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72 篇

轻重甲

其 一

轻重无定数吸引天下财民

桓公曰:「轻重有数乎?」管子对曰:「轻重无数,物发而应之,闻声而乘之,故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桓公曰:「何谓来天下之财?」管子对曰:「昔者桀之时,女乐三万人,端噪晨乐,闻于三衢,是无不服文绣衣裳者,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绣纂组,一纯得粟百锺于桀之国。夫桀之国者,天子之国也,桀无天下忧,饰妇女锺鼓之乐,故伊尹得其粟而夺之流,此之谓来天下之财。」桓公曰:「何谓致天下之民?」管子对曰:「请使州有一掌,里有积五窌,民无以与正籍者,予之长假,死而不葬者,予之长度,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资者得振,则天下之归我者若流水,此之谓致天下之民。故圣人善用非其有,使非其人,动言摇辞,万民可得而亲。」桓公曰:「善。」

桓公问:「轻重之术有固定的规则吗?」管子回答说:「轻重之术没有固定规则,随事物变化而灵活应对,闻风而动、顺势而为。所以治国若不能吸引天下财富、招徕天下民众,国家就无法治理成功。」桓公又问:「什么叫吸引天下财富?」管子回答说:「从前夏桀在位时,宫中女乐多达三万人,清晨嘈嚷歌舞之声传达四方,那里没有一人不穿绣花衣裳的。商汤的谋臣伊尹,凭借薄地的工艺女子擅长刺绣纺织,用一匹素绢就能在桀的国中换取百锺粟米。桀的国家是天子之国,桀不忧天下,专享女乐钟鼓之乐,因此伊尹从中取得粮食而夺其民流,这就是所谓吸引天下财富。」桓公又问:「什么叫招徕天下民众?」管子回答说:「请下令每州备有一掌之粮,每里积存五窖粮食;百姓无力缴纳正税的,给予长期借贷;死后无力安葬的,赐给足够的葬仪;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贫困无资者得到救济,那么天下归附我的人将如流水一般涌来,这就是所谓招徕天下民众。所以圣人善于利用并非自己所有的力量,使用并非自己掌握的人才,运用语言号令,天下万民都可亲近归附。」桓公说:「说得好。」

文化背景

伊尹:商汤的重要谋臣,曾辅佐商汤灭夏桀,此处叙其以经济手段削弱夏桀。「窌」指地下粮仓。「正籍」即正税、赋税。

其 二

商汤以仁政七十里兼天下

桓公问管子曰:「夫汤以七十里之薄,兼桀之天下,其故何也」?管子对曰:「桀者,冬不为杠,夏不束柎,以观冻溺,弛牝虎充市,以观其惊骇。至汤而不然,夷竞而积粟,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不资者振之,天下归汤若流水,此桀之所以失其天下也。」桓公曰:「桀使汤得为是,其故何也?」管子曰:「女华者,桀之所爱也,汤事之以千金;曲逆者,桀之所善也,汤事之以千金。内则有女华之阴,外则有曲逆之阳。阴阳之议合,而得成其天子,此汤之阴谋也。」

桓公问管子:「商汤只有七十里的薄小之地,却能兼并夏桀的天下,原因是什么?」管子回答说:「夏桀这个人,冬天不在河上架设木桥,夏天不捆扎浮桥,以此观看百姓冻死落水,驱纵母虎充斥市集,以此观看百姓惊骇奔逃。而商汤则不是这样,他大力平整土地积聚粟米,饥者有食,寒者有衣,贫困无依者得到救济,天下归附商汤就像流水一般,这就是夏桀失天下的原因。」桓公又问:「桀为何任由商汤做到这些?」管子说:「女华是桀最宠爱的人,汤用千金侍奉她;曲逆是桀最器重的人,汤也用千金侍奉他。内有女华从中暗助,外有曲逆在外阳助,内外两面的谋划相合,商汤才得以成就天子之位,这便是汤的秘密谋略。」

文化背景

女华、曲逆:传为夏桀的宠臣,汤以金钱收买,内外配合,分化瓦解桀的统治集团,属「用间」策略。

其 三

五战之道先于兵战

桓公曰:「轻重之数,国准之分,吾已得而闻之矣,请问用兵奈何?」管子对曰:「五战而至于兵」,桓公曰:「若此言何谓也?」管子对曰:「请战衡、战准、战流、战权、战势,此所谓五战而至于兵者也。」桓公曰:「善。」

桓公说:「轻重之术与国准之道,我已经听闻了,请问用兵之道是怎样的?」管子回答说:「要经历五种战斗才最终到达兵战。」桓公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请让我依次说明——战衡、战准、战流、战权、战势,这就是所谓'经历五战才到达兵战'的含义。」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战衡」「战准」「战流」「战权」「战势」:即以财货轻重之术、物价均衡、货币流通、权变谋略、形势布局等手段先于军事手段制胜敌国,是管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思想的经济版本。

其 四

以粟价调控厚赏战死遗孤

桓公欲赏死事之后,曰:「吾国者,衢处之国,馈食之都,虎狼之所栖也。今每战,舆死扶伤,如孤荼首之孙,仰倳戟之宝,吾无由与之,为之奈何?」管子对曰:「吾国之豪家颉封食邑而居者,君章之以物,则物重,不章以物,则物轻。守之以物,则物重。不守以物,则物轻。故颉封食邑,富商蓄贾,积馀藏羡,跱蓄之家,此吾国之豪也,故君请缟素而就士室,朝功臣世家、颉封食邑、积馀藏羡、跱蓄之家,曰:『城脆致冲,无委攻围,天下有虑,齐独不与其谋?子大夫有五谷菽粟者,勿敢左右,请以平贾取之子,与之定其券契之齿,釜鏂之数,不得为侈弇焉。』困穷之民,闻而籴之,釜鏂无止,远通不推。国粟之粟,坐长而四十倍。君出四十倍之粟,以振孤寡,收贫病,视独老。穷而无子者,靡得相鬻而养之,勿使赴于沟浍之中,若此,则士争前战为颜行,不偷而为用。舆死扶伤,死者过半,此何故也,士非好战而轻死,轻重之分使然也。」

桓公想奖赏为国战死者的遗孤,说道:「我的国家地处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虎狼出没之所。如今每逢战事,运送死者、扶助伤者,那些孤苦的遗孤,仰望着先父遗留的兵器,我却无从给予补偿,该怎么办?」管子回答说:「我国中那些凭借封邑食禄居住的豪强之家,国君若以财货加以彰显奖励,则财货价格上扬;若不以财货彰显,则财货价格下跌。用财货加以固守,财货价格就高;不用财货固守,价格就低。所以那些凭封邑食禄的功臣世家、富商大贾、积聚有余之家,都是我国的豪强。请国君穿素服前往士大夫府第,召见功臣世家、封邑食禄之家、积蓄有余之家,告诉他们:『城池有失、攻围无备,天下有忧患,难道齐国独独不参与谋划?诸位大夫家中有五谷粮食的,不要私自挪动,请允许我以平价收购,与各家商定契约的数额、釜鏂的分量,不得有多有少。』贫困的百姓听说之后,来向其买粮,釜鏂不加限制,远近都不拒绝。国家收得的粟米价格,自然坐长至四十倍。国君再以此四十倍之粟,救助孤寡,收养贫病,照顾独居老人。穷而无子者,可以相互收养,不使其投身沟壑之中。如此,士兵就会争先在前线冲锋陷阵,不会苟且而自为所用。即使战死扶伤、死者过半,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并非士兵天性好战轻死,而是轻重之术运用所然。」

文化背景

「釜鏂」:古代量器,釜约合六斗四升,鏂为釜的五分之一。「颉封食邑」:以功劳封赏采邑之家。「跱蓄之家」:积储财货之家。

其 五

高筑栈道引天下牛马归齐

桓公曰:「皮干筋角之徵甚重,重籍于民,而贵市之,皮干筋角,非为国之数也。」管子对曰:「请以令高杠柴池,使东西不相睹,南北不相见。」桓公曰:「诺。」行事期年,而皮干筋角之徵去分,民之藉去分。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何故也。」管子对曰:「杠池平之时,夫妻服簟,轻至百里;今高杠柴池,东西南北不相睹,天酸然雨,十人之力不能上;广泽遇雨,十人之力不可得而恃,夫舍牛马之力无所因,牛马绝罢而相继死其所者相望,皮干筋角,徒予人而莫之取,牛马之贾,必坐长而百倍,天下闻之,必离其牛马,而归齐若流;故高杠柴池,所以致天下之牛马,而损民之籍也,道若秘云,物之所生,不若其所聚。」

桓公说:「皮革、筋骨、角料的赋税负担很重,对百姓征敛严苛,加价收购皮革筋角,这并不是治国的长久之道。」管子回答说:「请下令高筑杠桥、围堵水池,使东西南北不能互通往来。」桓公说:「好。」施行此令一年之后,皮革筋角的赋税减少了一半,百姓的负担也减轻了一半。桓公召来管子询问:「这是什么原因?」管子回答说:「杠桥水池平坦通畅之时,夫妻驾车负簟,轻易往来百里之遥;如今高筑杠桥、围堵水池,东西南北不通往来,天空阴云积雨,十人之力也无法上桥;宽阔的低湿地带遇雨,十人之力也无法驾驭。牛马失去借力之处,牛马精疲力竭相继死在途中,横陈相望。皮干筋角,白白送人却无人领取,牛马价格必然坐涨百倍。天下听说此事,必然带着牛马归齐,如同奔流。所以高筑杠桥、围堵水池,正是吸引天下牛马、减轻百姓赋籍的办法。道理如同密云一般,物之所生之处,不如其所聚集之处。」

文化背景

「杠」:木桥;「池」:护城河或人工水池。「釜鏂无止,远通不推」:意谓粮食交易不受限制,远方往来也不阻断。本段通过控制交通来调控物价,是「轻重」术的典型案例。

其 六

聘射远鸟以诱民修治弓弩

桓公曰:「弓弩多匡䡔者,而重籍于民,奉缮工而使弓弩多匡䡔者,其故何也?」管子对曰:「鹅鹜之舍近,鵾鸡鹄䳈之通远,鹄鵾之所在,君请式璧而聘之。」桓公曰:「诺。」行事期年,而上无阙者,前无趋人,三月解𠣗,弓弩无匡䡔者。召管子而问曰:「此何故也?」管子对曰:「鹄鵾之所在,君式璧而聘之,菹泽之民闻之,越平而射远,非十钧之弩,不能中鵾鸡鹄䳈,彼十钧之弩,不得𩇹擏不能自正,故三月解𠣗,而弓弩无匡䡔者。此何故也?以其家习其所也。」

桓公说:「弓弩大多弯曲变形,对百姓征敛沉重,奉养修缮工匠却仍使弓弩多弯曲变形,这是什么缘故?」管子回答说:「鹅鸭多在近处栖息,而鵾鸡天鹅之类飞翔远处,那些鵾鸡天鹅出没之所,请国君以持璧之礼相聘。」桓公说:「好。」施行此令一年之后,城上没有缺口,前方没有敌寇入侵,三个月内弓弩松弛脱落的毛病消失,弓弩再无弯曲变形之事。桓公召管子问道:「这是什么缘故?」管子回答说:「鵾鸡天鹅出没之处,国君以璧礼相聘,水泽边的百姓听说此事,争相跨越平地射击远处目标,非十钧之力的强弩不能射中鵾鸡天鹅。那种十钧之弩,若不得到好的弓弦扶正,就不能自行校直。所以三个月内弓弦脱落、弓弩弯曲变形的毛病都消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正是因为他们在家中习练射技,精益求精所致。」

文化背景

「鵾鸡鹄䳈」:皆为飞行高远的大型鸟类。「十钧之弩」:需十钧(约合百二十斤)拉力的强弩。以奖赏激励民间习练射远,从而自然改善了弓弩制造与保养水平。

其 七

籍鬼神以兴泽鱼之利

桓公曰:「寡人欲藉于室屋」,管子对曰:「不可,是毁成也。」「欲藉于万民」,管子曰:「不可,是隐情也。」「欲籍于六畜」,管子对曰:「不可,是杀生也。」「欲藉于树木。」管子对曰:「不可,是伐生也。」「然则寡人安藉而可?」管子对曰:「君请籍于鬼神。」桓公忽然作色曰:「万民室屋,六畜树木,且不可得藉,鬼神乃可得而藉夫?」管子对曰:「厌宜乘势,事之利得也,计议因权,事之囿大也。王者乘势,圣人乘幼,与物皆宜?」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昔尧之五吏,五官无所食,君请立五厉之祭,祭尧之五吏,春献兰,秋敛落原。鱼以为脯,鲵以为淆;若此,则泽鱼之正,伯倍异日,则无屋粟邦布之籍,此之谓设之以祈祥,推之以礼义也,然则自足,何求于民也?」

桓公说:「我想对房屋征税。」管子回答:「不可,那是破坏既成之业。」桓公说:「想对万民征税。」管子说:「不可,那是隐压民情。」桓公说:「想对六畜征税。」管子回答:「不可,那是损害生育。」桓公说:「想对树木征税。」管子回答:「不可,那是伤害生长。」桓公说:「那么我该向什么征税才合适?」管子回答:「请国君向鬼神征税。」桓公顿时变色说:「万民房屋、六畜树木尚且不可征税,鬼神倒可以征税吗?」管子回答说:「顺应时机借势行事,才能于事得利;权谋筹策因势而变,才能大有可为。帝王要善于借势,圣人要善于趁人之初,与万物相契相宜。」桓公说:「具体怎么做?」管子回答说:「从前尧的五位官吏,五官无所获食。请国君设立五厉之祭,祭祀尧的五位官吏,春季献兰,秋季收落叶于原野,用鱼做成干脯,用鲵鱼做成肉羹。如此,则泽中鱼课的税收,将比往日翻倍,国家就无需再征收房屋粟米与邦布之税,这就是所谓以祈祥之礼设祭、以礼义推广教化,自然充足,何须再向百姓求取?」

文化背景

「五厉之祭」:五行之神的祭祀,名目为向神课税,实则通过举办祭祀活动开发水泽渔业资源。「鲵」:大鲵,即娃娃鱼。「邦布」:国家颁发的布帛税赋。

其 八

兴水游以备越防北征

桓公曰:「天下之国,莫强于越,今寡人欲北举事孤竹离枝,恐越人之至,为此有道乎?」管子对曰:「君请遏原流,大夫立沼池。令以矩游为乐,则越人安敢至?」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隐三川,立员都,立大舟之都,大身之都,有深渊垒十仞。令曰:『能游者赐千金』,未能用金千,齐民之游水,不避吴越。桓公终北举事于孤竹离枝,越人果至,隐曲蔷以水齐,管子有扶身之士五万人,以待战于曲蔷,大败越人,此之谓水豫。」

桓公说:「天下诸国中没有比越国更强的了,如今我想北上进攻孤竹、离枝,担心越人趁机来犯,对此有什么对策吗?」管子回答说:「请国君截断源头水流,让大夫们设立沼池,下令以游泳为乐,越人哪里敢来犯?」桓公说:「具体怎么操作?」管子回答说:「请下令疏导三川,建立圆形大城,设立大舟之都、大身之都,挖掘深渊筑壁十仞。颁令说:'能游泳者赐千金',不需多少金钱,齐国百姓游水的本领便足以不逊于吴越。」桓公最终北上进攻孤竹、离枝,越人果然来犯,管子凭曲蔷之水布防齐军,组织了五万名善于水战的士兵,在曲蔷之地迎战,大败越人。这就是所谓水上预备之策。」

文化背景

「孤竹离枝」: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一带;离枝,疑为东北方某部族。「水豫」:水上豫备,即预先训练水战力量的策略。

其 九

北泽大火农夫薪价十倍

齐之北泽烧火,光照堂下。管子入贺桓公曰:「吾田野辟,农夫必有百倍之利矣。」是岁租税九月而具,粟又美。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何故也?」管子对曰:「万乘之国,千乘之国,不能无薪而炊,今北泽烧莫之续,则是农夫得居装而卖其薪荛,一束十倍,则春有以倳耜,夏有以决芸,此租税所以九月而具也。」

齐国北方的沼泽发生大火,火光照亮了宫殿之下。管子进宫向桓公道贺说:「我们的田野将会开辟,农夫必有百倍的收益。」这一年的租税到九月便征齐了,粟米也格外丰美。桓公召管子询问:「这是什么原因?」管子回答说:「万乘之国、千乘之国都不能无薪而炊。如今北方沼泽烧毁,再无人续伐,农夫便可就地收拾携带柴薪出卖,一束柴卖出十倍的价格。有了这笔收入,春天可以置办农具,夏天可以有力量除草耕耘,这就是租税所以能到九月便征齐的原因。」

文化背景

「薪荛」:薪为木柴,荛为草柴,泛指燃料。「倳耜」:插下农具,指备耕起田。北泽火灾造成薪柴短缺,价格上涨,农民从中获利,从而有能力及时缴纳租税。

其 十

禁豪家种菜护贫民园利

桓公忧北郭民之贫,召管子而问曰:「北郭者,尽屦缕之氓也,以唐园为本利,为此有道乎?」管子对曰:「请以令禁百锺之家不得事鞽,千锺之家不得为唐园,去市三百灸者不得树葵菜,若此,则空闲有以相给资;则北郭之氓,有所雠其手搔之功,唐园之利,故有十倍之利。」

桓公忧虑北郭百姓的贫困,召管子询问:「北郭的人都是编麻织鞋的小民,以种植果菜园为主要营生,对此有什么对策吗?」管子回答说:「请下令禁止有百锺粟食之家从事制鞋业,禁止有千锺粟食之家经营园圃,距离集市三百步之内不得种植葵菜。如此,则空置的土地和闲余资源便可相互接济供给;北郭的小民,便有了出卖手工劳作的地方,园圃之利就可以有十倍的收益。」

文化背景

「屦缕之氓」:编织鞋履的平民。「唐园」:一说指冬园或菜圃。「灸」为步数单位,三百灸约相当于三百步。禁止富家与贫民争利,保障小民生计。

其 十一

渠展盐业阴王天下之策

管子曰:「阴王之国有三,而齐与在焉」,桓公曰:「若此言可得闻乎?」管子对曰:「楚有汝汉之黄金,而齐有渠展之盐,燕有辽东之煮,此阴王之国也,且楚之有黄金,中齐有蔷石也,苟有操之不工,用之不善,天下倪而是耳,使夷吾得居楚之黄金,吾能令农毋耕而食,女毋织而衣。今齐有渠展之盐,请君伐菹薪,煮沸火为盐,正而积之。」桓公曰:「诺。」十月始正,至于正月,成盐三万六千锺。召管子而问曰:「安用此盐而可?」管子对曰:「孟春既至,农事且起,大夫无得缮冢墓,理宫室,立台榭,筑墙垣,北海之众,无得聚庸而煮盐,若此,则盐必坐长而十倍。」桓公曰:「善,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粜之梁赵宋卫濮阳,彼尽馈食之国也,无盐则肿,守圉之国,用盐独甚。」桓公曰:「诺。」乃以令使粜之,得成金万一千馀斤,桓公召管子而问曰:「安用金而可?」管子对曰:「请以令使贺献出,正籍者必以金,金坐长而百倍。铉金之重以衡,万物尽归于君。故此所谓用,若挹于河海,若输之给马,此阴王之业。」

管子说:「天下阴然称王的国家有三个,齐国也在其中。」桓公说:「这话可以说来听听吗?」管子回答说:「楚国有汝水、汉水流域的黄金,齐国有渠展之盐,燕国有辽东的煮盐业,这三国都是暗中称王的国家。楚国有黄金,就好比齐国有蔷石一样。若不善加运用,天下人只能侧目旁观而已。如果让我来掌管楚国的黄金,我能让农民不耕而有食,女子不织而有衣。如今齐国有渠展之盐,请国君命人砍伐草木为柴,煮沸腌盐,统一收储积聚。」桓公说:「好。」从十月开始收盐,到正月,共制成盐三万六千锺。桓公召管子问:「这些盐可以怎么用?」管子回答说:「孟春将至,农事即将开始,大夫们不得修缮坟墓、整理宫室、建立台榭、修筑墙垣,北海沿岸的民众不得聚集雇工煮盐。如此,则盐价必然坐涨十倍。」桓公说:「好,具体怎么做?」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将盐卖给梁、赵、宋、卫、濮阳等国,那些国家都是产粮之国,无盐则生浮肿之病,防守边境的国家更是用盐极多。」桓公说:「好。」于是下令出售,共得黄金一万一千余斤。桓公召管子问:「这些黄金可以怎么用?」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凡送礼进贡、缴纳正税者,一律以黄金支付,黄金的价值便会坐涨百倍。用黄金的轻重来衡量天下,万物便会尽归国君。这种运用之道,如同从河海中汲取,如同供养战马源源不断,这就是暗中称王之业。」

文化背景

「渠展」:齐国北部沿海地区,产盐之地。「阴王」:不通过武力征服而暗中掌控经济命脉从而实现称王。「铉金」:用秤衡量黄金,「铉」通「衡」,此处喻以黄金控制物价。

其 十二

审号令防商贾夺君之权

管子曰:「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百乘之国,必有百金之贾。非君之所赖也,君之所与。故为人君而不审其号令,则中一国而二君二王也。」桓公曰:「何谓一国而二君二王?」管子对曰:「今君之籍取,以正万物之贾,轻去其分,皆入于商贾,此中一国而二君二王也。故贾人乘其弊以守民之时,贫者失其财,是重贫也。农夫失其五谷,是重竭也。故为人君而不能谨守其山林菹泽草莱,不可以立为天下王。」桓公曰:「若此言何谓也?」管子对曰:「山林菹泽草莱者,薪蒸之所出,牺牲之所起也,故使民求之,使民藉之,因以给之,私爱之于民,若弟之与兄,子之与父也,然后可以通财交殷也,故请取君之游财而邑里布积之,阳春蚕桑且至,请以给其口食筐曲之强,若此,则絓丝之籍去分而敛矣,且四方之不至,六时制之。春日倳耜,次日获麦,次日薄芋,次日树麻,次日绝菹,次日大雨且至,趣芸壅培,六时制之,臣给至于国都,善者乡因其轻重,守其委庐;故事至而不妄,然后可以立为天下王。」

管子说:「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商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商贾;百乘之国,必有百金之商贾。这些商贾并非国君所倚赖的,而是国君所赐予的。所以为人君若不审慎颁发号令,则国中会出现一国两君两王的局面。」桓公问:「什么叫一国两君两王?」管子回答说:「如今国君征税收赋,以此来平定万物的价格,稍有松懈,差额便全部流入商贾之手,这就是一国两君两王。所以商人趁国家弊病、百姓困难之时囤积居奇,贫者因此失去财产,这是让贫困更加深重;农夫因此失去五谷,这是让匮乏更加严峻。所以,为人君若不能谨慎守护山林湖泽草莱,就不能成为天下之王。」桓公说:「这话怎么讲?」管子回答说:「山林湖泽草莱,是薪柴的出处,是祭祀牲畜的来源。让百姓去求取,让百姓去开垦,然后给予他们,亲近爱护百姓,如弟之于兄、子之于父,然后才能通财交易、与民共富。所以请取国君游散的财货,分布积储于乡里,阳春蚕桑时节将至,请以此供给口粮和蚕桑筐器之需。如此,丝织的赋税就能减少而顺利征收。而四方之事,按六个时节加以调控:春日插犁备耕,接下来收割麦子,接下来薄收芋头,接下来种植麻,接下来整治水草,接下来大雨将至、督促除草培土——六个时节各有调控,供给直抵国都,善加利用轻重之术,守住积储廪仓;凡事到来不行妄事,然后才可以成为天下之王。」

文化背景

「菹泽草莱」:水泽、荒草之地,均属国家控制的自然资源。「六时」:农事的六个重要时节,体现精细化的农业管理思想。

其 十三

赋役无度民流亡国内败

管子曰:「农不耕,民或为之饥。一女不织,民或为之寒;故事再其本,则无卖其子者。事三其本,则衣食足。事四其本,则正籍给,事五其本,则远近通,死得藏,今事不能再其本,而上之求焉无止,是使奸涂不可独行,遗财不可包止,随之以法,则是下艾民,食三升,则乡有正食而盗,食二升,则里有正食而盗。食一升,则家有正食而盗。今操不反之事,而食四十倍之粟,而求民之毋失,不可得矣;且君朝令而求夕具,有者出其财,无有者卖其衣屦,农夫粜其五谷,三分贾而去,是君朝令一怒,布帛流越而之天下。君求焉而无止,民无以待之,走亡而栖山阜。持戈之士,顾不见亲,家族失而不分,民走于山中,而士遁于外,此不待战而内败。」

管子说:「农民不耕,百姓中或有人因此而饥;一个女子不织,百姓中或有人因此而寒。所以农事产出达到本钱两倍,则不会有卖子的人;产出达到三倍,则衣食充足;产出达到四倍,则赋税得以缴纳;产出达到五倍,则远近皆通,死者得以安葬。如今农事产出连本钱的两倍都达不到,而上面的索求却没有止境,这就使得奸邪之路不能独行,遗失财物不能被拾起存留,随之以刑法追究,等于是向下剪割百姓。一人一天食三升,乡里有正常饮食的人也会去偷盗;食二升,里中有正常饮食的人也会去偷盗;食一升,家中有正常饮食的人也会去偷盗。如今实施无可挽回的苛政,却让百姓以四十倍于常价的粟米去缴纳,还要求百姓不犯错,这是不可能的。况且国君早晨下令、要求当晚交齐,有财者被迫拿出财物,没有的人只能卖掉衣鞋,农夫将五谷以三成的贱价出售,这是国君一声令下发怒,导致布帛财货流散天下。国君索求无止,百姓无力应对,便逃亡藏匿于山丘之上。执戈之士,顾不上亲人,家族离散而无所归,百姓逃入山中,士兵出走于外,这样不用开战国家便已从内部溃败了。」

其 十四

散积聚调高下方能治国

管子曰:「今为国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君躬犁垦田,耕发草土,得其谷矣。民人之食,有人若干灸亩之数,然而有饿馁于衢闾者何也?谷有所藏也。今君铸钱立币,与民通移,人有百十之数,然而民有卖子者何也?财有所并也;故为人君不能散积聚,调高下,分并财,君虽强本趣耕,发草立币而无止,民犹若不足也。」

管子说:「如今为国治民者,要务在于顺应四时,守护在于充实仓廪。国家财富多,则远方之人前来归附;土地开辟,则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则百姓知晓礼节;衣食充足,则百姓知晓荣辱。如今国君亲自耕犁开垦,开荒播种,得到粮食了。百姓的饮食,按每人若干亩地来计算,然而街市里弄中仍有饥饿之人,这是为什么?因为谷物有人囤积。如今国君铸钱立币,与百姓流通交换,人手有百十枚铜钱,然而百姓中仍有人卖子,这是为什么?因为财富有人兼并。所以为人君若不能散解积聚、调节高下、分散兼并的财富,即使大力鼓励农耕、开辟荒地、铸造货币、无休无止,百姓还是会感到不足。」

其 十五

癸乙论好心轻重散财聚民

桓公问于管子曰:「今欲调高下,分并财,散积聚;不然,则世且并兼而无止,蓄馀藏羡而不息,贫贱鳏寡独老不与得焉,散之有道,分之有数乎?」管子对曰:「唯轻重之家为能散之耳,请以令轻重之家。」桓公曰:「诺。」东车五乘,迎癸乙于周下原。桓公问四因,与癸乙管子宁戚相与四坐。桓公曰:「请问轻重之数。」癸乙曰:「重籍其民者失其下,数欺诸侯者无权与。」管子差肩而问曰:「吾不籍吾民,何以奉车革,不籍吾民,何以待邻国?」癸乙曰:「唯好心为可耳,夫好心则万物通,万物通则万物铉,万物铉则万物贱,万物贱则万物可因,知万物之可因而不因者,夺于天下,夺于天下者,国之大贼也。」桓公曰:「请问好心万物之可因。」癸乙曰:「有馀富无馀乘者,责之卿诸侯。足其所,不赂其游者,责之令大夫;若止,则万物通;万物通,则万物铉;万物铉,则万物贱;万物贱,则万物可因矣。故知三准同厕者,能为天下。不知三准之同厕者,不能为天下;故申之以号令,抗之以徐疾也。民乎其归我若流水,此轻重之数也。」

桓公问管子:「如今想调节物价高下,分散兼并的财富,解散积聚——否则,世上兼并将无止境,蓄积有余将没有停歇,贫贱鳏寡独老无从获益。散财分利有道可循、有规律可遵吗?」管子回答说:「唯有通晓轻重之术的人才能散财。请下令传唤轻重之家。」桓公说:「好。」于是东车五乘,去周下原迎接癸乙。桓公询问四因之道,与癸乙、管子、宁戚四人同坐。桓公说:「请问轻重之数。」癸乙说:「向百姓苛征重税的国君,会失去民心;屡屡欺骗诸侯的国君,没有权威。」管子侧身问道:「我若不向百姓征税,何以供养车马军备?不向百姓征税,何以应对邻国?」癸乙说:「唯有好心才可以。好心则万物畅通,万物畅通则万物价格稳定,万物稳定则万物价格低廉,万物低廉则万物皆可利用。知道万物可以利用而不加利用的,是在天下那里白白损失,在天下损失的人,是国之大害。」桓公说:「请问好心与利用万物是怎么回事?」癸乙说:「有余富却没有多余车马的,要责成卿诸侯供给;自给有余却不馈赠游士的,要责成令大夫供给。如此则万物畅通;万物畅通则万物价格稳定;万物稳定则万物低廉;万物低廉则万物皆可利用。所以懂得三准同策的人,能治理天下;不懂三准同策的人,不能治理天下。因此用号令加以申明,以快慢节奏加以调控,百姓归附我就如流水,这就是轻重之数。」

文化背景

「癸乙」:传为精通轻重财政之术的智者,《管子》多篇均有出现。「三准」:即以粮食、布帛、黄金三类基准物调控物价的制度,是轻重术的核心机制。「四因」:四种理财因由或原则,具体内容在篇中有所体现。

其 十六

粟金比价决兵费之道

桓公问于管子曰:「今倳戟十万,薪菜之靡,日虚十里之衍;顿戟一噪,而靡币之用,日去千金之积,久之且何以待之?」管子对曰:「粟贾平四十,则金贾四千,粟贾釜四十,则锺四百也。十锺四千也,二十锺者为八千也。金贾四千,则二金中八千也。然则一农之事,终岁耕百亩,百亩之收,不过二十锺,一农之事,乃中二金之财耳;故粟重黄金轻,黄金重而粟轻,两者不衡立,故善者重粟之贾。釜四百,则是锺四千也。十锺四万,二十锺者八万,金贾四千,则是十金四万也。二十金者为八万,故发号出令曰:一农之事,有二十金之厕,然则地非有广狭,国非有贫富也,通于发号出令,审于轻重之数使然。」

桓公问管子:「如今陈兵十万,薪菜之消耗,每日虚耗方圆十里之产出;军队顿兵一声嘈噪,费去大量钱币,每日消耗积金千两,长此以往该如何应对?」管子回答说:「粟价若每釜四十钱,则黄金价格为四千钱。粟每釜四十钱,则每锺四百钱,十锺为四千钱,二十锺为八千钱。黄金每两四千钱,则二两黄金等于八千钱。那么一个农夫终年耕种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二十锺,一农夫全年所得,仅相当于二两黄金的价值。所以粟重则黄金轻,黄金重则粟轻,两者不能同时保持高价。所以善于治国者,要提高粟价。粟价每釜四百钱,则每锺为四千钱,十锺为四万,二十锺为八万;黄金每两四千钱,则十两为四万,二十两为八万。所以发号出令说:一农夫所事,相当于二十两黄金的价值。如此,则土地无需有所扩大,国家无需改变贫富,只要通晓发号出令之道、精明于轻重之数,便能做到这一切。」

文化背景

「釜」「锺」:容量单位,一锺等于十釜,是计算粟米数量的基本单位。「粟重黄金轻」:管子轻重思想的核心——通过调控粟价间接调控黄金与物价,以号令代替实物征敛。

其 十七

重禄重赏使士卒忘死效命

管子曰:「湩然击鼓,士忿怒。枪然击金,士帅然厕,桐鼓从之,舆死扶伤,争进而无止,口满用,手满钱,非大父母之仇也,重禄重赏之所使也。故轩冕立于朝,爵禄不随,臣不为忠。中军行战,委予之赏不随,士不死其列陈;然则是大臣执于朝,而列陈之士执于赏也。故使父不得子其子,兄不得弟其弟,妻不得有其夫。唯重禄重赏为然耳。故不远道里,而能威绝域之民,不险山川,而能服有恃之国,发若雷霆,动若风雨,独出独入,莫之能圉。」

管子说:「隆隆的鼓声响起,士兵义愤填膺;铿锵的鸣金声响起,士兵整齐列阵。战鼓随之而起,运送死者、扶助伤者,争相向前奋勇不止,口满吃用、手满金钱。这并非出于与先辈父母的深仇大恨,而是重禄重赏驱使他们如此。所以高冠华服立于朝廷,若爵禄不随之而至,臣子便不会尽忠;中军将士出战,若不当即兑现赏赐,士兵便不肯为阵列而死。由此可见,大臣在朝廷上受制于功名爵禄,列阵之士在战场上受制于赏赐。因此,重禄重赏能让父亲无暇顾及儿子,兄长无暇顾及弟弟,妻子无暇顾及丈夫,全心投入——唯有重禄重赏才能做到这一切。所以不需要长途跋涉,便能威慑绝远之地的百姓;不需要跨越险山大川,便能使有所凭恃的国家顺服。出兵如雷霆,行动如风雨,独来独往,没有人能够阻拦。」

其 十八

以珍宝为币招徕四方蛮夷

桓公曰:「四夷不服,恐其逆政,游于天下,而伤寡人,寡人之行,为此有道乎?」管子对曰:「吴越不朝,珠象而以为币乎!发朝鲜不朝,请文皮毤。服而以为币乎!禺氏不朝,请以白璧为币乎!昆仑之虚不朝,请以璆琳琅玕为币乎!故夫握而不见于手,含而不见于口,而辟千金者,珠也,然后八千里之吴越可得而朝也。一豹之皮容金而金也,然后八千里之发朝鲜可得而朝也,怀而不见于抱,挟而不见于腋,而辟千金者,白璧也,然后八千里之禺氏可得而朝也。簪珥而辟千金者,璆琳琅玕也,然后八千里之昆仑虚可得而朝也;故物无主,事无接,远近无以相因,则四夷不得而朝矣。」

桓公说:「四方蛮夷不肯臣服,担心他们违抗政令,游荡天下,危害寡人,对此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吴越不来朝贡,请以珠玉象牙作为币帛!发朝鲜不来朝贡,请以文皮貂裘作为币帛!禺氏不来朝贡,请以白璧作为币帛!昆仑之虚不来朝贡,请以璆琳琅玕作为币帛!一颗握在手中不见于手掌、含在口中不见于嘴巴、却价值千金的,那是珍珠,有了珍珠,八千里之外的吴越便可得而朝贡。一张豹皮内藏黄金,便是无价之宝,有了这种宝物,八千里之外的发朝鲜便可得而朝贡。怀于胸中不见于怀抱、夹于腋下不见于腋间、价值千金的,那是白璧,有了白璧,八千里之外的禺氏便可得而朝贡。插戴为簪耳之饰、价值千金的,那是璆琳琅玕,有了璆琳琅玕,八千里之外的昆仑之虚便可得而朝贡。所以,若没有合适的媒介物,事情没有接引的渠道,远近之间无从相互利用,四方蛮夷便无从朝贡了。」

文化背景

「发朝鲜」:古代朝鲜半岛北部的部族,「发」为另一族名。「禺氏」:西北方游牧民族,盛产玉石。「昆仑之虚」:传说中西方极远之地。

「璆琳琅玕」:美玉名称。本段论述以贵重物品为媒介、以货币手段羁縻四夷的外交经济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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