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太上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世之營營逐逐，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極目遐觀，爽心悅口者，非以此中佳境誠足樂耶？孰知人世之樂，其樂有限，惟吾心之樂，其樂無窮。又況樂之所在，卽憂之所有，有益於身者，卽有損於心。如五采之章施也，其色光華，其文燦爛，誰不見之而色喜，望之而神驚？詎知目之所注，神卽眩焉。人生精力能有幾何？似此留心物色，縱性怡情，以爲美觀，未有不氣阻神銷，胸懷繚亂，而目反爲之盲者。故曰五色令人目肓，誠至論也。至若絲桐之韻，簫管之聲，古聖亦所不廢。胡昏庸之子，暱女樂，比歌童，竭一己之精神，取片時之歡樂？究之曲調未終，鏗鋤猶在，而耳靈之內蘊者，盡馳於外，而耳反爲之弊矣。故曰五音令人耳幄，不誠然哉！他如口之於味，甘旨調和，濃淡適節，聖人亦所必需。無如喪盌者流，貪口腹，好滋味，嘉殽滿座，異物充賡，雖一箸數金，一晷萬費不辭，其亦知利於口者，不利於心乎？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不肥腯而自甘，不膏粟而自飽，彼徒資饜飫者，亦只求適曰焉耳。故曰五味令人曰爽，良非盧矣。若夫田臘一事，古帝王原爲生民除殘去害，樂業安耕起見，後世人民從禽從獸，于獵于田，專以走狗爲事，甚至燎原徧野，縱犬搜山，直使無辜之蛇蝎昆蟲受害不少。更有逞殘毒以傷物命，專殺害以爲生涯，毫不隱痛，卒之天道好還，冥刑不貸，一轉瞬間而禍患隨之矣。又況馳騁田獵之時，即暴戾性天之時，其身狂，其心亦狂，太上所以有馳騁田獵，令人發狂之戒也。再者，異采珍奇，帝王不寓於目，所以風醇俗美，羣相安於無事
之天。後人以奇異爲尙，於是百計經營，千方打算，半生精氣，盡銷磨於貨物之中。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古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是知藏愈厚，禍彌深，洵不誣矣。卽使急力防閑，多方保護，而神天不佑，終亦必亡而已矣。人生性命爲垂，一旦魄散魂飛，貨財安在？何不重内而輕外耶？太上所以有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諄諄爲世吿也。是以有道高人，虚其心以養性，實其腹以立命，知先天一氣，生則隨來，死則隨去，爲吾身不壞之至寶。一心專注於此，而外來一切皆視若浮雲，所以虛靈不昧，或受人間禋祀，或爲天卜眞宰，至今猶昭然耳目也。試問舜琴、牙味、趙璧、齊盧，今猶有存焉者乎？早已湮沒無聞矣。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人有窮而道氣窮。人欲長生，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性命之無形者修之，庶知所輕重矣。嗚呼！非見大識卓之君子，烏能去彼而取此耶？敎人修身大旨，原與塵世相反。須知世人之所好者，道家之所惡；世人这所貪者，道家之所棄。蓋聲色貨利，百般美好，雖有利於人身，究無利於人心。又況人心一貪，人身即不利焉。惟性命一事，似無形無象，不足爲人身貴者。若能去其外誘，充其本然，一心修煉，毫不外求，卒之功成德備，長生之道在是矣。天下一切寶貴，孰有過於此乎？但恐立志不堅，淮道不勇，理欲雜乘，天人迭起，遂迭造於其極。顧後之學者，始則閑邪存誠，繼則煉鉛伏永，及至返本還原，抱樸歸眞，又何難上與仙人爲伍耶？是以聖人修內不修外，爲腹不爲目，去彼存此，於以壹志凝神，盡性立命，豈不高出塵世之榮華萬萬倍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