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0 篇

缪称训

其 一

道至高深仁义施薄望厚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洞同覆载而无所碍。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喜不怒,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主者,国之心,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故其心治者,支体相遗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黄帝曰:「芒芒昧昧,从天之道,与元同气。」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指,上下一心,无岐道旁见者,遏障之于邪,开道之于善,而民乡方矣。故《易》曰:「同人于野,利涉大川。」道者,物之所导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见证也;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故道灭而德用,德衰而仁义生。故上世体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坏也,末世绳绳乎唯恐失仁义。君子非仁义无以生,失仁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无以活,失嗜欲,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知各殊矣。《易》曰:「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其施厚者其报美,其怨大者其祸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无患者,古今未之有也。是故圣人察其所以往,则知其所以来者。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致尊邪:过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是故得一人,所以得百人也。人以其所愿于上,以交其下,谁弗戴?以其所欲于下,以事其上,谁弗喜?《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慎德大矣,一人小矣。能善小,其能善大矣。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如准则,直如绳墨,圆如规器,方如矩尺,包裹宇宙而无表里之分,洞同覆载而无所阻碍。所以体道之人,不哀不乐,不喜不怒,坐无思虑,寝无梦境,物来则名之,事来则应之。君主,是国家的心;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所以心治者,肢体相忘;国治者,君臣相忘。黄帝说:『芒芒昧昧,从天之道,与元同气。』所以至德之人,言同略要,事同宗旨,上下一心,无歧道旁见者,遏障于邪,开道于善,而民自然归向正方。所以《易》说:『同人于野,利涉大川。』道,是万物所以被导引的;德,是本性所以被扶助的;仁,是积累恩情的见证;义,是比照人心而合于众适的。所以道灭而德用,德衰而仁义生。所以上世体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不坏,末世汲汲唯恐失去仁义。君子没有仁义无以为生,失去仁义则失去所以生存之道;小人没有嗜欲无以活命,失去嗜欲则失去所以存活之道。所以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看其所惧,知各有不同。《易》说:『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施予厚者回报美,怨恨大者祸患深。薄施而厚望,蓄怨而无患,古今未之有也。所以圣人察其所以往,则知其所以来。圣人之道,好比在路中央陈设酒樽:过路者各自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所以得到一人,就是得到百人的方法。人以自己所愿求于上者来交结属下,谁不拥戴?以自己所希望于下者来侍奉上,谁不喜悦?《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慎德是大事,一人是小事。能善于小,其大亦能善矣。

文化背景

「同人于野,利涉大川」出自《周易·同人卦》,象征众志成城、协同一心。「即鹿无虞」出自《周易·屯卦》,喻贪利无向导必入歧途。《诗》句出自《诗经·大雅·下武》。「应侯」为周文王之称。

其 二

君子见贤能让知人论贤

君子见过忘罚,故能谏;见贤忘贱,故能让;见不足忘贫,故能施。情系于中,行形于外。凡行戴情,虽过无怨;不戴其情,虽忠来恶。后稷广利天下,犹不自矜。禹无废功,无废财,自视犹觖如也。满如陷,实如虚,尽之者也。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今谓狐狸,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尝见狐者,必未尝见狸也。狐、狸非异,同类也。而谓狐狸,则不知狐、狸。是故谓不肖者贤,则必不知贤;谓贤者不肖,则必不知不肖者矣。

君子见过忘罚,所以能进谏;见贤忘贱,所以能谦让;见不足忘贫,所以能施予。情系于中,行形于外。行与情相符,虽有过失也无怨;不符其情,虽忠心也招恶。后稷广利天下,仍不自我夸矜。禹没有废弃的功业,没有浪费的财物,自视仍觉若有不足。满而若陷,实而若虚,这是尽道的人。凡人各以自己所欣喜的为贤,欣喜自己所快意的。世人无不举荐贤才,或以此得治,或以此得乱,不是故意欺骗,是求与自己相同的人。自己未必得到贤才,却要求与自己相同的人,想由此得到贤才,也太不可能了!让尧来考量舜是可以的,让桀来考量尧,就好比用升来量石一样。说某人是狐狸,则必定不知道狐,也不知道狸。不是没见过狐的人,一定没见过狸。狐与狸并非不同,是同类。而把某人称为狐狸,则是不知狐也不知狸。所以称不肖者为贤,则必定不知道什么是贤;称贤者为不肖,则必定不知道什么是不肖了。

文化背景

后稷为周族始祖,教民稼穑,相传是尧舜时期的农官。禹为传说中的治水英雄,后成为夏朝开国之君。「以升量石」比喻以小测大,不可胜任。

其 三

圣人在位小人处非其位

圣人在上,则民乐其治;在下,则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寝关曝纩,不得须臾宁。故《易》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言小人处非其位,不可长也。

圣人在上位,则民乐其治;在下位,则民仰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同在闭塞中晒棉花,不得片刻安宁。所以《易》说:『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言小人处于非其所宜之位,不可长久。

文化背景

「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出自《周易·屯卦》,描述处非其位之人进退维谷、悲泣不已的状态。

其 四

万物各有所用圣人制材

物莫无所不用,天雄乌喙,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侏儒鼓师,人之困慰者也,人主以备乐。是故圣人制其剟材,无所不用矣。

万物没有无所用处的,天雄、乌喙是药中的凶毒,良医用来活人;侏儒鼓师,是人中困窘可悲者,君主用来备乐。所以圣人衡量其各自的才能,无所不用。

文化背景

天雄、乌喙(乌头)均为剧毒草药,古代名医用以入药治病。侏儒为身材矮小者,古代常充伶人乐师。

其 五

诚心所出三军皆辟

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其出之也诚。故倡而不和,意而不戴,中心必有不合者也。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求诸己也。故上多故,则民多诈矣,身曲而景直者,未之闻也。

勇士一声呼喝,三军皆退避,是因为他发出之时出于诚心。所以倡而无人应和,意动而无人心戴,内心必定有不合之处。所以舜不离席而能王天下,是因为求诸自身。所以上位者多心机,则下位者多欺诈,自身弯曲而影子直,从来没听说过。

其 六

精神感通言辞容貌之上

说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容貌之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明乎智,发而成形,精之至也。可以形势接,而不可以昭誋。

言说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容貌能到达;容貌所不能到达的地方,精神感忽能到达。感动于心,明于智慧,发而成形,这是精气之至。可以以形势相接,而不可以彰显召示。

其 七

用人之所能得人之所力

戎、翟之马,皆可以驰驱,或近或远,唯造父能尽其力;三苗之民,皆可使忠信,或贤或不肖,唯唐、虞能齐其美。必有不传者。中行缪伯手搏虎,而不能生也,盖力优而克不能及也。用百人之所能,则得百人之力;举千人之所爱,则得千人之心。辟若伐树而引其本,千枝万叶则莫得弗从也。

戎狄之马,都可以驰驱,或近或远,唯有造父能尽其力;三苗之民,都可使之忠信,或贤或不肖,唯有唐、虞能齐其美。其中必有不可言传之处。中行缪伯徒手搏虎,却不能使它活下来,大概是力量优足而克制之道不能到达。用百人所能之事,则得百人之力;举千人所爱之事,则得千人之心。好比伐树而引其根本,千枝万叶则莫不随从。

文化背景

戎狄为古代北方及西北方民族。三苗为传说中南方的古代部族。造父为古代著名驭手。唐虞指唐尧、虞舜。中行缪伯为春秋时人,《韩非子》中有其搏虎而不克之记载。

其 八

慈父圣人爱出自然

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不可内解于心;圣人之养民,非求用也,性不能已。若火之自热,冰之自寒。夫有何修焉!及恃其力,赖其功者,若失火舟中。故君子见始,其知终矣。媒妁誉人,而莫之德也;取庸而强饭之,莫之爱也。虽亲父慈母,不加于此,有以为,则恩不接矣。故送往者,非所以迎来也;施死者,非专为生也。诚出于己,则所动者远矣。

慈父爱子,不是为了求取回报,是内心不能解去的;圣人养民,不是求其所用,是本性不能自已。就好比火自然是热的,冰自然是寒的,又有什么可修为的!等到依赖其力、凭借其功之人,就好比船中失火。所以君子见其开始,便知其终。媒人称誉某人,没有人感谢她;雇人来强行给他吃饭,没有人因此爱他。即使是亲父慈母,也不过如此,若是有所为,则恩情便不能深入。所以送往者,不是用来迎来的;施于死者,不是专为生者的。诚心出于自身,则所感动的人才远。

其 九

文质相称君子行结所归

锦绣登庙,贵文也;圭璋在前,尚质也。文不胜质,之谓君子。故终年为车,无三寸之鎋,不可以驱驰;匠人斫户,无一尺之楗,不可以闭藏。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结。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导人;目之精者,可以消泽,而不可以昭誋。在混冥之中,不可谕于人。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盖情甚乎叫呼也。无诸己,求诸人,古今未之闻也。

锦绣登庙,是贵其文饰;圭璋在前,是崇尚本质。文不胜质,这叫做君子。所以整年造车,若无三寸之关键,不能驰驱;匠人砍削门框,若无一尺之插关,不能关闭储藏。所以君子行事在于其所结之处。心之精气,可以神化,却不能导引他人;目之精气,可以消泽,却不能昭示警戒。在混冥之中,不可言传于人。所以舜不离席而天下治,桀不下台阶而天下乱,盖精情胜于号叫呼喊。自己没有的,却求诸他人,古今从来没有听说过。

文化背景

圭璋为古代玉制礼器,圭为上圆下方,璋为半圭,均为朝会祭祀所用,代表质朴本真之物。「三寸之关键」即车轴末端的插销,为车辆能否正常行驶的关键小件。

其 十

诚在言前情先令外

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与令殊也。故《易》曰:「亢龙有悔。」三月婴儿,未知利害也,而慈母之爱谕焉者,情也。故言之用者,昭昭乎小哉!不言之用者,旷旷乎大哉!身君子之言,信也;中君子之意,忠也。忠信形于内,感动应于外,故禹执干戚,舞于两阶之间,而三苗服。鹰翔川,鱼鳖沈,飞鸟扬,必远害也。子之死父也,臣之死君也,世有行之者矣,非出死以要名也,恩心之藏于中,而不能违其难也。故人之甘甘,非正为跖也,而跖焉往。君子之惨怛,非正为伪形也,谕乎人心。非从外入,自中出者也。义正乎君,仁亲乎父。故君之于臣也,能死生之,不能使为苟简易;父之于子也,能发起之,不能使无忧寻。故义胜君,仁胜父,则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圣人在上,化育如神。太上曰:「我其性与!」其次曰:「微彼,其如此乎!」故《诗》曰:「执辔如组。」《易》曰:「含章可贞。」运于近,成文于远。

同样的话语而民众信任,是因为信任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而民众归化,是因为诚心在命令之外。圣人在上,民众迁移而化,是因为情意在先。行动于上,下位者不响应,是情意与命令不符。所以《易》说:『亢龙有悔。』三月婴儿,不知利害,而慈母之爱能让他感知,这是情意的缘故。所以言语的作用,昭昭乎是小的!不言的作用,旷旷乎是大的!身处君子之言,信也;内合君子之意,忠也。忠信形于内,感动应于外,所以禹执干戚,在两阶之间起舞,而三苗臣服。鹰翔川上,鱼鳖潜沉,飞鸟高扬,必定是远避危害。子女之死于父,臣子之死于君,世上有行此道的,不是舍身以求名,是恩情之心藏于内,不能违背其所难。所以人之所以甘于某物,不是专为盗跖,而盗跖随之而往。君子之悲悯,不是专为伪装形貌,是感动于人心,不是从外进入,而是从内发出的。义正于君,仁亲于父。所以君对于臣,能生之死之,却不能使之苟且简易;父对于子,能激发起他,却不能使他无忧无虑。所以义胜于君,仁胜于父,则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圣人在上,化育如神。最上之治者说:『我其本性而已!』其次者说:『若非彼,岂能如此!』所以《诗》说:『执辔如组。』《易》说:『含章可贞。』运于近而成文于远。

文化背景

「亢龙有悔」出自《周易·乾卦》上九爻辞,喻势极必反。「执辔如组」出自《诗经·小雅·车辖》,比喻治理如执缰绳般有序。「含章可贞」出自《周易·坤卦》六三爻辞,比喻内含美德可守正道。

其 十一

慎独正身身正民信

夫察所夜行,周公惭乎景,故君子慎其独也。释近斯远,塞矣。闻善易,以正身难。夫子见禾之三变也,滔滔然曰:「狐向丘而死,我其首禾乎!」故君子见善则痛其身焉。身苟正,怀远易矣。故《诗》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小人之从事也,曰苟得,君子曰苟义。所求者同,所期者异乎!击舟水中,鱼沈而鸟扬,同闻而殊事,其情一也。僖负羁以壶餐表其闾。赵宣孟以束脯免其躯,礼不隆,而德有馀,仁心之感恩接而よ怛生。故其入人深。俱之叫呼也,在家老则为恩厚,其在责人则生争斗。故曰:兵莫憯于意志,莫邪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枹鼓为小。圣人为善,非以求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故人之忧喜,非为蹗,蹗焉往生也。故至人不容。故若眯而抚,若跌而据。圣人之为治,漠然不见贤焉,终而后知其可大也。若日之行,骐骥不能与之争远。

察所夜间行走的事,周公惭愧于自己的影子,所以君子慎其独处。舍近而求远,便塞蔽了。闻善容易,以此正身则难。夫子见到禾苗的三种变化,缓缓叹道:『狐死时头朝丘山,我难道就朝向禾苗吗!』所以君子见善则自我剖责。若自身端正,怀远也容易了。所以《诗》说:『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小人从事,说的是苟且得利,君子说的是苟合于义。所求相同,所期望的却不同!击打舟船在水中,鱼往下沉而鸟向上飞,同样听到,行为不同,情理是一的。僖负羁以一壶美食表彰其里闾。赵宣孟以一束干肉救了自己性命,礼数不隆,而德有余,仁心之感,恩情接触而怅然生。所以入人之深。同样是呼喊,在家老长辈处是恩厚,在责问他人处则生争斗。所以说:兵莫憯于意志,莫邪之剑为下;祸寇莫大于阴阳,枹鼓为小。圣人行善,不是为了求名,而名随之。名不与利相期,而利归之。所以人的忧喜,不是为了蹗蹗,而蹗蹗随之而生。所以至人不容人拘束。好比昏昏欲睡中被抚慰,跌倒时被扶持。圣人之为治,漠然不见其贤,终而后知其可大。如同太阳运行,骐骥不能与之争远。

文化背景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意指不能身体力行,百姓便不信服。僖负羁为春秋晋公子重耳流亡时曾接济他的卫国人,后重耳为晋文公,以壶食之恩表其闾。

赵宣孟(赵盾)为春秋晋国卿大夫,以束脯救了一个饿汉,后来那人在其危难时救了他。

其 十二

积善成辉两心难得一人

今夫夜有求,与瞽师并,东方开,斯照矣。动而有益,则损随之。故《易》曰:「剥之不可遂尽也。故受之以复。」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小人日怏怏以至辱。其消息也,离朱弗能见也。文王闻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非为日不足也,其忧寻推之也。故《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怀情抱质,天弗能杀,地弗能霾也。声扬天地之间,配日月之光,甘乐之者也。苟向善,虽过无怨;苟不向善,虽忠来患。故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得也。声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文自官也,无非己者。操锐以刺,操刃以击,何怨乎人?故管子文锦也,虽丑登庙;子产练染也,美而不尊。虚而能满,淡而有味,被褐怀玉者。故两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男子树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情不相与往来也。

夜间有所求,与盲人同行,东方大亮,才可照见。动而有益,则损随之而来。所以《易》说:『剥之不可遂尽也,故受之以复。』积薄而为厚,积卑而为高,所以君子日日孳孳不倦以成辉,小人日日怏怏不满以至辱。其消息之变,即使离朱也看不见。文王闻善如来不及,宿于不善如宿不祥。不是因为日子不够,是其忧虑推进之故。所以《诗》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怀情抱质,天不能杀,地不能埋没。声名扬于天地之间,与日月之光相配,是甘心乐于此道的人。苟能向善,虽有过失也无怨;若不向善,虽忠心也招来祸患。所以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声名是自己召来的,容貌是自己显示的,名誉是自己命名的,文彩是自己主管的,无一不是自己的事。操锐器去刺,操刃去击,又能怨谁?所以管子有文锦,虽然难看却能登庙;子产有练染,虽然美好却不尊贵。虚而能满,淡而有味,是被褐怀玉的人。所以两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男子种兰,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体肥而不润泽,是情意不相往来的缘故。

文化背景

「剥之不可遂尽,故受之以复」出自《周易·序卦传》,剥为损减,复为回归,体现阴阳循环之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意指周虽为旧邦,其天命在于革新。

离朱为传说中视力极佳的人。管子(管仲)以文锦登庙,子产以练染为喻,为古代习见掌故。

其 十三

生寄死归义卫身道

生所假也,死所归也。故宏演直仁而立死,王子闾张掖而受刃,不以所托害所归也。故世治则以义卫身,世乱则以身卫义。死之日,行之终也,故君子慎一用之。无勇者,非先慑也,难至而失其守也;贪婪者,非先欲也,见利而忘其害也。虞公见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祸之及己也。故至道之人,不可遏夺也。人之欲荣也,以为己也,于彼何益?圣人之行义也,其忧寻出乎中也,于己何以利?故帝王者多矣,而三王独称;贫贱者多矣,而伯夷独举。以贵为圣乎?则圣者众矣;以贱为仁乎?则贱者多矣。何圣人之寡也。独专之意乐哉!忽乎日滔滔以自新,忘老之及己也。始乎叔季,归乎伯孟,必此积也。不身遁,斯亦不遁人。故若行独梁,不为无人不兢其容。故使人信己者易,而蒙衣自信者难。情先动,动无不得;无不得,则无莙,发莙而后快。故唐、虞之举错也,非以偕情也,快己而天下治;桀、纣非正贼之也,快己而百事废。喜憎议而治乱分矣。

生是寄托,死是归宿。所以宏演直接以仁义而立死,王子闾张开两臂而受刀,都不以所寄托而妨害所归宿。所以世治则以义卫身,世乱则以身卫义。死的那一天,是行道的终结,所以君子慎用这最后一次。无勇者,不是本来就怯懦,是难来而失去守持;贪婪者,不是本来就贪欲,是见利而忘其害。虞公见垂棘之璧,而不知虢国的祸患将及自身。所以至道之人,不可阻遏夺取。人之所以要求荣耀,以为是为了自己,但对他人有何益处?圣人之所以行义,其忧虑出于内心,对自己有何利益?所以帝王者多,而三王独得称道;贫贱者多,而伯夷独被举扬。以尊贵为圣吗?则圣者太多了;以贫贱为仁吗?则贫贱者太多了。为何圣人如此稀少?是独专之意乐其道!忽然日日自我更新,忘记老去之逼近。始于叔季,归于伯孟,必定是这样积累的。自己不遁逃,也就不让别人逃。所以好比独行独木桥,即使无人在场也不放松容貌举止。所以使人信任自己容易,而蒙着衣物自我相信则难。情意先动,动则无不得;无不得则无积郁,发而后快意。所以唐尧、虞舜的举措,不是以之迎合众人,是自己快意而天下随之治;桀纣不是专门去残害,是自己快意而百事败废。喜憎的取舍,而治乱就此分了。

文化背景

宏演为春秋卫国义士,宋人攻卫,宏演以自身腹部藏纳卫懿公的肝脏而死,见于《左传》。王子闾为楚国公子,楚惠王时被执,以义拒绝不义之位而受死。

虞公贪晋献公垂棘之璧遂为晋所灭,为著名历史典故。伯夷为商末周初著名节士,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其 十四

圣人无所合离文情通达

圣人之行,无所合,无所离,譬若鼓,无所与调,无所不比。丝管金石,小大修短有叙,异声而和;君臣上下,官职有差,殊事而调。夫织者日以进,耕者日以却,事相反,成功一也。申喜闻乞人之歌而悲,出而视之,其母也。艾陵之战也,夫差曰:「夷声阳,句吴其庶乎!」同是声而取信焉异。有诸情也。故心哀而歌不乐,心乐而哭不哀。夫子曰:「弦则是也,其声非也。」文者,所以接物也,情系于中而欲发外者也。以文灭情,则失情;以情灭文,则失文。文情理通,则凤麟极矣。言至德之怀远也。输子阳谓其子曰:「良工渐乎矩凿之中。」矩凿之中,固无物而不周。圣王以治民,造父以治马,医骆以治病。同材而各自取焉。上意而民载,诚中者也。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忣于不己知者,不自知也。矜怛生于不足,华诬生于矜。诚中之人,乐而不忣,如鴞好声,熊之好经。夫有谁为矜。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号而哭,叽而哀,而知声动矣;容貌颜色,理诎𠈐倨佝,徇知情伪矣。故圣人栗栗乎其内,而至乎至极矣。

圣人的行为,无所刻意相合,无所刻意相离,譬如鼓,无所与之单独调和,无所不能配合。丝管金石,大小长短有序,异声而和谐;君臣上下,官职有差,殊事而调和。织布者每日向前推进,耕田者每日往后退行,事情相反,成功却是一样的。申喜听到乞人的歌声而悲伤,出去看,是他的母亲。艾陵之战,夫差说:『夷声阳,句吴其庶乎!』同样是声音而取信的方式不同,是因为各有其情。所以心哀而歌声不显欢乐,心乐而哭声不显哀伤。孔子说:『弦是对的,但声音不对。』文饰,是用来接物的,情意系于中而欲发于外。以文灭情,则失情;以情灭文,则失文。文情理通,则凤凰麒麟至极矣,这是说至德之人能怀远。输子阳对其子说:『良工逐渐进入矩凿之中。』矩凿之中,没有任何事物不能周全。圣王以此治民,造父以此驾马,医骆以此治病,同样的材质而各自取用。上位者的意向,而民众承载,这是出于诚心之人。未言而信,不召而至,是有所在先,对不了解自己的人感到焦虑不安,是不了解自身。矜夸怅然生于不足,华诬生于矜夸。诚中之人,乐而不焦虑,如鸮好声,熊之好走经。谁为之矜夸!春天少女怀思,秋天士人悲哀,由此知道万物的变化。号哭,而知声音的感动;容貌颜色,理据曲折俯仰之间,可以知晓情伪。所以圣人内心栗栗惕惕,而能达于至极。

文化背景

艾陵之战为春秋著名战役,吴国夫差大败齐国于艾陵(今山东莱芜)。申喜听歌识母之事为古代传说中母子情深之故事。「输子阳」为古代哲人,事迹见于古书。

「矩凿之中」比喻工匠技艺精熟于规矩法度之中。医骆为古代著名医生。

其 十五

功名天成循理受顺为人

功名遂成,天也;循理受顺,人也。太公望、周公旦,天非为武王造之也;崇侯、恶来,天非为纣生之也;有其世,有其人也。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昔东户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遗,耒耜馀粮宿诸畮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故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凡高者贵其左,故下之于上曰左之,臣辞也;下者贵其右,故上之于下曰右之,君让也。故上左迁,则失其所尊也;臣右还,则失其所贵矣。小快害道,斯须害仪。子产腾辞,狱繁而无邪,失诸情者,则塞于辞矣。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官无失法。譬若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矣。舜、禹不再受命,尧、舜传大焉,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至于兄弟,禅于家国,而天下从风。故戎兵以大知小,人以小知大。君子之道,近而不可以至,卑而不可以登,无载焉而不胜,大而章,远而隆,知此之道,不可求于人,斯得诸己也。释己而求诸人,去之远矣。

功名最终成就,是天命;循理而受顺,是人事。太公望、周公旦,天不是专为武王而造就他们;崇侯、恶来,天不是专为纣王而生出他们;是有那样的时代,才有那样的人。教化本于君子,小人蒙受其泽;利益本于小人,君子享其功。从前东户季子之世,道路上遗物不拾,耒耜余粮宿于田头,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宜。所以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凡地位高者尊重其左,所以下者对上说『左之』,是臣的辞语;地位低者尊重其右,所以上者对下说『右之』,是君的谦让。所以君上左迁,则失其所尊;臣下右还,则失其所贵。小的快意妨害大道,须臾之事妨害礼仪。子产腾辞辩驳,狱繁而无邪,若失诸情理,则塞于辞令矣。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官无失法。好比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舜、禹不再受命,尧、舜以大事传授,是先在小事上有所表现。以身作则于寡妻,推及兄弟,施于家国,而天下随风。所以戎兵以大知小,人以小知大。君子之道,近而不可以到达,卑而不可以登上,没有承载而不胜任,大而彰显,远而隆盛,知此之道,不可求于他人,要得诸自身。舍自身而求诸他人,去之远矣。

文化背景

太公望(姜子牙)、周公旦为周朝开国功臣;崇侯虎、恶来为商纣王的佞臣。东户季子为传说中古代圣王,其时道路拾遗、余粮宿田,为太平景象之典型。

子产为春秋郑国著名政治家、法学家。左迁为古代官职降级,右还为升迁。「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语出《诗经·大雅·思齐》。

其 十六

君子乐有余小人乐不足

君子者,乐有馀而名不足,小人乐不足而名有馀。观于有馀不足之相去,昭然远矣。含而弗吐,在情而不萌者,未之闻也。君子思义而不虑利,小人贪利而不顾义。子曰:「钧之哭也,曰:『子予奈何兮乘我何』其哀则同,其所以哀则异。」故哀乐之袭人情也深矣。凿地漂池,非止以劳苦民也。各从其跖而乱生焉。其载情一也,施人则异矣。故唐、虞日孳孳以致于王,桀、纣日怏怏以致于死,不知后世之讥己也。凡人情,说其所苦即乐,失其所乐则哀。故知生之乐,必知死之哀。有义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惧,如饥渴者不可欺以虚器也。人多欲亏义,多忧害智,多惧害勇。嫚生乎小人,蛮夷皆能之;善生乎君子,诱然与日月争光,天下弗能遏夺。故治国乐其所以存,亡国亦乐其所以亡也。金锡不消释则不流刑,上忧寻不诚则不法民。忧寻不在民,则是绝民之系也。君反本,而民系固也。至德小节备,大节举。齐桓举而不密,晋文密而不举。晋文得之乎闺内,失之乎境外;齐桓失之乎闺内,而得之乎本朝。

君子乐于有余而名誉不够,小人乐于不足而名誉有余。看有余与不足之相去,昭然可见相差甚远。含而不吐,内存于情而不萌发于外,这从来没有听说过。君子思义而不虑利,小人贪利而不顾义。孔子说:『同样是哭,有人说:「您为何这样乘坐我?」其哀则相同,其所以哀则不同。』所以哀乐袭入人情,深矣。凿地漂池,不只是劳苦百姓,而是各自跟随其所走的路而乱便由此产生。承载情意是一样的,施于不同人则不同。所以唐尧、虞舜日日孳孳以至王道,桀纣日日怏怏以至死亡,而不知后世讥刺自己。凡人之情,说其所苦才乐,失其所乐则哀。所以知道生之乐,必知死之哀。有义者不可以利相欺,有勇者不可以惧相劫,如饥渴者不可以空器相欺。人多欲则亏义,多忧则害智,多惧则害勇。轻慢生于小人,蛮夷都能做到;善意生于君子,诱然与日月争光,天下不能阻遏夺取。所以治国者乐其所以存,亡国者也乐其所以亡。金锡不消融则不能流为形,上位者的忧虑不诚则不能化民。忧虑不在于民,则是绝断民之系绳。君主回归根本,而民之系绳方才稳固。至德者小节完备,大节举行。齐桓公举大而不密,晋文公密而不举。晋文公得之于闺内,失之于境外;齐桓公失之于闺内,而得之于朝廷。

文化背景

「唐虞」指尧(陶唐氏)与舜(有虞氏)。齐桓公(姜小白)以九合诸侯著称,但私德有亏;晋文公(姬重耳)严守礼义,但不能一统诸侯,《淮南子》以此对比两种治道之得失。

其 十七

水下流广大君下臣聪明

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功,而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经而成之,齐桓、秦穆受而听之。照惑者,以东为西,惑也;见日而寤矣。卫武侯谓其臣曰:「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有过必谒之。」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论者也。人无能作也,有能为也;有能为也,而无能成也。人之为,天成之。终身为善,非天不行;终身为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我也;祸福,非我也。故君子顺其在己者而已矣。性者,所受于天也;命者,所遭于时也。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指,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有道之世,以人与国;无道之世,以国与人。尧王天下而忧不解,授舜而忧释。忧而守之,而乐与贤终,不私其利矣。

水往低处流而广大,君主下于臣而聪明。君主不与臣子争功,则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经营而成就之,齐桓、秦穆接受而听从之。照见迷惑的人,以东为西,这是迷惑;见了太阳便清醒了。卫武侯对其臣说:『诸君不要说我老而骗我,有过必须告诉我。』这是武侯若不让人骗他,必然能被骗。所以年老而不舍弃求教,是通晓存亡之论的人。人无能自己创造,有能自己为之;有能为之,而无能成就。人之所为,是天使之成。终身为善,非天则不能通行;终身为不善,非天则不能灭亡。所以善否是我的事,祸福不是我的事。所以君子顺其在己的部分而已。性,是受之于天的;命,是遭逢于时的。有其才而不遇其世,是天命。太公有何力量,比干有何罪过,循性而行其所指,或受其害,或得其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所以君子能为善,而不能保证得福;不忍为非,而未必能免祸。君,是根本;臣,是枝叶。根本不美,枝叶茂盛,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道之世,以人相授于国;无道之世,以国相授于人。尧王天下而忧不解,授予舜而忧解。忧而守之,而乐与贤者终老,不私其利矣。

文化背景

管夷吾即管仲,辅佐齐桓公;百里奚为秦穆公时名臣,由虞国被俘而为秦国大夫。卫武侯(卫斯)为春秋卫国君主,好学纳谏著称。

比干为商纣王叔父,以直谏被剖心而死。太公即姜子牙,先怀才不遇后辅佐武王成大业。

其 十八

万物各有施用适情辞余

凡万物有所施之,无小不可;为无所用之,碧瑜粪土也。人之情,于害之中争取小焉,于利之中争取大焉。故同味而嗜厚膊者,必其甘之者也;同师而超群者,必其乐之者也。弗甘弗乐,而能为表者,未之闻也。君子时则进,得之以义,何幸之有!不时则退,让之以义,何不幸之有!故伯夷饿死首阳之下,犹不自悔,弃其所贱,得其所贵也。福之萌也绵绵,祸之生也分分。祸福之始萌微,故民嫚之。唯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鲁酒薄而邯郸围,羊羹不斟而宋国危。」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也,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施赏焉;逆于己便于国者,不加罚焉。故楚庄谓共雍曰:「有德者受吾爵禄,有功者受吾田宅。是二者,女无一焉,吾无以与女。」可谓不逾于理乎!其谢之也,犹未之莫与。周政至,殷政善,夏政行。行政善,善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惭乎善。含德履道,而上下相乐也,不知其所由然。有国者多矣,而齐桓、晋文独名;泰山之上有七十坛焉,而三王独道。君不求诸臣,臣不假之君,修近弥远,而后世称其大。不越邻而成章,而莫能至焉。故孝己之礼可为也,而莫能夺之名也。必不得其所怀也。

万物有所施用,无论多小都可以;若无所用处,碧玉美石也如粪土。人之情,在祸害中争取较小的,在利益中争取较大的。所以同样味道而嗜好厚膊肉的,必定是因为甘之;同样的老师而能超群的,必定是因为乐之。不甘不乐,而能成为仪表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君子当时则进,得之以义,有何幸运?不当时则退,让之以义,有何不幸?所以伯夷饿死于首阳山下,仍不自悔,是因为弃去其所贱,得到其所贵。福之萌生绵绵不断,祸之产生纷纷细小。祸福开始萌生时微小,所以民众轻视之,唯有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所以传书说:『鲁酒薄而邯郸被围,羊羹不斟而宋国遭危。』明主的赏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适合自己却对国家无功者,不施以赏赐;逆于自己却便于国家者,不加以惩罚。所以楚庄王对共雍说:『有德者受我的爵禄,有功者受我的田宅。这两者,你没有一样,我无以给你。』可谓不逾越于理吗!其回谢之词,仍好像没有什么可给予的。周政至纯,殷政尚善,夏政行事。行政而善,善未必至纯。至纯之人,不慕行,不惭善。含德履道,而上下相乐,不知其所以然。有国者多矣,而齐桓、晋文独扬名;泰山之上有七十坛,而三王独为人称道。君不从臣处求,臣不依赖君,修近而益远,后世称其大。不逾越邻里而能成就文章,然而没有人能够达到。所以孝己之礼可以效仿,而他的名声没有人能夺取。是因为必定得不到其所怀。

文化背景

「鲁酒薄而邯郸围」为著名典故,鲁国向楚王进贡薄酒,楚王因此迁怒于梁(一说赵),借机联合攻赵(邯郸)。「羊羹不斟而宋国危」,宋国宴会独不给华元羊羹,华元大怒,导致宋国战败。

伯夷为商末节士,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与其弟叔齐同以廉洁著称。泰山七十坛指历代封禅泰山者众多,而「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均为历史正统帝王之代表。

孝己为商代帝王武丁之子,以孝行著称却遭废黜,其名德为后世所称。

其 十九

圣人举事进退不失时

义载乎宜之谓君子,宜遗乎义之谓小人。通智得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劳。古人味而弗贪也,今人贪而弗味。歌之修其音也,音之不足于其美者也。金石丝竹,助而奏之,犹未足以至于极也。人能尊道行义,喜怒取予,欲如草之从风。召公桑蚕耕种之时,驰狱出拘,使百姓皆得反业修职。文王辞千里之地,而请去炮烙之刑。故圣人之举事也,进退不失时,若夏就絺綌,上车授绥之谓也。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其类若积薪樵,后者在上。人以义爱,以党群,以群强。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浅,则武之所制者小矣。铎以声自毁,膏浊以明自铄,虎豹之文来射,猿狖之捷来措。故子路以勇死,苌弘以智困。能以智知,而未能以智不知也。故行险者不得履绳,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瞑目而前其手,事有所至,而明有所害。人能贯冥冥入于昭昭,可与言至矣。鹊巢知风之所起,獭穴知水之高下,晖目知晏,阴谐知雨,为是谓人智不如鸟兽,则不然。故通于一伎,察于一辞,可与曲说,未可与广应也。甯戚击牛角而歌,桓公举以大政;雍门子以哭见孟尝君,涕流沾缨。歌哭,众人之所能为也,一发声,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谕人心,不可及也。简公以懦杀,子阳以猛劫,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于律者,其清浊一也;绳之外与绳之内,皆失直者也。纣为象箸而箕子叽,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所始则知所终。故水出于山,入于海;稼生乎野,而藏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义载乎宜,叫做君子;宜遗乎义,叫做小人。通达智慧者得到而不劳苦,其次劳苦而不病困,再下劳苦而不停。古人品味而不贪,今人贪而不品味。歌声修其音调,是因为音调不足于其美。金石丝竹一起奏之,仍不足以到达极致。人能尊道行义,喜怒取予,如草随风。召公在桑蚕耕种之时,快速办结狱案,释放囚犯,使百姓都能回到本业修其职守。文王辞去千里之地,而请求除去炮烙之刑。所以圣人举事,进退不失时,如同夏天穿细葛、上车时得到助力之绳,就是这个意思。老子师从商容,见到舌头而知道守柔的道理;列子师从壶子,观察景柱而知道持守后退的道理。所以圣人不为万物之先,而常制约万物,好比积柴薪,后者在上。人以义相爱,以党相群,以群相强。所以德之所施越博,则威之所行越远;义之所加越浅,则武之所制越小。铎以声而自毁,油脂以明而自销,虎豹之文来招射,猿猴之捷来被缚。所以子路以勇而死,苌弘以智而困。能以智识物,而不能以智不知物。所以行险者不得踏绳,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者瞑目而前伸其手,事情有其极致,明智也有其害处。人能穿越冥冥而进入昭昭,可以与之谈至道矣。鹊巢知风之所起,獭穴知水之高下,晴光知天将晴,阴气调和知天将雨,若说人的智慧不如鸟兽,则不是。所以通于一技、察于一辞,可以谈论曲折细事,却不能与之广泛应对。甯戚击牛角而歌,桓公举以大政;雍门子以哭见孟尝君,涕流沾缨。歌哭,是众人都能做到的,但一发声,入人耳,感人心,是情之至的表现。所以唐尧虞舜的法度可以效仿,其感动人心,则无从比及。简公以软弱被杀,子阳以严酷被劫,都是不得其道的人。所以歌而不合于律者,其清浊虽一样;绳线之外与绳线之内,都是失去正直的。纣王用象牙筷子而箕子唏嘘,鲁国以木偶人殉葬而孔子叹息,是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所以水出于山,注入大海;庄稼生于旷野,储于仓廪。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文化背景

召公即召公奭,周朝开国功臣,传说其听政于甘棠树下;文王辞地请除炮烙之刑,见于古史记载。老子学商容、列子学壶子,均见于道家典籍中。

子路(季路)为孔子弟子,以勇著称,死于卫国内乱;苌弘为周代博学者,以智遭难。纣王以象牙筷,箕子认为其奢靡必然升级而忧,为著名典故;鲁国用偶人殉葬为礼制渐衰之征,孔子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叹之。

其 二十

积善积德祸福不虚至

水浊者鱼噞,令苛者民乱。城峭者必崩,岸青者必陀。故商鞅立法而支解,吴起刻削而车裂。治国譬若张瑟,大弦絚,则小弦绝矣。故急辔数策者,非千里之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施于四海。是故禄过其功者损,名过其实者蔽。情行合而名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身有丑梦,不胜正行;国有妖祥,不胜善政。是故前有轩冕之赏,不可以无功取也;后有斧钺之禁,不可以无罪蒙也。素修正者,弗离道也。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不谓小不善为无伤也而为之,小不善积而为大不善。是故积羽沈舟,群轻折轴。故君子禁于微。壹快不足以成善,积快而为德;壹恨不足以成非,积恨而成怨。故三代之称,千岁之积誉也;桀、纣之谤,千岁之积毁也。

水浑浊则鱼浮口喘气,令苛则民乱。城墙陡峭必然崩塌,岸壁青翠必然坍陀。所以商鞅立法而身被支解,吴起刻削而遭车裂。治国好比张瑟,大弦绷紧,则小弦断绝。所以急辔数策,不是千里之御。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施于四海。所以禄过其功者受损,名过其实者蒙蔽。情行相合而名副其实,祸福便不会虚至。自身有丑梦,不胜于正行;国中有妖祥,不胜于善政。所以前有轩冕之赏,不可以无功而取;后有斧钺之禁,不可以无罪而蒙。素来修正者,不离于道。君子不说小善不足为而舍弃,小善积而为大善;不说小不善无伤而为之,小不善积而为大不善。所以积羽沈舟,群轻折轴。所以君子防禁于微。一次快意不足以成善,积快而为德;一次恨气不足以成非,积恨而成怨。所以三代之称扬,是千岁之积誉;桀纣之毁谤,是千岁之积毁。

文化背景

商鞅为战国秦国变法者,后遭车裂(五马分尸);吴起为战国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在楚国推行变法,死后被楚国贵族车裂。「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为中国成语,出自《战国策》,意指积少成多,质变由量变而来。三代指夏、商、周。

其 二十一

天有四时人有四用德治之序

天有四时,人有四用。何谓四用?视而形之,莫明于目;听而精之,莫聪于耳;重而闭之,莫固于口;含而藏之,莫深于心。目见其形,耳听其声,口言其诚,而心致之精,则万物之化咸有极矣。地以德广,君以德尊,上也;地以义广,君以义尊,次也;地以强广,君以强尊,下也。故粹者王,驳者霸,无一焉者亡。昔二皇凤皇至于庭,三代至乎门,周室至乎泽。德弥粗,所至弥远;德弥精,所至弥近。君子诚仁,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诚不仁,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善之由我,与其由人若,仁德之盛者也,故情胜欲者昌,欲胜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数;欲行地道,物其树;欲知人道,从其欲。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

天有四时,人有四用。什么叫四用?看而成形,没有比眼睛更明的;听而精察,没有比耳朵更聪的;重要封闭,没有比嘴更坚固的;含而藏之,没有比心更深的。目见其形,耳听其声,口言其诚,而心达于精,则万物之化皆有极矣。地以德而广,君以德而尊,这是最上的;地以义而广,君以义而尊,这是次一等的;地以强而广,君以强而尊,这是最下的。所以德纯粹者成王,德驳杂者成霸,无一者亡。从前二皇时凤凰至于庭,三代时至于门,周室时至于泽。德越粗大,所至越远;德越精纯,所至越近。君子诚仁,施予也仁,不施予也仁;小人诚不仁,施予也不仁,不施予也不仁。善由我发,与其由他人,是仁德之盛者,所以情胜欲者昌,欲胜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数;欲行地道,品其树木;欲知人道,顺其欲求。不惊不骇,万物将自理;不扰不攖,万物将自清。

文化背景

「二皇」指伏羲、女娲或神农、黄帝,各有说法;「三代」指夏、商、周。凤凰在何处降临(庭、门、泽)以距离远近象征德之精粗厚薄,为古代祥瑞观念。

其 二十二

知己知命福由己发

察一曲者,不可与言化;审一时者,不可与言大。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函之。能包天地,曰唯无形者也。骄溢之君无忠臣,口慧之人无必信。交拱之木,无把之枝;寻常之沟,无吞舟之鱼。根浅则末短,本伤则枝枯。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害生于弗备,秽生于弗耨。圣人为善若恐不及,备祸若恐不免。蒙尘而欲毋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是故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发,祸由己生。

考察一曲折之处,不可与之谈变化;审视一时段,不可与之谈大局。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不能兼顾,唯天地能含纳之。能包天地,说的唯有无形者。骄溢之君无忠臣,口慧之人无必信。交叉拱抱的大树,没有一把粗的枝条;寻常之沟,没有吞舟之鱼。根浅则末短,本伤则枝枯。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害生于不备,秽生于不除。圣人为善若恐赶不上,备祸若恐躲不免。蒙尘而欲不眼眯,涉水而欲不濡湿,都是不可能的。所以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发,祸由己生。

其 二十三

正身直行无求誉仁智兼用

圣人不求誉,不辟诽,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今释正而追曲,倍是而从众,是与俗俪走,而内无绳,故圣人反己而弗由也。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至者也。尝之而无味,视之而无形,不可传于人。大戟去水,亭历愈张,用之不节,乃反为病。物多类之而非,唯圣人知其微。善御者不忘其马,善射者不忘其弩,善为人上者不忘其下。诚能爱而利之,天下可从也。弗爱弗利,亲子叛父。天下有至贵而非势位也,有至富而非金玉也,有至寿而非千岁也。原心反性,则贵矣;适情知足,则富矣;明死生之分,则寿矣。言无常是,行无常宜者,小人也;察于一事,通于一伎者,中人也;兼覆盖而并有之,度伎能而裁使之者,圣人也。

圣人不求名誉,不逃避诽谤,正身直行,众邪自然止息。现在舍弃正道而追求曲巧,背离正道而随从众人,这是与俗流齐驱而内心无准绳,所以圣人返归自身而不由此路。道之有篇章形状可辨者,不是最至的。尝之无味,视之无形,不可传于他人。大戟能去水肿,亭历能愈胸胀,但用之不加节制,反而成病。万物多有相似而其实不同,唯圣人知其微妙之别。善御者不忘其马,善射者不忘其弩,善为人上者不忘其下。若真能爱民利民,天下可以归从。不爱不利,连亲子也会背叛父亲。天下有至贵之物而非势位,有至富之物而非金玉,有至寿之事而非千岁。原心反性,则贵矣;适情知足,则富矣;明死生之分,则寿矣。言无常是,行无常宜者,是小人;察于一事,通于一技者,是中人;兼覆盖而并有之,度量技能而裁使之者,是圣人。

文化背景

大戟为中药,有逐水消肿之效;亭历(葶苈)有泻肺平喘之用,均为峻烈药物,用量须节制。此段为《缪称训》的结语,以圣人兼覆为最高治道理想作为全篇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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