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輕爲重
入輕爲重
以上三句言貪，此二句言酷。廷尉，平刑者也。平者，如秤之衡物，不輕不重，適得其宜之謂。然古人云：甯失出，毋失入。故律亦有減等之條，所以重民命也。乃入輕罪爲重罪，豈聖人恤刑之意哉？葢入輕爲重，除受賄枉法者，不待言矣。十五常有事涉兩歧，情界可否，承問官東於功令驚心駮察，遂致承奉之事，仍嚴無寛，以自見其無私，爲保全功名而已。殊不知書云：與其殺不辜，甯失不經。感應篇中獨言入輕爲重，不言出重爲輕，意可知矣。嗚呼！絞之與斬，一爲全屍，一爲身首異處；流之與絞，一筆僉判，生死頓別。權衡引律之際，可不愼歟！歐陽遇判大理寺，有溧陽令余紹卿，罪不當死，而歐陽輒坐以死。自此行住坐臥，嘗見紹卿，乃設三日醮以解其事。初夜復見紹卿，明旦再投心詞，忽被數鬼捽之而卒。有龔僉事者，先爲江西郡丞，聞遷蜀臬，便驚愕失措，若與人撐拒者。旣至任，忽狂叫曰：二大人寬我！因作二人語曰：某爲某郡守，某爲郡推官，郡有四囚，爲龔某故入死律。某等失於閟實，四囚訴於帝，我等攝繫經年矣，渠實巨魁，能脫漏乎？言已，噴血數升而絕。昔楊旬爲夔州推司，子中天下都魁，謂人曰：我家無資產，惟留下三個慳囊：第一囊有三十九文當三錢，第二囊有四千餘折二錢，第三囊有萬個小錢。每決囚，或從死罪改爲流罪，卽投一當三錢；或從流罪減爲杖罪，卽投一折二錢；或徙杖罪改放，卽投一小錢。今日旬男幸奪天下都魁，皆平日善行所致也。可見入重者，則死鬼爲冤對；釋輕者，則生男爲都魁。人宜何從？請更述一初訟而卽解重以爲輕，轉輕爲無訟者，進觀之。葉南巖爲刺史，有羣閧者訴於前，一人流血被面，腦幾裂。公令入內，擣刀瘡藥敷之，諭幕官曰：善視之。其家城島人，不令前。乃略加審覈，收仇家於獄，而釋其餘。友人問故，公曰：凡人爭鬬無好氣，此人不卽救，死矣，死必償命。寡人之妻，孤人之子，連累千證，甯止一人破家？使其人愈，特一鬬毆罪耳。凡人情欲訟勝，雖骨肉亦甘心其死，吾所以不令其家人相近也。未幾，人愈而訟息，保全數十人焉。凡爲人牧者，宜書之座右，置心於此，則解網之人，絃歌之治，復見於今日矣。見殺加怒，人罪固其自取，然至於殺，誠亦可憐。曾子曰：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成湯下車泣囚，仁人君子固宜如此。若見殺加怒，則自已全無惻隱之心，殊背上帝好生之德，其得謂之人乎？宋興國軍司理院囚抵法，當斬首，獄卒李鎮行刑，囚吿之曰：死不可辭，幸勿怒，解我肢體，將不利於爾家。鎮不聽，至市，先斷其二手，曰：看汝將奈我何？越二日，鎮妻生二子，兩腕之下如截。子羔爲衛士師，刖人足。後衛亂，子羔出走，刖者守門，屢引之逃匿。羔謂刖者曰：我向刖汝足，今汝反脫我，何也？刖者曰：刖足固我之罪，向者見我論刑時，有愀然不忍之色，此吾所以感君也。見殺加怒，死者能無憾乎？自以惡爲能至向背乖宜，似專指士人而言。虐下取功至此，皆言居官之惡。知過不改，人非聖人，不能無過，苦於不自知耳。故君子不以無過強人，而以改過望人。若能悔悟遷善，則德業日新，倘或蔽誤飾非，則流惡日甚矣。元稚宗喜漁獵，後忽死復活，曰：初有衆卒擁去，共取稚宗臠割如庖法，痛不能言，又復本形。一僧曰：莫要活否？活去宜戒殺。稚宗因問：世之漁獵者多矣，何獨見攝？僧曰：他人知過，莫若汝執迷故也。廬州徐淹嘗販牛數十，渡江，風波忽作，羣牛戰慄。徐禱天免覆，誓不再販，卽在本地賤賣與人耕田，呼拜不已。忽風定泊舟，值倭亂，官買牛急，徐貪心復萌，計賣與官屠，可得重利。方將牛牽過屠舟，牛復戰慄，風浪復作，徐遂覆没於江中。葛守禮爲陜西布政，當大計日，有小吏填老疾當罷，公請留之。吏部曰：計簿出自藩伯，何自忘也？公曰：此邊吏，去省遠，徒取文書登簿。今見其人，方知誤填過。在布政何可使小吏受枉？尙書驚服曰：誰肯於吏部堂上自陳過誤？卽此可謂賢能第一。後官至司寇。河南史筆公諱載，丙戌進士，順治閒爲嘉興郡守。公明廉威，類多德政，一郡稱爲史靑天。按君元曦王公巡方至郡，揖之曰：不愧靑天。有甲乙二人，以賴婚事訟於公。甲有子與乙結姻，甲死而子孑立，操一小舟度活。乙與媒商，另嫁其女於農家，子不甘，故訟。拘訊時，子言過其實。公聽其詞虛誕，斷以誣詐，竟責之。心猶疑，未判讞語。至次日早衙，乙者持香來謝。公曰：我心正疑。令差役帶齊人犯，卽刻覆審。原媒乙者俱夾起實供，因此子貧而另配，所聘銀鐲、綵絹禮金尙在。公語其子曰：本府一時執上江見錯責汝矣。稱誤者再，問：欲歸此女否？子云：不願矣。公卽斷還聘物，坐乙賴婚之律。公於衙内取銀四兩付子，爲誤責調理之資，子與乙皆稱神明。後公在閩中，一日，見嘉興吏役輿從來迎公上任，端坐而逝。是夕，郡廟道士亦夢公爲本府城隍。公弟與令嗣扶柩過禾，至廟拜祭，禾民無不感哭者。可知能改則爲葛公、史公，不能攺則爲稚宗、徐淹。爲官爲神，入鬼入，溺在一念閒，可不愼哉！袁了凡曰：人有口過，有身過，有心過，三者日日有之，人人有之。一日不知非，則一日安於自是。一曰無過可改，卽一日無步可進矣。謝賀與賓客談人短長，其母聞之怒甚，笞賀一百。或勸解，母曰：昔孔子愛其女，必取三復白圭之士。今我獨有一子，乃妄議人短長，豈保家之道乎！因涕泣不食。賀懼，痛自改悔，後聯中甲第，此能改口過者也。寇萊公享用甚奢，及拜樞密，賞賚尤厚，賓客莫不稱歎，獨一老嫗澘然墮淚。公驚間故，則曰：先太夫人捐館時，欲求一縑作衾，亦不可得，安知相公今日富貴耶？公撫心大慟，卽折節從儉。此能改身過者也。徐節孝積初見安定先生，頭容稍偏，先生厲聲曰：頭容要直。公卽悟曰：頭容耍直，心其可不直耶？自此未嘗少曲其心，見人必大書正直二字與之。此能改心過者也。人如是，聞一件，改一件，不數改，已至聖賢地位。知善不爲。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唯此爲善一念，遂有靈蠢之分耳。乃蠢然之物，不知善而不能爲。人爲萬物之靈，見聞知識，功名事業，無不用心。苟庸庸碌碌，畢世無一善狀，反不若蠢者無營，賤者寡取，猶不爲世界之蝤蠧，而况機械叢生，倫紀傷敗，則又禽獸之所不爲矣。古人云：從善如登。又曰：勇於爲善。登與勇，皆努力上前之謂。若知而不爲，爲而不力，不惟負却善，且負却良知矣，何可哉？劉徹屢舉不第，夢神吿曰：汝生平見善不爲，且有虧德，何望？登弟徹訴並無虧德，神曰：汝弟負官錢，不能助，令死杖下，非虧德乎？徹以弟不肖爲解，神曰：行道之人，見且不忍，何況兄弟？汝不知朱軾代納靑苗事耶？將獲善報矣。徹覺訪軾，軾曰：今年遠館歸，見途中械繫者，云爲靑苗錢二千五百，限滿無償，某以束修與之。後軾三子皆顯貴。唐有蘇姓男子，性頑惡，見古來嘉言善行，必指爲飾說；見人勤修善事，必斥爲鄕愿。年三十困苦，後身漸縮小，至變爲犬，與犬同眠食，經歲乃死。可見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䧏之百殃，天道昭昭，世之人講及獲福，無不忻慕。至於爲善，則謝不能。卽爲之，亦惟作佛事，希冥福。一或所求不遂，便生怨悔之心，而於眞正善事，毫不自省，誠可哀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