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抱朴予外篇卷二天之二九,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同卷。
真十
譏惑
抱朴子曰:澄濁剖判,庶物化生,羽族或能應對焉,毛宗或有知言焉。于玃識往歸終知來,玄禽解隂陽,虵螘逺泉流,蓍龜無以過焉,甘石不能勝焉。夫唯無禮,不厠貴性。厥初邃古,民無階級。上聖悼混然之甚陋,愍果穴之可鄙,故構棟宇以去鳥獸之群,制禮數以異等威之品。教以盤旋,訓以揖譲,立則蓊折,拱則抱鼓,趨歩升降之節,瞻視接對之容,至于三千。盖檢溢之隄防,人理之所急也。故儼若冠於曲禮,望貌首於五事,出門有見賔之肅,閑居有敬獨之戒。顔生整儀於宵浴,神由臨命而結纓。恭容暫廢,惰慢巳及。安上治民,非此莫以。盖人之有禮,猶魚之有水矣。
魚之失水,真十雖暫假息,然枯摩可必待也。人之棄禮,雖猶靦然,而禍敗之階也。
魯秉周禮,暴兵不加,魏式干木,銳寇,旋斾。大楚帶甲百萬,而有振槁之脆;強秦殽函襲嶮,而無折柳之同,豈非棄三本而喪根柢之攸召哉?
矧乎安可觸情?喪亂日久,風頽教沮,抑斷之儀廢,簡脫之俗成。近人值正化之蚩役,庸民遭道網之絕紊,猶網魚之去水𮊁,圍獸之出陸羅也。
喪亂以來,事物屢變,冠履衣服,袖袂財制,日月攺易,無復一定,乍長乍短,一廣一狹,忽髙忽卑,或粗或細,所飾無常,以同爲快。其好事者,朝夕放効,所謂京輦貴大眉,逺方皆半額也。
余實凡夫,拙於隨俗,其服物變不勝,故不變,無所損者,余未曽易也。雖見指笑,余亦不理也。豈苟欲違衆哉?誠以爲不急耳。
上國衆事所以勝。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禮,不求變俗,謂違本邦之他國,不攺其桑梓之法也。況於在其父母之郷,亦何爲當事棄國,而強更學乎?
吴之善書,則有皇象、劉纂、岑伯然、朱季平,皆一代之絶手。如中州有鍾元、前、胡孔明、張芝、索靖,各一邦之妙,並用古體,俱足周事。余謂廢巳習之法,更勤苦以學中一國之書,尚可不須也。
況於乃有轉易其聲音,以効北語,旣不能便,良似可恥可笑。所謂不得邯鄲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猶其小者耳。
乃有遭喪者而學中國哭者,令忽然無復忿之情。昔鍾儀、莊舄不忘本聲,古人韙之。孔子云:喪親者若嬰兒之失母,其號豈常聲之有?寧令哀有餘而禮不足,哭以洩哀,妍拙何在,而乃治飾其音,非痛切之謂也。
叉聞貴人在大哀或。

有疾病,服石散以數食宣藥勢,以飲酒爲性命。疾患危篤,不堪風冷,幃帳茵褥,任其所安,於是凡𤨏小人之有財力者,了不復居於喪位,常在別房,髙牀重褥,美食大飲,或與宻客,引滿投空,至於沈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
余之郷里,先徳君子,其居重難,或并在衰老,於禮唯應縗麻,在身不成喪致毁者,皆過哀啜粥,口不經甘。時人雖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勉。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遼緬乎!
又凡人不解呼,謂中國人之居喪者,多皆奢濫,殊不然也。吾聞晉之宣、景、文、武四帝,居親喪,皆毀瘠踰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禮,皆行七月服。于時天下之在重哀者,咸以四帝爲法。世人何獨不聞此,而虚誣髙人,不亦惑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方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七
刺驕
抱朴子曰:生乎世貴之門,居乎熱烈之勢,率多不與驕期,而驕自來矣。非夫超群之器,不辯於免盈溢之過也。盖勞謙虚巳,則附之者衆;驕慢倨傲,則去之者多。附之者衆則安,去之者多,則危之診也。存亡之機,於是乎在,輕而爲之,不亦蔽哉!
亦有出自卑碎,由微而著。徒以翕有歛迹,偓伊側立,低眉屈膝,奉附權豪,因縁運㑹,超越不次,毛成翼長,蟬蛻泉壌,便自軒昂目不步足,器滿意得,視人猶芥。或曲宴宻集,管絃嘈獻,後賔填門,不復接引。或於同造之中,偏有所見,復未必全得也。直以求之差勤,以數接有情,苞苴繼到,壷榼不曠者耳。孟軻所謂愛而不敬,豕畜之也。而多有行諸云是自尊重之道。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貴下賤,卑以自牧非,此之謂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肓之廢疾,安共爲之,可悲者也。
若夫偉人巨器,量逸韻逺,髙蹈獨往,蕭然自得身寄波流之間,神躋九玄之表,道足於内,遺物於外,冠摧履決,藍縷帶索,何肯與俗人競幹佐之便辟,修佞幸之媚容,効上林喋喋之嗇夫,爲春蜩夏蠅之聒耳。求之以貌,責之以妍。俗人徒覩其外形之粗簡,不能察其精神之淵邈。務在皮膚,不料心志,雖懷英抱異,絶倫。

邁世事動可以悟舉世之術,言發足以解古今之惑。含章括囊,非法不談。而茅蓬不能動萬鈞之鏗鏘,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麗,因而蚩之,謂爲凡憒。夫非漢東之人,不能料明珠於泥淪之蜯;非泣血之民,不能識夜光於重崖之裏;燋螟屯蚊眉之中,而笑彌天之大鵬;寸鮒游牛迹之水,不貴横海之巨鱗。故道業不足以相渉,聦明不足以相逮,理自不合,無所多怪。所以疾之而不能黙者,額夫在位君子,無以貌取人,勉朂謙損,以永天秩耳。
抱朴子曰:世人聞戴叔鸞、阮嗣宗傲俗自放見,謂大度,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學之。或亂項科頭,或祼袒蹲夷,或濯脚於稠衆,或溲便於人前,或停客而獨食,或行酒而止所親,此盖左袵之所爲,非諸夏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學,猶以跛踔自病,得失財不相補。向使二生敬蹈檢括,恂恂以接物,兢兢以御用,其至到,何適但爾哉?況不及之逺者,而遵修其業,其速禍危身,將不移隂,何徒不以清德見待而巳乎?
昔西施心痛而卧於道側,姿顔妖麗,蘭麝芬馥,見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躊躇焉。於是鄰女慕之,因僞疾伏於路閒,形狀旣醜,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貌而惡其氣,莫不睨面掩鼻,疾趨而過焉。今世人無戴、阮之,自然,而効其倨慢,亦是醜女闇於自量之類也。
帝者猶執子弟之禮於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無禮,其剌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親也,盖欲人之敬之,必見自敬焉。不修善事,則爲惡人,無事於大,則爲小人。紂爲無道,見稱獨夫,仲尼陪臣,謂爲素王,則君子不在乎富貴矣。今爲犯禮之行,而不喜聞遄死之譏,是負豕而憎人說其臭,投泥而諱人言其汙也。
昔辛有見被髪而祭者,知戎之將熾。余觀懷、愍之世,俗尚驕變夷虜,自遇其後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著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興有徴,何可不共攺旣往之失,脩濟濟之美乎?
夫入虎狼之群,後知賁育之壯勇;處禮廢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淩遲,流遁遂往,賢士儒者,所宜共惜,法當扣心同慨,矯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末如之何!且當竹栢其行,使嵗寒而無改也,何有便當崩騰競逐,彼闒茸之徒,以取容於若曹邪?去道彌逺,可謂爲痛歎者也。
其或俄然守正,確爾不移,不蓬轉以隨衆,不攺雅以入鄭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斯以不同於已者,便共仇讎而不數之。嗟乎!衰弊乃可爾邪!
君子聽使以亢亮方楞,無黨於俗,揚清波以激濁流,執勁矢以厲群枉,不過當不見容與,不得富貴耳。天爵苟存於吾體者,以此獨立不逹,亦何苦何恨乎?而便當伐本瓦合,餔糟握泥,尊足適履,毁方入圎,不亦劇乎?
夫節士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行猶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擯之,而操不可攺也。故分定計決,勸沮不能干;樂天知命,憂懼不能入,困瘁而益堅,窮否而不悔。誠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萍浮,以索鑿枘,俲乎禮之所弃者之所爲哉!
抱朴子曰:聞之漢末,諸無徒自相品藻次第,群驕慢傲不入。道檢者,爲都魁雄伯,四通八達,皆背叛禮教,而縱肆邪僻,訕毀真正,中傷非黨,口習醜言,身行弊事,凡所云爲,使人不忍論也。
夫古人所謂通逹者,謂通於道德,逹於仁義耳,豈謂通乎褻黷而逹於淫邪哉?有似盜跖,自謂有聖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傷破人倫,劇於寇賊之來,不能經久,豈所損壞一服而巳。
若夫真十七貴門子孫,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頭袒體,踞見賔客,旣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後生晚出,彼或以經清之資,或桃竊虚名而躬自爲之,則凡夫便謂立身當世,莫此之美也。夫守禮防者苦且難,而其人多窮賤焉;恣驕放者樂且易,而爲者皆速逹焉,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
世間或有少無清白之操業,長以買官而富貴,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飾也,其黨與足以相引也,而無行之子便指以爲證,曰:彼縱情恣慾,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敕身履道,而不免於貧賤矣。而不知榮顯者有幸,而頓淪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
然所謂四通八達者,愛助附巳爲之,履不及納,帶不暇結,攜手升堂,連袂入室,出則接膝,請㑹則直致,所惠則得多,屬託則常聽,所欲則必副,言論則見饒,有患則見救。所論薦,則蹇驢蒙龍駿之價,所中傷,則孝已受商臣之談。故小人之赴也,若決積水於萬仞之髙隄,而放烈火乎雲夢之枯草焉。欲望肅雍濟濟,後生有式,是猶炙氷使燥,積灰令熾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七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
百里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論道,州牧郡守操。綱舉領,其官益大,其事愈優,煩劇所鍾,其唯百里,衆役於是乎出,調求之所叢赴。牧守雖賢,而令長不堪,則國事不舉,萬機有闕,其損敗豈徒止乎一境而巳哉!令長尤宜得才,乃急於臺省之官也。用之不得其人,其故无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違也。或父兄貴重而子弟以聞望見選,或髙人屬託,而凡品以无能見敘,或是所宿念,或親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也。等亦時有快者,不爲盡无所中也。要於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効立,勉修清約,夙夜在公,以求衆譽,懼風績之不美,恥知已之謬舉尠矣。
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于貨賄,唯富是圗,肆情恣慾,元止无足,在所司官知其有足,頼主人舉劾彈糺,終於當解,慮其結怨,反見中傷,不敢犯觸,而恣其貪殘矣。如此,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離叛?離叛者衆,則不得不屯聚而爲群盜矣。
夫百尋之室,焚於分寸之飈,千文之波,潰於一蟻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攺張乎?而秉斤兩者或舍銓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繩墨於附已。選之者旣不爲官擇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謂不任。於是蒞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穢濁驕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者矣,或有闇塞退憒而庶事亂者矣,或有潦倒䟽緩而致施壞者矣;或有好興不急而疲人力者矣;或有藏養逋逃而行淩暴者矣;或有不曉法令而受欺弄者矣,或有以音聲酒色而致荒湎者矣;或有圍碁樗蒱而廢政務者矣,或有田獵遊飲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辭訟而刑獄亂者矣。
百姓不堪,起爲寇賊,舋咎發聞,寘于叢𣗥,虧君上之明,益刑書之煩,而民之荼毒亦巳深矣。
夫用非其人,譬猶被木馬以繁纓,何由騁迹於追風;以壤龍當雲雨,安能耀景於天衢哉?
若秉國之鈞,出納王命者,審良樂之頋盻,不令跛蹇厠騏騄;冒。昧茍得,闇於自量者,慮中道之顛躓,不以駑薾服鸞衡,則何患庶績之不康,何憂四凶之不退?三皇豈足四,五帝豈難六?或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八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
接䟽
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桑䕃未移,而金蘭之恊巳固矣。以長才而遇深識,則不待歷試,而相知之情已審矣。飄乎猶起鴻之乗勁風,翩乎若騰鱗之躡驚雲也。若以沈抑而可怱乎,則姜公不用於周矣;若以䟽賤而可距乎,則毛生不貴乎趙矣。若積素行乃託政,則寗戚不顯於齊矣;若貴宿名而委任,則陳、韓不録於漢矣。明者舉大略細,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豈肯稱薪而爨,數粒乃炊,并瑕弃璧,披毛索靨哉!
抱朴子外篇卷之二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