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8 篇

本经训

其 一

太清之始道德淳朴

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顺情,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扬光,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凤麟至,著龟兆,甘露下,竹实满,流黄出,而朱草生,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在太清初始之时,一切和顺寂漠,本质真实而素朴,闲静而不急躁,随时推移而无固执,在内合乎道,发于外调于义,有所发动则成于文,行事快适而便于万物。言语简略而循理,行为淡然而顺情,心灵愉悦而不虚伪,处事朴素而不修饰,因此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划始终,不议论结局,安稳则止,激发则行,通体与天地相融,同精与阴阳相合,和谐与四时一体,光明与日月同照,与造化者雌雄相对。于是天以德覆盖,地以乐承载,四时不失其次序,风雨不降其暴虐,日月淑清而发光,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在那个时候,玄元之气广大运照,凤凰麒麟降临,龟甲出现吉兆,甘露降下,竹实丰满,流黄涌出,朱草生长,机械诈伪无从藏于心中。

文化背景

「太清」指道家最高清虚之境界,为本篇叙述的上古理想状态。「流黄」为古代祥瑞之物,即雄黄。朱草为古代祥瑞之草,传说圣君在位时始生。

其 二

衰世开凿万物不宁

逮至衰世,镌山石,䤿金玉,掷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钻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人械不足,畜藏有馀,而万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处之太半矣。积壤而丘处,粪田而种谷,掘地而井饮,疏川而为利,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霰降虐,氛雾霜雪不霁,而万物燋夭。灾榛秽,聚埒亩,芟野菼,长苗秀,草木之句萌、衔华、戴实而死者,不可胜数。乃至夏屋宫驾,县联房植,橑檐榱题,雕琢刻镂,乔枝菱阿,夫容芰荷,五采争胜,流漫陆离,修掞曲挍,夭矫曾桡,芒繁纷挐,以相交持,公输、王尔无所错其剞𠜾削锯,然犹未能澹人主之欲也。是以松柏箘露夏槁,江、河、三川绝而不流,夷羊在牧,飞蛩满野,天旱地坼,凤皇不下,句爪、居牙、戴色、出距之兽,于是鸷矣。民之专室蓬庐,无所归宿,冻饿饥寒死者,相枕席也。及至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多少众寡,使有分数,筑城掘池,设机械险阻以为备,饰职事,制服等,异贵贱,差贤不肖,经诽誉,行赏罚,则兵革兴而分争生,民之灭抑夭隐,虐杀不辜而刑诛无罪,于是生矣。

到了衰世,人们刻凿山石,开采金玉,捞取蚌蜃,熔化铜铁,而万物不得滋生;剖胎杀幼,麒麟不再游行;覆巢毁卵,凤凰不再飞翔;钻取燧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猎,涸泽而捕鱼。人之所需不足,储藏有余,而万物不能繁衍兆萌,芽卵胎孕而不能成熟的,占了太半。堆积土方而居处,用粪肥田而种谷,挖地掘井而饮水,疏导河川以利用,筑城以为固守,圈养兽类以为牲畜,于是阴阳乖戾,四时失序,雷霆毁折,雹霰降虐,云雾霜雪不散,而万物焦枯夭折。灾害丛生,榛莽秽积,阡陌纵横,芟除野草、茭草,使苗秀生长,而草木之句萌含华戴实而死的,不可胜数。乃至大屋宫驾,房植悬连,椽檐精雕,雕琢刻镂,枝桠相叠,荷花菱叶,五彩争胜,流漫陆离,修长曲折,夭矫层叠,芒繁纷杂,相互交持,即使公输、王尔也无处施展其精巧技艺,然而仍不能满足君主之欲。于是松柏竹露在夏天就枯槁,江河三川断绝不流,夷羊在牧场游荡,飞蛩满野,天旱地裂,凤凰不降,钩爪尖牙、戴色出距的猛兽,都变得凶悍起来。百姓居处简陋蓬庐,无所归宿,冻饿寒饥而死的,互相枕藉。到了划分山川溪谷、使之有疆界,计算人口多少使之有分数,筑城掘池,设置机械险阻以为防备,整饬职事,制度服等,区别贵贱,差别贤愚,评定毁誉,实行赏罚,于是兵革兴起而纷争滋生,百姓被灭绝压制夭隐,暴虐杀害无辜、刑诛无罪,这些都从此产生。

文化背景

公输即公输般(鲁班),中国传说中的木工鼻祖;王尔为传说中精巧的工匠。「夷羊」为古代凶兆之兽,传说出现则天下将乱。「飞蛩」为害虫,大量出现为灾害之征。

其 三

道德为本仁义救败

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人气者也。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为。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呼吸浸潭,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是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故圣人者,由近知远,而万殊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之中。逮至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诈諝,怀机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心善;民心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淫諝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

天地之合和,阴阳陶化万物,都乘人气而运行。所以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生。从冬至算起四十六天,天含和气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蓄积,呼吸浸润,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酝酿呕咐,而育成群生。所以春天肃杀、秋天繁荣,冬天打雷、夏天降霜,都是贼气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如一人之身;六合之内,如一人之制。所以明了性命之理的人,天地不能胁迫他;审于符验的人,怪物不能迷惑他。圣人由近知远,而万殊归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混冥之中。到了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滋生,是以尊贵仁爱。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置诈谋,怀机械巧故之心,而天性失去,是以尊贵义节。阴阳之情,无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分别,是以尊贵礼仪。性命之情,淫乱而互相胁迫,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尊贵音乐。所以仁义礼乐,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道。仁,是用来救止争斗的;义,是用来救止失德的;礼,是用来救止淫乱的;乐,是用来救止忧苦的。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回归本初;心回归本初,而民心向善;民心善则天地阴阳从而包容,则财物充足而人心淡泊;贪鄙忿争不得滋生。由此观之,则仁义不需使用了。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唱而歌谣,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悦乐;掉羽、武象之乐,不知欢乐;淫乱诡谋无从分辨,不得滋生。由此观之,礼乐不需使用了。所以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所以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现在背其本而求其末,舍其要而求其详,尚不足以言至道。

文化背景

「掉羽、武象」为古代乐舞名,掉羽即佾舞,武象即武王克商之乐舞。毛嫱与西施并称古代美女。此段系统论述道、德、仁、义、礼、乐的层次递降关系,为《淮南子》黄老思想的核心论述。

其 四

大巧不可为朴散为器

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识也;星月之行,可以历推得也;雷震之声,可以鼓锺写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是故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蔽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领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则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则德迁而为伪矣。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

天地之大,可以用矩表来辨识;星月之行,可以用历法来推算;雷震之声,可以用鼓钟来模拟;风雨之变,可以用音律来了解。所以大可见者,可以量度;明可见者,可以遮蔽;声可闻者,可以调节;色可察者,可以区别。然而至大的,天地也不能容纳;至微的,神明也不能把握。等到建立律历,分别五色,区别清浊,辨味甘苦,则朴散而成器了。立仁义,修礼乐,则德迁而为伪了。及虚伪之事滋生,便以智慧来惊吓愚人,设诈巧而欺上,天下才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从前仓颉造字,天降谷雨,鬼神夜哭;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灵栖于昆仑;能巧越多而德愈薄。所以周鼎铸上倕的形象,让他咬住自己的手指,以表明大巧不可为的道理。

文化背景

仓颉,传说中黄帝史官,汉字创造者,天雨粟、鬼夜哭为其造字时的祥异。伯益为舜时名臣,传说凿井之始。倕为古代传说中的巧匠,周鼎铸其咬指形象以警示人不可过分追求技巧。

其 五

至人无为天下自化

故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随自然之性而缘不得已之化,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无为而民自朴,无禨祥而民不夭,不忿争而养足,兼包海内,泽及后世,不知为之谁何。是故生无号,死无諡,实不聚而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让,德交归焉。而莫之充忍也。故德之所总,道弗能害也;知之所不知,辩弗能解也。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由出,是谓瑶光。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所以至人的治理,心与神同处,形与性相调,静则体察道德,动则理路通达。随自然之性而缘于不得已之化,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无为而民自朴,无祥瑞禳祭而民不夭折,不忿争而养育充足,兼包海内,恩泽及于后世,不知是谁所为。所以生无称号,死无谥名,实不聚而名不立,施予者不居功,受赐者不谦让,德交相归。而没有什么能使它充满或吝惜。所以德之所总,道不能害;知之所不知,辩不能解。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所通,叫做天府。取之而不损,酌之而不竭,不知所从出,这叫做瑶光。瑶光,是资粮万物的。

文化背景

「天府」为道家概念,指不可言说的自然宝藏。「瑶光」原为星名(北斗第七星),此处引申为道之源泉,资粮万物的无尽之道。

其 六

羿射十日尧舜汤武

振困穷,补不足,则名生,兴利除害,伐乱禁暴,则功成。世无灾害,虽神无所施其德,上下和辑,虽贤无所立其功。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馀粮于畮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开伊阙,导廛、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晚世之时,帝有桀、纣,为琁室、瑶台、象廊、玉床,纣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财,疲苦万民之力,刳谏者,剔孕妇,攘天下,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武王甲卒三千,破纣牧野,杀之于宣室,天下甯定,百姓和集。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

振救困穷,补充不足,则名誉自生;兴利除害,讨伐乱暴,则功业乃成。世间无灾害,即使是神明也无处施其德;上下和辑,即使是贤人也无处建其功。从前容成氏的时代,道路成行而处,婴儿托于巢上,多余的粮食放在田头,虎豹可以揪尾,虺蛇可以踩踏,而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到了尧的时代,十日并出,焦枯禾稼,杀害草木,百姓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都为民害。尧于是命羿在畴华之野诛杀凿齿,在凶水之上杀死九婴,在青丘之泽射落大风,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在洞庭断杀修蛇,在桑林擒获封豨,万民皆喜,拥立尧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路里程。舜的时代,共工滔天洪水,冲激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相通漫流,四海溟涬茫然,百姓皆登上丘陵,攀援树木。舜于是命禹疏通三江五湖,开凿伊阙,导引廛水涧水,平通沟渠陆地,流注东海,洪水消退,九州干燥,万民皆得安于其性,因此称颂尧、舜为圣君。到了晚世,帝有桀纣,营造琁室、瑶台、象廊、玉床,纣王设肉圃、酒池,焚毁天下财物,疲苦万民之力,剖开进谏者,剔割孕妇,劫夺天下,虐害百姓,于是汤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武王以甲兵三千,破纣于牧野,杀之于宣室,天下安定,百姓和集。因此称颂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

文化背景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均为古代神话中的怪兽,尧时十日并出为著名神话,羿射日为英雄史诗。共工为古代神话水神,曾引发洪水。桑林为商代著名祭祀之地。龙门为黄河峡谷,吕梁为山西山脉。

其 七

道不可传言粗为末

今至人生乱世之中,含德怀道,拘无穷之智,钳口寝说,遂不言而死者,众矣然天下莫知贵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异路而同归。晚世学者,不知道之所一体,德之所总要,取成之迹,相与危坐而说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学多闻,而不免于惑。《诗》云:「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不知其他。」此之谓也。

如今至人生于乱世之中,含德怀道,蓄无穷之智,钳口寝息其说,遂不言而死的,多矣,然而天下无人知道尊贵其不言。所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的,不过是粗浅的部分。五帝三王,做法不同而宗旨相同,路径不同而归宿相同。晚世的学者,不知道之所以一体,德之所以总要,只取其成迹,相互正坐而谈说,鼓歌而起舞,所以博学多闻,而仍不免于迷惑。《诗》云:「不敢徒手搏虎,不敢徒步涉河。人知其一,不知其他。」正是此意。

文化背景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引自《老子》第一章,为道家最核心的命题。所引《诗》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旻》。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或武王)。

其 八

帝王霸君各有其道

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厌山川,含吐阴阳,伸曳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普汜无私;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

帝者体太一之道;王者效法阴阳;霸者则效法四时;君者运用六律。秉持太一的人,笼罩天地,弹压山川,含吐阴阳,舒张四时,纲纪八极,经纬六合,覆育照导,普施无私;蠕飞动虫,无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接天地之和,成就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类别,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合,不失其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与杀,赏与罚,予与夺,非此无道;所以谨于权衡准绳,审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

文化背景

「太一」为道家最高概念,指宇宙本原、终极之道。「六律」为古代音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阳律,古代以音律象征政令刑赏之道。

「帝、王、霸、君」为政治层次的划分,体现《淮南子》的政治哲学体系。

其 九

体太一法阴阳治有别

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竝,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鞼,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以为正,壤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也。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而不亲;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则天下治矣。

所以体太一的人,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效法阴阳的人,德与天地相参,明与日月并耀,精与鬼神相总,戴圆天而履方地,抱法度怀准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效法四时的人,柔而不脆,刚而不粗,宽而不放肆,肃而不悖逆,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偏私。运用六律的人,讨伐乱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以为正,铲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帝者若去体阴阳则势减,王者若去效四时则削弱,霸者若去节六律则受辱,君者若失准绳则被废。所以小位而行大道,则滔漫而不亲;大位而行小道,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则天下治矣。

其 十

天爱其精闭关守真

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则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必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杂焉。精泄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莫苑,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是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地之平,是水火金木土;人之情,是思虑聪明喜怒。所以关闭四关,止绝五遁,则与道同沦。因此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回归至真,则目明而不以看,耳聪而不以听,必然通达而不以思虑,委任而弗为,和顺而弗矜,冥合性命之情,而智巧故意不得杂入。精泄于目,则其视明;留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所以关闭四关则身无患害,百节不郁,不死不生,不虚不满,这叫做真人。

文化背景

「四关」指眼耳口鼻四窍,道家养生学中的关键概念。「五遁」为五行之遁法,此处泛指五种耗散精气的途径。

其 十一

五遁之乱木水土金火

凡乱之所由生者,皆在流遁。流遁之所生者五:大构驾,兴宫室,延楼栈道,鸡栖井干,标枺欂栌,以相支持,木巧之饰,盘纡刻俨,嬴镂雕琢,诡文回波,淌游瀷淢,菱杼紾抱,芒繁乱泽,巧伪纷挐,以相摧错,此遁于木也。凿污池之深,肆畛崖之远,来溪谷之流,饰曲岸之际,积牒旋石,以纯修碕,抑淢怒濑,以扬激波,曲拂邅回,以像湡、浯,益树莲菱,以食鳖鱼,鸿鹄鷫鷞,稻梁饶馀,龙舟鷁首,浮吹以娱,此遁于水也。高筑城郭,设树险阻,崇台榭之隆,侈苑囿之大,以穷要妙之望,魏阙之高,上际青云,大厦曾加,拟于昆仑,修为墙垣,甬道相连,残高增下,积土为山,接径历远,直道夷险,终日驰鹜,而无迹蹈之患,此遁于土也。大钟鼎,美重器,华虫疏镂,以相缪紾,寝蟠龙连组,焜昱错眩,照耀辉煌,偃蹇寥纠,曲成文章,雕琢之饰,锻锡文铙,乍晦乍明,抑微灭瑕,霜文沈居,若簟籧篨,缠锦经冗,似数而疏,此遁于金也。煎熬焚炙,调齐和之适,以穷荆、吴甘酸之变,焚林而猎,烧燎大木,鼓橐吹埵,以销铜铁,靡流坚锻,无厌足目,山无峻干,林无柘梓,燎木以为炭,燔草而为灰,野莽白素,不得其时,上掩天光,下殄地财,此遁于火也。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

凡乱之所以产生,都在于流遁。流遁所生者有五:大建构架,兴造宫室,延修楼台栈道,鸡舍井栏,标枺欂栌,以相支撑,木工之饰,盘旋刻削,赢镂雕琢,诡文回波,淌游漾荡,菱角紾曲,芒繁乱泽,巧伪纷杂,以相摧错,这是遁于木。凿污池之深,开拓畦崖之远,引来溪谷之流,修饰曲岸之际,积叠旋石,以修其险,抑制怒濑,以扬激波,曲折回旋,以象湡浯之水,广植莲菱,以食鳖鱼,鸿鹄鷫鷞,稻粱饶余,龙舟鷁首,浮吹以娱乐,这是遁于水。高筑城郭,设树险阻,崇台榭之隆,侈苑囿之大,以穷要妙之望,魏阙之高耸上际青云,大厦层叠,拟于昆仑,修造墙垣,甬道相连,铲高增低,积土为山,接径历远,直道夷险,终日奔驰,而无迹踏之患,这是遁于土。大鼎大钟,华美重器,华纹疏镂,以相缠绕,蟠龙连组,焜耀错眩,照耀辉煌,偃蹇纠结,曲成文章,雕琢之饰,锻锡文铙,乍晦乍明,抑微灭瑕,霜纹沉着,似竹席般,缠锦经冗,似密而疏,这是遁于金。煎熬焚炙,调齐和适,以穷荆吴甘酸之变,焚林而猎,烧燎大木,鼓橐吹埵,以熔铜铁,靡流坚锻,无厌足目,山无峻木,林无柘梓,燎木为炭,燔草为灰,野莽白茫,不得其时,上掩天光,下绝地财,这是遁于火。这五者,任一都足以使天下灭亡。

文化背景

「魏阙」为古代诸侯宫门外高阙,朝廷之象征。「湡浯」为古代水名。「鷫鷞」为传说中水鸟。「橐」即风箱,「埵」指土墩,用以鼓风冶炼金属。

其 十二

古者明堂崇俭示民

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弗能及,上之雾露弗能入,四方之风弗能袭;土事不文,木工不琢,金器不镂;衣无隅差之削,冠无觚蠃之理;堂大足以周旋理文,静洁足以享上帝、礼鬼神,以示民知俭节。

所以古代明堂的制度,下面的润湿不能浸入,上面的雾露不能渗入,四方之风不能侵袭;土工不加文饰,木工不加雕琢,金器不加镂刻;衣服没有斜裁之削,冠帽没有觚蠃之纹;堂屋之大足以周旋礼仪,清静洁净足以祭享上帝、礼敬鬼神,以此向百姓展示节俭之道。

文化背景

「明堂」为古代天子举行大典、朝见诸侯的重要场所,其制度象征天子治政的精神。此处以明堂崇俭对比衰世的奢靡。

其 十三

礼乐本于情性不可离

夫声色五味,远国珍怪,瑰异奇物,足以变心易志,摇荡精神,感动血气者,不可胜计也。夫天地之生财也,本不过五。圣人节五行,则治不荒。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节则禽兽跳矣。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憾矣。故钟鼓管箫,干鏚羽旄,所以饰喜也;衰苴杖,哭踊有节,所以饰哀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钺,所以饰怒也。必有其质,乃为之文。

声色五味、远国珍怪、瑰异奇物,足以变心易志,摇荡精神,感动血气的,数不胜数。天地所生之财,本来不过五类。圣人节制五行,则治理不荒废。凡人之性,心和而有所得则乐,乐则动,动则踏足,踏足则放荡,放荡则歌,歌则舞,歌舞有节则禽兽跳动。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则愤,愤则怒,怒则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所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去憾恨。所以钟鼓管箫、干戚羽旄,是用来装饰喜悦的;衰麻杖、哭踊有节,是用来表达哀情的;兵革羽旄、金鼓斧钺,是用来表达怒气的。必须有其内在之质,才为之文饰。

文化背景

「干戚羽旄」为古代武舞道具,干即盾牌,戚即斧钺,羽即雉羽,旄即牦牛尾饰旄旗。衰苴杖为丧礼所用,衰即麻布孝服,苴杖为男子居丧所持之杖。

其 十四

古圣乐和末世乐失本

古者圣人在上,政教平,仁爱洽,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馀,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夫人相乐,无所发贶,故圣人为之作乐以和节之。末世之政,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泽梁毕禁,网罟无所布,耒耜无以设,民力竭于徭役,财用殚于会赋,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养,死者不葬,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弗能澹,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凄怆之志,乃使始为之撞大锺,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乐之本矣。

古代圣人在上位,政教公平,仁爱融洽,上下同心,君臣和睦,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人人相互欢乐,无所需要发出回报,所以圣人为之作乐以和节之。末世的政治则不然:田猎渔业重税,关市急征,泽梁禁绝,网罟无处布施,耒耜无法使用,民力竭于徭役,财用耗于会赋,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得赡养,死者不得安葬,典妻卖子以供上之求,仍不能满足,愚夫蠢妇皆有流连悲凄之心,于是才开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这是失去了音乐的根本。

文化背景

「耒耜」为古代农耕工具,耒为翻地之具,耜为锄土之具。「贽妻鬻子」即典卖妻子以换取财物,描述极度贫困的状态。此段以上古礼乐之本对比末世礼乐之末,为《本经训》的核心论旨。

其 十五

古者上求薄三年丧本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夫三年之丧,非强而致之,听乐不乐,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绝也。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心尽亡,被衰戴绖,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也。

古代上位者求取寡薄而民用充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三年之丧,不是强制达到的,听乐不能感到快乐,食美食不能感到甘甜,是因为思慕之心还未能断绝。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慕之心尽亡,穿着孝服戴着孝巾,却嬉笑其中,虽然守制三年,却已失去了居丧的根本。

文化背景

「三年之丧」为儒家重要礼制,孔子论证其自然性根源在于父母三年抱负之恩。「衰绖」为居丧服饰,衰为麻布丧服,绖为头上和腰间的麻布丧带。

其 十六

古者兵伐有道末世横征

古者天子一畿,诸侯一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万民,争地侵壤,乱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诲之不变,乃举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党,封其墓,类其社,卜其子孙以代之。晚世务广地侵壤,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牛马,傒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庙,迁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澹贪主之欲,非兵之所为生也。

古代天子有一畿之地,诸侯有一同之地,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万民,争地侵壤,乱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教之不变,才举兵讨伐,杀其君,改易其党,封其坟墓,仿其社祭,占卜其子孙以代之。晚世务求广地侵壤,兼并无止,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无辜之民,断绝先圣之后,大国出兵攻伐,小国筑城守御,驱掠人之牛马,俘获人之子女,毁坏人之宗庙,迁走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满足贪主之欲,这不是兵器所应为之事。

文化背景

「一畿」为天子直接管辖区域,「一同」即方百里之地,为诸侯封地单位。「封其墓,类其社」指保留被征服国之宗庙祭祀,体现古代战争礼制。

其 十七

兵乐丧礼本义不可废

故兵者,所以讨暴,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

所以兵,是用来讨伐暴乱的,不是用来为暴的;乐,是用来致和的,不是用来为淫的;丧,是用来尽哀的,不是用来为伪的。所以侍奉亲长有道,而爱为要务;朝廷有礼容,而敬为首要;处丧有礼,而哀为主旨;用兵有术,而义为根本。根本确立而道路畅行,根本受损而道路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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