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绝朴子内篇卷之一二同卷。
疲六
抱朴子内篇序疲六洪體乏超逸之才,偶好無爲之業。假令奮翅則能淩厲玄霄,騁足則能追風躡景,猶故欲戢勁翮於鷦鷯之群,藏逸跡於跛驢之伍,豈況大塊禀我以尋常之短羽,造化假我於至駑之蹇足,以自卜。者審,不能者止,豈敢力蒼蠅而慕沖天之舉,䇿跛鼈而追飛兔之軌,飾嫫母之陋醜,求媒揚之美談,堆沙礫之賤質,索千金於和肆哉?夫以僬僥之歩,而企及夸父之蹤,近才所以躓閔也。以要離之羸,而强赴扛鼎之契,或作勢。秦人所以斷筋也。是以望絶於榮華之徒,而志安乎窮否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蓽有藻梲之樂也。故權貴之家,雖咫尺弗從也;知道之士,雖艱逺必造也。考覽竒書,旣不少矣,率多隱語,難可卒解,自疲。非至精不能尋究,自非篤勤不能悉見也。道士淵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說者衆。至於時有好事者,欲有所修爲,蒼卒不知所從,而意之所疑,又無可諮問。今爲此書,粗舉長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盖麤言較畧,以示一隅,兾悱憤之徒省之,可以思過半矣。豈爲暗塞,必能窮微暢逺乎?聊論其所先舉耳。世儒徒知伏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謂爲妖妄之說。見余此書,不特大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不以合於世。余所著子書之數,而則爲此一部,名曰内篇,凡二十卷,與外篇各起次第也。雖不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其不可與言者,不令見也,貴使來世好長生者有以釋其惑,豈求信於不信者乎?葛洪稚川謹序。
抱朴子内篇卷之一卷,同。
暢玄卷第一
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綿邈乎其逺也,故稱妙焉。其髙則冠盖乎九霄,其曠則籠草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電馳,或倐爍而景逝,或飄澤而星流;或滉漾於淵澄,或雰霏而雲浮。因兆類而爲有,託潜寂而爲無。淪大幽而下沉,淩辰極而上遊。金石不能比其剛,湛露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圎而不規,來焉莫見,徃焉莫追。乾以之髙,坤以之卑,雲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範鑄兩儀。吐納大始,鼓冶億類。佪旋四七,匠成草昧。轡策靈機,吹嘘四氣。幽括沖黙,舒闡𭽀尉,一作欎。抑濁揚清,斟酌河渭。増之不溢,挹之不匱,與之不榮,奪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樂不窮;玄之所去,器弊神逝。
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聦者也;鮮華艷采,彧麗炳爛,傷明者也。宴安逸預,清醪芳醴,亂性者也;冶容媚姿,鈆華素質,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與爲永。不知玄道者,雖顧盻爲殺生之神器,脣吻爲興亡之關鍵。椅榭俯臨乎雲雨,藻室華緑以參之差。組帳霧合,羅幬雲離。西毛陳於閑房,金羅黝,華茭馳。清絃嘈噴以齊唱,鄭舞紛縹以蜲虵。哀簫鳴以淩霞,羽盖浮於漣漪。掇芳華於蘭林之囿,弄紅鴟於積珠之池。登峻則望逺以忘百憂,臨深則俯擥以遺朝飢。入宴千門啇之混熀,出驅朱輪之華儀。然樂極則哀集,至盈必有虧,故曲終則歎發,醼罷則心悲也。㝠理勢之攸召,猶影響之相歸也。欺假借而非真,故物徃若有遺也
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貴,不待黄鉞之威;體之者富,不須難得之貨。髙不可登,深不可測,乗流光,策飛景,淩六虚,貫涵溶,出乎無上,入乎無下,經乎汗漫之門,遊乎窈眇之野,逍遙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華於雲端,咀六氣於丹霞,俳佪茫昧,翺翔希微,履畧蜿虹,踐跚旋璣。此得之者也。
其次則真知足。知足者則能肥遁勿用,頥光山林。紆鸞龍之翼於細分之伍,養浩然之氣於蓬蓽之中。繿縷帶索,不以貿龍章之暐曄也;負步杖筴,不以易結駟之駱驛也。藏夜光於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沉鱗甲於玄淵,以違鑚灼之災。動息知止,無徃不足。棄赫奕之朝華,避僨車之險路。哈嘯蒼厓之閒,而萬物化爲塵氛;怡顔豐柯之下,而朱戸變爲繩樞。握耒甫田而麾節忽若執鞭啜,共舛漱泉,而大牢同乎藜藿。泰爾有餘歡於無仙而之場;忻然齊貴賤於不爭之地。含醇守樸,無欲無憂,全真虚器,居平味澹,恢恢蕩蕩,與淖成等其自然;浩浩淂茫,與造化鈞其符契。如闇如明,如濁如清,似遅而疾,似虧而盈。豈肯委尸祝之塵,釋大匠之位,越樽爼以代無知之庖,舍繩墨而𦔳傷手之工。不以臭䑕之細𤨏,庸夫之憂樂,藐然不喜流俗之譽,怛爾不懼雷同之毀。不以外物汨其至精,不以利室口汙其純粹也。故窮冨極貴,不足以誘之焉,其餘何足以悅乏乎?直刃沸鑊,不足以劫之焉,謗讟何足以戚之乎?常無心於衆煩,而未始與物雜也。
若夫操隋珠以彈雀,舐瘡痔以屬現。車,登朽緡以探巢,泳吕鿄以求魚,旦爲稱孤之客,夕爲狐鳥之餘,棟撓餗覆,傾溺不振,羊世人之所爲載馳企及,而達者之所爲寒心而悽愴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韜藻梲,奮其六羽於五域之墟,而不煩衘蘆之衛;翳其鱗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恃曲穴之備。俯無倨鵄之呼,仰無旨極之悔,人莫之識,邈矣遼哉!
抱朴子内篇卷之一
抱朴子内篇卷之二
論仙
或問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禀極聦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雖有大章、竪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雖有禹、益、齊諧之識,而所識者未若所不識之衆也。萬物云云,何所不有,況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爲無之?於是問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聖,棄疾、良、平之智,端嬰、隨、酈之辯,賁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聞有先霜而枯瘁,當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實而萎零,未聞有享於萬年之壽,乆視不巳之期者矣。故古人學不求仙,言不語怪,杜彼異端,守此自然,推龜鶴於别類,以死生爲朝暮也。夫苦心約己,以行無益之事;鏤氷雕朽,終無必成之功。未若攄匡世之髙策,招當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紆,玄牡龍跱,華轂易步,趣鼎餗,代耒耜,不亦羙哉!每思詩人甫田之剌,深惟仲尼皆死之證,無爲握無形之風,捕難執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棄榮
乃華而渉苦困,釋甚易而攻至難,有似喪者之
逐遊女,必有兩失之悔;單張之信偏見,將速内外之禍也。夫班秋不能削瓦石爲芒鍼,歐冶不能鑄鈆錫爲干將。故不可爲者,雖鬼神不能爲也;不可成者,雖天地不能成也。世間亦安得竒方,能當老者復少,而應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姑之命,令有歴紀之壽;養朝茵使累晦朔之積,吾子不亦證乎?願加九思,不逺迷復焉。
抱朴子答曰:夫聦之所去,則震雷不能使之聞;明之所棄,則三光不能使之見。豈輷磕之音細,而麗天之景微哉?而聾夫謂之無聲焉,瞽者謂之無物焉,又況絃管之和音,山龍之綺發,安能賞克諧之雅韻,暐曄之鱗藻哉?故聾瞽在乎形器,則不信豐隆之與玄象矣,而況物有微於此者乎?晴昧滯乎心神,則不信有周、孔於在昔矣,況告之以神仙之道乎?
夫存亡終始,誠是大體,其異同參差,或然或否,變化萬品,竒怪無方,物是事非,本鈞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終者多矣,混而齊之,非通理矣。謂夏必長,而薺菱枯焉;謂冬必凋,而竹栢茂焉;謂始必終,而天地無窮焉;謂生必死,而龜鶴長存焉。盛陽宜暑,而夏天未必無涼日也;極隂宜寒,而嚴冬未必無暫温也。百川東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靜,或震動而崩弛;水主純冷,而有温谷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熖。重類應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輕物當浮,而䍧牱有沉羽之流。萬殊之類,不可以一槩斷之,正如此也乆矣。
有生最靈,莫過乎人,貴性之。物宜必鈞,而其賢愚邪正,好醜脩短,清濁貞淫,緩急遲速,趍捨所尚耳。目所欲其爲不同,巳有天性之覺,氷炭之乖矣。何獨怪仙者之異,不與凡人皆死乎?
若謂受氣皆有一定,則雉之爲蜄,雀之爲蛤,壤蟲假翼,川蛙飜飛,水師爲蛤,荇苓爲蛆,田䑕爲鴛,腐草爲螢,鼉之爲虎,蛇之爲龍,皆不然乎?若爲人稟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賦命,無有彼此,則牛哀成虎,楚嫗爲黿,枝離一作滑錢。爲栁,秦女爲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壽,殤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則其異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乆視不死,而舊身不攺,苟有其道,無以爲難也。
而淺識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間不見仙人,便云天下必無此事。夫目之所曽見,當何足言哉!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竒,豈遽有限?詣老戴天,而或無知其爲上,終身履地,而莫識其下。形骸巳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壽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脩短之能至焉。況乎神仙之逺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淺之耳,目以斷微妙之有無,豈不悲哉!
設有哲人大才,嘉遯勿用,翳景掩藻,廢偽去欲,執大璞於至醇之中,遺末務於流俗之外,世人猶尠能甄别,或莫造於無名之表,得精神於陋形之裏。豈況仙人,殊趣異路,以富貴爲不幸,以榮華爲穢汙,以厚玩爲塵壤,以聲譽爲朝露。蹈炎飈而不灼,躡玄波而輕步,鼓翮清塵,風駟雲軒,仰淩紫極,俯棲崑崙,行尸之人,安得見之?假令遊戯或經,人間匿真。

隠異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覺乎?
若使皆如郊間兩瞳之正方,卭䟽之雙耳出乎頭巔,馬皇乗龍而行,子𣈆躬御白鶴,或鱗身蛇首,或作𨈬。或金車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則非洞視者安能覿其形,非徹聽者安能聞其聲哉?
世人旣不信,又多疵毀,真人疾之,遂益潜遁。且常人之所愛,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貴,乃至人之所賤也。英儒偉器,養其浩然者,猶不樂見淺薄之人,風塵之徒,況彼神仙,何爲汲汲使芻狗之倫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於未甞知也。
目察百歩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見爲有,所不見爲無,則天下之所無者,亦必多矣。所謂以指測海,指極而云水盡者也。蜉蝣校巨鰲,白及料大椿,豈所能及哉?
魏文帝窮覽洽聞,自呼於物無所不經,謂天下無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論,嘗據言此事,其間未朞二物畢至,帝乃歎息,遽毀斯論。事無固必,殆爲此也。
陳思王著釋疑論云:初謂道術,直呼愚民詐偽,空言定矣。及見武皇帝試閑左慈等,令斷穀,近一月,而顔色不減,氣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爾,復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藥含生魚而煑之於沸脂中,其無藥者熟而可食,其衘藥者遊戯,終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藥粉桑以飼蠶,蠶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藥食鷄雛及新生犬子,皆。

止不復長,以還白藥,食白犬,百日毛盡黒。乃知天下之事不可盡知,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彼二曹學則無書不覽,才則一代之英,然初皆謂無,而晚年乃有窮理盡性,其歎息如此。

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
劉向博學則究微極妙,經深渉逺,思理則清澄真偽,研覈有無,其所撰列仙傳,仙人七十有餘,誠無其事,妄造何爲乎?邃古之事,何可親見,皆頼記籍傳聞於徃耳。列仙傳炳然其必有矣。然書不出周公之門,事不經仲尼之手,世人終於不信。然則古史所記,一切皆無,何但一事哉?俗人貪榮好利,汲汲名利,以已之心逺忖昔人,乃復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禪授,薄卿相之貴,任,巢、許之軰,老萊、莊周之徒,以爲不然也。況於神仙又難知,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謂劉向非人,其所撰録,不可孤據,尤所以使人歎息也。
夫魯史不能與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經;子長不能與日月並明,而楊雄稱之爲實録。劉向爲漢世之名儒賢人,其所記述,庸可棄哉?
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學,不許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漢武求之不獲,以少君、欒太爲之無驗故也。然不可以黔婁、原憲之貧,而謂古者無陶朱、猗頓之富;不可以無鹽、宿瘤之醜,而謂在昔無南威、西施之美。進趨猶有不達者焉,稼穡猶有不收者焉,商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無功者焉。況乎求仙,事之難者,爲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兩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師,又何足甾天下之無仙乎?
夫求長生,修至道,訣在於志,不在於富貴也。茍非其人,則髙位厚貨,乃所以爲重累耳。何者?學仙之法,欲得恬愉淡泊,滌除嗜慾,内視反聽,尸居無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貴,治鞅掌之政務,思勞於萬幾,神馳於宇宙,一介失所,則王道爲虧;百姓有過,則謂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氣,艶容伐其根荄,所以剪精損慮,削乎平粹者,不可曲盡而備論也。蚊𠾱膚則坐不得安,虱群攻,則卧不得安。四海之事,何袛若是,安得掩翳聦明,歴藏數息?

長齊乆潔,躬親爐火,夙興夜寐,以飛八石哉。漢武享國,最爲壽考,巳得養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𦔳,不供鍾石之費,畎澮之輸,不給尾閭之泄耳。
仙法欲靜寂無爲,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鐘,伐雷霆之鼓,砰磕嘈獻,驚𩱼蕩心,百枝萬變,喪精塞耳,飛輕走迅,釣潜弋髙。仙法欲令愛逮蠢蠕,不害含氣,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誅。黄鉞一揮,齊斧暫授,則伏尸千里,流血滂沲,斬斷之不絶於市。
仙法欲止絶臭腥,休糧清腸,而人君烹肥宰腯。

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於前,煎熬勺藥㫖嘉,饜飫
仙法,欲博愛八荒,視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亂推亡,闊地拓疆,泯人社稷,駈合生人,投之死地,孤䰟絶域,暴骸腐野,五嶺有血刃之師,北闕懸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動。

數十萬,京觀封尸,仰干雲霄,暴骸如莾,彌山塡谷。
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亂者九,漢武使天下嗷然,户口減半,視其有益,粗亦有損。結草知德則虚祭必怨,衆煩攻其膏肓,人鬼齊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無修道之實。

所知淺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祕,又不得聞,又不得有道之士爲合成仙藥以與之,不得長生,無所怪也。
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長卿壁立之貧,腹懷翳桑絕糧之餒,冬抱戎夷後門之寒,夏有儒仲𤨔堵之暎,欲經逺而乏舟。

車之用欲有營,而無代勞之役,入無綺紈之娯,出無遊觀之歡,甘㫖不經乎口,玄黄不過乎目,芬芳不歴乎鼻,八音不關乎耳,百憂攻其心曲,衆難萃其門庭。居世如此,可无戀也。或得要道之訣,或值不群之師,而猶恨恨於老妻弱子,眷眷於狐兔之丘,遲遲以臻殂落。曰:曰不覺衰老,知長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何者?愛習之情卒難遣,而絶俗之志未易果也。
況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條也,其所親幸者至不。

少矣,正使之爲旬月之齊,數曰:閑居猶將不能,況乎内棄婉孌之寵,外損赫奕之尊,口。斷甘肴,心絶所欲,背榮華而獨徃,求神仙之幽漠,豈不尠哉!
是以歴覽在昔,得仙道者,多貧賤之士,非勢位之人。又欒太所知實自淺薄,疚十飢渴榮貴,冐千貨賄,衒虚妄於苟且,忘患禍於無爲。區區小子之奸僞,豈足以證天下之無仙哉!
昔句踐軾怒蠅,戎卒爭蹈火;楚靈愛細腰,國人多餓死。齊桓嗜異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賞瘠孝,毀殁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漢武招求方士,寵待過厚,致令斯軰敢爲虚誕耳。樂太若審有道者,安可待煞乎?
夫有道者,視爵位如湯鑊,見印綬如縗絰,視金玉如土糞,覩華堂如牢獄,豈當扼腕空言,以僥倖榮華。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賜,帶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貴,耽淪勢利,不知止足,實不得道,斷可知矣。
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録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貧,無以市其藥物,故出於漢,以假途求其財,道成而去。又按漢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將去也,武帝夢與之共登嵩髙山,半道有使者乗龍持節,從雲中下,云太一請少君。帝覺,以語左右曰:如我之夢,少君將舍我去矣。數日而,少君稱病死。久之,帝令人發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
按仙經云:上士舉形昇虚,謂之天仙;中士遊於名山,謂。

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壷公將費長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將兩弟子皆在郎縣,其家各發棺視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書於杖,此皆尸解者也。
昔王莾引典墳以飾其邪,不可謂儒者皆爲篡盗也。相如因鼓琴以竊文君,不可謂雅樂主於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譏,神農之播穀,燒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鑚火,覆溺者不可怒;帝軒之造舟,酗營者不可非。杜儀之爲酒,豈可以欒太之邪僞,謂仙道之果无乎?
是猶見趙髙、董卓,便謂古无伊周、霍光;見啇臣、冐頓,而云古无伯竒、孝巳也。
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見鬼之術,俗人聞之,皆謂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見鬼者,在男爲覡,在女爲巫,當須自然,非可學而得。按漢書及太史公記,皆云:齊人少翁,武帝以爲文成將軍,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見之,如生人狀,又令武帝見竈神,此史籍之明文也。
夫方術旣令鬼見其形,又令本不見鬼者見鬼。推此而言,其餘亦何所不有也。
鬼神數爲民間作光怪變異,又經典所載,多鬼神之據,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況乎仙人,居髙處逺,清濁異流,登遐遂徃,不返於世,非得道者,安能見聞?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訓,故終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冝乎!
惟有識真者,校練衆方,得其徵驗,審其必有,可獨知之耳,不可强也。
故不見鬼神,不見仙人,不可謂世間无仙人也。
人有賢愚,皆知巳身之有䰟嵬。蒐𩲸分去則人病,盡去則人死。故分去則術疲。家有拘録之法,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此之爲物至近者也。然與人俱生,至乎終身,莫或有自聞見之者也,豈可遂以不聞見之,又云无之乎?
若夫輔氏報施之鬼,成湯怒齊之靈,申生交言於狐子,杜伯報恨於周宣,彭生託形於玄豕,如意假貌於蒼狗,灌夫守田蚡,子義掊燕簡,蓐收之降于莘,欒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說讖緯,孝孫之著文章,神君言於上臨,羅陽仕於呉朝,鬼神之事,著於竹帛,昭昭如此,不可勝數。
然而蔽者猶謂无之,況長生之事,世所希聞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負山,與井䗫論海也。
俗人未嘗見龍麟鸞鳯,乃謂天下无有此物,以爲古人虚設瑞應,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兾致斯珍也,況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劉向作金不成,便謂索隱行怪,好傳虚无,所撰列仙皆復妄作。悲夫!此所謂以分寸之瑕,棄盈尺之夜光,以蟻鼻之缺,損无價之淳釣,非荆和之逺識,風胡之賞真也。斯朱公所以鬱悒,薛燭所以永歎矣。
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鴻寳枕疚。中書,雖有其文,然皆祕其要文,必須口訣,臨文指解,然後可爲耳。其所用藥,復多攺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
劉向父德,治淮南王獄中,所得此書,非爲師授也。向本不解道術,偶偏見此書,便謂其意盡在紙上,是以作金不。

成耳。至於撰列仙傳,自刪秦大夫阮倉書中出之,或所親見,然後記之,非妄言也。
狂夫童謡,聖人所擇,蒭蕘之言,或不可遺,採菲无以下體,豈可以百慮之一失,而謂經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曽蝕之故,而謂玄象非大明哉?
外。

國作水精椀,實是合五種灰以作之,今交、廣多有得其法而鑄作之者。今以此語俗人,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法,玉石之類,況於世間幸有自然之金,俗人當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鈆所作,又不信騾及𩣄驢是驢馬所生,云物各自有種,況乎難知之事哉!
夫所見少則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雖天之明,而人處覆甑之下,焉識至言哉!
抱朴子内篇卷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