卷九
甘水仙源録卷之九,
甘水仙源録卷之九
息
夷門天樂道人李道謙集。
鄠縣秦渡鎭重修志道觀碑,
前鄂州。敎授雪溪逸人俞應卯撰。祖師重陽,以全眞名敎者,即無極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所以爲萬善之原也。號之爲師之祖者,蓋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也。道之體,大而無外,細而無内;道之用,無物不有,無時不然。不以堯而存,不以桀而亡,不以愚而不足,不以賢而有餘。何者?蓋元氣𢾾施,陽以剛之,隂以柔之,木金水火以布列之,此氣也,人得之,所以爲人也。太極渾浩,健以行之,順以立之,仁義禮智以綱紀之,此理也,人得之,所以爲道也。乾父坤母,旣以五性之金,一理之眞而賦之人,而人不能全此眞者,不爲嗜好奪之,則爲强暴失之;不爲名利汩之,則爲忿慾亡之。此眞之不能全,則天下宜乎無善人。無善人,則國何由而治,天下何由而平?惟能全是道之眞者,可以爲帝王師,可以爲後世法。推而行之,則無非飮純飫朴之俗;神而化之,豈有茹名嗜利之風?子雲昧此,所以有事莽之汚,所以有投閣之駭;子房識此,所以成相漢之業,所以成赤松之遊。斯道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修之則吉,悖之則凶,信不誣矣。
性若而師是道於廣成,故垂衣裳而天下治。舜受堯之天下,師是道於巢、許,而萬國寧;武丁學是道於甘盤,而商中興。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且太上玄元生於三代之時,嘗爲柱下史矣,遇周室道衰,不能推其所爲,遂著道德之編,以貽後世。其曰道大,而又曰王,配天地之大,豈不與吾夫子一王之法同其功乎?南華眞人生於戰國之時,嘗爲漆園吏矣,因天下爭奪,不能展其所行,故寓其言於道,以示諸人曰:易以道隂陽,春秋以道名分,蓋亦與吾夫子尊王之心合其志也。
迫西漢之四皓,以是道定國本之計於一言;東漢之嚴光,以是道契中興之主於平昔。至於𣈆、宋、齊、梁,歷唐曁宋,時雖不古,而斯道自存,如許旌陽、葛勾漏、陶隱居、冦謙之、司馬子微、東華正陽、純陽,與夫希夷,亦善推其所全之真,以及當時之君。其正陽、純陽,隂陽不測之神,至令常顯於寰宇之内。
故重陽祖師得以繼是道之正傳,全一眞之妙理。師本醴泉人也,姓王氏,於金朝初興之,日舉進士,中甲科。人物魁梧,天資秀偉,方瞳熒熒,美髯郁郁。奈何道與時違,故不以軒冕利禄縈其心,常以水竹煙霞樂其志,遂卜。終南劉蒋而居焉。一曰:遇鍾吕於甘河,傳是道之妙訣,以重陽爲號,以嚞爲名,於所居之室四隅各植海棠一株。繼而䇿杖出關,東歸海上。有問其故,則曰:我向丘、劉譚裏捉馬去。人皆未諭其旨。未幾,從遊者七,其所親侍者四:馬鈺、譚處端、劉處玄、丘處機是也。
號馬爲丹陽,譚爲長眞,劉爲長生,丘爲長春。西還抵汴,遽謂門人曰:東華鍾吕之約,不敢愆期,息。吾後事在劉蔣。全眞之敎,汝輩當勉之。言畢,具湯沐,奄然而逝。汴之名公巨卿、賢士大夫,無有不赴弔者。旣而四師輦仙櫬以入關中,遵遺命而葬劉、蔣。事畢將歸,四宗師憩於秦。渡鎭眞武堂茂樹之下,彷徨然猶有慕師之戚。執手分袂,各述其所藴之志,俱不負祖師之囑。長春隠於太公之磻溪,長生寓東周之瀍水,長真居水南之朝元。惟丹陽反築室於場,爲今之終南重陽萬壽宫也。自是全眞之敎漸興,師宗之德益著。於興定間,有景慕四眞之事者,依眞武堂經營宫室,以奉香火,恩例賜額爲志道觀。值金祚將終,民多凶暴,觀宇灰燼。恭惟大元聖文神武,奄有四海,生民綏定,百廢俱興,惟志道廢扯尚存,荆榛堙塞。一曰:洞眞眞人于君道經秦渡,載瞻故基,慨然有過河洛思禹之心,對羮墻見堯之感,遂命門人駱志通鳩工事材,構殿宇,聚徒衆,恢拓乎宗師之跡,増光乎玄敎之風,使一祖四宗之德業,爲可大可久之基,豈不偉歟?
子於暇日倘徉琳宇間,覽紀事於碣石者,與道體往往相違,是以慊焉。一曰志通,表四眞之事跡,丐予屬文紀述其事。嘗觀太史公序九流之說,儒與道特冠於衆流之上。道之與儒,同此一理,儒之與道,同此一機,通其變則天下無弊法,執其方,則天下無菩敎。若非圜機之士,不足以論此也。然敎之在天下,亦何常師之有?且祖師以全眞名敎者,豈非吾儒眞實無妄之理乎?其鍊形修性,豈非大易窮神知化之妙乎?方其護祖師之柩歸而克葬之後,髙弟能繼志述事者有之,廬其墓側者有之。於斯時也,何異乎吾夫子殁而門人治任將歸,相向而哭之意歟?及其長春宗師被詔北庭,而好生之德感動人主,轉不殺之機於一。言之頃,於斯時也,又何異乎吾孟子告時君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之仁歟?由是觀之,則祖師所修之道,宗師所繼之志,旣可以帝王之取法,則又足以致天下之治平,大非秦皇漢武之時、方士雜學之比,亦非晨門骑篠之徒,長沮桀溺之輩。觀今曰:書同文,車同軌,四海之内晏然,朝廷之政清肅,然後知植海棠之意不誣於其先;丘劉譂馬之事有驗於其後。噫!是道也,自常清觀之,神妙難測,由至人守之,不外乎一眞之理。故全眞之敎,雖遺世獨立,而尊君親上之心常存;雖遐遯隱居,而愛人利物之仁愈切。即無思無爲之誠,以顯其有感有應之理。在宗師旣能神知來而智藏往,於門人又能繼其志而述其事,豈不有補於聖明之朝乎?非志於道,其孰能與於此哉?從而賛之曰:道體渾浩𠔃無臭無聲;隂陽肇判𠔃成象成形;幽潜淪隱𠔃升降八紘。惟人爲貴𠔃萬物之靈。原始要終𠔃,故知死生;嗜慾之汨沉𠔃,出入莫測其心。列仙之相傳𠔃,秪欲全乎無極之眞;不先覺於重陽𠔃,孰開妙理於我人。爲道之紀綱𠔃,橐籥乎二五之精。志道復古𠔃,奐然而一新;眞人常在𠔃,道備而德純。一祖四宗𠔃,旦萬古以皆春。
燕京白雲觀處順堂㑹葬記
寂通居士陳時可撰。
長春大宗師旣仙去,嗣其道者尹公,乃易其宫之東甲第爲觀,號曰白雲,爲葬事張本也。越明年三月朔,召其徒而告之曰:父師殯干葆光,未安也。吾將卜地白雲,構堂其上而安厝之,何如?或曰:工力非細,道粮不足,未易爲。也。公曰:誠以孝思報德,何患乎不成?矧我父師遺德在人,四方門弟子疇不追慕?當自有賛成者,公等勿疑。縱復不然,盡常住物給其費,各操一瓢可也。於是普請其衆,以四月丁未除地建址。越四日庚戍,雲中、河東道佀數百輩裹羸粮來助,凡四旬成其堂,制度雄麗,榜之曰處順。旣祥,奉仙骨以葬,其歲月事跡,巳見于本行碑。一曰,求予别爲之記,將以諸方㑹葬者之名氏刻于石之隂,以大其事。余然之。
有笑而詰余者曰:昔莊子之將死也,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將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耶?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老聃之死也,秦佚弔之,三號而出,曰: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道家者流,學老聃者也。今夫長春子之徒,徒以處順名其堂,而其師反眞之,日相,與嚴敦匠之事,且嗷嗷然哭之,其哀如是。及至葬,大備其禮,四方來㑹之道俗逾萬人,至有司衛之以甲兵,其厚且侈又如是。是豈老莊之意乎?
余應之曰:以長春子之懸解,其視生死如昨夢然,豈有望於是哉?但弟子戴師之恩,不得不爾。且所謂理事者,若知之乎?夫忘哀樂,外形骸,理也。方外之聖賢自處如此;至于送終追逺,事也。人間世之禮如此。若泥於理而蔽於事,得謂之囿乎?吾書生也,試以吾孔孟之道語若。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欲其甚大過厚也。孟子之書有曰:昔者孔子殁,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然笑與哭,哀樂也,而笑,獨不害乎?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苟哀樂中節,又何害於道乎?
難者乃屈,因書其事爲記,且遺其徒以詩,使歌以供師,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不忘孔子也。今也遊長春之門者,旣學其道矣,能不以墨者之薄葬其師,又將愼終追逺,如子貢之徒,何害爲達哉?若以爲哭,則害道也。若嘗笑乎?曰:見弟子思師之至,師有德之至也。其詞曰:
師乗雲𠔃帝之鄉,蛻仙骨芍留葆光。將葬兹芍啓玉棺,貌如生𠔃髮膚完。旣更其衣𠔃又新其冠。人所知𠔃其不朽,所不知者𠔃不亡之壽。師在天𠔃閱塵世,有室輪囷𠔃可遊可憩。師憐我勤𠔃時來歸。跨鳯驂鸞𠔃匪鞭匪笞。屋頭有山𠔃,門臨風漪。杖屨所經𠔃,若或見之。歆我𠔃祐我。進殽蔬芍侍香火。玄門之敎,号師能弘。國家崇尚𠔃,子孫奉承。我曹報德𠔃,來者無怠。暮禮朝叅𠔃,敬之如在。
懷州清眞觀記
新興元好問撰。
修武清眞觀在縣北,全眞諸人爲長春丘公所建者。大定初,丘公自東萊入於關,隱磻溪十數年不出,天下以爲有道者。興陵召赴悶,取道山陽,愛其風土之美,徘徊久之,且謂其徒言:在所道院武官爲之冠,濵都次之聖水。又次之。若輩得居於此,則與濵都聖水相甲乙矣。諸人乃乞地於鄉豪馬子安而得之,積以歲,月。廬舍乃具。舍傍近出大泉,溉田千畒,稻塍蓮蕩,東與蘇門接,茂林脩竹,往往而在。太行諸峯,壁立千仞,雲煙朝暮,使人顧揖不暇。考之地志,蓋𣈆諸賢之所樂而忘返處也。大安初,以恩例賜今名。丘公命其髙弟劉志敏來居,聚徒至百人。興定庚辰之兵觀毀。正息九八。大辛卯,志敏之徒冷德明復葺居之。今所食陸沉之禍之後,爲之敎者,獨全眞道而巳。
嘗試言之,聖人之憂天下後世深矣,故爲之立四民,建三綱五常,士農工賈各有業,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君臣嚴,夫婦順,各有守。九官而有司徒,仁義禮樂、典章法度,與爲士者共守,亦千指矣。余自大鿄羇舘聊城,德明之法兄弟房志起介于幕府叅佐祁文舉、郎文炳、趙尚賔,請予爲記。冷與房道行清髙,皆喜從吾屬遊,故爲次第之,并著予所感焉。
蓋自神州之天,下之人耕而食,蚕而衣,養生送死而無憾,粲然而有文,驩然而有恩,於聖人之敎也,如飢之必食,寒之必衣,由身而家,由家而達之天下四方,由不可斯須離,至百世、千世、萬世而不可變,其是之謂敎,而道存乎其間。傳有之: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道之行與否,皆屬之天。今司徒之官與士之業,廢者將三十年,寒者不必衣,飢者不必食,乃不可以常理詰之者。如皇極書所言,王伯而降,至於爲兵爲火,爲血爲肉,元元之厄,適當斯時,人情甚不美,重爲風俗所移,𦍒亂樂禍,勇闘而嗜殺,其勢不自相魚肉未艾也。
丘公往年召對龍庭,億兆之命,懸于治國保民之一言,雖馮瀛之悟遼主,不是過。天下之所以服其敎者,特以此耳。今黄冠之人,十分天下之二,聲勢隆盛,鼓動海嶽,雖凶暴鷙悍,甚愚無聞知之徒,久與俱化,銜鋒茹毒,遲回顧盻,若有物掣之而不得逞。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克其弟,禮義無以制其本,刑罰無以懲其末,所謂全眞家者,乃能救之,蕩然大壞。不收之後,殺心熾然,如大火聚,力爲撲滅之。嗚呼,豈非天耶?丁酉十二月有六曰:記。
衛州胙城縣靈虚觀碑,
翰林修撰郡人王憚撰。
衛之胙縣,距城北墉,有觀曰靈虚,蓋玄微眞人大度師李公所建也。門人奉敎,歳乆彌篤,故殿堂像設、廊廡齋室,制不崇侈,略潰於成。初胙之割於滑也,越金明昌間,河攺南道,因入於衛。貞祐南遷,迫爲疆場,建帥府,統州治,宿重兵,繫浮鿄防,爲京師北門。歳壬辰,金人撤守,天兵徇取之。明年,京城大飢,人相食,出逃死求餔者目不下千數。旣抵河津,人利其財賄,率不時濟,殍死風雪中。及巳濟而陷没者一曰:間亦無慮百數。
方草昧未判,獨全眞敎大行,所在翕然從風。雖疆鿄跋扈,性於嗜殺之徒,率徼福避禍,佩法號者皆是也。時無欲子李公巳在衛,有日目其事,愀然嘆曰:厄㑹乃爾,人發殺機,復至於此耶?吾拏舟而來,本行化北遊,茲焉不格,安往而施其道哉?遂稅駕河上,建此道場,以爲神道設敎之本。於是玄風一扇,比屋回心,貪殘狠戾,化而柔良。津人跋俗悔過,受敎於門者,肩相摩而踵相。接矣。兇焰燎原,撲殺心於巳熾;慈航登岸,夷天險爲坦途。由是而觀,非好生至德,浹於人心者,其能若是哉?
師一曰:晨起,集大衆謂曰:吾學道有年,印於心者,一與虚而巳。蓋生之所恃,精與神也;神之所安,虚與靜也。一則爲營魄之主,虚則乃萬物之本。故經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致虚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惟其虚則能靈,靈則自虚矣。且天地虚而發亭毓之妙,日月虚而盪照臨之光,山澤虚而蒸雲雷之變,人心虚而爲萬物之靈。致虚而要其極,不過鍊精守寂,滌情去慾而巳。因題其額曰靈虚。二三子敬奉吾敎,且曰: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今業漿之家,十饋其八九,吾不可久於此。明曰:遂行,自是,風聲教習,洋溢於河朔矣。
師諱志逺,秦原月山人。年餘三十,棄妻子入道,師浮山碧虚子,遂盡得眞傳,深入性窟,故爲大宗主。推德主持玄敎於終南祖庭者蓋有年矣。笁息九。平以濟物爲本,事具重陽宫碑,茲不復云。歲丙午,詔大𬋕燕京,師預焉。上旣受釐,特加師玄微眞人號,且膺寳冠霞帔之寵,世以酒李先生行云。甲寅春,復以𬋕事赴召堂下。眞人以是年夏六月羽化於燕之長春宫。及西歸,門人啓柩,顔色如生。越冬十有一月,扶護至衛,弟子王志安等以縗經成禮,哀號凝慕,如喪考妣。𬋕祭三晝夜而去,禮也。
啓行,有祥雲晻𦖈,自東北來,隂翳蓋如,抵西南河堧而散。是夜,朔風震屋,將濟即止,船安如陸。吁亦異哉!中統五年春,志安爲不朽,用昭師德,遂以禮幣來謁曰:先自亡業,杳乎難名,敎之所及,師之所在也。然過化存神之妙,經度營建之始,無文以詔來者,責其誰歸?吾子方有志圖經,鄉枌盛事,幸爲我樂道之,敢再拜以請。
僕儒家者流,道不同,不相爲謀,獨嘉其尊師重敎,窮源務本,篤信有如此者,故即其說而爲次第云。且全眞爲敎,始以修眞絕俗,逺引髙蹈,滅景山林,如標枝野鹿,漠然不與世接。果哉末之難矣!終之混跡人間,蟬蛻泥澤,以兼善濟物爲日用之方,豈以道眞治身,以緖餘爲國,以土苴治天下乎?不然,天命之性,有物有則,彛倫一叙,終不得而弊之耶?如長春眞人丘公,在先朝時,皇帝清問,首以治國保民爲本,其利亦云博哉。今觀玄微眞人度師李公,出處行巳,若易地則皆然爾。於是乎書。且爲門人作詩,追逺仙遊,以極奔逸絶塵之想。渺渺帝鄕,乗白雲而何在?依依玄鶴,抱黄石以空悲。其辭曰:
道之大原出於天,柱史首探玄中玄。後人依息九十。假土苴傳,騰口。取說書百千。祈禳服食金鼎鉛。樓居紫清致神仙。全眞獨抉龜玉筌,徑以方寸爲福田。七子大鑿䟽河源。龍章鳯質炳後先。風聲波動東海堧。眞人躍出原月山。天禀至性虚靜專,一物不獲乃我愆。黄流洶洶翻鱣鱣,貪噬不巳垂飢涎。汴人脫死常膠船,葬之爾腹誠可寃。先生有道光日躔。手拂醉袖敗履穿。鱣牙笑拔鬚爲編,濁浪蹴破爲澄淵。遺黎北渡賴以全。功成不居世愈賢。超出物表冥鴻翻。千年喬木鬱紫煙。以靈揭宫舍至言。頭頭具道道眼圓。伐柯睨柯,開蒙顓門。人奉行周且旋,如入鄭圃居漆園,至今遺照無徼邊。皎焉靈臺霜月。懸。黄鶴一去不復還,終南太華空巍然。金華元精萬舌縁,吁嗟世盲誰與痊,山中瑶草空芊芊。何時真遊來羽軒,赤霄望入崑崙顚。我詩刻石不可設,用作華表歸來篇。
鄧州重陽觀記,
鄭亭麻九疇撰。
夫李以冬實,尼父書以爲異;梨以秋花,景佺引以自咎。今榜觀以重陽,李梨之類乎?非也。蓋物當落而再華者,異乎天者也;人已漓而再樸者,同乎天者也。同乎天者爲天道,異乎天者爲人道。夫天以氣論,人以神論,神得之於天,神猶氣也。天本陽,肅物則爲隂矣;人本陽,接物則爲隂矣。天雖暫隂,俄反乎陽,故天能常天。人一逐隂,而陽終不復,故人不能常神。且夫霜之落木,曽幾旦晝,而陽氣生於黄泉,與夫人之大樸巳散而放遯自若者,豈不大異?人能再樸,如大凝而霆,大昧而瞮,是則榜觀以重陽者,其有以警夫柱下之門者乎?稚下以樸爲陽,故其言曰復歸於樸。後世方士之談,不與柱下合,舍道而修術,故以樸爲陽之說遂泯。人之生也,樸九而漓一則孩;漓九而樸一則殆。柱下之學,其嬰兒之未孩乎?樸非愚也,樸猶素也,未敗於五色;樸猶淡也,未𠁊於五味,此冲陽之陽也。苟舍是而求陽,擊鼓而求亡子者也。求陽以樸,終南王重陽,豈其人耶?
子不知其何如人。見其門弟子曰:王重陽諱詰,字知明,重陽其號也。有文武八,當廢齊阜昌間,脫落功名,曰:酣於酒,歲四十有八,遇二異人,得證玄理,彌復跌宕東邁。瀕海從遊者衆,旣而蛻于汴鿄。今鄧之鎭防營偏校王立,登之蓬萊人,㓜嘗受誨於其徒,自執千戈以衛邊藩,蓋數十年。今老矣,思昔玄言,樂於恬退。家之南有柱下古祠,剪荆築垣,乃建斯觀,以重陽之門人王道賢、韓鍊真、劉志剛住持之。蒙國朝恩例,得請其額,仍其師之號以榜之。其椂劈像器、蔬畦、佃具工役之費,凡二萬鏹,皆王立爲之。
一日託其同門于九志慧、吳通温,持予故人王萬山書,求予文諸石。旣不能拒,乃取柱下以樸爲陽之意以警之,且爲之銘曰:
樸爲氣母基無形。無形之中陽所㝠。自從六鑿鑿竅成,遂使晦魄蝕陽晶。何曽一刻收心兵。蕉顚鹿倒醒未醒,玄珠不覺沉滄溟。誰能如作抱中嬰,力挽蒼龍還太清。粤有畸人黜聦明,獨騎元氣朝神京。絳霄下瞰漢與星,豈有微坌干宫庭。陽之重𠔃大樸盈,後嗣作觀師其名。嗟我有言空籟鳴,無言之言乃眞銘。
燕京剏建玉清觀碑,
雲夢趙復撰。
一介之士,茍存心於愛物,則於人必有所濟。古之君子,抱負道德,不幸而不得有爲於時,猶當行之一邑一鄉,以盡巳之職分,逮其必不得巳,則以活人爲已任。昔陸宣公以仁義之學輔德宗,晩貶忠州,闢甕牖終,日端坐其中,書本草,製藥物,以惠州閭之有灰疾者。故叅政范文正公嘗言:達願爲帝王師,窮願爲良醫。仁者以經濟民物爲心,蓋未嘗必天下以不遇而遂忘之也。
燕有隱君子,姓馬氏,名天麟,字君瑞,志希其法名也。世居上谷之德興。自其父祖以上,皆以醫學起家,而潛德不耀。
初,金國大定明昌中,經理北邊,桓州開大元帥府,公之父以醫從行。公時年幾冠,由曉女直言擢帥府譯史,歷仕諸帥,皆以幹濟稱。積十餘年,秩滿罷歸。貞祐甲戍,杖䇿渡河,校功幕府,有司覈按舊蹟,補毫州衛眞縣酒稅,監滿,即投檄不仕。居許、汴間,與里人冲虚大師李公有舊,常往來京城之丹陽觀,且曰:與名士大夫遊。
正大壬辰,國破,公自許昌。挺身北渡,抵燕,遂納拜於洞眞,于眞人爲受業師。公旣與世不偶,乃北踰居庸,涉武川,乞食昌州境中。見營幕錯居,感疾者衆,類乏醫療。公慨念疇昔,即發其所祕三折肱之藝,煑散餌之,病者四起。㑹那演相公避暑嶺外,嬰酒積癥,病臥帳中,命公視之,一劑立愈,忻然握手相得,如平生懽。因聮騎南下,禮清和老師,得印,號清夷子。
公旣歸燕,直相府之東通衢之北,百歩而近,曰甘泉坊,有東嶽行祠,居人奉事惟謹。及公至,虚席請居之,因並施焉。旣又斥地得數畒,雜草攦薉,延袤如度,售材陶甓,剏建爲玉清觀,棲泊道流,舘穀諸方。蓋燕距昌千有餘里,公夏時而往,比秋而還,歲卒爲常。其所遊者皆名王貴人,凡醫術所贐,悉歸常住,一物不留私囊中。那演曁其弟三相公,素服公廉靜寡欲,咸加禮重,常似𦔳其所不給。及南庵庵主李公志玄者,復相與經營,宣力甚多。巳署正殿四楹,將立元始像。齋堂寢室,可食可居,庖湢蔬井,可濯可漑。髙明爽螘,魚貫順序,焚香燕處,希夷無爲,以祖述黄老,而憲章莊列。公之志願,能事畢矣。
公雅與太一知宫李公志通,及丹陽大師劉公志安,道同德合,爲方外采眞之遊,一曰:無故而疾作。嘗謂二公曰:余年逾從心,大期斯迫,與公等交遊三十年,蹤跡半天下。區區營巢一枝者,將爲度師眞人諸上足傳道之地耳。門人法屬,未有畀付,玉清後事,欲勒諸堅珉,以垂不朽,幸卒勉之。旣稽諸宿論,僉謂宜允。
公性資慷慨,豁落無隠,恭謹博愛,輕財好施,自從事冠裳,律已嚴甚,恪守師訓,刳形待物。昌州當馹騎孔道,每歲掌敎眞常眞人北覲天庭,公必先事經理,纎悉備具,罔有闕遺。則公之用力於斯道,可謂廣矣。故備述其平生始末,而系之以銘。其辭曰:
太虚無形,玉清無色。道斯强名,化寧有極。恭皇於穆,象帝之先。翬飛輪奐,棟宇森然。黝甓山升,梓材魚貫。爲國表儀,視民容觀。翼翼相府,維護維呵。先兟有侣,宣力孔多。得一以盈,緖於土苴。修之乃眞,以福天下。汚隆旣異,懷卷無方。經生起死,折肱之良。我闢玄宫,以閱衆甫。博大宗師,神明爲伍。西山之東,東山之西。勒此銘詩,爲天下谿。
德興府秋陽觀碑,
澶淵張本撰。
大朝庚辰歲,長春眞人丘公,臥雲海上,以眞風玄行聞於輦轂。天子賜近臣金虎符,齎手詔來聘,仍命使軺所歷,聽便宜行事。太守郊迎,縣令前驅,馹馳數萬里,以甲騎五百擁衛其行。旣蒙入見,扈從曰:久,從容賜還,衛送之制,一如初命。將抵燕山,駐車於德興,且寛跋渉之役也。
懷來之野,積歲連兵,遺骨暴露,大翮山之羽士韓志久,歛而瘞之,方修黄籙之祀,再拜懇公來尸其事。靈應之徵,青鸞尋儀,山市爲見。旣竟,杖登乎大翮之陽,覽山川之勝。南望𣈆山,下瞰沃壤,極目砥平,仰見居庸,亂峯仞聳,蒸嵐鬱黛,如雲軿千乗,旌影磨空,將㑹蓬瀛而東。背。視大翮一帶諸山,煙霏林纈,蒼翠閒錯,如張百幅錦屏於葛稚川之居。左右兩峯,葱翠峭出,如碧幢對侍,肅肅然聽有所止作。山半一泉,佶曲而下,如玉龍收雨,蜿蜿蜒蜒而自容與也。
公乃停覽一杖而嘆曰:巖壑之僻如此,林泉之佳如彼,市朝騰沸而莫能干,輪蹄旁午而不相及,此非洞天之杳杳乎?時暑方收,秋露甫降,千英舍實,萬葉翻光,炎曦再麗於西成之𨻶,此非秋陽之杲杲乎?吾將以仙居構此山,以秋陽名此居,來汝志久,其爲我成之。
羽士旣諾而退曰:秋陽之見於書者,曽子嘗言之矣,蘇子亦賦之矣。吾師復以此名吾觀者,豈非其意?欲令我輩息九十。内行肅肅,如秋之清,外貌融融如陽之和,二理相涵,庶乎道家者流之能事畢矣。
羽士旣服厥命,以虚接物,以嚴律已,披榛伐木,陶兖購工,親歷艱險,雖頃刻之間,不敢優游脇沾於席。旣盈十霜,起三清正殿、七眞殿,兩廡,東西方丈,中外二門,翬飛煥然。至於賔舘雲庵,泉廚蔬圃,凡所漚處,莫不適宜。玄鶴朝來,白雲夜集,棟宇幽敞,花木秀隂,小有洞中之一天也。
居徒甞至七百餘指,歲種白粮,奉御饍,一車入貢以爲常。觀其規模創制,章章悉備,羽士志尚,亦可見於苾矣。
以幣走燕京,謁文於僕曰:惟先師之志,惟小子罔克自度以承。之,數載於此,若履春冰,若奉槃水,惴惴然惟恐荒墜厥命。今其克保厥終,惟師之精爽在天,無遺其羞。先生蓋嘗侍翰林,必世之善爲辭令者,所言足以傳世,𦍒賜之文,以庇我後人,圖惟茲不朽也。
僕亦佳羽士,出自燕山韓氏,韓實聞族,能遽釋於膠,以履百艱,成其師之志,亦可尚也。系之以辭曰:
蓬壷匪遙,或寓於塵。有發其潜,須偶至人。大九翮之墟,萬山鱗鱗。朝挹清泉,夜宿白雲。云何代邈,寂爾無聞。豈彼開泰,亦有其辰。誰知秋陽,㝠俟長春。一入品題,倍出精神。煙嵐攺色,花木生薫。殿宇崛起,大廡區分。居能倡玄,靜可安仁。尺材心計,塊石手親。非彼羽衣,自樂百勤。師所志之,亦我其伸。惟久則弊,匪増莫新。尚告將來,視此刻文。
剏建真常觀記
翰林學士嘉議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王磐撰。
眞常觀,長春宫之别院也,眞常李公所剏,因以名之。初,宫之西,正與朝元閣相直,可一里所,有廢地一區,荆𣗥瓦礫,翳蔽封塞。蓋兵火之餘,户口稀少,居人惡其荒僻無鄰,莫肯居焉。一日眞常杖屨偶過其處,披荆棘,躡瓦礫,登北阜之上,周覽四顧,徘徊久之,謂從者曰:此可居也。吾他日得謝事,將憩老于茲焉。暇日稍稍芟除荆𣗥,輦去瓦礫,發地而土壤膏腴,鑿井而水泉甘冽,遂葺治蔬圃,種藝雜木,版築斧斤之工,未甞施設,而道宫琳宇,幽棲髙隱之氣象,巳班班於目中矣。
及眞常棄世,誠明張眞人嗣掌玄敎,繼眞常遺意,構三清殿、九真堂、齋堂、廚舍、祈眞之壇、靈官之祠,又構𤨔堵靜位十餘所,以居宫中年德尊髙,不任事役,喜修習靜功者,
誠明棄世。後數年,提㸃冉志誠文侍李志恒等一曰:㑹坐堂上,顧瞻棟宇之髙𠁊,歷覽園圃之清幽,相與言曰:剪荆𣗥,除瓦礫,取衆人之所棄,以開勝境者,眞常李公之髙識也。鳩工役,庀林用,繼先師之遺意,以集盛縁者,誠明張公之仁心也。吾儕託先師之餘廕,無所營爲而坐享成功,不息九。可使二賢師之善事泯滅無聞也,當伐石爲記,以傳不朽。遂以立觀事跡來求文。
余曰:論事而觀其跡,不若遺跡而求其理,理得而事不隱矣。夫道宫之有别院,非以増添棟宇也,非以崇飾壯麗也,非以豐阜財產也,非以資𦔳遊觀也。賢者懷髙世之情,抗遺俗之志,道尊而物附,德盛而人歸,蓋欲髙舉逺引而不可得遂焉。故即此近便之地,閑曠之墟,以暫寄其山林棲遁之情耳。
南華有言:聖人鶉居而鷇食。夫鶉居者,居無定處也;鷇食者,食不。

自營也,今也,掌玄敎者,蓋與古人不相侔矣。居京師,住持皇家香火,焚修宫觀,徒衆千百,崇墉華棟,連亘街衢,京師居人數十萬戸,齋𬋕祈禳之事,曰:來而無窮。通顯士大夫洎豪家富室,慶弔問遺往來之禮,水流而不盡。而叉天下州郡黄冠羽士之流,歲時叅請堂下者,踵相接而未嘗絶也。小闕其禮,則疵釁生;一不副其所望,則怨懟作。道宫雖名爲閑靜清髙之地,而實與一繁劇大官府無異焉。故長春之有别院,所以爲避喧撥冗之地也歟。十清心時來憩止,退堂則永遂休閑,此别院之所可貴可尚而不可無也。
老氏有云: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故别院者,君子所以駐輜重而存燕處者歟。若夫計地產之肥繞,校棟宇之多寡,如豪家大族,増置財產,以厚自封殖,而務致富强,則非賢者之用心矣。予故表而出之。至元乙亥歳秋七月十五日記。
大金陜州修靈虚觀記,
女几野人辛愿撰。
興定紀號之三禩,歳在已卯孟夏四月,陜州靈虚觀道士辛姓而希聲其名者。因寧海羽客于君揭其地圖及其建置行事之始終,以來,謁文於予曰:希聲世籍河東,爲平陽人。自㓜出家,去鄉里逺遊,叅九鼎鐵查山雲光洞體玄大師玉陽眞人爲道士,頗窺至道之要。大師諱處一,姓王氏,牟平人,受道於祖師重陽眞人,爲全眞髙弟,與丘、劉、諢、馬、孫、郝諸大仙伯,比肩知名。自世宗皇帝曁章宗、東海三朝,仍皆蒙禮遇,錫號賜服,爲吾門光華。年七十六,猒世,蛻形於東牟,蓋三年於此矣。平生唱道偈頌文字頗多,巳盡播四方好事之口。獨所著五言長韻金丹詩訣一章,希聲私藏甚久,人無知者。今希聲年且老,託跡于陜,乃與二三同志,纲茲一居,奉爲十方同門往來遊憩饍宿之所。載惟先師玄妙之文,不可終祕不傳,謹巳刻石,與天下後世修眞之士共之。然不得妙於文辭者,記其本末,則一切曖昧,猶不傳也。竊聞吾子好爲古文,多從方外遊,敢敬以請。
子嘉其誠篤,不可辤,且必不得免,乃不辤而爲之。謹按:道家源於黄帝、老聃,至列禦冦、莊周氏,廓而大之,乃與孔子之道並立,爲敎於天下而不廢。蓋其一死生,齊物我,㑹群有於至虚,而取其獨爲最妙者。而其粃糠之餘,猶降而爲天地神明内聖外王之業。自司馬子長、劉向、葛洪之徒,號稱閎博,皆論著其美而不敢以小。而世之昧者,往往泥于糟粕,以爲聃之書滅絶仁義禮樂,不可以訓,馴至𣈆鿄君子,清談亂國,因以異端,非聖訞之過矣。
竊嘗論之,今所謂全眞氏,雖爲近出,大能備該黄帝、老聃之藴,然則渉世制行,殊有可喜者。其遜讓似儒,其勤苦似墨,其慈愛似佛。至於塊守質朴,澹無營爲,則又類夫修混沌者。異於畔岸以爲髙,黠滑以爲通,詭誕以爲了,驚聾眩瞽,盜取聲利,抗顔自得而不知愧恥者逺甚。間有去此而即彼者,皆自其人之無良,非道之有不善也。
然則希聲圖剏建立以待學者,其意蓋亦出於如此。故予有取於是,而樂爲稱道。庶將來聞其風,遵其途,以遊黄帝、老聃之閫閾者,知夫聖人道之。大全固有所在,不可滯乎一曲而巳。
其觀之基址,以畒計之者五,而以置其地,以承安之壬申,聖堂、廚所雲寮,皆備具於三室,而廣其制度,不侈不陋。是時兵餓方相仍,故其措置大略如此。其最竭力同事以興是役者,武道堅、希聲同郡而年甚先,今老死巳久,其費錢買額,賛成之者李拯,咸平人,世爲宦族,清修好道,今方以材選爲令。於杞于君名道顯,淡守中,皆與希聲同爲門人云。
甘水仙源録卷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