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觀畫別識

瓊瑰琬琰，天下皆知其爲玉也，非卞氏三獻，孰別其荆山之姿而爲美？驊騮騕騶，天下若知其爲馬也，非伯樂一顧，孰別冀北之驗而爲良？若玉之無別，安得瓊瑰琬琰之名？馬之無别，豈分驊驅騕驤之駿？別玉者，卞氏耳；識馬者，伯樂耳。天下後世亦無復以加諸是。猶畫山水之流於世也，隱過化之情實，論古今之賾奥，發揮天地之形容，蘊藉聖賢之藝業，豈賤隸俗人得以易窺其端倪？蓋有不測之神思，難名之妙意，寓於其間矣。凡閱諸畫，先看風勢氣韻，次究格法高低者，爲前賢家法規矩用度也。筐生意純而物理順，用度備而格法髙，固得其格者也。雖有其格，而家法不可揉雜者，何哉？且畫李成之格，豈用雜於范寬？正如字法，顏、柳、滿不可以同體，篆、隸不可似同攻，故所操不一，則所用有差，信乎然矣。歸古騐今，善觀乎畫者，焉可無別歟？然古今由水之格皆畫也，通畫法者，得神全之氣，攻寫法者，有圖經之病，亦不清梟，88可以不識也。以近世畫者，多執好一家之學，不通諸名流之迹者衆矣。雖傳究諸家之能，糧於一家者寡矣。若此之畫，則雜乎神思，亂乎規格，難識而難別，良由此也。惟節明其諸家畫法，乃爲精通之士論其別白之理也。窮天文者，然後證丘陵。天地之間，雖事之多，有條則不紊，物之衆，有緒則不雜，蓋各有理之所寓耳。觀畫之理，非融心神、善維素，精通博覽者，不能達是理也。畫有純質而淸淡者，僻淺而古拙者，輕淸而簡妙者，放肆而飄逸者，野逸而生動者，幽曠而深遠者，昏暝而意存者，眞率而閒雅者，冗細而不亂者，重厚而不濁者，此皆三古之迹，達之名品，參乎神妙，各適於理者然矣。畫者，初觀而可及，究之而妙用益深者，上也。有初觀而不可及，再觀而下可及，窮之而理法乖異者，下也。畫譬如君子歟？顯其跡而如金石，著乎行而合規矩，親之而溫厚，望之而儼然，易事而難悅，難進而易退，動容周旋，無不合於理者，此上格之體，若是而已盡猶小人歟，以浮言相胥，以矯行相尙，近之而取侮，遠之而有怨，苟媚諂以自合，勞詐僞以自蔽，旋爲交構，無一循乎理者，此卑格之體，有若是而已。饉明其一而不明其二，達於此而不達夫彼，非所以能別識也。昔人有云：畫有六要：一曰氣。氣者，隨形運筆，取象無惑。二曰韻。韻者，隱露立形，備儀不俗。三曰思。思者，頓挫取要，凝想物宜。四曰景。景者，制度時用，搜妙創奇。五曰筆。筆者，維依法則，運用變通，不質不華，如飛如動。六曰89墨。墨者，高低暈淡，品別淺深，文彩自然，似非用筆。有此六法者，神之又神也。若六法未備，但有一長，亦不可不採覽焉。畫有眞可傳於世，不自顯其名者，所謂有實則名自得，故不期顯而自顯也。畫有一時雖獲美名，久則漸銷，所謂以譽過於實者，故不期銷而自銷矣。凡觀畫者，豈可擇於冠蓋之譽？但看格淸意古，墨妙筆精，景物幽閒，思遠理深，氣象脫灑者爲佳。其未當精絕，惟寘巧密者，鮮鑒矣。世有王晉卿者，戚里之雅士也，耕獵於文史，放思於圖書，每燕思之餘，多戲以小筆散之於公卿之家多矣。嘗蒙靑眼左顧，每閱畫，必見召而同覲之，論乎淵奧，構其名實。偶一日，於賜書堂東掛李成，西掛范寬。先觀李公之跡，云李公家法，墨堰而筆精，煙嵐輕動，如對面千里，秀氣可掬。次觀范寬之作，如面前眞列，峯巒渾厚，氣壯雄逸，筆力老健。此二畫之跡，眞一文一武也。余嘗思其言之當，眞可謂鑒通骨髓矣。其格法之要，切須知之，方能定其優劣，明其是非，可謂精通善鑒者哉！書不遇誥，如客行於途，無分於善惡也，不亦悲夫！今有名卿士大夫皆從格法。聖朝以來，李成、郭熙、公穆、宋復古、李伯時、王晉卿亦然，信能悉之於此乎？按畫譜：荆浩，河內人，號洪谷子。博雅好古，今山水專門，頗得意趣。間嘗謂吳道子山水有筆而無墨，項容由水有墨而無筆，浩兼二子所長而有之。蓋有筆面無墨者，見落筆蹊徑而少自然；有墨而無筆者，去斧鑿痕，血變多態。故王洽之畫，先潑墨縑90素，取高下自然之勢而爲之。浩介乎二者之間，則人與天成，兩得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