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同卷。
真十
鈞世
或曰:古之著書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隱而難曉;今人意淺力近,故露而易見。以此易見,比彼難曉,猶溝澮之方江河,螘垤之並嵩岱矣。故水不發崑山,則不能楊洪流以東漸;書不出英俊,則不能備致逺之弘韻焉。
抱朴子答曰:夫論管穴者,不可問以九陔之無外;習拘閡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獨見。盖徃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雖冶鍱於疇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見乎辭,指歸可得。且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異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絶,亡失者多,或雜續殘缺,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
且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真十代之優文詔䇿、軍書奏議之清富贍麗也。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上林、羽猟、二京、三都之汪滅博富也。然則古之子書能勝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嘍嘍所翫,有耳無目,何肯謂爾?其於古人所作爲神,今世所著爲淺,貴逺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僞題見寳也。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
然古書者雖多,未必盡美,要當以爲學者之山淵,使屬筆者得采伐漁獵其中。然而譬如東甌之木,長洲之林,梓豫雖多,而未可謂之爲大厦之壯觀,華屋之弘麗也。雲夢之澤,孟諸之藪,魚肉之雖饒,而未可謂之爲煎燉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今詩與古詩,俱有義理,而盈於差美,方之於士,並有徳行。而一人偏長藝文,不可謂一例也。比之於女,俱體國色,而一人獨閑百伎,不可混爲無異也。
若夫俱論宫室,而奚斯路寢之頌,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而叔畋、盧鈴之詩,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而清廟雲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艶乎?等稱征伐,而出軍六月之作,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則舉條可以覺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並作補亡詩,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諸碩儒髙才之賞文者,咸以古詩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則莫不彫飾,時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𦋺錦,麗而且堅,未可謂之減於蓑衣;輜軿妍而又牢,未可謂之不及椎車也。書,猶言也。若入談語,故爲知有。胡越之接,終不相解。以此教戒,人豈知之哉?若言以易曉爲辨,則書何故以難知爲好哉?若舟車之代步渉,文墨之攺結繩,諸後作而善於前事,其功業相次千萬者,不可復縷舉也。世人皆知之,快於曩矣,何以獨文章不及古邪?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一
省煩
抱朴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彌綸人理,誠爲曲備。然冠婚飮射,何煩碎之甚邪?人倫雖以有禮爲貴,但當令足以敘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讓之繁重,拜起俯伏之無巳邪?徃者天下乂安,四方無事,好古官長,時或修之,至乃講試,累月。督以楚撻,晝夜修習,廢寢與食,經時學之,一日試之執卷從事,案文舉勲,黜謫之罰,又在其間。猶有過誤,不得其意,而欲以爲,以此爲生民之常事,至難行也。此墨子所謂累世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究其事者也。
古人詢于蒭蕘,博採童謡,狂夫之言,猶在擇焉。至於墨子之論,不能非也,但其張刑網,開塗徑,浹人事,備王道,不能曲述耳。

至於譏葬厚,剌禮煩,未可棄也。自建安之後,魏之武文,送終之制,務在儉薄,此則墨子之道有可行矣。
余以爲喪亂旣平,朝野無爲,王者所制自君作古,可命精學洽聞之士,才任損益,免於拘愚者,使刪定三禮,割棄不要,次其源流,總合其事,類,集以相從。其煩重逰說,辭異而義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無所傷損,卒可斷約而舉之,勿令沈隱,復有凝滯。其言凶器用之物,爼豆觚觶之屬,衣冠車服之制,旗章采色之美,宫室尊卑之品,朝饗賔主之儀,祭奠殯葬之變,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禮,皆可減省,務令約儉。
夫約則易從,儉則用少,易從則不煩,用少則費薄,不煩則位事者無過矣;費薄則調求者不苛矣。拜伏揖讓之節,升降盤旋之容,使足敘事,無令小碎。條牒各别,令易案用。今五禮混撓,雜飾紛錯,枝分葉散,重出㸦見,更相貫渉。舊儒尋案,猶多所滯。駮難漸廣,異同無巳,殊理兼說,歳増月長,自非至精,莫不惑悶。躊躇歧路之衢,愁勞群疑之藪,煎神𤃁思,考校叛例,甞有窮年。

竟不豁了。治之,勤苦,決嫌無地,呻吟尋析,憔悴決角修之,華首不立,妨費日月,廢棄他業,愁困後生,真未央矣。
長致章句,多於本書,今若破合雜俗,次比種稷,刪削不急,抗其綱,較其令,炳若日月之著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學者萬倍之伇,弭諸儒爭訟之煩,將來逹者觀之,當美於今之視周矣。此亦改燒石,去血食之比,無所憚難,而恨恨於惜懷,推車遲於去巢居也。
然守常之徒,而卒聞此義,必將愕然創見,謂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㳂樂,五帝不相襲禮,而其移風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損益懷善,何必當乗船以登山,策馬以涉川,被甲以升廟堂,重裘以當隆暑乎?若謂古事終不可變,則棺椁不當代薪埋,衣裳不宜攺裸袒矣。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二
尚博
抱朴子曰:正經爲道義之淵海,子書爲増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則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則林薄之裨嵩嶽也。雖津塗殊闢,而進。

德同歸,雖離於舉趾,而合於興化,故通人總原本以括流末,操綱領而得一致焉。古人歎息於才難,故謂百世爲隨踵。不以璞非崑山,而棄耀夜之寳;不以書不出聖而廢助教之言。是以閭陌之拙詩,軍旅之鞫誓,或詞鄙喻。

陋簡不盈十,猶見撰録,亞次典誥,百家之言,與善一揆。譬操水者,器雖異,而救火同焉;猶針灸者,術雖殊,而攻疾均焉。
漢魏以來,群言彌繁,雖義深於玄淵,辭贍於波濤,施之可以臻徴祥於天上,發嘉瑞於后土,召𤨔雉於大荒之外,安圎堵於函夏之内,近弭禍亂之階,逺垂長世之祉。然時無聖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騁驊𩥷之迹於千里之塗,編近世之道於三墳之末也。
拘繫之徒,桎梏淺隘之中,挈瓶訓詁之間,輕竒賤異,謂爲不急,或云小道不足觀,或云廣博亂人思而不識。合錙銖可以齊重於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數於億兆。群色㑹而衮藻麗,衆音雜而韶濩和也。
或貴愛詩賦淺近之細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書,以磋切之至言爲騃拙,以虚華之小辯爲妍巧。真僞顛倒,玉石混殽,同廣樂於桑間,鈞龍章於卉服,悠悠皆然,可歎可慨者也。
或曰:著述雖繁,適可以騁辭耀藻,無補救於得失,未若徳行不言之訓,故顔、閔爲上,而游、夏乃次。四科之格,學本而行末。然則綴文固爲餘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獨貴其流,可乎?
抱朴子荅曰:德行爲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夫易見者粗也,難識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銓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難一焉。吾故捨易見之粗,而論難識之精,不亦可乎?
或曰:徳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則著紙者,糟粕之餘事,可傳者,祭畢之芻狗,卑髙之格,是可譏矣。文之體略,可得聞乎?
抱朴子荅曰:筌可以棄,而魚未獲,則不。得無筌,文可以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若夫翰迹韻略之宏促,屬辭比事之䟽宻,源流至到之脩短,藴藉汲引之深淺。其懸絕也,雖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遼邈;其相傾也,雖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細。龍淵鉛鋌,未足譬其鋭鈍;鴻羽積金,未足比其輕重。清濁參差,具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而俗士唯見能染毫畫紙者,便槩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鍾子,郢人所以格斤不運也。盖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絕手之稱;援琴者至衆,而𦿵襄專知音之難。廏馬千駟,而騏驥有邈群之價;美人萬計,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逺過衆者也。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末之前聞。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爲稱,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聖謚於一字,仲尼從周之郁,莫非文也。八。

卦生膺隼之所被,六甲出靈龜之所負,文之所在,雖賤猶貴,犬羊之椁,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錦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蜯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爲徳行之弟,未可呼爲餘事也。
或曰:今世所爲,多不及古,文章著述又亦如之,豈氣運衰殺,自然之理乎?
抱朴子荅曰:百家之言,雖有步起,皆出碩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減也。或有汪噦玄曠,合契作者,内闢不測之深源,外播不匱之逺流,其所袒宗也髙,其所紬繹也妙。變化不繫滯於規矩之方圎,旁通不凝閡於一塗之逼促。是以偏嗜酸鹹者,莫能識其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應龍徐舉,顧盻凌雲,汗血緩步,呼吸千里,而螻螘怪其无階,而髙致駑蹇,患其過巳之不漸也。若夫馳驟於詩論之中,周旋於傳記之間,而以常情覽巨異,以褊量測無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淺揣甚深,雖始自髫齔,訖于振素,猶不得也。夫賞其快者必譽之以好,而不得曉者,必毁之以惡,自然之理也。於是以其所不解者爲虚誕樓力侯切,敬也。誠以爲爾,未必違情以傷物也。叉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追風之駿,猶謂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雖有連城之珍,猶謂之不及楚人之所注也;雖有擬斷之劔,猶謂之不及歐冶之所鑄也;雖有起死之藥,猶謂之不及和鵲之所合也。雖有超群之人,猶謂之不及,竹帛之所載也。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大玄見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髙,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𤍠,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才亡,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絃者,諒有以而然乎?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二。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三
漢過
抱朴子曰:歷覽前載,建乎近代,道微俗弊,莫劇漢末也。當塗端右,閹官之徒,操弄神器,秉國之鈞,廢正興邪,殘仁害義,蹲踏背憎,即聾。

從昧,同惡成群,沒引姦黨,吞財多藏,不知紀極,而不能散錙銖之薄施,振清廉之窮儉焉。進官則非多財者不達也;獄訟則非厚貨者不直也。官髙勢重,力足抜才,而不能發毫氂之片言,進益時之翹俊也。其所用也,不越於妻妾之戚屬,其惠澤也,不出乎近習之庸𤨏,莫戒臧文竊位之譏,靡追解狐忘私之義。分禄以擬王林,致士以由方回。故列子比屋,而門無鄭陽之恤;髙槪成群,而不遭暴生之薦。抑挫獨立,推進附巳,此樊姬所以掩口,馮唐所以永慨也。
千時率皆素飡偷容,掩德蔽賢,忌有功而危之,疾清白而排之,諱忠讜而陷之,惡特立而𢷤之。柔媚者受崇飾之祐,方稜者蒙訕棄之患。養豺狼而殱驎虞,殖枳𣗥而剪椒桂,於是傲兀不檢,九轉萍流者謂之弘。

偉大量,苛碎峭嶮,懷螫挾毒者,謂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惠,有貌無心者,謂之機神朗徹;利口小辯,希指巧言者,謂之摽領清妍;猝突萍覺,驕矜輕恱者,謂之巍峩瑰桀;嗜酒好色,閒茸無疑者,謂之率任不矯,求取不廉,好奪無。

足者,謂之淹曠達節;蓬髪䙝服,遊集非類者,謂之通美。汎愛;反經詭聖順非而愽者,謂之莊老之客;嘲弄嗤領,淩尚侮慢者,謂之蕭豁雅韻;毁方投圎,面從響應者,謂之絕倫之秀;憑倚權豪,推貨履徑者,謂之知變之竒;嬾看文書,望空下名者,謂之業大志髙,仰頼强親,位過其才者,謂之四豪之匹。輸貨勢門,以市名爵者,謂之輕財貴義;結黨合譽,行與口違者,謂之以文㑹友;左道邪術,假託鬼怪者,謂之通靈神人。卜。占小數,誑飾禍福者,謂之知來之妙。𨃞馬弄矟,山角切。一夫之勇者,謂之上將之元;合離道聽,偶俗而言者,謂之英才碩儒。
若夫體亮行髙,神清量逺,不諂笑以取恱,不曲言以負心。含霜履雪,義不苟合,據道推方,嶷然不群,風雖疾而枝不撓,身雖困而操。

不攺,進則切辭正論,攻過箴闕,退則端誠杜私,知無不爲者,謂之闇騃。徒苦夙興夜寐,退食自公憂,勞損益,畢力爲政者,謂之小器俗吏。
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髙俊括囊而佯愚,疏賤者奮飛以擇木,絷制者曲從而朝隱,知者不肯吐其祕筭,勇者不爲致其果毅,忠蹇離退,姦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僞塗闢而不可杜也。
以臻乎淩上替下,盜賊多有。宦者奪人主之威,三九死庸豎之手,忠賢望士,謂之黨人。囚捕誅鋤,天下嗟嗷。無罪無辜,閉門遇禍。微烟起於莆牆,而飈焚徧於宇宙;淺隙發於膚寸,而波濤漂乎四極。金城屠於庶寇,湯池杭於一葦,勁銳望塵而氷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飛鋒荐於扆闥,左袵掠於禁省,禾黍生於廟堂,搸莠秀乎玉階。雲觀變爲狐兎之藪,象魏化爲虎豹之蹊。東序烟燼於委灰,生民燋淪於淵火。凶家害國,得罪竹帛良,史無褒言,金石無徳音。夫何哉?失人故也。
抱朴子外篇卷之三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