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四二十五同卷。
真九
酒誡
抱朴子曰：目之所好，不可從也；耳之所樂，不可順也；鼻之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隨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故惑目者必逸容鮮藻也；惑耳者，必妍音淫聲也；惑鼻者，必茝昌紿切。蕙芬馥也；惑口。者必珍羞嘉㫖也；惑心者，必勢利功名也。五音畢惑，則或承之禍，爲身患者，不亦信哉！是以智者嚴隱括於性理，不肆神以逐物，檢之以恬愉，増之以長筭。其。
抑情也，劇乎隄防之備決，其御性也，過乎腐轡之乗奔，故能内保永年，外免釁累。也。
蓋飢寒難堪者也，而清節者不納不義之穀帛焉；困賤難居者也，而髙尚者不處危亂之榮貴焉。蓋計得則能忍之心全矣，道勝則害性之。
事棄矣。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無毫分之細益，有丘山之巨損，君子以之敗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尠息淺切。不及禍。世之士人，亦知其然，既莫能絶，又不肯節縱心口。之近欲，輕召災之根源，似熟渴之恣冷，雖適巳而身危也。
小大亂䘮，亦罔非酒。然而俗人是酣是湎。音汚。其初筵也，抑抑濟濟，言希容整。詠湛露之厭厭，歌在鎬之愷樂。舉萬壽之觴，誦温克之義。日未移晷，體輕耳熱。夫琉璃海螺之器，並用滿酌，罰餘之令，遂急醉而不止，拔轄投井。於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亂，屢儛蹮蹮，舎其坐遷。載號載呶，女交切。喧也。如沸如羮。或爭辭尚勝，或啞啞烏格切，笑聲。獨笑，或無對而談，或嘔吐几筵，或值蹷居月切。良倡，或冠脫帶解。貞良者流華督之顧眄，怯懦者效慶忌之蕃捷。遲重者蓬轉而波擾，整肅者鹿踊而魚躍。口訥於寒暑者，皆垂掌而諧聲；謙卑而不競者，悉禆瞻以髙交。廉恥之儀毀，而荒錯之疾發；闒茸之性露，而傲佷之態出。精濁神亂，臧否顛倒。或奔車走馬，赴阬客庚切。谷而不憚，以九折之阪爲螘封；或登危蹋頽，雖墮墜而不覺，以吕鿄之淵爲牛跡也。
或肆忿於器物，或酗醟爲命切酗酒。於妻子，加枉酷於臣僕，用剡鋒乎。熾火烈於室盧，掊寳玩於淵流，遷威怒於踞人，加暴害於士友，褻嚴主以夷戮者有矣。犯。
凶人而受困者有矣。言雖尚辭，煩而叛理，拜伏徒多，勞而非敬。臣子失禮於君親之前，㓜賤悖慢於耆宿之座，謂清談爲紙詈，以忠告爲侵己。於是白刃抽而忘思難之慮，棒杖奮而罔顧乎前後。搆漉血之讎，招大辟之禍。以少凌長，則鄉黨加重責矣；辱人父兄，則子弟將推刃矣；發人所諱，則壯士不能堪矣；計數深尅，則醒者不能恕矣。
起衆患於須臾，結百痾於膏盲，呼光切。奔駟不能追既徃之悔，思攺而無自反之蹊，蓋智者所深防，而煦人所不。
免也，其爲禍敗，不可勝載。然而歡集，莫之或釋，舉白盈耳，不論於能否，料瀝霤於小餘，以稽遲爲輕已，傾匡注於所敬，殷勤勸而成薄。勸之不持，督之不盡，怨色醜音，所由而發也。夫風經府藏，使人惚怳，及其劇者，自傷自虞，或遇斯疾，莫不憂懼，吞苦忍痛，欲其速愈。至於醉之病性，何異於茲。而獨居宻以逃風，不能割情以節酒，若畏風憎病，則荒沉之咎塞，而流連之失正矣。夫風之爲疾，猶展攻治，酒之爲變，在乎呼吸。及其間亂，若存若亡，視泰。
山如彈丸，見滄海如盤孟，仰嚾荒旦切。天墮，俯呼地陷，臥待虎狼，投井赴火，而不謂惡也。
夫用身之如此，亦安能惜敬恭之禮，護喜怒之失哉？昔儀狄既䟽，大禹以興，糟丘酒池，辛癸以亡，豐侯得罪，以戴尊衘盈。景升荒壞以三雅之爵，劉松爛腸以逃暑之飲，郭珍發狂，以無日不醉。信陵之凶短，襄子之亂政，趙武之失衆，子反之誅戮，漢惠之伐命，灌夫之滅族，陳遵之遇害，季布之䟽斥，子建之免退，徐邈之禁言，皆是物也。
世人好之樂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衆我寡，良箴安施？且願君子節之而已。曩者既年荒穀貴，人有醉者相殺，牧伯因此輒有酒禁，嚴令重申，官司捜索，收執榜薄行切，擊也。徇者相辱，制鞭而死者太半，防之彌峻，犯者至多，至乃穴地而釀，油囊懷酒。民之好此，可謂篤矣。
余以匹夫之賤，託此空言之書，末如之何矣！又臨民者，雖設其法，而不能自斷斯物，緩己急人，雖令不從，弗躬弗親，庶民弗信。以此而教，教安得行？以此而禁，禁安得止哉？沽賣之家，廢業則困，遂修飾賂遺，依憑權右，所屬吏不敢問，無力者獨止，而有勢者檀市，張壚專利，乃更倍售，從其酤買，公行靡憚，法輕利重，安能免乎哉？
或人難曰：夫夏桀、殷紂之亡，信陵、漢惠之殘，聲色之過，豈唯酒乎？以其生患於古，而斷之於今，所謂以褒姒䘮周，而欲人君廢六宫；以阿房之危秦，而使王者結草菴也。蓋聞千鍾百觚，堯舜之飮也；唯酒無量，仲尼之能也。姫旦酒肴不徹，故能制禮作樂；漢髙婆娑巨醉，故能。斬蛇鞠旅，于公引滿一斛，而斷獄益明；管輅傾仰三斗，而清辯綺粲。楊雲酒不離口。而太玄乃就。子圉醉無所識，而覇功以舉。一瓶之醪傾，而三軍之衆恱，解毒之觴行，而盗馬之屬感，消憂成禮，策勲飲至，降神合人，非此莫以也。内速諸父，外將嘉賔，如淮如澠，春秋所貴。由斯言之，安可識乎？
抱朴子答曰：酒旗之宿，則有之矣。譬猶玄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水火之原，於是在焉。然節而宣之，則以養生立功；用之失適，則焚溺而死。豈可恃懸象之在天，而謂水火不殺人哉？冝生之具，莫先於食，食之過多，實結癥瘕，況於酒醴毒之物乎？夫使彼夏桀、殷紂，信陵、漢惠，荒流於亡國之淫聲，沉溺於傾城之亂色，皆由乎酒熏其性，醉成其勢，所以致極情之失，忘修飾之術者也。我論其本，子識其末，謂非酒禍，禍其安出？是真九獨知猛雨之霑衣，而不知雲氣之所作；唯患飛埃之糝，目不覺飊風之所爲也。千鍾百觚，不經之言，不然之事，明者不信矣。夫聖人之異，自才智至於形骸，非能兼人，有七尺三丈之長，萬倍之大也。一日之飲，安能至是？仲尼則畏性之變，不敢及亂；周公則終日百拜，肴乾酒澄。上聖戰戰，猶且若斯，况乎庸人，能無悔乎？漢髙應天，承運革命，向雖不醉，猶當斬蛇。于公聦達，明於聽斷，小大以情，不失枉直，是以刑不濫加，世無怨民。但其健飲，不即廢事。若論大醉，亦俱無知。決疑之才，何賴於酒？未聞皐繇甫侯，子產釋之，醉乃折獄也。管輅年少，希當劇談，故假酒勢，以助膽氣，若過其量，亦必迷錯。及其剌臺，釐於爻卦，索鬼神之變化，占氣色以決盛衰，聆鳴鳥以知方來，候風雲而尅吉凶，觀碑栢而識禍福，豈復須酒，然後審之。楊雲通人，才髙思逺，英贍之冨，禀之自天，豈藉外物，以助著述。及其數飲，由於偶好，亦或有疾，以宣藥勢耳。子圉師志，蓋巳素定，雖復不醉，亦於終果。瓶醪恱衆，寓言之喻。誠能賞罰允當，威恩得所，長筭縱横，應機無方，則士思果毅，人樂奮命。其不然也，雖流酒淵，何補勝負。繆公飮盜，造次之權，舎法長惡，何足多稱哉！豈如慎之邪？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四。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五
疾謬
抱朴子曰：世故繼有，禮教漸頺，敬讓莫崇，傲慢成俗。儔類飲㑹，或蹲或踞，暑夏之月，露首袒體，盛務唯在樗蒱彈祺，所論極於聲色之間，舉口不踰綺襦純袴之側，游歩不去勢利。酒客之門，不聞清談論道之言，專以醜辭嘲弄爲先。以如此者爲髙逺，以不爾者爲騃五駭切，癡也。野。於是馳逐之庸民，偶俗之近人，慕之者猶宵蟲之赴明燭，學之者猶輕毛之應飊甫遙切。風。嘲戲之談，或上及祖考，或下逮婦女，徃者務其不深焉，報者恐其不重焉。倡之者不慮見答之後患，和之者恥於言輕之不塞。周禾之芟，温麥之刈，實由報恨不能巳也。利口者扶强而黨勢，辯給者借鍒以剌瞂。鐌，耳由切。
𭣽，扶發切。以不應者爲拙劣，以先止者爲負敗，如此，交惡之辭，焉能黙哉？其有才思者爲人也，猶善於依因機㑹，准擬體例，引古喻今，言微理舉，雅而可笑，中而不傷，不棖人之所諱，不犯人之所惜。若夫拙者之爲人也，則枉曲直湊，使人愕愕。然妍之與媸，其於冝絶，豈唯無益而巳哉！乃有使酒之客，及於難侵之性，不能堪之，拂衣拔棘，而手足相及，醜言加於所尊，歡心變而成讎，絶交壞身，搆𨻶致禍。以杯螺相擲者有矣，以隂私相訐居謁切。面斥人。者有矣。昔陳靈之被矢，管氏之泯族，匪降自天口，實爲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三緘之戒，豈欺我哉！激雷不能追既徃之失辭，班輸不能磨斯言之既玷。音黙。雖不能三思而吐清談，猶可息謔調以防禍萌也。尊其辭令，敬其威儀，使言無口。過體，無倨居御切。容，可法可觀，可畏可愛，蓋逺辱之良術，全交之要道也。且夫慢人者，不愛其親者也；輕鬭者，不重遺體者也，皆陷不孝，可不詳乎！然而迷謬者無自見之明，觸情者諱逆耳之規，疾美而無直亮之鍼。職深切。
艾群惑而無指南以自反，謟媚小人歡笑以賛善，面從之徒，拊節以稱功，益使惑者不覺其非，自謂有端晏之捷，過人之辯，而不悟。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傳非之驛，傾身之車也。豈徒減其方策之令聞，虧其没世之德音而巳哉？蓋雖有偕老之愼，不能救一朝之過；雖有陶朱之冨，不能贖片言之謬。故毫𣯛之失，有千里之差；傷人之語，有劒戟之痛。積微致著，累淺成深，鴻羽所以沈龍舟，群輕所以折勁軸，寸飊所以燔百尋之室，蠹蝎所以仆普卜切。連抱之木也。古賢何獨跼蹐恂恂之如彼，今人何其憒慢傲放之如此乎？是以髙世之士，望塵而旋迹，輕薄之徒，響赴而影集。謀事無智者之𦔳，居危無切磋之益，良史懸筆，無可書之善；談者含音，無足傳之美。令聞不著，醜聲宣流，没有餘敗，貽譏將來，始無可法，終無可紀，斯亦志士之恥也。安忍爲之，過而不攺？斯誠委夷路而陷叢棘，舎嘉旨而咽鈎吻者也。豈所謂以小善爲無益而不爲，以小惡爲無損而不止，以至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者邪？余願世人攺其無檢之行，除其驕吝之失，遣其誇矜尚人之疾，絶息嘲弄不典之言，則趙勝之門無去客，黄祖之涪無所用矣。
抱朴子曰：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而仗氣力以求畏，其入衆也，則亭立不坐，爭處端上，作色諧聲，逐人自安。其不得意，恚懟不退。其行出也，則逼狹之地，恥於分塗，振䇿長驅，推人於險，有不即避，更加攄頓。嗚呼悲哉！此云古之卑而不可踰。推䕃讓路，勞謙下士。無競於物，立若不勝衣，行若不容身者，何其緬然乏不肖哉！夫德盛操清，則雖深自挹降，而人猶貴之；若履蹈不髙，則雖行凌暴，而人猶不敬。假令外服人體，内失人心，所謂見憎惡，非爲見尊重也。昔莊生未食，趙王側立；騶衍入壃，燕君擁篲康成之里，逆虜望拜林宗之庭，莫不卑肅，非力之所服也。夫以抄盗致財，雖巨冨不足嘉；凶德脅人，雖見憚不足榮也。然而庸民爲之不惡，故聞其言者，猶鴟梟之來鳴也；覩其面者，若鬼魅之見形也。其所至詣，則如妖恠之集也，其在道塗，則甚逢虎。
之群也。愚夫行之，自矜爲豪，小人徴之，以爲横階，亂靡有定，寔，此之由也。然敢爲此者，非必篤頑也，率冠盖之後，勢援之門，素頗力行善事，以竊虚名，名既粗立，本情便放，或假財色以交權豪，或因時運以佻榮位，或以婚姻而連貴戚，或弄毀譽以合威柄，器盈志溢，態發病出，黨成交廣，道通歩髙清論所不能復制，繩墨所不能復彈，遂成鷹頭之蠅，廟垣之鼠。所未及者，則低眉掃地以奉望之；居其下者，作威作福以控御之。故勝已者則不得聞，聞亦陽不知也；減已者則不敢言，言亦不能禁也。夫災蟲害穀，至降霜則殄矣；佞雄亂群，值嚴時則敗矣。獨善其身者，唯可以不肯事之，不行傚之而巳耳。有斧無柯，其如之何哉？抱朴子曰：詩美睢鳩，貴其有别。在禮，男女無行媒，不相見，不雜坐，不通問，不同衣物，不得親授。姊妹出適而反，兄弟不共席而坐，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婦人送迎不出門，行必擁蔽其面。道路男由左，女由右，此聖人重别杜漸之明制也。且夫婦之間，可謂昵矣，而猶男子。
非疾病不晝居於内，將終不死婦人之手，況於他乎？昔魯女不幽居深處，以致扈犖切力各。之變；孔妻不宻潜户庭，以起華督之禍。史激無防，有讦種之悔；王孫不嚴，有杜門之辱。而今俗婦女休其蠶織之業，廢其玄紞之務，不
績其麻市也，婆娑舎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詣之適。親戚承星舉火，不巳于行。多將侍從，暐曄盈路，婢使吏卒，錯雜如市。尋道䙝謔，可憎可惡。或宿于他門，或冒夜而反，游戲佛寺，觀視漁畋，登髙臨水，出境慶弔，開車
褰幃，周章城邑，盃觴路酌，絃歌行奏，轉相髙尚，習非成俗，生致因縁，無所不肯。誨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家邦乃正。願諸君子少可禁絕。婦無外事，所以防微矣。
抱朴子曰：輕薄之人，迹厠髙深，交成財贍，名位粗㑹，便背禮叛教，託云率任，才不逸倫，強爲放逹，以傲兀無檢者爲大度，以惜護節操者爲澁少。於是臘鼓垂無賴之子，白醉耳熱之後，結黨合群，遊不擇類。竒士碩儒，或隔籬而不接，妄行所在，雖逺而必至，攜手連袂，以遨以集，入他堂室，觀人婦女，指玷脩短，評論美醜，不解此等何爲者哉！或有不通主人，便共突前，嚴飾未辦，不復窺聽，犯門折關，踰跪居毀切。穿𨻶，有似抄劫之至也。其或妾媵藏避不及，至，捜索隱僻，就而引曵，亦怪事也。夫君子之居室，猶不奄家人之不備，故入門則楊聲，升堂則下視，而唐突他家，將何理乎？然落拓之子，無骨骾而好隨俗者，以通此者爲親宻，距此者爲不泰，誠爲當世不可不爾，於是要呼憒雜入。室，視妻促膝之狹坐，交杯觴於咫尺。絃歌淫冶之音曲，以誹文君之動心。載號載呶，謔戯醜䙝，窮鄙極黷。爾乃笑亂男女之大節，𮛫相鼠之無儀。夫桀傾紂覆，周滅陳亡，咸由無禮，況匹庶乎？蓋信不由中，則屢盟無益；意得神至，則形器可忘。君子之交也，以道義合，以志契親，故淡而成焉。小人之接也，以勢利結，以狎慢宻，故甘而敗焉。何必房集内讌，爾乃欵誠著，妻妾飲㑹，然後分好昵哉！古人鍳淫敗之曲防，杜傾邪之端漸，可謂至矣。修之者爲君子，背之者爲罪人。然禁䟽則上，定有穿窬。
之男，網漏，則桑中有奔隨之女，縱而肆之，其猶烈猛火於雲夢，開積水乎萬仞，其可撲以箒彗，遏以撮壤哉？然而俗習行慣，皆曰此乃京城上國，公子、王孫貴人所共爲也。余每折之曰：夫中州，禮之所自出也，禮豈然乎？蓋衰亂之所興，非治世之舊風也。夫老聃，清虚之至者也，猶不敢見乎所欲，以防心亂。若使栁下惠潔髙行，屢接褻讌，將不能不使情生於中，而色形于表，沉乎情淡者萬未一，而抑情者難多得。如斯之事，何足長乎！窮士雖知此風俗不足引進，而名勢並乏，何以整之？每以爲慨，故常獲憎於斯黨，而見謂爲野朴之人，不能隨時之冝。余其於信已而巳，亦安以我之不可從人之可乎？可歎非一，率如此也已矣，夫吾末如之何也。彼之染入邪俗，淪胥以敗者，曷肯納逆耳之讜言，而反其東走之逺迹哉？
抱朴子曰：俗間有戲婦之法，於稠衆之中，親屬之前，問以醜言，責以慢對，其爲鄙黷，不可忍論。或蹙以楚撻，或繫脚倒懸，酒容酗醟，不知限齊，至使有傷於流血，踒𬷑臥。折支。
體者，可歎者也。古人感離别而不滅燭，悲代親而不舉樂，禮論娶者羞而不賀。今既不能動蹈舊典，至於德爲鄉閭之所敬，言爲人士之所信，誠冝正色矯而呵之，何謂同其波流，長此弊俗哉？然民間行之曰：乆，莫覺其非，或清談所不能禁，非峻刑不能止也，遂詘周而疵孔，謂傲放爲邈世矣。或因變故，桃竊榮貴，或賴髙援，翻飛拔萃。於是便驕矜誇鷔，氣凌雲物，步髙視逺，眇然自足顧瞻。否滯失群之士，雖實英異，忽焉若草。或傾枕而延賔，或稱。
疾以距客，欲令人士立門以成林，車騎填噎，於閭卷呼，謂尊貴不可不爾。夫以勢位言之，則周公勤于吐握；以聞望校之，則仲尼恂恂善誘。咸以勞謙爲務，不以驕慢爲髙。漢之末世，則異於茲。蓬髪亂𩯭，撗挾不帶，或䙝衣以。
接人或裸袒而箕踞。朋友之集，𩔖味之遊，莫切切進德，誾誾修業，攻過弼違，講道精義。其相見也，不復叙離，閽問安否，賔則入門而呼奴，主則望客而喚狥。其或不爾，不成親，至而棄之，不與爲黨。及好㑹，則狐蹲牛飲，爭食競割，掣撥淼摺，無復廉恥。以同此者爲泰，以不爾者爲劣，終日無及義之言，徹夜無箴䂓之益。誣引老莊，貴於率任大行，不顧細禮，至人不拘檢括，嘯傲縱逸，謂之體道。嗚呼，惜乎！豈不哀哉！於是嘲族以叙歡交，極黷以結情欵。
以傾𠋣申脚者爲妖妍摽秀，以風格端嚴者爲田舎朴騃，以㝹鎮抗指者爲勦令鮮𠋣，以出言有章者爲摺答猝突。凡彼輕薄之徒，雖便辟偶俗，廣結伴流，更相推揚，取逹速易，然率皆皮膚狡澤，而懷空抱虚，有似蜀人瓠壷之喻，胸中無一紙之誦，所識不過酒炙之事。所謂傲很明德，即聾從昧，冐于貨財，貪子飲食，左生所載，不才之子也。若問以墳索之微言，鬼神之情狀，萬物之變化，殊方之竒怪，朝廷宗廟之大禮，郊祀禘拾之儀品，三正四始之原本，隂陽律曆之道度，軍國社稷之典式，古今因革之異同，則怳悸自失，喑嗚俛仰，蒙蒙焉，莫莫焉。雖心覺面牆之困，而外護其短乏之病，不肯謐巳，强張大談，曰：雜碎故事，蓋是窮巷諸生，章句之士，吟詠而向枯簡，匍匐以守黄卷者所冝識，不足以問吾徒也。誠知不學之弊，碩儒之貴，所祖習之非，所輕易之謬。然終於迷而不返者，由乎放誕者無損於進趨故也。若髙人以格言，彈而呵之，有不畏大人而長惡不俊者，下其名品，則冝必懼然冰泮而革面，旋而東走之迹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