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六同卷。
真
君道
抱朴子曰:清玄剖而上浮,濁黄判而下沈,尊卑等威,於是乎著。往聖取諸兩儀,而君臣之道立,設官分職,而雍熈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諸巳以先四海,去偏黨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摽至公,擬宇宙以籠萬殊。真僞旣明於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見;聽受旣聰於接來矣,而加之以自聞。儀決水以進善,釣絶絃以黜惡。招德塞違,庸親昵賢,使規盡其圓,矩竭其方,繩肆其直,斤効其斵。噐無量表之任,才無失授之用。考名責實,屢省勤恤。樹訓典以示民極,審褒貶以彰勸沮,明撿齊以杜僣濫,詳枉直以違晦吝。其與之也無叛理之幸;其奪之也,有百氏之揜。匠之以六藝,軌之以忠信,蒞之以慈和,齊之以禮刑。揚仄陋以伸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無詭道,事無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轂即戎者,莫敢憚危顧命。恱近以懷逺,修文以招攜,阜百姓之財粟,闡進德之廣塗,杜機僞之繁務,則明罰勑法,哀敬折獄;淳化治則匿瑕藏疾。五教在寛,外惣多士於文武,内建維城之穆屬,使親踈相持,尾爲身幹。枝雖茂而無傷本之憂,流雖盛而無背源之勢。石磐岳峙,式遏覬覦。見三苗之傾殄,則知川源之未可恃也;覩翳幽之不守,則覺嚴嶮之不足頼也。夫江漢猶存,而强楚虜辱,劔閣自如,而子陽赤族。四岳三塗,實不一姓,金城湯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是以賢君抱懼不足,而攺過恐有餘;謀當計得,猶思危而弗休焉。戰勝地廣,猶戒。盈而夕惕焉,象渾穹以遐燾,式坤厚以廣載,運重光以表微,致逺思乎未兆。資春景以嫗煦,範秋霜以肅物。詶諮以校同異,平衡以銓群言,虚巳以盡下情,推功以勸將來。御之以術,則終始可竭也;整之以度,則參差可齋也。真四嶷若閬風之淩霄,而諸下不得以輕重料焉;窈若玄淵之萬仞,則近不能以少多量焉。
然則君之流源不窮,而百僚之才力畢陳矣;我之涯畔無外,而彼之斤兩可限矣。
發號吐令,則輷若震霆之激響,而不爲邪辯改其正;畫法創制,則炳若七曜麗天,而不以愛惡曲其情。宏略逺罩,則藹若宻雲之高結;居貞成務,則確若嵩岱之根地。料𠋣伏於未萌之前,審毀𤪐於巧言之口。不使敦朴散於雕僞,不使一體澆於二端。雖能獨斷,必博納乎芻蕘;雖務含弘,必清耳於浸潤。
民之飢寒,則哀彼責此;百姓有罪,則謂之在予。嘉祥之臻,則念得神之祐;或逢天之怒,則思桑林之引咎。不吝攺絃於冝易之調,不耻反迷於朝過之塗。虎眄以警宻,麟跱以接䟽,路無擊壤之叟,則羞聞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匱,則媿臨方丈之膳;處飛閣之槪天,則懼役夫之勞瘁;茹柔嘉之㫖脆,則憂敬授之失時;聆管絃之宴羡,則戚逸樂之有過;瞻藻麗之采粲,則慮賦歛之慘烈。
遵放勛之麤表,准衞文之大帛,追有夏。

之卑宫,識露臺之不果;鑒章華之召災,悟阿房之速禍。誥誓則念依時之失信,耽玩則覺褒妲之惑我。征伐則量力度時,不令百里有號泣之憤;誅戮則遺情任理,不使鴟夷有抱枉之魂,
鑒操形之社伯。惟人立之,呼豕廢適。

則戒𣈆獻之巨惑,立庶則念劉表之殄祀,蒐畋則樂失獸而得士,識弛網而恱逺。
偏愛則慮袖蜂之謗巧,飛鷰之專寵,獨任則悟鹿馬之作威。恭顯之惡直,
納䇿則思漢祖之吐哺,孝景之誅錯,
旨甘之進,則䟽儀狄容恱姑息。

則沈欒激
除,蒸子之諂,親放麋之仁,鑒白龍以輟輕脫,觀羸以節無饜。
防人彘之變於六宫之中,止汗血之求於絶域之外。
除惡犬以遏酒酗之患,市馬骨以招追風之駿。
軾怒鼃以勸勇,避螳蜋以厲武,
聆虐會之讜言,容保。

申之正直,
剔腹背無益之毛,攬六翮凌虚之用,
烹如簧以謐司原之箴,折菀诺以迪鿄伯之美。
放丹姫以弭婉孌之迷;退子瑕以杜餘桃之惑。
藏淵中之魚,操利器之柄,勿憚徙薪之煩,以省焦爛之費。
鼔廉耻之陶冶,明考試之準的。
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踰憲以厚遺。割情於所愛,而有犯者無赦;採善於所憎,而有勞者不遺。
傾下以納忠,聞逆耳而不諱;
廣乞言於誹謗,雖委抑而不距。
掩細瑕而録大用,忘近惡而念逺功。
使夫曹翽、孟明有修來之効,魏尚、張敞立雪恥之績。
射鈎之賊臣,著匡合之弘勲;釋縛之左車,吐止戈之髙䇿。
則鵂梟化爲鴛鸞,邪僞變成忠貞。芳頴秀於斥鹵,夜光起乎泥濘。
剡銳載胥,九功允諧。西面逡廵,以延師友之才,
尊事老叟,以敦孝悌之行。是以淵蟠者仰赴,山棲者俯集。
炳蔚内弼,虓闞外御,政得於上而物傾於下,
惠發乎邇而澤邁乎逺。明哲宣力於攸莅,黔庶讓畔於藪澤。
爾乃蠲滋章之法令,振太和之清風,
蒲輪玉帛,以抽丘園之俊民,元凱畢集,以究論道之損益。
減牧羊之多人,及不酤之至醇。張仁讓之闈,杜華競之津,
旌義正之操,弘道素之格。使附德者若潜萌之恱甘雨;
見歸者猶行潦之赴大川。黎民安之,若緑葉之綴脩柯,左衽仰之,若衆星之繫北辰。是以七政不亂象於玄極,
寒温不謬節而錯集。四靈備覿,芝華灼粲。甘露淋漉以霄墜,
嘉穗婀娜而盈箱。丹魋逐於神潢,玄厲抅於廣朔。
百川無沸騰之異,南箕謐偃禾之暴。物無詭時之凋,
人無嗟慨之響,囹圄虚陳,五刑寢厝,正朔所不加,冕紳所不曁,氊裘皮服,山棲海竄,莫不含歡革面,
感和重譯。靈禽貢於彤庭,瑶𤨔獻自西極。
貟首遽善,猶氤氳之順勁風;要荒承指,若響亮之和絶音。
誠升隆之盛致,三五之軌躅也。故能固廟祧於罔極,
繁本枝乎百世矣夫!

根深則末盛矣,下樂則上安矣。
馬不調,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
馬極則變態生,而傾僨惟憂矣;民困則多離叛,其禍必振矣。
可不戰戰以待旦乎?可不慄慄而慮危乎?
人主不澄思,於治亂不深。

鑒於亡徵,雖目分百尋之秋毫,
耳精八音之清濁,文則琳琅墮於筆端,武則鈎鉻居額切。摧於指掌,
心苞萬篇之誦,口。播濤波之辯,猶無補於土崩,不救乎瓦解也。
何者?不居其大而務其細,滯乎下人之業,而闇元本之端也。
誠能事過乎儉,臨深履冰,居安不忘乗奔之戒,處存不廢慮亡之懼。操綱領以整毛,目握道數以御衆才
韓、白畢力以折衝,蕭、曹竭能以經國。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
謀夫恊思,進其長筭。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内,逍遙雲閣之端,
羽爵腐於甘醪,樂人疲於拚儛,猶可以垂拱而任賢,高枕以責成。
何必居茅茨之狹陋,食薄味之大羮,躬監門之勞役,懷損命之辛勤,
然後可以惠流蒼生,道洽海外哉?昏惑之君,則不然焉。
其爲政也,或仁而不斷,朱紫混漫,正者不賞,邪者不罰,
或竒猛慘酷,或純威無恩,刑過乎重,不恕不逮,
根露基頽,危猶巢幕,而自比於天日,擬固於泰山,
謂克明俊德者不難及,小心翼翼者未足筭也。
於是無罪無辜,淫刑以逞,民不見德,唯戮是聞。
官人則以順志者爲賢,擢才則以近習者爲前。
上宰鼎列,委之毋后之族,專斷顧問,決之阿諂之徒。
所揚引則逺九族外親,而不簡其噐幹;
所信仗則在於瑣才曲媚,而憎乎方直;
所抑退則從雷同而不察之以情;
所寵進則任美談真四六而不考其績用。
掌要治民之官,御戎專征之將,或貪汙以壊所在矣,
或營私以亂朝廷矣,或懦弱以敗庶事矣,
或惟怯以失軍利矣。終於不覺,不忍黜斥,猶加親委,
冀其晚効。噐小任大,遂及於禍。良才逺量無援之士,
或披褐而朝隱,或沈淪於窮否,懷道括囊,展力莫田,陵替之災,所以多有也。又經典規戒,弗聞不覽,
玩弄褻宴,是耽是務。高樓觀而下道德,廣苑囿而狹招納,
深池诏而淺恩信,恱狗馬而惡謇諤,貴珠玉而賤智略,
豐𦂶紈而約惠澤。

緩振濟而急聚歛,勤畋弋而忽稼穡,
重兼并而輕民命,進優倡而退儒雅,厚嬖幸而薄戰士,
流聲色而忘庶事,先酣遊而後聽斷,數苦役而踈犒賜。
工造費好不急之噐,圈聚食肉靡穀之物。然則危亡不可以怨天,
微弱不可以尤人也。夫吉凶由巳,湯、武豈一哉?
昔周文掩未埋之骨,而天下稱其仁;殷紂剖比干之心,而四海疾其虐。
望在具瞻,毀譽尤速,得失之舉,不在多也。
凡譽重則蠻貊歸懷,而不可以虚索也;
毀積即華夏離心,而不可以言救也。是以小善雖無大益,而不可不爲,
細惡雖無近禍,而不可不去也。若乃肆情縱欲,而不與天下共其樂,
故有憂莫之恤也。削基増峻而不覺,下墮則上崩,故傾頽莫之扶也。
於是轡䇿去於我手,神物假而不還,力勤財匱,民不堪命,
衆怨於下,天怒於上。田成盜全齊於帷幄,姫昌取有二於西鄰。
陳、吳之徒,奮劔而大呼,劉、項之倫,揮戈而飊駭。
雲梯乗於百雉之上,皓刃交於象魏之下。飛鋒内荐,禁兵外潰,
而乃憂悲以思邈世之大賢,擁篲以延巖棲之智士。
慕伊、吕於嵩岫,招孫、吳於草萊,拜昌言而無所,思嘉筭而莫問,
猶大厦旣燔,而運水於滄海,洪潦凌室,而造船於長洲矣。
夫巍巍之稱,不可驕吝搆,而東嶽之封,未易以恣欲修也。
上聖兼䇿載馳,猶懼不逮前,而庸主緩步按轡,而自以爲過之。
或於安而思危,或在嶮而自逸,或功成治定,而匪怠匪荒,
或綴旒累卵而不覺不寤,不有辛、癸之没溺,曷用貴欽明之高濟哉?
念兹在兹,庶乎庶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五
抱朴子外篇卷之六
臣節
抱朴子曰:昔在唐、虞,稽古欽明,猶俟群后之翼亮,用臻巍巍之成功,故能熈帝之載,庶績其凝,四門穆穆,百揆時序,蠻夷無猾夏之變,阿閣有鳴鳯之巢也。喻之元首,方之股肱,雖有尊卑之殊邈,實若一體之相頼也。君必度能而授者,備乎覆餗之敗;臣必量才而受者,故無流放之禍。夫如影如響,俯伏惟命者,偷容之尸素也;違令犯顔,蹇蹇匪躬,安上之民。

翰也,先意承指者,佞諂之徒也;匡過弼違者,社稷之骾也。
必將伏斧鎻而正諌,據鼎鑊而盡言,忠而見疑,諍而不得者,待放可也;必死無補,將増主過者,去之可也。其動也,匪訓典弗據焉,其靜也,匪憲章弗循焉。請託無所容,申繩不顧私。明刑而不濫乎所恨,審賞而不加乎附巳。不專命以招權,不含洿而談㓗。進思盡言以攻謬,退念推賢而不蔽。夙興夜寐,慼庶事之不康也。
儉躬約志,若策奔於薄氷也。納謀貢士,不宣之於口;非義之利,不棲之乎心。立朝則以砥矢爲操,居巳則以羔羊爲節。當危值難,則忘家而不顧命;擥衡執銓,則平懷而無彼此。儀蕭公之宇宙,羡張、陳之畫竒,追周全之盡規,准二鮑之直視。蹈嬰弘之節儉,執恬毅之守終。甘此離紀炙身之分,述彼韓英失忠之禍。出不辭勞,入不數功,歸勲引過,讓以先下。專誠祇慄,恒若天威之在顔也;宵夙虔竦,有如湯鑊之在側也。
負荷寄託,則以伊、周爲師表;宣力四方,則以吉、召爲軌儀。送往事君,則竭忠貞而不迴;摶噬干紀,則九若鷹鸇之鷲鳥雀。蕃扞壃場,則慕魏絳、李牧之髙蹤;蒞衆撫民,則希文翁、信臣之德化。夫忠至者無以爲國,況懷智以迷上乎?義督者,滅祀而無憚,況黜辱之敢辭乎?
故能保勞貴以顯親,託良哉於輿歌,昆吾彛噐,能者鐫勲,臯陶、后稷,亦何人哉!
抱朴子曰:人臣勲不弘,則恥俸禄之虚厚也;績不茂,則羞爵命之妄高也。履信思順,天人攸賛,畏盈居謙,乃終有慶,舉足則蹈道度抗。手,則奉繩墨褒崇,雖淹留而悔辱,亦必逺矣。若夫損上以附下,廢公以營𥝠,阿媚曲從,以水濟水。君舉雖謬,而諂笑賛善,數進玩好,陷主於惡,巧言毀政,令色取恱,上蔽人主之明,下杜進賢之路,外結出境之交,内樹背公之黨,雖才足飾非,言足文過,專威若趙高擅朝。

如董卓,未有不身膏剡鋒,家靡湯火者也。然而愚瞽舍正即邪,違真侣僞,親覽傾僨,不攺其軌,無禍之集,匪降自天也。
抱朴子曰:臣喻股肱,則手足也,履氷執熱,不得辭焉。是以古人方之於地,掘之則出水泉,樹之則秀百榖,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賞,勞瘁而不敢怨。審識斯術,保巳之要也。
抱朴子曰:臣職分則治,統廣則多滯,非賁獲之壯,不可以舉。兼人之重,非萬夫之特,不可。

聦異官之局,韓侯所以罪侵胃之典,子元所以懼不勝之禍也。若乃才力絶倫,文武兼允,入有腹心之髙筭,出有折衝之逺略,雖事殷而益舉,兩循而俱濟,舍之則彛倫斁,委之而無其人者,兼之可也。非此器也,冝自忖引,輘若載重,尠不及矣。常人貪榮,不慮後患,身旣傾溺,而禍逮君親,不亦哀哉!人皆辭斧斤,所末開,而莫讓攝官,可不堪!嗟乎!陳、李所以作戒於力少,而子房所以髙蹈於挹盈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