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35 篇

白心

其 一

建当立有以靖为宗

建当立有,以靖为宗,以时为宝,以政为仪,和则能久,非吾仪,虽利不为。非吾当,虽利不行。非吾道,虽利不取。上之随天,其次随人。人不倡不和,天不始不随。故其言也不废,其事也不随。原始计实。本其所生。知其象,则索其形,缘其理,则知其情。索其端,则知其名。故苞物众者莫大于天地,化物多者莫多于日月,民之所急,莫急于水火。然而天不为一物枉其时明君圣人,亦不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万物均既夸众矣。是以圣人之治也,静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正名自治之,奇身名废。名正法备,则圣人无事。不可常居也,不可废舍也,随变断事也,知时以为度。大者宽,小者局。物有所馀,有所不足。

建立应当有的秩序,以安静为宗旨,以时机为宝贵,以政令为准则,和谐便能长久。不符合我的准则,即便有利也不为;不符合我的所当,即便有利也不行;不符合我的道,即便有利也不取。向上顺随天,其次顺随人。人不倡导则不附和,天不开始则不跟随。所以其言论不被废弃,其事业不被随意推移。追溯开始,计算实际,以其所生为根本。知其象,则探索其形;缘其理,则知晓其情;探索其端绪,则知晓其名称。所以包容万物之众者莫大于天地,化育万物之多者莫多于日月,民众之所急者莫急于水火。然而天不为一物而违背其时序,明君圣人也不为一人而违背法度。天行其所当行,而万物被其利益;圣人也行其所当行,而百姓被其利益。所以万物均等而已趋于众多。所以圣人的治理,以静身来等待,事物来到而名称自然治理。正名则自然治理,奇特的身份名称自然废弃。名正法备,则圣人无所作为。不可常居于一处,不可废舍所守;随变化而断事,知时机以为法度。大者宽广,小者局促,事物有所盈余,也有所不足。

文化背景

《白心》篇为道家修心之作,「白心」即清明纯洁之心,本篇与《心术》《内业》并称为《管子》中道家精气心性三要篇。「正名」体现道法名三家融合,与名家「正名」之说及法家「循名责实」思想相关。

其 二

兵出于人德来于身

兵之出,出于人,其人入,入于身。兵之胜,从于适。德之来,从于身。故曰祥于鬼者义于人,兵不义不可。强而骄者损其强,弱而骄者前死亡。强而卑义,信其强。弱而卑义,免于罪。是故骄之馀卑。卑之馀骄。

兵事出发于外,起因在于人;那人的影响入于内,归因在于自身。兵事的胜利,取决于适时。德的到来,取决于自身修养。所以说,于鬼神处得吉祥者,则在人事上合于义;不合义的兵事不可行。强而骄傲者,损耗其强势;弱而骄傲者,即将走向死亡。强而谦卑于义,则增信其强势;弱而谦卑于义,则免于罪责。所以骄傲之余必然走向谦卑,谦卑之余必然走向骄傲。

文化背景

「祥于鬼者义于人」,谓在神明面前合礼得祥瑞的人,必然也能在人事上合乎道义,体现古代天人相感的信仰。

其 三

道用无穷小大皆得

道者,一人用之,不闻有馀。天下行之,不闻不足,此谓道矣。小取焉,则小得福,大取焉,则大得福。尽行之,而天下服,殊无取焉。则民反其身,不免于贼。左者出者也,右者入者也,出者而不伤人,入者自伤也。不日不月,而事以从。不卜不筮,而谨知吉凶。是谓宽乎形,徒居而致名。去善之言,为善之事,事成而顾反无名。能者无名,从事无事。审量出入,而观物所载。

道这东西,一人使用,不曾听说有余;天下推行,不曾听说不足——这叫做道。小取则小得福,大取则大得福;尽行之而天下服从,完全不取则民众反归其身,不免于贼害。左者出于外,右者入于内;出者不伤人,入者自伤自身。不看日月,而事务自然相随;不用占卜,而谨慎地知晓吉凶。这叫做宽于形,安居而致名。去除善的言论,只做善的事;事成而回顾,无须名声。有能力者无须名声,从事其事者无须多事。审察出入的分量,观察事物所承载的。

文化背景

「不日不月,而事以从;不卜不筮,而谨知吉凶」,此为《白心》中道家玄妙的直觉感知论,强调修心者无须借助外在工具,自能感知事物吉凶。

其 四

功成名就当知盈满之危

庸能法无法乎?始无始乎?终无终乎?弱无弱乎?故曰美哉岪岪。故曰有中有中,庸能得夫中之衷乎?故曰功成者隳,名成者亏。故曰孰能弃名与功,而还与众人同。庸能弃功与名,而还反无成,无成有贵其成也,有成有贵其无成也。日极则仄,月满则亏。极之徒仄,满之徒亏,巨之徒灭庸能己无己乎?效夫天地之纪。

哪里能效法无法之法?开始于无始之始?终止于无终之终?弱化于无弱之弱?所以说:美哉,岪岪难言!所以说:有中之中,哪里能得到那中之中的?所以说:功成者必然毁败,名成者必然亏损。所以说:谁能抛弃名利与功业,而返归与众人共同之道?哪里能抛弃功业与名声,而反归于无成?无成者,以其成就为贵;有成者,以其无成为贵。日到极端则偏斜,月到满盈则亏缺。极端者趋向偏斜,满盈者趋向亏缺,巨大者趋向消灭——哪里能自身无我?效法那天地的纲纪吧。

文化背景

「日极则仄,月满则亏」化用《易经》「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之理,强调物极必反;「岪岪」形容道之难以言说;此段体现《白心》的谦退守中哲学。

其 五

勿听善恶之言静待自清

人言善,亦勿听。人言恶,亦勿听。持而待之,空然勿两之,淑然自清。无以旁言为事成。察而徵之,无听辩,万物归之,美恶乃自见。

别人说好,也不要听;别人说坏,也不要听。持守内心而等待,空然无所偏倚,淑然自然清明。不要以旁人之言来成事。细察而征验之,不要听信辩说,万物归聚,美丑自然呈现。

文化背景

「淑然自清」,淑然形容纯净美好的样子;此段强调圣人治心须摒除外界善恶之评,独立自守,让事物本然呈现,体现道家无为应物的工夫。

其 六

天地或维或载道运不息

天或维之,地或载之;天莫之维,则天以坠矣;地莫之载,则地以沈矣;夫天不坠,地不沈,夫或维而载之也夫。又况于人,人有治之,辟之若夫雷鼓之动也,夫不能自摇者,夫或●之。夫或者何。若然者也;视则不见,听则不闻。洒乎天下满,不见其塞。集于颜色,知于肌肤。责其往来,莫知其时。薄乎其方也,駼乎其圜也,駼駼乎莫得其门。故口为声也,耳为听也,目有视也,手有指也,足有履也,事物有所比也。

天有某物维系它,地有某物承载它。天若无所维系,则天便会坠落;地若无所承载,则地便会沉沦;天不坠落、地不沉沦,是因为有某物在维系和承载它。更何况是人,人有治理之道,好比雷鼓的震动,那些不能自己震动的,是有某物在震击它。那「某物」是什么?是如此这般的东西——看则看不见,听则听不见;洒遍天下而充满,却看不到它阻塞;聚集于颜色之上,感知于肌肤之间;追寻它的往来,不知其时;薄薄而方正,圆融而周转,周转啊莫得其门。所以口是用来发声的,耳是用来听音的,目是用来视看的,手是用来指向的,足是用来履践的,事物皆有其所相应之物。

文化背景

「夫或者何,若然者也」,「或」字在此为存在限定词,指那个隐然存在、维系天地运行的力量,即道;此为《白心》对道之普遍性的具象化表述,与《老子》「有物混成」相近。

其 七

物至命之圣人无虚指

当生者生,当死者死。言有西有东,各死其乡,置常立仪,能守贞乎?常事通道,能官人乎?故书其恶者,言其薄者。上圣之人,口无虚习也,手无虚指也。物至而命之耳。发于名声,凝于体色,此其可谕者也。不发于名声,不凝于体色,此其不可谕者也。及至于至者,教存可也,教亡可也。故曰:济于舟者和于水矣,义于人者祥其神矣。

当生者令其生,当死者令其死。言有西有东,各死于其乡。设置常规、建立准则,能守住贞正吗?常时通达于道,能驾驭百官之人吗?所以记录其过失,说的是其薄弱之处。至上圣人,口无虚言,手无虚指;事物来到则给予命名而已。表现于名声,凝聚于体色,这是可以晓喻者;不表现于名声,不凝聚于体色,这是不可以晓喻者。到了至极境界,教化存在固然可以,教化消亡也无妨。所以说:善于乘舟者,与水相和谐;义于人者,于鬼神处得祥瑞。

文化背景

「物至而命之耳」,谓圣人因物而名,不主动设名,体现道家「名」随物而立的认识论;「济于舟者和于水」以舟水之喻,说明顺道而行的处世之道。

其 八

处事中正勿刺刺愕愕

事有适,而无适,若有适,觿解,不可解而后解。故善举事者,国人莫知其解。为善乎,毋提提,为不善乎,将陷于刑。善不善,取信而止矣。若左若右,正中而已矣。县乎日月无已也愕愕者不以天下为忧,刺刺者不以万物为厕,庸能弃刺刺而为愕愕乎?难言宪术,须同而出。无益言,无损言,近可以免,故曰:知何知乎?谋何谋乎?审而出者,彼自来。自知曰稽知人曰济。知苟适可,为天下周。内固之一,可为长久。论而用之,可以为天下王。

事有适宜之时,也有不适宜之时;若有适宜之机,好比觿锥解结,原本不可解而后来解开了。所以善于处事者,国人不知晓他解开的方法。行善吗?不要提提自得;行不善吗?将陷于刑罚。善与不善,取信于人而止。若左若右,以正中为准而已。悬系于日月之间无休无止——惊叹无言者,不把天下当作忧愁;刺刺多言者,不把万物当作资讲。哪里能抛弃刺刺多言而做到惊叹无言?难以言说的宪法之术,须同时推行。无益之言不说,无损之言不说,近则可以免祸。所以说:知什么知?谋什么谋?审察而推出者,彼自然而来。自我认知叫做稽,认知他人叫做济。知晓若能适当,便可为天下周全。内在固守于一,可以长久。加以论述而运用,可以称王天下。

文化背景

「觿」为骨制解结工具,形如锥形;「愕愕」形容沉默寡言、淡然无语;「刺刺」形容多言饶舌。「宪术」指宪法之道,须依时推行。

其 九

名进身退知盈满之道

天之视而精。四璧而知请。壤土而与生,能若夫风与波乎?唯其所欲适。故子而代其父曰义也,臣而代其君曰篡也,篡何能歌,武王是也。故曰庸能去辩与巧,而还与众人同道。故曰思索精者明益衰,德行修者王道狭,卧名利者写生危知周于六合之内者,吾知生之有为阻也。持而满之,乃其殆也。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也。名进而身退,天之道也。满盛之国,不可以仕任。满盛之家,不可以嫁子,骄倨傲暴之人,不可与交。

天之观视而精准。四方边界皆知请命。壤土而与万物共生,能像风与波涛一样吗?唯其所欲去就。所以儿子代替其父叫做义,臣子代替其君叫做篡;篡者又怎能歌颂,武王便是例子。所以说,哪里能去除辩巧,而返归与众人同道?所以说:思索极精者,明慧益发衰退;德行修炼者,王道益发狭窄;寄身于名利者,寄写生命于危险之中。知晓六合之内者,我知道生命有所阻滞。持而使之盈满,这便是危殆。名声满于天下,不如及时止步。名进而身退,这是天之道。满盛之国,不可以出仕任职;满盛之家,不可以嫁女入门;骄傲倔强傲慢暴戾之人,不可以与之交往。

文化背景

「武王」,指周武王以臣伐君,从道德层面看是「篡」,但却成就了王道,此为《白心》以悖论形式揭示道的深层运作。「名进而身退,天之道也」即《老子》「为而不争,功成而弗居」之意。

其 十

道大如天爱身先知情

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民之所以知者寡,故曰何道之近,而莫之与能服也。弃近而就远,何以费力也。故曰:欲爱吾身,先知吾情君亲六合,以考内身。以此知象,乃知行情既知行情,乃知养生。左右前后,周而复所,执仪服象,敬迎来者。今夫来者必道其道,无颉无衍,命乃长久。和以反中,形性相葆。一以无贰,是谓知道。将欲服之,必一其端,而固其所守。责其往来,莫知其时,索之于天,与之为期。不失其期,乃能得之。故曰吾语若大明之极。大明之明,非爱人不予也,同则相从,反则相距也。吾察反则相距,吾以故知古从之同也。

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民众所能知晓的甚少,所以说何等之近的道,却没有人能够驾驭它。舍弃近的而追求远的,这是何等耗费心力啊。所以说:想要爱护自身,先要知晓自身的真情。君主亲临六合,以考察内在身心。以此知晓象征,才能知晓行为之情;既知行为之情,才能知晓养生之道。左右前后,周而复始,执持准则、服从象征,恭敬迎接来者。现在来者必然循其道,无颉无衍,命运便长久。以和谐返归中正,形与性互相保持。专一而无二心,这叫做知道。将要服从它,必须专一其端绪,而固守其所守。追责它的往来,莫知其时;向天索求,与它为约期。不失其约期,才能得到它。所以说:我告诉你那大明之极。大明之明,不是因爱人而不给予,相同则相互跟随,相反则相互排斥。我察知相反则相互排斥,所以知晓古代相从者是因为相同。

文化背景

「无颉无衍」,颉指昂头、超越,衍指泛滥、过度,此处意为恰如其分、无过无不及;「大明」比喻道的光照无私,同则相从、异则相距,体现道家自然感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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