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21 篇

要略

其 一

著书立论缘由总序

夫作为书论者,所以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观终始矣。总要举凡,而语不剖判纯朴,靡𢿱大宗,惧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坠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泛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也。

凡是撰写书论的人,目的在于纲纪道德、经纬人事,上考察天道,下揆度地理,中间贯通各种义理。虽然不能将玄妙精深之处全部发挥出来,但总体上已足以观览万物的终始了。若只是总括要点、举述大凡,而语言不能剖析纯朴之本、疏通大道之宗,就担心读者昏昏然无从领悟;因此大量铺陈文辞,广博阐说义理。但又担心读者因此舍本逐末。所以,只言道而不言事,则无法与世俗浮沉共处;只言事而不言道,则无法与造化同游共息。因此撰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坠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泛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

文化背景

《淮南子》又称《鸿烈》,西汉淮南王刘安与门客集体撰著,融汇道、儒、法、阴阳诸家,共二十一篇,此《要略》为全书自序性总论。

其 二

原道篇:体道守真以应万变

《原道》者,卢牟六合,混沌万物,象太一之容,测窈冥之深,以翔虚无之轸,托小以苞大,守约以治广,使人知先后之祸福,动静之利害。诚通其志,浩然可以大观矣。欲一言而寤,则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则贱物而贵身;欲参言而究,则外物而反情。执其大指,以内治五藏,瀸涩肌肤,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所以应待万方,鉴耦百变也。若转丸掌中,足以自乐也。

《原道》一篇,囊括六合,混同万物,摹象太一的形容,探测窈冥之深,翱翔于虚无之境,寄托于小以包容大,守持简约以治理广博,使人了解前后祸福的转变、动静利害的得失。若真正通达其旨意,则可浩然而有大观。想用一句话来领悟,便是:尊天而保守本真;想用两句话来贯通,便是:轻贱外物而珍贵自身;想用三句话来探究,便是:超越外物而返归本情。把握其要旨,用以内养五脏,浸润肌肤,奉行法则,终身与之相伴,从而应对万方之事、鉴察百变之势。就如同在掌心中转动弹丸,足以自得其乐。

文化背景

「太一」为道家宇宙本原概念,指天地未分之前混沌一体的元气或本道。「五藏」即五脏(心肝脾肺肾)。

其 三

俶真篇:究终始化通造化母

《俶真》者,穷逐终始之化,嬴垀有无之精,离别万物之变,合同死生之形。使人遗物反己,审仁义之间,通同异之理,观至德之统,知变化之纪,说符玄妙之中,通回造化之母也。

《俶真》一篇,穷究终始的演化,探索有无的精微,辨别万物的变化,汇通死生的形态。使人能够遗忘外物、返归自身,审察仁义的界限,通达同异的道理,观照至德的统绪,了解变化的纲纪,阐发符合玄妙之义,贯通造化之母的本源。

文化背景

「俶真」意谓「始于真」,此篇探讨道体本真、有无变化,是《淮南子》道论的形而上基础。「造化之母」即道,典出《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其 四

天文篇:和阴阳顺时运知常变

《天文》者,所以和阴阳之气,理日月之光,节开塞之时,列星辰之行,知逆顺之变,避忌讳之殃,顺时运之应,法五神之常,使人有以仰天承顺,而不乱其常者也。

《天文》一篇,用以调和阴阳之气,梳理日月之光,把握开塞的时节,排列星辰的运行,了解顺逆的变化,回避禁忌的灾殃,顺应时运的感应,效法五神的常道,使人能够仰承天道、顺应自然,而不扰乱其常规。

文化背景

「五神」指五方之神(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中勾陈),或五行之神,与四时、方位相配,为古代天文历法中的重要概念。

其 五

地形篇:究山川广博知天下

《地形》者,所以穷南北之修,极东西之广,经山陵之形,区川谷之居,明万物之主,知生类之众,列山渊之数,规远近之路。使人通回周备,不可动以物,不可惊以怪者也。

《地形》一篇,用以穷究南北的纵深,极尽东西的广阔,考察山陵的形势,区分川谷的分布,明了万物的主宰,了解生物种类的众多,罗列山渊的数目,规划远近的道路。使人能够通达周全,不被外物所动摇,不被怪异所惊扰。

其 六

时则篇:顺天时尽地力知龙忌

《时则》者,所以上因天时,下尽地力,据度行当,合诸人则,形十二节,以为法式,终而复始,转于无极,因循仿依,以知祸福,操舍开塞,各有龙忌,发号施令,以时教期。使君人者知所以从事。

《时则》一篇,用以上顺天时,下尽地利,依据法度行事合宜,符合人事准则,呈现十二月节的规律,作为法度范式,终而复始,运转无极,依循仿效,从而知晓祸福,操持开塞取舍,各有所宜忌,颁发号令施政,以时序为教令之期限。使治人者知道该如何从事。

文化背景

「十二节」指一年十二个月令节气;「龙忌」指各月令中应当回避的禁忌事项,古代月令书中常有记载,与五行时令相对应。

其 七

览冥篇:至精通冥冥感应明物类

《览冥》者,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至微之沦无形也,纯粹之入至清也,昭昭之通冥冥也。乃始揽物引类,览取挢掇,浸想宵类,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乃以穿通窘滞,决渎壅塞,引人之意,系之无极,乃以明物类之感,同气之应,阴阳之合,形埒之朕,所以令人远观博见者也。

《览冥》一篇,用以阐明至精之气能贯通九天,至微之理能沦入无形,纯粹之性能进入至清之境,昭昭之明能贯通冥冥之幽。于是开始搜揽事物、引用同类,采览撷取,深思宵想各类事物,凡是可用来比喻意象、象征形态的,便以之穿通窘迫滞塞,疏决壅塞阻隔,引导人的思想,系之于无极之境,从而阐明物类相感、同气相应、阴阳相合、形迹相兆的道理,使人能够远观博览。

文化背景

「九天」指九方之天,古代宇宙论将天分为九野。「形埒之朕」意为事物形迹显露的先兆征象。

其 八

精神篇:原人生本爱养精神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晓寤其形骸九窍,取象与天,合同其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其喜怒,与昼宵寒暑并明,审死生之分,别同异之迹,节动静之机,以反其性命之宗,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紧守虚无之宅者也。

《精神》一篇,用以追溯人生命的本原,晓悟形骸九窍与天象的对应,汇同血气与雷霆风雨相类比,将喜怒与昼夜寒暑并列阐明,审察死生的界分,辨别同异的迹象,节制动静的机要,从而返归性命的根宗。其目的在于使人爱惜养护精神,抚慰安定魂魄,不以外物换易自身,谨守虚无的内宅。

文化背景

「九窍」指人体七窍(两眼、两耳、两鼻孔、口)加二阴共九孔,古代医家与道家均视之为人体与外界沟通的通道。「虚无之宅」指内心清静无为的精神境界。

其 九

本经篇:明大圣德褒隆盛贬曲政

《本经》者,所以明大圣之德,通维初之道,埒略衰世古今之变,以褒先世之隆盛,而贬末世之曲政也。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聪明,精神之感动,樽流遁之观,节养性之和,分帝王之操,列小大之差者也。

《本经》一篇,用以阐明大圣人的德行,通达开创之初的大道,简略概述衰世古今的演变,以褒扬上古的隆盛之治,贬斥末世的偏曲政事。其目的在于使人摒除耳目聪明的牵绊,克制精神的妄动,节制流荡放逸的观念,调节养性的中和,辨明帝王的操守,排列大小等差的区别。

文化背景

「本经」意为「根本的经典」,此篇追溯上古圣王之治,以黄帝、神农时代为理想范本,批判后世礼乐文明对自然本性的戕害。

其 十

主术篇:秉数持要制群下明主道

《主术》者,君人之事也。所以因作任督责,使群臣各尽其能也。明摄权操柄,以制群下,提名责实,考之参伍,所以使人主秉数持要,不妄喜怒也。其数直施而正邪,外私而立公,使百官条通而辐辏,各务其业,人致其功。此主术之明也。

《主术》一篇,讲的是君主治人之道。其目的在于依据事务任用督察责成,使群臣各尽其能。阐明掌握权柄的方法,以制驭群下,提出名目责求实效,用参伍之法加以考验,使君主能够秉持法术、把握要领,不随意喜怒。其术法是:直施法度以端正邪曲,摒除私心以树立公道,使百官条理贯通、辐辏汇聚,各自专务本职,人人致力于功绩。这便是主术的精明之处。

文化背景

「参伍」是古代考核臣下的方法,通过交叉对比、多方印证来检验真伪,出自法家考核术。「辐辏」比喻众官汇聚向主,如车辐集于轮毂。

其 十一

缪称篇:破碎道德论应感不匮

《缪称》者,破碎道德之论,差次仁义之分,略杂人间之事,总同乎神明之德,假像取耦,以相譬喻,断短为节,以应小具。所以曲说攻论,应感而不匮者也。

《缪称》一篇,将道德的论述分解细化,区别排列仁义的等差,略论杂采人间之事,总括契合神明的德行,借假象取比配,相互譬喻,截断简短为节段,以应对小事具体之需。其目的在于以曲折的论说攻克难题,应感无穷而不匮乏。

文化背景

「缪称」意为「参差错杂的称引」,此篇大量引用格言警句、譬喻故事,以灵活多变的方式阐发道德义理,类似格言集录。

其 十二

齐俗篇:一群生殊风通古今之论

《齐俗》者,所以一群生之短修,同九夷之风气,通古今之论,贯万物之理,财制礼义之宜,擘画人事之终始者也。

《齐俗》一篇,用以统一各类生命的长短差异,融通九夷的风俗气习,贯通古今的议论,串联万物的道理,裁制礼义的适宜,筹画人事的终始。

文化背景

「九夷」泛指四方各族,此处代指风俗各异的不同群体。「齐俗」意为「齐同各种风俗」,主旨是以道家视角超越礼俗差异,达于大同。

其 十三

道应篇:揽往古迹合老庄之术

《道应》者,揽掇遂事之踪,追观往古之迹,察祸福利害之反,考验乎老庄之术,而以合得失之势者也。

《道应》一篇,搜揽已成之事的踪迹,追溯观察往古的遗迹,考察祸福利害的相互转化,以老子、庄子的学术加以检验印证,从而契合得失的规律。

文化背景

「道应」意为「道理在实事中的应验」,此篇大量引用历史故事印证老庄道术,以「事语」形式阐发黄老思想,类似《韩非子·喻老》的体例。

其 十四

泛论篇:推本朴察时势与化推移

《泛论》者,所以箴缕縩繺之间,攕揳唲齵之郤也。接径直施,以推本朴,而兆见得失之变,利病之反,所以使人不妄没于势利,不诱惑于事态,有符曮晲,兼稽时势之变,而与化推移者也。

《泛论》一篇,用以针砭纷繁缝隙之间的疏漏,戳破隔阂龃龉的空隙。直接切入,推究本朴之道,从而显现得失的变化、利弊的反覆,使人不轻率地沉溺于势利,不被事态所诱惑迷惑,有所印验参照,兼而考察时势的变化,随着时代的演化而推移。

文化背景

「箴缕縩繺」「攕揳唲齵」均为形容繁密纷乱、隔阂龃龉之状的联绵词,描述社会风俗与制度中的细微弊病。「泛论」意为广泛议论,此篇旁征博引,评议古今异同。

其 十五

诠言篇:差择微言补缝过失

《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也。差择微言之眇,诠以至理之文,而补缝过失之阙者也。

《诠言》一篇,用以比类人事的旨意,解说阐明治乱的体要。甄选微妙言辞中的精眇之处,以至理之文加以诠释,从而补缺弥缝各种过失的缺漏。

其 十六

兵略篇:明战胜攻取避实就虚

《兵略》者,所以明战胜攻取之数,形机之势,诈谲之变,体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论也。所以知战阵分争之非道不行也,知攻取坚守之非德不强也。诚明其意,进退左右无所失击危,乘势以为资,清静以为常,避实就虚,若驱群羊,此所以言兵者也。

《兵略》一篇,用以阐明战胜攻取的方法,形势机变的态势,诈谲变化的应用,体会因循之道,持守后发制人的理论。由此了解:战阵分争,若非合于道则无法推行;攻取坚守,若非具有德则无法强固。若真正明白其中旨意,则进退左右皆无失误,能抓住危机要害,借助形势作为资本,以清静为常态,避实就虚,如同驱赶羊群。这便是论兵的要义。

其 十七

说山说林:假譬取象通万物窒塞

《说山》、《说林》者,所以窍窕穿凿百事之壅遏,而通行贯扃万物之窒塞者也。假譬取象,异类殊形,以领理人之意,解除结细,说捍抟囷而以明事埒事者也。

《说山》、《说林》二篇,用以穿通开凿百事的壅遏,贯通疏通万物的窒塞。借助譬喻取象,异类殊形,以此领会梳理人的思想,解除细结,通过论说抟聚归纳,从而以此事明彼事。

文化背景

「说山」「说林」均以山林意象命名,取义博大汇聚,两篇均以大量短小精悍的格言、寓言、譬喻为主体,旨在以杂多的事例阐明道理。

其 十八

人间篇:观祸福变知利害相反

《人间》者,所以观祸福之变,察利害之反,钻脉得失之迹,标举终始之坛也。分别百事之微,敷陈存亡之机,使人知祸之为福,亡之为得,成之为败,利之为害也。诚喻至意,则有以倾侧偃仰世俗之间,而无伤乎谗贼螫毒者也。

《人间》一篇,用以观察祸福的变化,考察利害的反覆,钻研得失的踪迹,标举终始的坛场。辨析百事的细微之处,铺陈存亡的关键,使人明白祸可转为福、亡可转为得、成可转为败、利可转为害。若真正领悟其至意,则能够在世俗之间随势俯仰周旋,而不受谗毁侵害螫毒之伤。

其 十九

修务篇:辟清静误解劝学者勉力

《修务》者,所以为人之于道未淹,味论未深,见其文辞,反之以清静为常,恬淡为本,则懈堕分学,纵欲适情,欲以偷自佚,而塞于大道也。今夫狂者无忧,圣人亦无忧。圣人无忧,和以德也;狂者无忧,不知祸福也。故通而无为也,与塞而无为也同;其无为则同,其所以无为则异。故为之浮称流说其所以能听,所以使学者孳孳以自几也。

《修务》一篇,是针对那些于道尚未深浸、对义理品味未深的人而设的。他们见到书中文辞,反而以清静为常态、以恬淡为根本,便懈怠分散学业,放纵欲望顺适情性,想要苟且自我安逸,从而阻塞于大道。试想狂者无忧,圣人也无忧。圣人无忧,是因以德和谐;狂者无忧,是因不知祸福。所以,通达而无为与蔽塞而无为,表面相同;其无为则同,其所以无为则不同。因此用浮泛称引、流畅说理的方式,阐明其所以能被听从的道理,目的在于使学者勤勉不懈、以此自勉自励。

其 二十

泰族篇:德形于内统天下归一本

《泰族》者,横八极,致高乘,上明三光,下和水土,经古今之道,治伦理之序,总万方之指,而归之一本,以经纬治道,纪纲王事,乃原心术,理性情,以馆清平之灵,澄澈神明之精,以与天和相婴薄,所以览五帝三王,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德形于内,以莙凝天地,发起阴阳,序四时,正流方,绥之斯宁,推之斯行,乃以陶冶万物,游化群生,唱而和,动而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故景星见,祥风至,黄龙下,凤巢列树,麟止郊野。德不内形,而行其法藉,专用制度,神祇弗应,福祥不归,四海不宾,兆民弗化。故德形于内,治之大本。此《鸿烈》之《泰族》也。

《泰族》一篇,横贯八极,致力高远,上阐明日月星三光,下调和水土,经历古今之道,治理伦理秩序,总括万方的旨归,而归于一本,以经纬治道,纲纪王事,进而推究心术,梳理性情,以涵养清平之灵,澄澈神明之精,与天地之和相互交融。由此观览五帝三王之道,怀抱天气,秉持天心,执守中道含蓄中和,以德形于内,凝聚天地,发动阴阳,排列四时,端正流行方向,安抚则宁静,推动则运行,从而陶铸化育万物,游化群生,唱则相和,动则相随,四海之内,同心归一。所以景星出现,祥风到来,黄龙降下,凤凰巢于列树,麒麟止于郊野。若德不内形于心,只是推行法令制度,专用礼法规制,则神祇不应,福祥不归,四海不宾服,兆民不化育。所以德形于内,乃是治理的大本。这便是《鸿烈》的《泰族》篇。

文化背景

「五帝三王」: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景星」为古代天象中的吉祥星,象征圣王在位。

「黄龙」「凤凰」「麒麟」均为古代祥瑞之象,预示圣德之治。「鸿烈」是《淮南子》的别称,意为「广大光明的功烈」。

其 二十一

二十篇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凡属书者,所以窥道开塞,庶后世使知举错取舍之宜适,外与物接而不眩,内有以处神养气,宴炀至和,而己自乐所受乎天地者也。故言道而不明终始,则不知所仿依;言终始而不明天地四时,则不知所避讳;言天地四时而不引譬援类,则不知精微;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气,则不知养生之机;原人情而不言大圣之德,则不知五行之差;言帝道而不言君事,则不知小大之衰;言君事而不为称喻,则不知动静之宜;言称喻而不言俗变,则不知合同大指;已言俗变而不言往事,则不知道德之应;知道德而不知世曲,则无以耦万方;知泛论而不知诠言,则无以从容;通书文而不知兵指,则无以应卒已;知大略而不知譬喻,则无以推明事;知公道而不知人间,则无以应祸福;知人间而不知修务,则无以使学者劝力。欲强省其辞,览总其要,弗曲行区入,则不足以穷道德之意。故著书二十篇,则天地之理究矣,人间之事接矣,帝王之道备矣!

凡是著书的目的,在于窥察道的开塞,希望后世的人知道举措取舍的适宜,对外与事物接触而不迷惑,对内能够安处精神、养护元气,涵养至和,而自乐于天地所赋予的本性。所以,言道而不阐明终始,则不知所效法依循;言终始而不阐明天地四时,则不知所回避忌讳;言天地四时而不引譬援类,则不知精微所在;言至精而不推原人之神气,则不知养生的机要;推原人情而不言大圣的德行,则不知五行的差别;言帝道而不言君事,则不知大小的衰减;言君事而不作称引譬喻,则不知动静的适宜;言称喻而不言风俗变化,则不知汇合大旨;已言风俗变化而不言往事,则不知道德的应验;知道德而不知世俗曲折,则无以应对万方;知泛论而不知诠言,则无以从容应答;通晓书文而不知兵略要旨,则无以应对卒然之变;知大略而不知譬喻,则无以推演阐明事理;知公道而不知人间,则无以应对祸福;知人间而不知修务,则无以使学者勤勉努力。若想强行简省文辞、只览总要,不曲折深入分区渗透,则不足以穷尽道德的意旨。所以著书二十篇,则天地的道理穷尽了,人间的事务贯通了,帝王之道完备了!

其 二十二

详说繁辞以通道之深广

其言有小有巨,有微有粗,指奏卷异,各有为语。今专言道,则无不在焉,然而能得本知末者,其唯圣人也。今学者无圣人之才,而不为详说,则终身颠顿乎混溟之中,而不知觉寤乎昭明之术矣。今《易》之《乾》、《坤》,足以穷道通义也,八卦可以识吉凶、知祸福矣,然而伏羲为之六十四变,周室增以六爻,所以原测淑清之道,而捃逐万物之祖也。夫五音之数不过宫商角徵羽,然而五弦之琴不可鼓也。必有细大驾和,而后可以成曲。今画龙首,观者不知其何兽也,具其形,则不疑矣。今谓之道则多,谓之物则少,谓之术则博,谓之事则浅,推之以论,则无可言者,所以为学者,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夫道论至深,故多为之辞,以抒其情;万物至众,故博为之说,以通其意。辞虽坛卷连漫,绞纷远缓,所以洮汰涤荡至意,使之无凝竭底滞,卷握而不散也。夫江河之腐胔,不可胜数,然祭者汲焉,大也。一杯酒白,蝇渍其中,匹夫弗尝者,小也。诚通乎二十篇之论,睹凡得要,以通九野,径十门,外天地,捭山川,其于逍遥一世之间,宰匠万物之形,亦优游矣。若然者,挟日月而不烑,润万物而不秏。曼兮洮兮,足以览矣,藐兮浩兮,旷旷兮,可以游矣。

书中的言论,有小有大,有微有粗,论旨卷帙各异,各有所言。若专一言道,则无所不在;然而能得本知末的,大概只有圣人。如今的学者没有圣人的才能,若不加以详尽阐说,则终身颠仆困顿于混沌冥暗之中,而不能觉悟于昭明通达的方术。如今《易》的《乾》《坤》二卦,足以穷究道理、贯通义旨,八卦可以识别吉凶、知晓祸福;然而伏羲为之演化出六十四卦,周室又增以六爻,目的是深入测量清明之道,追究万物的本原。五音的数目不过宫商角徵羽,然而五弦之琴是无法演奏成曲的,必须有细大配合调和,然后才能成曲。如今画出龙头,观者不知是何兽;画出完整形体,则不再疑惑。如今称之为道则感觉广博无穷,称之为物则感觉稀少,称之为术则感觉宏博,称之为事则感觉浅薄,以论推之,则无可言说;所以为学者,本就是要达到不言而已的境界。道的论述至为深远,所以大量铺辞以抒发其情;万物至为众多,所以广博立说以贯通其意。文辞虽然坛坫连漫、纷绞迂缓,是用以淘汰荡涤至意,使其不凝滞底塞、卷握而不散。江河中的腐烂尸体无数,祭祀者仍然汲水用之,是因为江河广大。一杯白酒,若有苍蝇浸渍其中,普通人不肯饮用,是因为器皿小。若真正通达二十篇的论述,把握要点,以之通游九野,经历十门,超越天地,分开山川,则其在逍遥一世之间、主宰万物之形,也是绰绰有余了。若能如此,则挟持日月而不耗竭,润泽万物而不损耗。曼漫洗涤,足以览观;渺茫浩大,旷旷然,可以遨游。

文化背景

「伏羲」为传说中八卦的创制者;「周室增以六爻」指周文王演八卦为六十四卦并系以卦辞、爻辞。「九野」指九方天域。「五音」: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行五方。

其 二十三

文王处艰困以德制暴太公谋生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康梁沉湎,宫中成市,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修德行义,处岐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生焉。

文王之时,纣王为天子,赋敛无度,杀戮无止,荒于酒色,宫中成为市集,施行炮烙之刑,剖杀进谏者,剔剥孕妇,天下之人同心苦之。文王四代积累善行,修德行义,处于岐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而天下归附之人从四方涌来。文王欲以卑弱之势制伏强暴,为天下去除残暴、铲除贼害而成就王道,故太公的谋略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纣王」即商末帝辛,以残暴著称。「炮烙之刑」为纣王所创酷刑,以铜柱烧热令人行其上。「文王」即周文王姬昌,受封于岐周(今陕西岐山),积德累善终成王业。

「太公」即姜尚(太公望),文王于渭水访得,为周朝开国元勋。

其 二十四

武王继业周公辅政儒学由此生

文王业之而不卒,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以俟远方。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败鼓折枹,搢笏而朝,以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学生焉。

文王未竟其业而崩,武王继承文王的事业,采用太公的谋略,竭尽薄赋,亲自披甲执戈,以伐无道、讨不义,在牧野誓师,从而登上天子之位。天下尚未平定,海内尚未辑和,武王欲彰显文王的盛德,使夷狄各以货财来贡,但辽远之地尚未能至,故为文王治三年之丧,将文王停殡于两楹之间,以等候远方诸侯。武王即位三年而崩,成王尚在襁褓之中,未能处理政事,蔡叔、管叔辅佐公子禄父意图作乱,周公继承文王的事业,执掌天子的政务,以股肱之力辅佐周室、翊助成王,担心争乱之道不能平息、臣下危害君上,故纵马于华山,放牛于桃林,毁败战鼓、折断鼓槌,插笏上朝,以此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已成年,能够处理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明成王、康王之道,述传周公的训教,以之教导七十子,使他们穿戴周礼衣冠,整理修订典籍,儒者之学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牧野之战」:武王伐纣的决战地,在今河南淇县南。「两楹之间」:古代停棺之礼,天子停殡于宗庙两楹之间。「公子禄父」即武庚,纣王之子,周初被封以续殷祀,后与管叔、蔡叔联合作乱,被周公平定。

「华山」「桃林」:放归战马牛羊,象征罢兵偃武。「七十子」: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中贤达七十二人之说。

其 二十五

墨子背儒行夏政节葬之说生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行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蔂垂,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岐,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东海,当此之时,烧不暇撌,濡不给扢,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

墨子曾学习儒者的学业,受教于孔子的学术,但认为儒家礼仪繁琐扰人而令人不悦,厚葬耗费财物而使民贫困,服丧损伤生命而妨害事务,故背离周道而推行夏政。禹的时代,天下大水,禹亲自手执箕筐,以身为民先,疏浚河道而通九岐,开凿江流而通九路,开辟五湖而安定东海。当此之时,火烧来不及取暖,水润来不及擦拭,死在山陵的就葬于山陵,死在沼泽的就葬于沼泽。因此节省财物、薄葬、简化丧服的主张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墨子」名翟,战国初期思想家,墨家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节葬、节用。「夏政」指夏禹时代的简朴政治。「禹治水」:传说禹疏导九州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为儒墨两家共同推崇的圣王。「五湖」泛指东方大湖泽。

其 二十六

管子因齐患夷狄晏子因景公荒政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锺,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锺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以武力相互征伐,南夷北狄交相侵伐中原,中原诸夏的存续如同一线。齐国的地势,东临大海,北障黄河,地狭田少,而民众多智巧。桓公忧虑中原的患难,苦于夷狄的侵乱,欲以存亡继绝、尊崇天子之位、光大文武的事业,故《管子》一书由此而生。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出猎射箭流连忘返,好色无所辨别。建造路寝之台,集族铸造大钟,在庭下敲击,郊野的雉鸟皆因声震而鸣叫,一朝耗费三千钟之粮赣,梁丘据、子家哙在左右引导逢迎,故晏子的进谏之言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齐桓公」为春秋五霸之首,管仲辅佐其尊王攘夷。「管子」即管仲,著有《管子》一书,论富国强兵之道。「路寝」为诸侯正寝,「路寝之台」指在正寝上建台楼。

「三千钟赣」形容花费极其奢靡,「钟」为古代容量单位。「梁丘据」「子家哙」均为齐景公宠臣,以谄媚著称。「晏子」即晏婴,齐国名相,以善谏节俭著称,著有《晏子春秋》。

其 二十七

战国列国割据纵横学说由此生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各地溪谷异隔,水绝山阻,各自治理境内,守护分封之地,握持权柄,自擅政令。下无方伯统领,上无天子主持,以武力征伐争夺权势,胜者为强,依靠结连与国,缔约重盟,剖符为信,结援远方,以此守护国家、维持社稷,故合纵连横的长短之术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方伯」为诸侯之长,西周时由天子任命,春秋以后渐失实权。「纵横修短」指战国时期苏秦主张的合纵(六国联合抗秦)与张仪主张的连横(各国与秦联合)两种外交策略,「修短」即「长短」,指纵横游说之术。

其 二十八

申子处韩晋之际刑名之书生焉

申子者,朝昭厘之佐,韩、晋别国也。地墽民险,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后相缪,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

申子,是韩昭侯、韩厘侯的辅佐大臣,韩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别国。其地土地贫瘠,民风险诈,夹处于大国之间,晋国旧有的礼制尚未消灭,韩国新制定的法令又重叠推出,前任国君的命令尚未撤销,后任国君的命令又已颁下,新旧相互矛盾,前后相互乖违,百官纷乱背离,不知该遵循哪一套。故刑名之书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申子」即申不害,战国时期韩国政治家,法家「术」派代表人物,辅佐韩昭侯推行术治。「韩昭厘」即韩昭侯与韩厘侯。「刑名之书」指申不害所著《申子》,以「刑名」(名实相符的考核之术)为核心。

其 二十九

秦俗贪狼商鞅变法由此生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

秦国的风俗,贪婪强悍,少仁义而追逐利益。可用刑罚威慑,不可用善道教化;可用赏赐激励,不可用名誉鼓励。秦国背山带河,四面险塞,以此为固守之本,地利形势便利,积蓄殷实富足。孝公欲以虎狼之势吞并诸侯,故商鞅的变法由此而生。

文化背景

「商鞅」即卫鞅,公孙氏,秦孝公时入秦变法,推行郡县制、军功爵制、什伍连坐法,奠定秦国统一基础,后被车裂。「被险而带河」:秦地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加之黄河之险,故称四塞之国。

其 三十

刘氏著书博通古今不守一隅

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玄眇之中,精摇靡览,弃其畛挈,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

至于刘氏的这部书,观察天地的象征,贯通古今的事务,权衡事理而立制度,度量形势而施宜适,推究道的本心,契合三王的风范,以储养涵游其间。在玄妙幽远之中,精神摇荡览观,抛弃畛域拘执,斟取淑清静妙,以统驭天下,治理万物,应对变化,贯通殊异之类。并非沿循一条固定路径,守持一隅之见,拘系牵连于一端而不随世推移。所以,将它置于方寸之间而不壅塞,将它布于天下而无所不达。

文化背景

「刘氏之书」即《淮南子》,刘安自称其著作能兼容并蓄、通达万变。「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寻常」在此有「方寸日常」之义,「寻」为八尺,「常」为十六尺,此处意指极小的空间范围,言其道理精微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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