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2 篇

道应训

其 一

知道与不知道的辩证

太清问于无穷子曰:「子知道乎?」无穷子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太清又问于无始曰:「向者,吾道于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太清问无穷子说:「您了解道吗?」无穷子说:「我不了解。」又问无为,无为说:「我了解道,道是有迹可寻的。」太清说:「那迹象是什么?」无为说:「我了解道,它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深,可以光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对无穷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迹象。」太清又问无始说:「刚才我向无穷问道,他说『我不了解』。又问无为,无为说『我了解道』,问其道有何迹象,无为说:『我了解道,它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深,可以光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对无穷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迹象。』如此,则无为之知与无穷之不知,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无始说:「不知道的深,知道的浅;不知道的在内,知道的在外;不知道的是精髓,知道的是粗象。」太清仰天叹道:「这么说,不知道才算知道,知道反而是不知道?谁能知道,知道其实是不知道,不知道其实才是知道呢?」无始说:「道不可以听闻,能听闻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看见,能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言说,能言说的就不是道。谁能知道那无形者的形态呢?」所以老子说:「天下都知道善之为善,这就不是善了。」所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文化背景

太清、无穷子、无为、无始:皆为寓言性的虚构人物,代表道家探讨道之认知层次的四种境界。「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出自《老子》第二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出自《老子》第五十六章。

其 二

至言去言白公不悟

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吴、越之善没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灾、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谓不可?谁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于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谓也。

白公向孔子问道:「人与人之间可以用微妙的言辞来沟通吗?」孔子没有回应。白公说:「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么样?」孔子说:「吴、越那些善于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回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会怎么样?」孔子说:「菑水与渑水汇合,易牙尝了就能分辨。」白公说:「那么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能用微妙言辞沟通了?」孔子说:「为什么不能?只是谁能知道言辞所说的真正含义呢?能知道言辞所说的,不必用言辞来表达;争鱼的人难免打湿衣服,追兽的人难免奔跑,并不是他们乐于如此。所以至极之言是无言,至极之为是无为,那些浅陋之知所争的,不过是末节而已。」白公没有悟得,最终死于浴室中。所以老子说:「言有其宗旨,事有其根本。正因为世人无知,所以他们不了解我。」说的就是白公这种情形。

文化背景

白公:即白公胜,楚国公子,后作乱被杀。易牙:春秋齐桓公之厨臣,据说能辨别菑水与渑水之味。「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出自《老子》第七十章。

其 三

善法难行治国在宜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惠子为惠王制定了国法,制成后给先生们看,先生们都称赞,上报给惠王。惠王非常高兴,又拿给翟煎看,翟煎说:「好!」惠王说:「好,可以施行吗?」翟煎说:「不可以。」惠王说:「好的东西却不能施行,这是为什么?」翟煎回答说:「那些抬大木的人,前面的人呼喊『邪许』,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这是抬重物、鼓励出力的歌,难道没有郑、卫激楚那样的美妙音乐吗?但那里却不用,因为不如这种歌合适。治理国家有其礼仪规范,不在于文辞的辩丽。」所以老子说:「法令越来越彰显,盗贼也就越来越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惠子:即惠施,战国名家,魏惠王之相。「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意指繁苛法令反而助长违法行为。郑、卫激楚之音:指当时著名的靡丽音乐。

其 四

道超政术材不及林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虽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田骈以道术游说齐王,王回应说:「我所拥有的,是齐国。道术虽然能消除患害,希望听到治理国家的方法。」田骈回答说:「臣所言没有政治方法,但可以作为政治的根本。好比林木没有材料,却可以成为材料。希望大王审察我所说的,然后自取齐国治政之法。虽然没有直接消除患害,但天地之间、六合之内,都可以陶冶变化。齐国的政事,又何足问呢!」这就是老聃所说的「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王所问的,是齐国;田骈所说的,是材料。材料比不上林木,林木比不上雨水,雨水比不上阴阳,阴阳比不上和气,和气比不上道。

文化背景

田骈:战国时齐国道家人物,稷下学者。「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出自《老子》第十四章,形容道体无形无象的特质。

其 五

白公持而盈之终败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

白公胜夺取了楚国,却不能把府库的财物分给众人。七天后,石乙进来说:「以不义的方式得到它,又不能广施于人,祸患必然来到!不能给人,不如烧掉它,不要让人因此伤害我们!」白公不听。九天后,叶公进来,于是打开大府的财物分给众人,取出高库的兵器赋予百姓,因而起兵攻打。过了十九天,白公被擒。国家本来不是他的,他却想拥有,可以说是极度贪婪;不能为人着想,又无法自保,可以说是极度愚蠢!白公的吝啬,和枭鸟爱子有什么区别呢(枭鸟爱子过头反而把子女吃掉)?所以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适时停止。锤炼而使之锋利,不可能长久保持。」

文化背景

白公胜:楚平王之孙,入郢作乱,事见《左传》。叶公:即沈诸梁,楚国令尹,以平定白公之乱著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出自《老子》第九章。

其 六

赵襄子忍辱知守雌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阏于曰:「无恤贱,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为人也,能为社稷忍羞。」异日,知伯与襄子饮,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羞。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知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知伯,破其首以为饮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溪。」

赵简子立襄子为继承人,董阏于说:「无恤地位低贱,现在立为继承人,为什么?」简子说:「此人,能为了社稷忍受耻辱。」后来,知伯与襄子一起饮酒,拍打了襄子的头部。大夫们请求杀掉知伯。襄子说:「先君立我,说的是能为社稷忍受耻辱,哪里是说能刺杀他人呢!」过了十个月,知伯率军围攻晋阳,包围了襄子。襄子分散队伍出击,大败知伯,打破他的头颅,做成饮器。所以老子说:「知道雄强,却守持阴柔,成为天下的溪谷。」

文化背景

赵简子:赵氏家族领袖,赵国奠基者。无恤:即赵襄子,名无恤。知伯(智伯):春秋末晋国权臣,后被韩、赵、魏三家所灭,事在公元前453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

其 七

被衣示道无心可谋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继以雠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实知,不以故自持。墨墨恢恢,无心可与谋。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达。能无以知乎!」

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目光,天地的和气就会降临。收敛你的智知,端正你的法度,神灵就会来到居处。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你的居所。纯朴啊,如同刚出生的牛犊,不去追求其缘故。」话还没说完,啮缺便打起了盹,睡着了。被衣边走边唱而去,说:「形如枯骸,心如死灰。真实知道,不凭旧知自持。幽冥广漠,无心可与谋。他是何人啊!」所以老子说:「明白四达,能无为而知吗!」

文化背景

啮缺、被衣:道家寓言人物,亦见于《庄子·齐物论》。啮缺问道于王倪,此处改为向被衣问道。「明白四达,能无以知乎」出自《老子》第十章,意为智慧圆融通达,能否做到无知(无为而知)。

其 八

赵襄子得胜忧虑昌盛

赵襄子攻翟而胜之,取尤人、终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积,今一朝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也,持之者其难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劲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赵襄子攻打翟人并且获胜,夺取了尤人、终人两地。使者前来报捷,襄子正准备吃饭,却面有忧色。左右说:「一个早上拿下两座城池,这是人人都高兴的事。现在您却面有忧色,为什么?」襄子说:「江、河再大,也不超过三天便退;飘风暴雨,日中之时便消散。现在赵氏的德行没有什么积累,如今一个早上便攻下两城,恐怕灭亡就要临到我了!」孔子听闻此事,说:「赵氏大概要兴旺了!」忧患,是兴旺之因;而喜悦,是灭亡之因。获胜不难,难的是守住胜势。贤明的君主以此守持胜势,所以其福泽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获胜过,然而最终都走向灭亡,是因为不能守持胜势。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持胜势。孔子能举起城门的关键,却不肯以力气闻名。墨子为防守攻城作了充分准备,公输般服气了,但他不肯以兵术闻名。善于守持胜势的人,以强为弱。所以老子说:「道冲虚,用它却永远不会满溢。」

文化背景

「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出自《老子》第四章,意谓道体虚空,用之无穷。公输般:即鲁班,春秋工匠,善制攻城器械。孔子能举国门关键:《淮南子·主术训》亦载孔子之勇,然其不以力称。

其 九

惠孟论勇宋王无应

惠孟见宋康王,蹀足謦咳,疾言曰:「寡人所说者,勇有功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孟对曰:「臣有道于此,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有力,击之不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击之而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意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意也。夫无其意,未有爱利之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心。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者。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孟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胜寡人也。」故老子曰:「勇于不敢则活。」由此观之,大勇反为不勇耳。昔尧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资耳。故人与骥逐走,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蹶,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蹶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惠孟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速说道:「我所喜欢的,是勇猛有功,不喜欢推行仁义的人,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孟回答说:「臣有一种道术,即使人再勇敢,刺他也刺不入;即使再巧有力气,击他也击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孟说:「刺不入、击不中,这仍然算是一种屈辱。臣有一种道术,能使人虽有勇气却不敢刺,虽有力气却不敢击,不敢刺不敢击,并非是没有这样的念头。臣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念头。没有这样的念头,还谈不上爱护利益。臣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男女无不欢然,都想爱护利益他。这比勇敢有力高出四个层次,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要的。」惠孟回答说:「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封地却能为君,没有官职却能为长。天下男女无不伸颈举踵,愿意让他们平安利众。现在大王,是万乘之主,如果真有那样的志向,那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这比孔子、墨子要高明得多。」宋王无以应对。惠孟出去后,宋王对左右说:「辩才了得!这位客人以言辞胜了我。」所以老子说:「勇于不敢则活。」由此看来,真正的大勇反而是不强勇。从前尧有九个辅臣,舜有七个辅臣,武王有五个辅臣;尧、舜、武王对于这九、七、五位臣子,没有一件事是亲自去做的,然而垂手拱身就能接受成功,是因为善于借助他人的才能。所以人与骏马赛跑,人跑不过马;但坐在车上,马就跑不过人了。北方有一种兽,名叫蹶,前面像老鼠、后面像兔子,小跑就跌跌撞撞,快跑就要摔倒,经常替蛩蛩駏驉寻找甘草给它们吃。蹶有患难时,蛩蛩駏驉必定背着它奔走。这是以自己所能的,托付给自己所不能的。所以老子说:「代替大匠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的手的。」

文化背景

宋康王:战国时宋国国君,以暴虐著称。「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出自《老子》第七十三章。蛩蛩駏驉:传说中的神兽,见《山海经》,与蹶互相依存。

「代大匠斫,希不伤其手」出自《老子》第七十四章,比喻妄为者必伤其身。

其 十

大制无割不争而治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赫对曰:「臣之所言不可,则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无割,故致数舆无舆也。」

薄疑以王术游说卫嗣君。嗣君回应说:「我所拥有的是千辆兵车,愿意据此接受教导。」薄疑回答说:「乌获能举千钧,何况只是一斤呢?」杜赫以安定天下之策游说周昭文君,文君对杜赫说:「希望学到安定周朝的方法。」杜赫回答说:「臣所说的若不可行,就无法安定周朝;臣所说的若可行,则周朝自然就安定了。」这就是所谓不刻意去安定却能安定的道理。所以老子说:「最好的制度不必割分,所以推算到最多的车辆也等于没有车辆。」

文化背景

卫嗣君:战国时卫国国君。乌获:战国时秦国著名勇士,以力大著称,传说能举千钧。「大制无割」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意谓最高法度不需要分割,顺自然而治。

其 十一

见小曰明子贡赎人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赣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辞不受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施后世,非独以适身之行也。今国之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金,则不复赎人。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孔子亦可谓知礼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鲁国的法律,鲁人在诸侯国为人妾,能够赎回的,可以从国家府库领取赎金。子贡从诸侯国赎回了鲁人,回来后却推辞不接受国家的补偿金。孔子说:「赐做错了。圣人做事,可以改变风俗,接受教导后可以施行于后世,而不仅仅是为了适合自身的行为。现在国中富者少而贫者多,赎了人再接受赎金,则显得不廉洁;不接受赎金,则人们就不会再去赎人了。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会再去诸侯国赎人了。」孔子可以说是真正懂礼的人啊。所以老子说:「察识细微叫做明。」

文化背景

子贡即端木赐,孔子弟子,善于经商与外交。「见小曰明」出自《老子》第五十二章,意谓明智在于察识细微之处。此事与《齐俗训》第11段子路受牛、子贡辞金故事相呼应,此处更详细说明孔子之推理。

其 十二

数战数胜吴国终亡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疲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魏武侯问李克说:「吴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李克回答说:「多次战斗而多次获胜。」武侯说:「多次战斗多次获胜,是国家之福。唯独因此而灭亡,是什么原因?」李克回答说:「多次战斗则百姓疲惫,多次获胜则君主骄横。以骄横的君主驱使疲惫的百姓,国家不灭亡的,天下很少有!骄横就放纵,放纵就极度耗费财物;疲惫就怨恨,怨恨就极尽谋虑。上下都达到极限,吴国的灭亡还算迟的!夫差之所以在干遂自刎,原因就在于此。」老子说:「功成名就,身退,这是天道。」

文化背景

魏武侯:战国时魏国国君,李克(李悝)之主。夫差:春秋吴国末代国王,被越王勾践所败,自刎于干遂。「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出自《老子》第九章,此处以吴亡为反证。

其 十三

桓公慧眼识才宁越

甯越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甯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君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甯越想要求见齐桓公,因为穷困潦倒无法自我推荐,于是做了商旅,赶着货车在齐国经商,傍晚露宿于城郭门外。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开门,让路给货车通行,火把光照得极盛,随从众多。甯越在车下喂牛,遥望见桓公,心中悲感,击打牛角,高声唱起商歌。桓公听见,抚着随从的手说:「奇怪啊!唱歌的不是普通人。」命令后车把他载来。桓公到了,随从禀告请示。桓公赐给他衣冠而接见,甯越游说以治理天下之道。桓公大悦,准备任用他。君臣争议说:「此客是卫国人,卫国离齐不远,大王不如派人去调查一下。调查后若确实是贤人,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对。去调查,恐怕会查出他有小过失。以人的小过失而忘记其大才,这是君主失去天下贤士的原因。」凡是听取一个人的言辞,必有所验证,一次听了就不再重复问,是符合这个道理的。而且人本来就难以处处完美,权衡其长处而加以任用就可以了。这次举用甯越,桓公做对了。所以老子说:「天大、地大、道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中之一。」这是说君王能够包容一切。

文化背景

甯越:春秋时人,传说是隐于商贩中的贤士,后被齐桓公发现重用。「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出自《老子》第二十五章,说明君王之地位在于顺道而行。

其 十四

大王亶父轻土保生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无以财物为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弗为。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翟人奚以异?且吾闻之也,不以其所养害其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谓能保生矣。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翟人来攻。人们用皮帛、珠玉来侍奉(贿赂)翟人,翟人不接受,说:「翟人所要求的是土地,财物没有用。」大王亶父说:「与人之兄同住却杀其弟,与人之父同处却杀其子,我不愿意这样做。大家都尽力自保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翟人的臣民又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听说,不要以养人之物来伤害所养之人。」便拄着拐杖离去。百姓相连随从,最终在岐山之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保全生命的人了。虽然富贵,却不以供养来伤害身体;虽然贫贱,也不以利益来拖累形体。现今人们接受先人的爵禄,便必定会为失去它而忧虑。爵禄来自久远,却轻易失去,岂不令人困惑吗!所以老子说:「以贵身之道对待天下,才可以托付天下给他;以爱身之道对待天下,才可以将天下寄托于他!」

文化背景

大王亶父:即周太王古公亶父,周文王之祖父,因翟人侵扰而率族人从邠(今陕西彬州)迁至岐山,开创了周族的兴盛基础。「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出自《老子》第十三章。

其 十五

中山公子身处心在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故「用其光,复归其明也。」

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身在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该怎么办?」詹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则轻视利禄。」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道理,但仍然无法克制自己。」詹子说:「无法克制,那就顺从它;顺从了,精神就没有怨恨了!无法克制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叫作双重伤害。双重受伤的人,是没有长寿的类型了。」所以老子说:「知道和谐叫做常,知道常道叫做明,贪增生命叫做不祥,心驾驭气叫做逞强。」因此「运用其光,再回归其明。」

文化背景

中山公子牟:战国时中山国公子,喜欢游历,心恋仕途。魏阙:宫门外的高墙,比喻官场权位。「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出自《老子》第五十五章。

「用其光,复归其明」亦出自《老子》第五十二章,意谓运用智慧之光而归于本真的明朗。

其 十六

修身治国本末相因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楚庄王问詹何说:「治理国家如何?」詹何回答说:「我只明白如何修治自身,不明白如何治理国家。」楚王说:「我得以建立宗庙社稷,希望学到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说:「臣从未听说过自身得到治理而国家却乱的;也从未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却治的。所以根本在于自身,不敢以末节来回答。」楚王说:「说得好。」所以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

文化背景

詹何:楚国道家隐士,善于以修身之道阐发治国之理。「修之身,其德乃真」出自《老子》第五十四章,强调修身为治国之本。

其 十七

轮扁论斫道不可言传

桓公读书于堂,轮扁斫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然。有说。臣试以臣之斫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怀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制造车轮。轮扁放下椎凿,上前问桓公说:「您所读的是什么书?」桓公说:「是圣人的书。」轮扁说:「那个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就只是圣人的糟粕而已。」桓公悖然变色,勃然大怒说:「我在读书,工匠怎么能讥笑呢!说得出道理来还好,说不出来就死!」轮扁说:「好,有道理。臣试以臣制造车轮的事来说明。制轮时,太快则苦(木头紧咬,进不去),太慢则甘(木头松散,不牢固),不甘不苦,恰到好处,应于手,符于心,而能达到精妙的境界,臣无法把这传授给儿子,儿子也无法从臣处学到。所以臣行年七十,老了还在制轮。现在圣人所说的,也是这样,他们怀藏着实质,穷尽一生而死,留下的只是糟粕而已。」所以《老子》说:「道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之道;名可以称出的名,就不是永恒之名。」

文化背景

轮扁:寓言故事中的制轮工匠,原见《庄子·天道》,此处桓公不特指,或指齐桓公或管仲时期之君。「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出自《老子》第一章,是全书开篇之语,意谓真正的道不能用语言固定传授。

其 十八

子罕揽权鱼不离渊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夫国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乱,在君行赏罚。夫爵赏赐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民之所怨也,臣请当之。」宋君曰:「善。寡人当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为诸侯笑矣。」国人皆知杀戮之专,制在子罕也,大臣亲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从前,司城子罕担任宋国宰相,对宋君说:「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治乱,在于君主施行赏罚。爵赏赐予,是百姓所喜爱的,请君主亲自施行;杀戮刑罚,是百姓所怨恨的,请臣下来承担。」宋君说:「好,我承担美名,您承受怨恨。我自知这样就不会被诸侯嘲笑了。」国人都知道杀戮的专权在子罕手中,大臣亲近他,百姓畏惧他,不到一年,子罕便排挤了宋君而独揽政权。所以老子说:「鱼不可以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向人展示。」

文化背景

司城子罕:宋国司城(官名),利用刑罚大权逐渐架空君权。「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出自《老子》第三十六章,意谓权威之器不可示人,否则为人所制。

其 十九

王寿焚书守中为要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故知时者无常行。书者,言之所出也。言出于知者,知者藏书。」于是王寿乃焚书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王寿背着书行走,在周地遇见了徐冯。徐冯说:「事情,是应变而动的,变化产生于时势,所以知晓时势的人没有固定的行为模式。书,是言辞的载体。言辞出于有知之人,有知之人藏于心中而不在书册。」于是王寿便把书烧掉,跳舞庆祝。所以老子说:「多言往往陷于困窘,不如守持中道。」

文化背景

王寿:传说中好读书的人,此为寓言故事。徐冯:传说中的道家智者。「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出自《老子》第五章,意谓繁言多辩反而陷入困境,不如保持虚静中和。

其 二十

楚庄不往强台知欲

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令尹子佩请楚庄王前去饮酒。庄王答应了。子佩长时间等候,向北面站立于殿下,说:「从前君王答应了,现在却没有前来,是臣有罪吗?」庄王说:「我听说您在强台准备好了宴席。强台这个地方,向南可以望见料山,俯临方皇,左边有江,右边有淮,其乐无穷令人忘死。像我这样德行浅薄之人,经受不起这样的享乐,恐怕留在那里就无法回来了。」所以老子说:「不见可以引起欲念之物,使心不乱。」

文化背景

令尹:楚国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子佩:楚国令尹之名。强台:楚国的游乐胜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出自《老子》第三章,庄王以此自励,堪称实践《老子》之典范。

其 二十一

重耳困时受恩曲则全

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无礼焉。厘负羁之妻谓厘负羁曰:「君无礼于晋公子,吾观其从者,皆贤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晋国,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负羁遗之壶饭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饭而反其璧。及其反国,起师伐曹,克之。令三军无入厘负羁之里。故老子曰:「曲则全,枉则正。」

晋公子重耳出逃在外,途经曹国,曹国对他无礼。厘负羁的妻子对厘负羁说:「国君对晋公子无礼,我观察他的随从,都是贤人。如果他们辅助公子回到晋国,必定会来讨伐曹国,您何不提前施恩于他呢?」厘负羁便送给重耳一壶饭食,并在上面放了一块玉璧。重耳接受了饭食,退还了玉璧。等到他回国后,起兵讨伐曹国,攻克了。命令三军不得进入厘负羁的里巷。所以老子说:「委曲便能保全,弯曲便能伸直。」

文化背景

晋公子重耳:即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流亡十九年后回国称霸。厘负羁:曹国大夫,在重耳流亡时施以恩惠,后得到庇护。「曲则全,枉则正」出自《老子》第二十二章,意谓以柔曲自处方能保全。

其 二十二

勾践以弱胜强柔克刚

越王勾践与吴战而不胜,国破身亡,困于会稽。忿心张胆,气如涌泉,选练甲卒,赴火若灭。然而请身为臣,妻为妾,亲执戈,为吴兵先马走,果禽之于干遂。故老子曰:「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之,故霸中国。

越王勾践与吴国交战失败,国破身亡,被困于会稽。心中愤恨,胆气张发,气势如涌泉,训练甲兵卒,赴火若灭。然而他请求以自身为臣、以妻为妾,亲自执戈,走在吴军的先导马前,最终在干遂将夫差擒获。所以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做到。」越王亲身实践,所以能称霸中原。

文化背景

勾践困于会稽:公元前494年,越王勾践败于夫椒,被迫向吴称臣,卧薪尝胆,最终于公元前473年灭吴。「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出自《老子》第七十八章。

其 二十三

赵襄子不争中牟请降

赵简子死,未葬,中牟入齐。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围之。未合而城自坏者数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闻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治城,城治而后攻之。」中牟闻其义,乃请降。故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赵简子去世,还未入葬,中牟叛投齐国。下葬五天后,赵襄子起兵围攻中牟。还未交战,城墙便自行崩塌了数十丈。襄子击金鸣退,命令撤军。军吏进谏说:「您讨伐中牟之罪,城墙自行崩塌,是天助我军,为什么要退兵?」襄子说:「我听叔向说:『君子不乘人之危而取利,不在别人危险时逼迫。』让他们修好城墙,城修好后再攻。」中牟听闻了他的义举,于是请求归降。所以老子说:「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争。」

文化背景

中牟:赵国边邑,赵简子刚死便叛归齐国。叔向:春秋晋国贤大夫,以正直著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出自《老子》第六十六章,此事是其最佳注脚。

其 二十四

伯乐九方堙识马忘形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方九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年岁已长了,您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找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好马,可以凭形貌、筋骨来相察。相天下之马的人,若有若失,若亡其一。这样的马,能绝尘弭辙。臣的子孙都是下等人才,可以教他们看好马,但不能教他们看天下之马。臣有一个供挑担采薪的伙伴,名叫九方堙,他在看马上不在臣之下,请让我引见他。」穆公接见了他,派他去找马。三个月后,他回来禀报说:「已经找到马了,在沙丘。」穆公说:「是什么马?」他回答说:「是黄色的公马。」派人去取,却是黑色的母马。穆公不悦,召来伯乐问道:「败了,你派去的人,连毛色、牝牡都不能分辨,又怎么懂得马呢?」伯乐喟然长叹说:「竟然达到这种程度!这正是他千百倍超过我而无法计量的地方啊。九方堙所观察的,是天机。他得其精髓而忘其粗外,观其内在而忘其外表,看到了他所该看的,不看他所不该看的;注视他所该注视的,遗漏他所不该注视的。他所相的,是超过马更为宝贵的东西!」马来了,果然是千里之马。所以老子说:「最正直的看似弯曲,最精巧的看似笨拙。」

文化背景

伯乐:春秋时著名相马师,本名孙阳。九方堙:伯乐推荐的识马高人,此故事亦见于《列子·说符》。「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出自《老子》第四十五章,此故事以「忘形取神」喻「得精忘粗」。

其 二十五

吴起变法屈子警示

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馀,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馀,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吴起担任楚国令尹,到魏国去,问屈宜若说:「大王不知道我的不才,让我担任令尹。请先生观察一下我这个人。」屈子说:「您打算怎么做?」吴起说:「我打算削减楚国的爵位,均衡俸禄制度;削减有余之人,安抚不足之人;磨砺甲兵,随时在天下争利。」屈子说:「宜若听过这样的话,昔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改变旧有传统,不更易常规。您现在打算削减楚国爵位,均衡俸禄;削减有余,安抚不足,这是改变旧传统、更易常规,做这样的事不会有利。宜若还听过:『愤怒,是逆德;兵器,是凶器;争斗,是人的本能欲望。』您现在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激发人的本能欲望,这是逆道到了极点。而且您用鲁国的兵不该在齐国得志,却偏偏得志了;用魏国的兵不该在秦国得志,却得志了。宜若听说,不是祸害别人就不能成就祸害。我一直困惑于我王屡次逆天道、违人理,到今天还没有祸患,想必是等着夫子来应验吧。」吴起惕然说:「还可以改变吗?」屈子说:「已经成形的东西,不能改变了。您不如诚心爱众而切实践行。」老子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文化背景

吴起:战国时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曾在魏、楚两国推行变法,最终因变法触动贵族利益,楚悼王死后被射杀。「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出自《老子》第四章(又见第五十六章),意谓消磨锋芒、消解纷争、混同世俗。

其 二十六

楚庄争过晋退师归

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三击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老子曰:「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晋国讨伐楚国,行军三舍(九十里)而不停。大夫们请求出击。楚庄王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讨伐楚国。到了我,晋国来讨伐,这是我的过失。怎么能因此让众大夫受辱呢?」大夫们说:「先臣在位时,晋不伐楚。如今我们在位,晋来伐楚,这是臣等之罪,请允许我们三次出击。」庄王俯身而哭,泪水沾湿衣襟,起身向众大夫行礼拜谢。晋国人听说了,说:「君臣相互争着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且君主竟如此礼敬臣下,不可以征伐。」于是连夜撤师归去。老子说:「能承受国家的耻辱,才称得上社稷之主。」

文化背景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三舍」:行军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即九十里,典出「退避三舍」。「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出自《老子》第七十八章,意谓能承担国家羞辱者方是真正的君主。

其 二十七

宋景公仁言荧惑退舍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矣。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韦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奚以知之?」对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岁。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宋景公时代,荧惑星(火星)出现在心宿中。景公恐惧,召来子韦询问。说:「荧惑在心宿,是什么征兆?」子韦说:「荧惑是天罚;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祸患将降临于君主。虽然如此,可以转移到宰相身上。」景公说:「宰相,是我用来治理国家的人,转移到他身上让他去死,不吉祥。」子韦说:「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景公说:「百姓死了,我还做谁的君主呢?宁愿我一个人死!」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岁上。」景公说:「年岁,是百姓的命;年岁歉收,百姓必然死亡。做君主的却想杀死百姓来保全自己,谁还会认我为君主呢?我的命,本来已经尽了!子韦不必再说了。」子韦快步转身,向北拜了两拜说:「我要恭贺您。上天虽高,却能听到下面的事。您说了三句君主该说的话,上天必定有三重赏赐。今夜星必定移动三舍,您将延年二十一岁。」景公说:「您怎么知道?」回答说:「您说了君主该说的三句话,所以有三重赏赐,星必定三次移舍。每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所以您延年二十一岁。请让臣伏于殿下等候验证。若星不移动,臣请求赐死。」景公说:「可以。」那天夜晚,星果然三次移了舍位。所以老子说:「能承受国家的不祥,才称得上天下之王。」

文化背景

荧惑:即火星,古代认为其出现在某国分野(对应星区)预示该国祸患。心宿:二十八宿之一,古代认为是宋国的分野。分野:古代天文地理对应观念,将天区与地域对应。

「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出自《老子》第七十八章。此段星象故事体现了古代天人感应思想。

其 二十八

公孙龙不弃有技之士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

从前,公孙龙在赵国时,对弟子说:「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我不能与他同游。」有个客人穿着粗布衣、系着草绳来见,说:「我会大声呼喊。」公孙龙回头对弟子说:「门下从来有会大声呼喊的人吗?」弟子回答说:「没有。」公孙龙说:「给他弟子的名册(收录为弟子)。」过了几天,公孙龙去游说燕王,到达河边,渡船在河的一处汊道,便让那善于呼喊的人呼唤。一声呼喊,渡船就来了。所以说:圣人处世,不拒绝有技能的士人。所以老子说:「人无弃人,物无弃物,这叫做袭明(隐藏智慧的妙用)。」

文化背景

公孙龙:战国名家,提出「白马非马」「坚白石」等著名命题,曾在赵国活动。「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出自《老子》第二十七章,意谓圣人不遗弃任何人和物,这是内藏的智慧。

其 二十九

子发辞封功成不居

子发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失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者,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子发攻打蔡国,取得胜利。楚宣王到郊外迎接,列出百顷田地,封赐给他执圭的爵位。子发推辞不接受,说:「治理国家、制定政策,使诸侯前来朝聘,这是君主的德政;发号施令,军队还未交战便使敌人溃逃,这是将军的威望;士兵列阵交战而胜敌,这是百姓的力量。乘借百姓的功劳而自取爵禄,不是仁义之道。」所以推辞不接受。所以老子说:「功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劳永远不会离去。」

文化背景

子发:楚国将领。「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出自《老子》第二章,意谓不贪居功勋,反而使功勋长久存在。

其 三十

晋文守信得原不失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军吏曰:「原不过一二日将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与大夫期,尽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闻,亦请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晋文公讨伐原国,与大夫约定三天为期。三天后原国还没有投降。文公下令撤兵。军吏说:「原国不过一两天就要投降了。」文公说:「我估计不到原国三天之内不能攻下。是我与大夫约定期限,期满而不能有所疲倦(不能失信),以失信换来攻占原国,我不愿意这样做。」原国人听说了,说:「有这样的君主,能不投降吗?」于是投降了。温国人听说了,也请求归降。所以老子说:「幽深啊冥远啊,其中有精气,那精气极其真实,其中有信。」所以「美好的言辞可以换来尊重,美好的行为可以感化他人」。

文化背景

晋文公即重耳。原国:小国,在今河南济源附近。「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出自《老子》第二十一章,描述道体之真实与诚信。「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出自《老子》第六十二章。

其 三十一

公仪休爱鱼故弗受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公仪休担任鲁国宰相,非常喜欢吃鱼。全国都来献鱼,公仪先生不接受。弟子劝谏说:「先生爱吃鱼,却不接受,为什么?」回答说:「正因为爱吃鱼,才不接受。接受了鱼而被免除宰相之职,虽然爱吃鱼,却无法自己给自己供鱼;不接受鱼而不被免除宰相之职,则能长久地给自己供鱼。」这是明白了为人与为己之道的人啊。所以《老子》说:「将自身置于后,反而身在前;将自身置于外,反而身得存。不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吗?所以能成就其私。」又一说:「知足则不受屈辱。」

文化背景

公仪休:战国时鲁国宰相,以廉洁著称,事见《韩非子》。「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出自《老子》第七章,此处以公仪休爱鱼故事作绝妙注解。

其 三十二

孙叔敖爵高志益下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恨,您知道吗?」孙叔敖说:「是什么?」回答说:「爵位高的,士人嫉妒他;官职大的,君主厌恶他;俸禄厚的,众人怨恨他。」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低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心越谨慎;我的俸禄越厚,我的施予越广博。这样能免除三种怨恨,可以吗?」所以老子说:「尊贵必须以卑贱为根本,高处必须以低下为基础。」

文化背景

孙叔敖:春秋楚庄王时期贤相,以谦恭廉洁著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化自《老子》第三十九章「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意谓尊贵来自谦卑,高峻来自低基。

其 三十三

捶钩老匠守一精专

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济焉!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大司马门下有一位捶钩(制作钩器)的人,年已八十岁,仍然不失钩芒的精准。大司马说:「您是靠技巧,还是有什么道术?」他说:「臣有所守持。臣从二十岁开始喜好捶钩,对其他事物不加关注,不是钩便不察看。」所以,能用事物的,必须借助于暂时不用它,以此长久地得其所用。何况持守而不妄用呢?事物有哪样不能成就的!所以老子说:「从事于道的人,与道同一。」

文化背景

「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出自《老子》第二十三章,意谓专心于道便与道合为一体。捶钩老匠的故事以专注守一喻合道,与庖丁解牛、轮扁斫轮同属「技进乎道」的寓言系列。

其 三十四

文王守辱隐谋终成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归之。纣闻而患之,曰:「馀夙兴夜寐,与之竞行,则苦心劳形,纵而置之,恐伐馀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若与之从,则不堪其殃;纵而赦之,身必危亡。冠虽弊,必加于头。及未成,请图之。」屈商乃拘文王于羑里。于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献于纣。因费仲而通。纣见而说之,乃免其身,杀牛而赐之。文王归,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乃为炮烙,剖比干,剔孕妇,杀谏者。文王乃遂其谋。故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文王磨砺德行、修整政事,三年后天下四方边远之地都归附他。纣王听说后感到忧虑,说:「我早起晚睡与他竞争,则苦心劳形;放纵不管他,恐怕他来讨伐我。」崇侯虎说:「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机。如果任其发展,则不堪其灾祸;若纵容赦免,则必定危亡。帽子虽然破旧,仍然要戴在头上。趁还没有成事,请设法图谋他。」于是殷纣便把文王拘押于羑里。于是散宜生用重金在天下寻访奇珍异物,得到了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的文皮一千套,献给纣王,通过费仲来打通关节。纣王见了大喜,于是释放了文王,并宰牛赐予。文王归国后,便建造玉门,修筑灵台,置办女乐,敲击钟鼓,以等待纣王的失误。纣王听说了,说:「周伯昌改变了道路,我没有忧虑了。」于是纣王便建炮烙之刑,剖开比干,剖腹验孕妇,杀死进谏者。文王于是遂行其大谋。所以老子说:「知道荣耀,却守持卑辱,成为天下的川谷(归众之所)。」

文化背景

文王囚于羑里:周文王被商纣拘押于羑里(今河南汤阴),据传在此演《周易》六十四卦。散宜生:周文王的重臣,善于外交谋略。

崇侯虎:商纣的佞臣,向纣进言拘押文王。「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文王韬光养晦之举正是此道的体现。

其 三十五

成王问政敬畏民心

成王问政于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时而敬顺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吾畜也,不善则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无惧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成王向尹佚问政说:「我施行怎样的德政,百姓才能亲近其君?」尹佚回答说:「适时使用百姓,并恭敬地顺应他们。」成王说:「其度量标准在哪里?」尹佚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成王说:「治理人民是多么令人惧怕啊!」尹佚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待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子民;不善待他们,他们就是我的仇敌。从前夏、商的臣子,反仇桀、纣而臣服于汤、武;宿沙之民都自行攻打其君主而归附神农,这是世人都明白的事情。怎么能不惧怕呢?」所以老子说:「人所畏惧的,不可以不畏惧。」

文化背景

成王:周武王之子,西周第二代君王,由周公辅政。尹佚:周朝史官,又称史佚。宿沙氏:上古部落首领,传说曾归附炎帝神农。「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出自《老子》第二十章,意谓民意民心是君主不可不敬畏的力量。

其 三十六

盗跖有道绝圣弃智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盗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哪有什么没有道理的事!揣测出哪里藏着财物的,是圣;首先进入的,是勇;最后退出的,是义;分配均匀的,是仁;判断可行与否的,是智。这五者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天下没有。」由此看来,盗贼之心,也必须依托圣人的道理才能行事。所以老子说:「绝弃圣智,百姓获利百倍。」

文化背景

盗跖:春秋时传说中的大盗,《庄子》亦有「盗跖」篇。此段寓意:「圣智」之名既可为善用,亦可为恶用,故《老子》主张「绝圣弃智」。「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出自《老子》第十九章。

其 三十七

子发善用小偷退齐师

楚将子发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赍一卒。」子发闻之,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之礼?」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兴兵伐楚,子发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贤良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师愈强。于是市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子发曰:「诺」。不问其辞而遣之。偷则夜解齐将军之帱帐而献之。子发因使人归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使归之于执事。」明又复往,取其枕。子发又使人归之。明日又复往,取其簪。子发又使归之。齐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乃还师而去。故曰:无细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也。」

楚将子发喜欢寻访有技艺的人。楚国有一个善于行窃的人,前去拜见,说:「听说您在寻访有技艺的人。我是个小偷,愿意以技艺效力于您一个兵卒的位置。」子发听说了,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帽子也来不及戴正,出去接见并以礼相待。左右进谏说:「小偷是天下的盗贼,为什么要以礼相待?」子发说:「这不是左右们所能参与决定的。」后来没过多久,齐国兴兵讨伐楚国,子发率兵迎敌,三次失利。楚国贤良大夫都竭尽谋略、尽其诚心,齐国军队越来越强。于是市井小偷进来请求说:「臣有微薄的技能,愿意为您效力。」子发说:「好。」不问他准备怎么做便派他去了。小偷便趁夜解开了齐国将军的帐幔献上来。子发于是派人送还,说:「士兵中有出去拾柴的人,捡到了将军的帷幔,让我送还给您。」第二天,又去取来了枕头。子发又派人送还。第三天,又去取来了发簪。子发又派人送还。齐国军队听说了,大为惊骇。将军与军吏商议说:「今日若不撤兵,楚君恐怕要取我的首级了。」于是撤师而去。所以说:没有细小的技能可以称为低微,关键在于君主如何运用它。所以老子说:「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助资源。」

文化背景

子发:楚国将领,善于识人用人。「不善人,善人之资也」出自《老子》第二十七章,意谓不善之人也是善人的资借对象,圣人不弃任何人。

其 三十八

颜回坐忘孔子从后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

颜回对仲尼说:「回有所进益了。」仲尼说:「是什么?」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但还不够。」又一天再次相见,颜回说:「回有所进益了。」仲尼说:「是什么?」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但还不够。」又一天再次相见,颜回说:「回坐忘了。」仲尼遽然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肢体懈堕,聪明黜落,离开形体,去除知识,洞透于变化通达。这叫做坐忘。」仲尼说:「洞透则无善,变化则无常。您这样的夫子,算是真正的贤人了。丘请求跟在您之后学习。」所以老子说:「载营魄抱一,能不离开吗!凝聚元气达到至柔,能像婴儿一样吗!」

文化背景

「坐忘」:道家修炼境界,出自《庄子·大宗师》,指彻底超越身体与知识的局限,与道合一。「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出自《老子》第十章,强调守一、凝气、返朴的修道功夫。

其 三十九

秦穆伐郑知而不知

秦穆公兴师,将以袭郑。蹇叔曰:「不可。臣闻袭国者,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为其谋未及发泄也,甲兵未及锐弊也,粮食未及乏绝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气之高与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威。今行数千里,又数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图之。」穆公不听。蹇叔送师,衰绖而哭之。师遂行,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秦师而宾之。三师乃惧而谋曰:「吾行数千里以袭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备必先成,不可袭也。」还师而去。当此之时,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昔吾先君与穆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丧,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襄公许诺。先轸举兵而与秦师遇于淆。大破之,禽其三帅以归。穆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于众。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秦穆公兴兵,准备偷袭郑国。蹇叔说:「不可以。臣听说偷袭一国,以车兵不超过百里,步兵不超过三十里,是因为计谋还未来得及泄露,甲兵还未来得及磨损,粮食还未来得及告绝,士兵还未来得及疲病。都以气盛力强的状态到达,所以进犯敌人才能威势赫赫。现在行军数千里,又多次穿越诸侯之地来偷袭一国,臣不知道这是否可行。请君主再仔细考虑。」穆公不听。蹇叔送师出征,身着丧服哭泣。军队遂行,经过周地向东进发。郑国商人弦高假托郑伯之命,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并以宾礼相待。秦军三将因此恐惧,商议说:「我们行军数千里来偷袭,还没到而对方已经知道了,其防备必定已经完成,不可以偷袭了。」于是撤师而去。这时,晋文公恰好去世,还未入葬。先轸对晋襄公说:「从前我们先君与秦穆公相交,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诸侯无不了解。今天君主去世还未入葬,秦国不来吊唁,也不借道而过,这是轻慢我们死去的君主,使我们孤弱。请允许我们出击。」晋襄公答应了。先轸举兵,与秦师在崤山相遇,大败秦军,俘虏其三位主帅而归。穆公听说后,身着素服在宗庙前亲临,以此向众人自责谢过。所以老子说:「知道了却不以为知,是高尚的;不知道却自以为知,是病态!」

文化背景

蹇叔:秦国贤臣,曾进谏反对远途袭郑,事见《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弦高:郑国商人,机智假命犒师,解郑国之危。崤山:在今河南三门峡附近,秦师在此被晋军全歼(公元前627年),史称「崤之战」。

「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出自《老子》第七十一章。

其 四十

薛公献珥探意制主

齐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大说,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齐王的王后去世,王想立新王后却还未决定,让群臣商议。薛公想迎合王的心意,于是献上十副耳环,其中一副特别精美。第二天,薛公因此询问王最喜欢哪副耳环,知道王心意后,便劝谏立那个与之相称的女子为王后。齐王大喜,于是更加尊重薛公。所以,君主的心意若显露于外,便会被臣下所掌控。所以老子说:「塞住那兑窍,关闭那门户,终身不会劳苦。」

文化背景

薛公:即孟尝君田文,战国时著名政治家,封于薛,曾任齐相。「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出自《老子》第五十六章,意谓关闭感官之门、守护内心,便能终身不受外物牵累;此处反用其意,说明君主心意外露则为人所制。

其 四十一

卢敖遇仙知小不知大

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窔奥也。若我南游乎冈㝗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无眴。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馀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柸治,悖若有丧也。曰:「吾比夫子,犹黄鹄与壤虫也。终日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也。

卢敖游历于北海,经过太阴,进入玄阙,来到蒙谷之上。看见一位士人,深目玄鬓,眼泪汪汪,鸢肩,上身丰满,下身细窄。轩昂地正迎风起舞。回头看见卢敖,漫然垂下手臂,绕着石碑躲逃。卢敖走近一看,那人正靠着龟壳吃着蛤梨。卢敖与他交谈说:「只有敖是那种背群离党、穷尽观察六合之外的人,除了敖,还有谁呢?敖自幼好游,到长大更不改变,周行四极,只有北阴之地还未窥探。如今终于在此见到了您,您大概可以与敖为友吧?」那位士人齤然一笑说:「嘻!您是中原之民,肯远来至此,这就如同日月之光、列星所照、阴阳所行、四时所生之地,与那无名之地相比,还只是一个角落罢了。若我南游于岗㝗之野,北息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那里下无地,上无天,听之无声,视之无眩。那地方之外还有浩瀚无垠的汜洋,一举便是千万里,我还未能到达那里。如今您的游历才刚开始,就说穷观,岂不也算得远吗!不过,您且待在这里吧!我与汗漫约期于九垓之外,不能久留。」那位士人举起手臂、竦起身子,飞入云中。卢敖仰望,不见了,便停住车驾,呆若木鸡,如同有人去世一样。说:「我比那位先生,就如同黄鹄与地虫一样。终日行走,不离咫尺之地,却自以为走得很远。岂不悲哀吗!」所以庄子说:「小年不如大年,小知不如大知,朝生的菌不知晦朔,夏生的蟪蛄不知春秋。」这是说明智慧有其所不能看见的。

文化背景

卢敖:传说中秦朝方士,好游历仙境。汗漫:传说中的神仙,代表无极之境。九垓:天的最高处,极远之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出自《庄子·逍遥游》,此段引庄子语而非老子语,是《道应训》中的例外。

其 四十二

季子德化渔人自律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得鱼释之。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季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季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季子治理亶父三年,巫马期穿着普通服装,改换容貌,前去观察其治化情况。看见一个渔人捕到鱼后又放回去。巫马期问道:「您捕鱼是为了得到鱼,现在捕到了又放掉,为什么?」渔人回答说:「季子不想让人捕小鱼,我所捕到的是小鱼,所以放了它。」巫马期回去,向孔子报告说:「季子的德化到了极致,使人在暗中行事,如同有严刑在身旁一样。季子是怎么达到这种境界的?」孔子说:「我曾经向他请教治理之道,他说:『在此处谨慎,便能感化彼处。』季子一定是在实践这种道术。」所以老子说:「去彼取此。」

文化背景

季子:即孔子弟子季路(子路)一说,或指另一位弟子。此处「季子」当为孔子弟子,任亶父(今山东郓城)宰。巫马期:孔子弟子巫马施(子旗)。

「去彼取此」出自《老子》第十二章「是以圣人……去彼取此」,意谓圣人去外物之害,取本真之益。

其 四十三

罔两问景神明至柔

罔两问于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两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谢,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辉烛四海,阖户塞牖,则无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罔两问影子说:「光明昭昭者,是神明吗?」影子说:「不是。」罔两说:「您怎么知道?」影子说:「扶桑(日出之处)迎接日落,太阳照耀宇宙,昭昭之光,辉映四海。但只要关上门户、堵上窗牖,阳光便无从进入了。至于神明,则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达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无法描绘其形象,俯仰之间便能抚及四海之外。昭昭之光又何足以与神明相比!」所以老子说:「天下之至柔,能驰骋于天下之至坚之中。」

文化背景

罔两:影子的影子,见《庄子·齐物论》。此处借罔两与影的对话,阐发「无形之神明」胜于「有形之光明」的道理。「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自《老子》第四十三章,以无形柔弱之道能入无间,比喻无为之力大于有形之力。

其 四十四

无有无形无为有益

光耀问于无有曰:」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耀不得问,而就视其状貌,冥然、忽然,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极也。光耀曰:「贵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无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于此哉!」故老子曰:「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光耀问无有说:「您究竟是有吗?还是真的无有吗?」无有不回应。光耀得不到回答,走近观察其状貌,冥然忽然,看不见其形,听不到其声,抓不到,望也望不到极处。光耀说:「太尊贵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有无(知道无的存在),却未能无无(连无的意识也消除);到了无无的境界,又从哪里能达到这种(彻底虚无的)境界呢!」所以老子说:「无有进入无间之处,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

文化背景

光耀、无有:道家寓言中的虚构人物,分别代表有形之「光」与无形之「无」。「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出自《老子》第四十三章,以无形之物能入无间,类比无为之道能化解一切有为之阻碍。

其 四十五

白公思乱忘形精神外越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之谓也。

白公胜谋划叛乱,退朝后独自站立,将拐杖倒置,铁锥向上刺穿了下颔,血流至地而不自知。郑国人听说了,说:「连下颔都忘了,还有什么不会忘的呢!」这说明精神放逸于外,智虑荡漾于内,就不能细心照管自己的形体了。所以神志用于遥远之处,则对近处的事物便有所遗忘。所以老子说:「不出门户便可知晓天下,不窥望窗牖便可看见天道。出去越远,所知越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白公胜:楚国公子,谋划政变,事见本篇第5段。「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出自《老子》第四十七章,意谓真知来自内观而非外求,此处以白公因外务而忘身为反面印证。

其 四十六

秦皇武力守天下失道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发边戍,筑长城,修关梁,设障塞,具传车,置边吏。然刘氏夺之,若转闭锤。昔者武王伐纣,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柴箕子之门,朝成汤之庙,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破鼓折枹,驰弓绝弦,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剑带笏以示无仇。于此天下歌谣而乐之,诸侯执币相朝,三十四世不夺。故老子曰:「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秦始皇得到天下,恐怕无法守住,发兵戍守边疆,修筑长城,整修关梁,设置障塞,备置传车,布置边吏。然而刘氏夺取了天下,就如同转动被锁住的锤子一样轻易。从前武王讨伐纣王,破之于牧野,于是封闭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巷,柴门谢绝于箕子之门(停止打扰箕子),朝拜成汤之庙,发放钜桥的存粮,散发鹿台的钱财,打破鼓面、折断鼓棰,松驰弓弦、截断弦绳,离开营舍露宿以示平易近人,解下剑带换上笏板以示没有仇怨。由此天下百姓歌谣称颂而喜乐,诸侯持币相互朝贺,传了三十四代而天下不失。所以老子说:「善于关闭的,没有门闩锁键,别人却无法打开;善于绑结的,没有绳索捆约,别人却无法解开。」

文化背景

牧野之战:武王伐纣的决定性战役。比干:商纣叔父,直谏被剖心而死,武王封其墓以示哀荣。商容:商朝贤臣,被纣罢黜,武王表彰其里巷。

箕子:商朝宗室,佯狂得免。钜桥:商朝存粮之地;鹿台:纣王积财之处。「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出自《老子》第二十七章,与「善行、善言、善数、善闭、善结」并列,指无形之德胜于有形之防。

其 四十七

尹需学御虚极守静

尹需学御,三年而无得焉。私自苦痛,常寝想之。中夜,梦受秋驾于师。明日往朝,师望之,谓之曰:「吾非爱道于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驾。」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梦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

尹需学习驾车,学了三年没有所得。私下里十分痛苦,常常在睡梦中想着这件事。半夜,梦见师父传授他「秋驾」的技法。第二天前去师父处,师父远远望见他,对他说:「我不是不愿意把道术传授给您,而是担心您当时还无法接受。今天就教您秋驾。」尹需连忙回转身,向北面再拜说:「臣有天赐的福分,昨夜果然梦见已经接受了。」所以老子说:「达到极度的虚静,守持极度的笃静,万物并发而兴作,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归复。」

文化背景

秋驾:古代驾车技法之一,具体含义已不可考,泛指高级驾御技术。「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出自《老子》第十六章,此故事以尹需在静默中梦得技法,印证了守虚守静的功效。

其 四十八

佽非舍身斗蛟贵生

昔孙叔敖三得令尹,无喜志;三去令尹,无忧色。延陵季子,吴人愿一以为王而不肯;许由,让天下而弗受;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不变其仪;此皆有所远通也。精神通于死生,则物孰能惑之!荆有佽非,得宝剑于干队,还反度江,至于中流,阳侯之波,两蛟挟绕其船,佽非谓枻船者曰:「尝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对曰:「未尝见也。」于是佽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之礼说也,不可劫而夺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有奚爱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弃剑者,佽非之谓乎!」故老子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

从前孙叔敖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之色;三次离开令尹之职,没有忧愁之色。延陵季子,吴人愿意立他为王而他不肯;许由,让天下而不接受;晏子与崔杼盟誓,面临死地而不改其仪态;这些人都有所深远通达。精神通于生死,则有什么事物能惑乱他们!楚国有一位佽非,在干队得到一把宝剑,回来渡江,到了江中,阳侯之波(大浪)涌起,两条蛟龙夹绕其船,佽非对撑船人说:「从来有过像这样的情况而能得以存活的人吗?」回答说:「从未见过。」于是佽非闭目,奋然攘起手臂,拔出宝剑,说:「武士可以以仁义之礼说服,但不可以劫夺!这不过是江中的腐肉朽骨,抛掉宝剑便是了,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呢!」跳入江中刺蛟龙,终于斩断蛟头,船中人全部活了下来。风浪全息,楚国封他为执圭之爵。孔子听闻,说:「太好了!腐肉朽骨而弃剑,说的就是佽非啊!」所以老子说:「只有不把生命当作执念的人,才比那些过度贵惜生命的人更贤明。」

文化背景

孙叔敖:楚庄王贤相,三起三落处之泰然。延陵季子:吴国公子季札,屡次辞让王位。许由:上古隐士,帝尧禅让而不受。晏子:即晏婴,春秋齐国名相,与崔杼盟誓事见《左传》。

佽非:楚国武士,事迹仅见于此。「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出自《老子》第七十五章,意谓不执着于生命,反而比那些过度珍惜生命的人更贤达。

其 四十九

淳于髡失宗本两得俱失

齐人淳于髡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人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说,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啮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

齐国人淳于髡以合纵之说游说魏王,魏王相信了。约定了十辆车,准备派他出使楚国,已经辞行准备出发。有人认为合纵还不够充分,又用连横之说来游说,他的说辞好像也有道理。魏王于是停止了他的出使行程,并且疏远了他。失去了合纵的心志,又不能成就连横之事,这就是他固守一端的缘故。言辞有其宗旨,事情有其根本,失去了宗旨根本,技能再多,不如技能少而专一。所以周鼎上铸有倕(巧匠的图像),让他咬自己的手指,先王是借此说明极度精巧之术是不可行的。所以慎子说:「工匠能够做门,能够用门,正是因为他知道门;只有堵住了门,然后才能真正理解门的功能。」

文化背景

淳于髡:战国齐国著名辩士,以机智善辩著称。倕:传说中的巧匠,见本卷第18段。「言有宗,事有君」出自《老子》第七十章,此处点明淳于髡失败之因。慎子:即慎到,战国法家人物。

其 五十

田鸠迂途见秦道有近远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

墨家有个叫田鸠的人,想要拜见秦惠王。备好车辆,留在秦国,整整一年都没有得到接见。有个客人把他的事告诉了楚王,他便前去拜见楚王,楚王非常高兴,赐给他出使凭证,派他出使秦国。到了秦国,因此得以接见,楚王又赐给他将军的凭证。秦惠王见了很高兴。出来后,他喟然叹道,告诉随从说:「我在秦国待了三年都没有得到接见,没想到道路竟然可以从楚国走通。」事物本来就有近了反而远、远了反而近的道理。所以大人的行事,不受绳规约束,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这就是《管子》所说的「枭飞而维绳」——枭鸟飞翔不受绳索约束,但仍能到达目的地的道理。

文化背景

田鸠:战国时墨家弟子,具体生平不详。秦惠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即惠文王,在位期间启用张仪推行连横。「枭飞而维绳」语出《管子》,意谓不受拘束而能自行达到目的。此段不以《老子》结尾,而以《管子》语作结,较为特殊。

其 五十一

政宽民纯察察则缺

沣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尘垢,投金铁针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龙蛇莫之肯归也。是故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阴蔽隐也。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对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对曰:「其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譬之犹廓革者也。廓之,大则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沣水深达千仞,而不接受尘垢,投入金铁针,则形体在外面显现。并非不深且清,只是鱼鳖龙蛇没有愿意归居于此的,是因为没有可以阴蔽隐藏的地方。所以石头上不生五谷,秃山上不游麋鹿,因为没有可以隐蔽的所在。从前赵文子问叔向说:「晋国六将军中,哪一位会首先灭亡?」叔向回答说:「中行氏和知氏。」文子说:「为什么?」回答说:「他们为政,以苛察为能,以刻薄为明,以对下刻厉为忠,以计谋多为功,就像扩张皮革一样。扩张,大则大矣,但这正是撕裂的道路。」所以老子说:「政令宽厚阴柔,百姓就纯朴安乐;政令苛察峻急,百姓就残缺困苦。」

文化背景

沣水:古代河流,传说水极清澈。赵文子:即赵武,晋国大夫。叔向:晋国贤大夫,以直言著称。中行氏、知氏:晋国六卿中的两家,后来确实在晋国六卿争斗中相继覆灭。

「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出自《老子》第五十八章。

其 五十二

晏子方正不割护太卜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齐景公对太卜说:「您的道术有什么能耐?」太卜回答说:「能使地动。」晏子前去拜见景公,景公说:「我问太卜说:『您的道术有什么能耐?』他回答说能使地动。地可以移动吗?」晏子默然不回答。出来后,见到太卜,说:「我曾看见句星在房宿与心宿之间,地大概会动吧?」太卜说:「是的。」晏子出去了。太卜快步走去见景公,说:「臣不是能使地动,而是地本来就要动了。」田子阳听说了这件事,说:「晏子默然不对,是不想让太卜去死;前去见太卜,是担心景公受到欺骗。晏子可以说是忠于君上而惠及臣下的人。」所以老子说:「方正而不割人,锋利而不伤人。」

文化背景

太卜:占卜的官员。句星:即勾陈星,古代天文星名。房宿、心宿:二十八宿中的星宿。「方而不割,廉而不刿」出自《老子》第五十八章,意谓方正而不伤人,廉洁而不刻薄,是「和光同尘」的理想人格。

其 五十三

豫让忠臣乱世方显

魏文侯觞诸大夫于曲阳,饮酒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乎?」蹇重举白而进之,曰:「请浮君。」君曰:「何也?」对曰:「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觞而饮釂不献。曰:「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故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

魏文侯在曲阳大摆宴席宴请众大夫,饮酒正酣时,文侯喟然叹道:「我难道就没有像豫让那样的臣子吗?」蹇重举起酒杯递上前,说:「请罚您一杯。」文侯说:「为什么?」蹇重回答说:「臣听说,有慈命的父母,不知道孝子的存在;有道义的君主,不知道忠臣的存在。豫让的君主(智伯),又算是怎样的君主呢?」文侯接过酒杯饮尽不回献,说:「没有管仲、鲍叔那样的臣子,所以才有豫让那样的功事(忠烈)。」所以老子说:「国家昏乱,才有忠臣出现。」

文化背景

豫让:战国时晋国义士,主人智伯被赵襄子所杀,豫让多次刺杀赵襄子为主报仇,事迹见《史记·刺客列传》。管仲、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名相与其好友,相互举荐的佳话广为人知。

「国家昏乱有忠臣」出自《老子》第十八章,意谓正因为国家混乱,忠臣的品质才得以彰显。

其 五十四

欹器持盈守之以谦

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益而损之。」曰:』何谓益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孔子观看齐桓公的宗庙,里面有一件器物,叫做宥卮(欹器)。孔子说:「好啊!我得以见到这件器物。」回头说:「弟子们去取水来。」水来了,往里灌。水到中间时,器物端正;水满了,便翻倒。孔子肃然变容,说:「好啊,持盈之道!」子贡在旁边说:「请问持盈之道。」孔子说:「益而损之(满了就要减损)。」子贡说:「什么叫益而损之?」孔子说:「万物盛极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所以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博闻善辩,守之以鄙陋;武力毅勇,守之以谦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约;德施天下,守之以谦让。这五者,是先王所以守持天下而不失的方法;违反这五者,从未有不危亡的。」所以老子说:「服从此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能保持残旧而不必重新制作。」

文化背景

宥卮(欹器):古代一种容器,空时倾斜,半满时端正,满时翻倒,是古代「持盈戒满」的教育器具,又叫「欹器」。「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出自《老子》第十五章,意谓守道之人不追求圆满,因此能长久而不需要另起炉灶。

其 五十五

太公言愚民无名之朴

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是臣杀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后世之用兵不休,斗争不已,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问也!夫未得兽者,唯恐其创之小也;已得之,唯恐伤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则塞民于兑,道全为无用之事,烦扰之教,彼皆乐其业,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于是乃去其瞀而载之木,解其剑而带之笏。为之三年之丧,令类不蕃,高辞卑让,使民不争。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娱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礼以弇其质,厚葬久丧以亶其家,含珠鳞、施纶组以贫其财,深凿高垄以尽其力,家贫族少,虑患者贫,以此移风,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武王问太公说:「我讨伐纣王,得到天下,这是臣子杀了君主、下位者讨伐上位者的事。我担心后世用兵不休,争斗不止,该怎么办呢?」太公说:「问得真好,大王!还没有捕到野兽时,只担心刺伤太浅;已经捕到后,只担心伤肉太多。大王若想长久守持天下,就要塞住百姓的感官孔穴,引导他们全力去做无用之事,施行烦扰之教化,使他们都乐于自己的职业,满足自己的情欲,表面上光明正大,实际上引导他们走向幽暗。于是去掉他们的头盔换上木枕,解下他们的剑换上笏板。推行三年之丧,使人口繁衍减慢,提倡高尚的辞让谦让,使百姓不争。以酒肉来疏通他们,以竽瑟来娱乐他们,以鬼神来恐吓他们,以繁文缛礼来遮蔽其质朴本性,以厚葬久丧来拖累其家财,以含珠鳞施、绶带捆束来贫困其财富,以深凿高筑墓穴来耗尽其体力,使各家贫穷、宗族稀少,忧虑患难者更加贫穷,以此改变风俗,就可以长久守持天下而不失去了。」所以老子说:「民心浮动而欲望将起,我将以无名之朴来镇定它。」

文化背景

此段内容颇为特殊,太公所述是一种愚民之术,将繁文缛礼、厚葬久丧等作为统治工具,看似悖逆儒家,实为借《老子》「无名之朴」思想的政治化演绎,也是《道应训》全篇中最有争议的一段。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出自《老子》第三十七章,原义为:当民心浮动将起欲望时,圣人以无名之朴来镇定,此处太公之说可视为对此章的一种功利主义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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