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44 篇

公西赤问

其 一

大夫免罪以罪卒葬以士

公西赤问于孔子曰:「大夫以罪免卒,其葬也,如之何?」孔子曰:「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则葬之以士礼。老而致事者,死则从其列。」

公西赤问孔子说:「大夫因罪免职去世,他的葬礼应当如何?」孔子说:「大夫废除其职事,终身不再出仕,死后就按士礼安葬。年老致仕(正常退休)者,死后就按其原本的爵列行事。」

文化背景

公西赤即公西华,字子华,孔子弟子。按周礼,大夫以罪免职则降为士,葬礼规格随之降低;正常致仕者则保留原本爵位等级。

其 二

嫡子死立孙周制辨正

公仪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檀弓谓子服伯子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子服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人之道。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腯立其弟衍。」子游以问诸孔子。子曰:「否。周制立孙。」

公仪仲子的嫡子死了,立了他的弟弟(次子)继承。檀弓对子服伯子说:「怎么回事?我以前没听说过这种做法。」子服伯子说:「仲子也是行古人之道。从前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弃其孙腯而立其弟衍。」子游把这件事请教孔子。孔子说:「不对。周代的制度是立孙(嫡子的儿子)。」

文化背景

公仪仲子为鲁国人。周代宗法制规定嫡子死则立嫡孙,而非立嫡子之弟。子服伯子所引文王、微子之例并不适用,故孔子加以纠正。

其 三

孔子合葬父母防墓崩

孔子之母既丧,将合葬焉。曰:「古者不祔葬,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死则同穴。』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闲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者矣,又见若坊者矣,又见若覆夏屋者矣,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虞,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对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云,孔子泫然而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祥,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而成笙歌。

孔子的母亲去世后,要将她与父亲合葬。孔子说:「古时不合葬,是因为不忍心让先死者再次被打扰。《诗》说:『死则同穴。』自周公以来,已实行合葬了。所以卫国人合葬时,两棺分离,中间有间隔。鲁国人合葬时,两棺并合,美哉!我从鲁制。」于是合葬于防地。孔子说:「我听说,古时有墓而无坟(不起土堆)。如今我走南闯北,不可以让人认不出墓地。我见过封土如殿堂状的,又见如堤防状的,又见如倒扣屋顶状的,又见如斧形的。我取从斧形的。」于是封土高四尺。孔子先回家举行虞祭,门人随后回来,途中遇大雨,墓崩塌,门人修缮好了。孔子询问他们,说:「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回答说:「防地的墓塌了。」孔子没有回应。说了三遍,孔子泫然流泪,说:「我听说,古时不修墓。」到了二十五个月行祥祭,五天后弹琴仍弹不成曲调,十天后服禫,才能弹奏笙歌。

文化背景

孔子父为叔梁纥,葬于防地。孔子母颜氏本不知父墓所在,后询知后合葬。《诗》引见《王风·大车》。坟即封土之堆,古代早期葬而不起坟。

其 四

阳虎吊丧孔子应言示礼

孔子有母之丧,既练,阳虎吊焉。私于孔子曰:「今季氏将大飨境内之士,子闻诸?」孔子曰:「丘弗闻也。若闻之,虽在衰绖,亦欲与往。」阳虎曰:「子谓不然乎?季氏飨士,不及子也。」阳虎出。曾参问曰:「语之何谓也?」孔子曰:「己则丧服,犹应其言,示所以不非也。」

孔子为母亲服丧,到了练祭时,阳虎前来吊唁,私下对孔子说:「现在季氏要大飨境内的士人,你听说了吗?」孔子说:「我没有听说。若是听说了,即使身着衰绖(丧服),也想跟着去。」阳虎说:「您认为不对吗?季氏飨士,没有包括您啊。」阳虎离去后,曾参问说:「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我穿着丧服,仍然回应他的话,是表示不非议(季氏之举)的态度。」

文化背景

阳虎即阳货,鲁国季氏的家臣,后出奔。练祭为父母丧一周年时的祭礼,此时仍在丧服中。孔子虽知季氏不邀请他,仍如此回答,是为了不公开批评季氏,体现「居是邦不非其大夫」的礼义。

其 五

君吊臣升东阶向尸哭

颜回死,鲁定公吊焉,使人访于孔子。孔子对曰:「凡在封内,皆臣子也。礼:君吊其臣,升自东阶,向尸而哭,其恩赐之施,不有笇也。」

颜回去世,鲁定公前去吊唁,派人向孔子请教礼仪。孔子回答说:「凡是在封疆之内,都是君主的臣子。按礼:君主吊唁其臣,从东阶升堂,面向灵柩(尸)哭泣,其恩赐的赠礼,不用算计多少。」

文化背景

东阶为主人之阶,宾客通常从西阶升。君主从东阶升是以主人的亲近姿态吊唁臣子,表示恩宠。颜回为孔子最爱重的弟子,字子渊。

其 六

明器鬼器备物不可用

原思言于曾子曰:「夏后氏之送葬也,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也?」子游问于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为也。凡为明器者,知丧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张而不平,笙竽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𧇽,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于用殉也?」

原思告诉曾子说:「夏后氏送葬用明器,表示死者无知;殷人用祭器,表示死者有知;周人兼而用之,表示死者是否有知尚存疑问。」曾子说:「不是这样的。明器是鬼神所用的器物,祭器是活人所用的器物。古时的人怎么会让亲人死而如死人对待他呢?」子游把这问题请教孔子,孔子说:「把死者当作真死了来对待,不仁,不可以;把死者当作还活着来对待,不智,不可以。凡是制造明器的人,是了解丧礼之道的,是备置器物但(使它们)不可实用。因此竹器做得不能实用,瓦器做得不成形,琴瑟张弦却音不平正,笙竽备置却音不和谐,有钟磬却没有簨虡(悬挂架),称之为明器,是以神明之礼待之,这多么令人感伤啊!死者而使用活人之器,不是等同于以人殉葬吗?」

文化背景

明器为随葬的仿制品,不可实用,以示下葬者神明已去。祭器为宗庙祭祀所用的实物器具。簨虡(sǔn jù)为悬挂钟磬的架子。

其 七

刍灵善偶俑不仁近殉

子游问于孔子曰:「葬者涂车刍灵,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是无益于丧?」孔子曰:「为刍灵者善矣。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子游问孔子说:「下葬时用涂车(泥制的车)和刍灵(草扎的人马),自古就有。但现在有人用偶(陶俑、木偶),这对丧礼有什么好处吗?」孔子说:「制作刍灵的人做得对。制作偶像的人不仁,岂不是接近于以真人殉葬了吗?」

文化背景

刍灵为用茅草扎成的人形或马形,质朴简略。偶为陶俑或木俑,形象逼真,孔子认为以人形俑殉葬有以活人殉葬之嫌,故斥为不仁。《孟子》亦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之语。

其 八

颜路馈祥肉孔子弹琴散情

颜渊之丧既祥,颜路馈祥肉于孔子,孔子自出而受之。入,弹琴以散情,而后乃食之。

颜渊服丧既行祥祭(除服之祭),颜路(颜渊之父)将祥肉送给孔子。孔子亲自出门接受。进入室内,弹琴以散发哀情,然后才进食祥肉。

文化背景

祥肉为祥祭后分送亲友的祭肉,接受并进食是对亡者的哀思寄托。孔子弹琴以散情,是因为哀思未能纾解,需要借助音乐调节情绪,然后才可进食。颜路字季路,颜渊之父。

其 九

祭时容貌与言祭相应

孔子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也趋趋以数。已祭,子贡问曰:「夫子之言祭也,济济漆漆焉。今夫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孔子曰:「济济漆漆者,容也,远也;漆漆者,以自反。容以远,若容以自反,夫何神明之及交?必如此,则何济济漆漆之有?反馈乐成,进则燕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于是君子致其济济漆漆焉!夫言岂一端而已哉?亦各有所当。」

孔子行祭祀之礼,奉持荐品上进,神情恭谨诚敬,步伐疾速而谨密。祭毕后,子贡问说:「您平时谈论祭祀,总是提到济济(从容庄严)漆漆(肃穆恭敬)。如今夫子祭祀时,没有济济漆漆,为什么?」孔子说:「济济漆漆,是讲容仪的,是在远处(大祭时)的表现;漆漆,是用于内心自省。讲究容仪在于疏远(大礼),若容仪用于自省,哪里还能与神明相通交流呢?必须这样,才哪里有什么济济漆漆!反馈(献饮食给宾客)、乐成(礼乐完成),进而设燕席、排俎豆,有序其礼乐,具备各官职,这时候君子才表现济济漆漆啊!说话岂止一端?也各有其所当。」

文化背景

济济漆漆出自《诗经》,形容盛大庄严的仪容。孔子此处区分私家小祭与公室大祭的礼仪规格,私祭以内心诚敬为重,大祭则需讲究仪容。

其 十

子路整顿季氏祭礼

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昏而奠,终日不足,继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事,其为不敬也大矣。他日祭,子路与焉。室事交于户,堂事当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彻。孔子闻之,曰:「以此观之,孰为由也而不知礼!」

子路担任季氏的宰(总管)。季氏祭祀,延续到黄昏才行奠礼,整日时间不够,还要继续到夜晚秉烛。虽然有尽力的样子和肃敬的心,但都已疲倦懈怠了,有司也是斜靠支撑着来应付事务,这实在是很大的不敬。另一天行祭,子路参与其中安排:室内的事在门口交接完毕,堂上的事在台阶上交接,天明时开始行礼,清晨时就撤礼完毕。孔子听闻此事,说:「由此来看,谁说子路不知礼!」

文化背景

质明即天明破晓时,为祭祀开始的正式时间。晏朝即清晨,祭礼在天明前后完成,才能保持主祭者的精力与恭敬之心。

其 十一

卫庄公改制孔子纠其失

卫庄公之反国,改旧制,变宗庙,易朝市。高子皋问于孔子曰:「周礼绎祭于祊,祊在庙门之西,前朝而后市。今卫君欲其事事一更之,如之何?」孔子曰:「绎之于库门内,祊之于东市,朝于西方,失之矣。」

卫庄公(蒯聩)回国后,改变旧制,变更宗庙,改换朝市方位。高子皋(子羔)问孔子说:「按周礼,绎祭在祊(庙门旁祭所),祊在庙门之西,朝在前,市在后。如今卫君要把每件事都改变一遍,怎么样?」孔子说:「绎祭移到库门内,祊祭移到东市,朝(朝会)放在西方,这都是错误的。」

文化背景

绎祭为正祭次日的续祭,祊(bāng)为庙门内外侧的祭祀之所。周礼规定朝(朝会)在前(南),市(市场)在后(北),此为礼制定制,不可随意更改。

其 十二

祭前致斋不可击鼓作乐

季桓子将祭,齐三日,而二日钟鼓之音不绝。冉有问于孔子。子曰:「孝子之祭也,散斋七日,慎思其事,三日致斋而一用之,犹恐其不敬也,而二日伐鼓何居焉?」

季桓子将要祭祀,斋戒三日,其中前两日钟鼓之声不绝。冉有向孔子请教。孔子说:「孝子祭祀,散斋七日,谨慎思考祭事;三日致斋专一行之,尚且担心不够恭敬,而前两日还击鼓作乐,这是什么道理?」

文化背景

散斋为祭前七日,可以处理一般事务但须谨慎;致斋为祭前三日,须专心斋戒,不可有杂念。致斋期间击鼓作乐显然违背了斋戒的精神。

其 十三

公父氏妇动中礼男女有别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从祖母。康子往焉,侧门而与之言,内皆不逾阀。文伯祭其祖悼子,康子与焉,进俎而不受,彻俎而不与燕。宗老不具则不绎;绎不尽饫则退。孔子闻之,曰:「男女之别,礼之大经。公父氏之妇,动中德趣,度于礼矣。」

公父文伯的母亲(敬姜),是季康子的从祖母。康子前往拜访,两人在侧门旁说话,内室中的妇人都不越过门槛。文伯祭祀祖先悼子,康子参与其中,俎豆送上时敬姜不接受,撤俎豆时她不参与宴饮。宗老(主事家臣)器具不齐备则不行绎祭;绎祭不吃完饱食则退出。孔子听闻此事,说:「男女有别,是礼的大纲。公父氏的妇人,一举一动都合乎德行的意趣,符合礼的尺度。」

文化背景

悼子为公父文伯的祖先。宗老为主持家族宗法事务的老臣。敬姜在祭祀中严守男女之别、礼节分寸,孔子赞其知礼。

其 十四

告朔皮弁后服朝服

季康子朝服以缟,曾子问于孔子曰:「礼乎?」孔子曰:「诸侯皮弁以告朔,然后服之以视朝,若此礼者也。」

季康子穿朝服而用缟(白色布)为之,曾子问孔子说:「这合礼吗?」孔子说:「诸侯用皮弁冠告朔(每月初一行告朔之礼),然后再穿朝服(玄端)视朝,像这样才是合礼的。」

文化背景

皮弁(bìan)为诸侯行告朔礼时所戴的鹿皮冠。告朔为每月初一向祖庙报告并颁布本月政令的礼仪。朝服为视朝时穿的礼服,二者有先后次序之别。缟为白色丝布,与正式朝服面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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