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第 5 篇

汤问

其 一

殷汤问宇宙无极女娲补天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殷汤问夏革说:「太古之初有物吗?」夏革说:「太古无物,今日怎能有物?后世之人将说今日无物,这可以吗?」殷汤说:「那么物没有先后吗?」夏革说:「物的终始,本无极限。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怎能知其端绪?但在物之外、事之前,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和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汤继续追问。夏革说:「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我怎么能知道?但无极之外,又无无极,无尽之中,又无无尽。无极之外再无无极,无尽之内再无无尽。我由此知道它无极无尽,却不知道它有极有尽。」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与这里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夏革说:「我向东行到营地,那里的人民与这里一样。问营地之东,还是与营地一样。向西行到豳地,那里的人民与这里一样。问豳地之西,还是与豳地一样。我由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与这里并无不同。所以大小相含,无穷无极。包含万物者也如同包含天地;包含万物所以不穷,包含天地所以无极。我又怎知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这也是我不知道的。那么天地也是物。物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补其缺漏;斩断鳌的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愤怒撞击不周之山,折断天柱,斩断地维,所以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向那里归就;地在东南不满,所以百川水流归那里。」

文化背景

夏革:商汤的臣子。女娲补天、共工触不周山:中国神话中的著名故事,出现于此处。颛顼:上古帝王。

其 二

渤海归墟五山仙岛鲲鹏大小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闲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蹔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千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闲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𧣾俞师旷方夜掷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电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鸜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汤又问:「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有差异吗?」夏革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实是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叫归墟。八方九野之水,天河之流,无不注入其中,而无增无减。其中有五座山:一叫岱舆,二叫员峤,三叫方壶,四叫瀛洲,五叫蓬莱。那些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山顶平处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以此为邻居。山上的台观都是金玉,山上的禽兽都是纯白的。珠玕之树丛生,花果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之族;一日一夕飞来飞去的,数不胜数。而五山的根,无所依附,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能暂时驻停。仙圣苦恼,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它们飘流到西极,使群仙圣失去居所,于是命禺强派十五只大鳌轮流顶起它们,三班更替,六万年换一次。五山才稳固而不动。然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步不消几千步便来到五山,一次钓了六只大鳌,合并背起就回国,用鳌骨来卜算。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向北极,沉入大海,迁徙的仙圣数以亿计。天帝大怒,压缩龙伯之国使其狭小,侵减龙伯之民使其矮小。到伏羲、神农之时,那国人仍高达数十丈。从中原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寸。荆楚之南有冥灵树,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朽土上有菌芝,朝生而暮死。春夏之月有蠓蚋,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是天池,其中有鱼,宽数千里,长与宽相称,其名叫鲲。有鸟,其名叫鹏,翅膀如悬天之云,其体与翅相称。世上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大禹行走而见到,伯益知道而命名,夷坚听闻而记录。江浦之间有微虫,名叫焦螟,成群飞行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互不碰触。栖息来去,蚊子都感觉不到。离朱、子羽,大白天擦拭眼眶扬眉细望,看不见它的形体;聪俞、师旷,深夜侧耳俯首细听,听不见它的声音。只有黄帝与容成子居于空桐山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徐以神察看,块然看见,如同嵩山之侧;徐徐以气聆听,砰然听见,如同电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其名叫橘,碧绿的树冬天生长,果实丹红而味酸;食其皮汁,能治愈愤厥之病。齐地人珍视它,渡淮河向北,就变成枳树了。鸜鹆不越济水,貉越过汶水则死。是地气使然。虽然如此,形气虽异,本性相同,不能互相改变。生命都完整,本分都足够。我怎能识别其大小?怎能识别其长短?怎能识别其相同与差异?」

文化背景

归墟:神话中大海的底部。鲲鹏:出自《庄子·逍遥游》,此处亦有记载。离朱:传说中视力极佳的人。师旷:春秋著名乐师,以听力见称。僬侥:传说中的矮人国。

其 三

愚公移山夸父逐日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齓,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太形山、王屋山,方圆七百里,高万仞,本来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年将九十,面对山居住,苦于山北道路的阻塞,出入绕道迂回。召集全家商议说:「我与你们竭尽全力铲除这两座险山,使路通向豫州之南,到达汉水之南,可以吗?」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气,连魁父那样的小山丘都不能损减,又能把太形、王屋怎样呢?况且挖出的土石放到哪里?」大家说:「投到渤海边上,隐土之北。」于是率领能挑担的子孙三人,凿石挖土,用箕筐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遗子,刚刚换牙,也蹦跳着来帮忙。寒暑交替,才往返一次。河曲智叟笑着阻止他说:「你实在太不聪明了!凭你残余的岁月和力气,连山的一根毛都铲不掉,土石又能怎样?」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心思顽固,顽固得无从开窍,连寡妇弱子都不如。虽然我会死,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增加,怎愁挖不平?」河曲智叟无言以对。操蛇之神听说此事,担心他们不会停止,把这件事告诉了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所感动,命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放在朔州之东,一座放在雍州之南。从此冀州之南、汉水之南,没有高山阻隔了。夸父不自量力,想追赶太阳的影子,在隅谷边追逐它。口渴想喝水,奔向黄河、渭水去喝。黄河、渭水不够,打算向北去喝大泽之水。没有走到,口渴而死。遗弃了他的手杖,尸体脂膏与肉所浸润之处,生出了邓林。邓林绵延数千里之广。

文化背景

愚公移山:中国著名寓言,后成为精神不屈服困难的象征。夸父逐日:中国古代神话,夸父追逐太阳而渴死,遗杖化为桃林(此处为邓林)。操蛇之神:山神。夸蛾氏:神话中的大力神。

其 四

大禹夏革论自然之道

大禹曰:「六合之闲,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持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大禹说:「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日月所照,星辰所经,四时所纪,太岁所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说:「那么也有不依靠神灵而生、不依靠阴阳而成形、不依靠日月而明亮、不依靠杀戮而夭折、不依靠将迎而长寿、不凭五谷而饮食、不凭缯纩而御寒、不凭舟车而行走的。其道自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其 五

大禹治水迷入终北乌托邦

禹之治水上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甄。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徧。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惝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柰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大禹治水时,迷路而错入一个国家。濒临北海之北,不知距中原几千万里,那国名叫终北,不知其边界在哪里。没有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一片平坦,四周环绕高山。当国正中有山,山名壶领,形状如瓦罐。山顶有口,状如圆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叫神瀵,香气胜过兰椒,味道胜过醪醴。一源分为四渠,注于山下;流经全国,无处不到。土气和暖,没有疫病。人性柔顺,事物不相争。心柔骨弱,不骄不妒;长幼同居,不分君臣;男女杂处,不用媒聘;靠水居住,不耕不种;土气温适,不织不衣;活到百岁而死,没有夭折没有病痛。那里的人繁殖众多,有喜乐,没有衰老悲苦。风俗喜好音乐,相互携手轮流歌谣,整日不停歌声。饥渴便饮神瀵,精力与意志平和。饮多了会醉,过了十天才醒。沐浴神瀵,肤色光泽,香气持续十天才散去。周穆王向北游历,经过那个国家,三年忘了回去。回到周室后,思念那个国家,失魂落魄,不进酒肉,不召嫔妃,数月之久才恢复。管仲劝说齐桓公,趁游历辽口的机会一同前往那个国家,几乎成行,隰朋劝谏说:「君主放弃齐国的广阔、人民的众多、山川的壮观、物产的丰富、礼义的盛行、章服的华美、妖媚之人充满宫庭、忠良之臣充满朝廷;发号施令则百万兵卒,一举手则诸侯从命,有什么羡慕那里的,而放弃齐国的社稷,跟随戎夷之国?这是仲父年老昏聩,怎么能跟从?」桓公于是停止,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不是隰朋所能了解的。臣担心那个国家不是可以认知的。齐国的富裕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有什么值得顾虑?」

文化背景

终北之国:道家想象的乌托邦。周穆王:西周君主,《穆天子传》中有其游历记载。管仲、鲍叔牙:齐桓公的名臣。

其 六

各国风俗礼仪各异

南国之人,被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㱙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南方人蓬发裸体,北方人戴皮帽穿皮裘,中原人戴冠穿裳。九州土地所依赖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同冬穿裘夏穿葛,水行舟陆行车,默然而得,自然而成。越国以东有辄沐之国,生下长子,则切碎食用,称为宜弟。外祖父死,背着外祖母抛弃,说:「鬼妻不能同居。」楚国之南有炎人之国,亲属死后,剥去肉而抛弃,然后埋葬其骨,这样才成为孝子。秦国之西有仪渠之国,亲属死后,聚柴积木焚化,烟气上升,称为登遐,这样才成为孝子。上有政策,下有风俗,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奇异。

文化背景

此段展示道家的文化相对主义思想,各地风俗虽异,皆各有其理。

其 七

两小儿辩日孔子不能决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鬭。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在争辩。问其原因,一个孩子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到了正午时离人远。」另一个孩子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远,到了正午时离人近。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大如车盖,到了正午则如盘盂,这不是远的小、近的大吗?」另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时凉爽,到了正午热如探沸水,这不是近的热、远的凉吗?」孔子无法判断。两个孩子笑道:「谁说你见多识广?」

文化背景

两小儿辩日:著名寓言,讨论知识的相对性与自然现象的认识局限。

其 八

詹何细丝钓大鱼论均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鶬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钓饵,犹沈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均衡,是天下至理,在形物上也是如此。均匀悬挂发丝,轻重相同而发丝断裂,是发丝不均匀。均匀的话,其断裂,就没有断裂。人们以为不然,但自有知其然者。詹何用单根蚕茧丝为钓线,以芒针为钩,以细竹为竿,剖米粒为饵,在百仞之渊的激流中钓上满车的鱼,钓线不断,钩不拉直,竿不弯曲。楚王听说觉得奇异,召来问其原因。詹何说:「臣听老师说,蒲且子射鸟,用的是弱弓细绳,乘风振臂,能在青云之间射连双鶬。是用心专注、动手均匀。臣由此事推类而学钓鱼,五年才尽得其道。当臣临河持竿,心无杂念,只念鱼;投线沉钩,手无轻重,外物不能扰乱。鱼看见臣的钓饵,如同沉尘聚沫,吞食而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大王治国若能如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还需要什么事情?」楚王说:「善!」

其 九

扁鹊为二人换心治病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鲁国公扈、赵国齐婴两人有病,一同请扁鹊治疗,扁鹊为他们治愈。随即对公扈、齐婴说:「你们从前的病,是由外入侵脏腑,本来是药石所能治好的。现在有先天就有的病,与身体一同成长,现在来为你们治疗,如何?」两人说:「希望先听听效验。」扁鹊告诉公扈说:「你的志向坚强而气质柔弱,所以有谋略但缺乏决断。齐婴的志向柔弱而气质强健,所以少于思虑但过于专断。如果交换你们的心,就都能各得其善了。」扁鹊于是让两人喝下麻醉药,昏死三日,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置换;再投以神药,醒来后如同从前。两人告辞回家。于是公扈回到了齐婴的家,拥有齐婴的妻儿,妻儿认不出他。齐婴也回到了公扈的家,拥有其妻儿,妻儿也认不出。两家因此互相打官司,请扁鹊辨明。扁鹊解释其所以然,官司才平息了。

文化背景

扁鹊: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医家。此段为早期的「换心」手术想象,体现身体与人格关系的哲学思考。

其 十

郑师文学琴弹五音致四时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揔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揔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匏巴鼓琴,能使鸟舞鱼跃。郑国师文听说此事,舍家跟随师襄学琴。指压均匀,三年未能成章。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道:「文不是弦不能均匀,不是不能成章。文所存在意的不在弦,所志在意的不在声。内心尚未得之,外手也没有应之于器,所以不敢发手而动弦。且稍微假以时日,观察此后如何。」没过多久,再次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如何了?」师文说:「得到了,请让我一试。」于是当春季叩击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尽至,草木结果。到秋季叩击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徐而回,草木发荣。当夏季叩击羽弦,以召黄钟,霜雪纷飞,川池骤然冻结。到冬季叩击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时融散。最后奏宫而总合四弦,则景风翱翔,庆云飘浮,甘露降下,澧泉涌出。师襄拍胸高步说:「真是精微啊,你的弹奏!即便师旷的清角,邹衍的吹律,也无以复加。他们将挟琴持管跟在你身后了。」

文化背景

匏巴:传说中的琴师。师襄:春秋时期著名琴师,孔子曾向其学琴。师旷:春秋晋国著名乐师。邹衍:战国时期阴阳家,传说善吹律以调气候。五音:宫、商、角、徵、羽,中国古代音乐的五个音阶。

其 十一

薛谭学讴韩娥余音绕梁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长幼,喜跃拚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

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还未穷尽秦青的技艺,自以为已经全部学会,于是告辞回家。秦青没有阻止。在郊外路口为他饯行,抚节悲歌,声音震动林木,余响遏制行云。薛谭于是谢罪求返,终身不敢再说回家。秦青回头对朋友说:「从前韩娥向东去齐国,缺乏粮食,经过雍门,卖唱换取食物。离去之后,余音绕梁柱,三日不绝,左右的人以为她还未走。经过旅馆,旅馆主人侮辱她。韩娥于是发出婉转哀哭,里中老幼,悲愁涕泣相对,三日不进食。急忙追她回来。韩娥又发出婉转长歌,里中老幼,喜跃拍舞,情不自禁,忘记了之前的悲痛。才以重礼送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至今善于歌哭,是效仿韩娥的遗声。」

文化背景

「余音绕梁」:著名成语,出自此处。秦青:传说中的歌唱家。韩娥:春秋时期著名歌手。雍门:齐国城门名。

其 十二

伯牙绝弦钟子期知音

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锺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伯牙善于弹琴,锺子期善于欣赏。伯牙弹琴,志在高山。锺子期说:「善啊!巍峨如同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说:「善啊!浩荡如同江河!」伯牙所想,锺子期必能得之。伯牙在泰山阴面游历,突遇暴雨,停在岩下;心中悲伤,于是援琴而弹。起初是霖雨之操,再造崩山之音,每奏一曲,锺子期都能穷尽其意趣。伯牙放下琴叹道:「善哉善哉!你聆听的是志向,想象与我心完全一致。我的琴声向何处逃避呢?」

文化背景

「伯牙绝弦」:著名典故,讲述知音之义。伯牙是传说中的琴师,锺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不复弹琴。

其 十三

周穆王偃师造木人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周穆王西巡狩猎,越过昆仑,未到弇山。返回时,还没到中原,路上有人献上工匠,名叫偃师。穆王引见,问说:「你有什么本领?」偃师说:「臣唯命是从。但臣已有所制造,希望大王先来观看。」穆王说:「明日一起来,我们一同观看。」第二天,偃师来见王。穆王引见说:「与你同来的是什么人?」偃师回答:「是臣所造能歌唱的人。」穆王惊视,那人举步俯仰,真像真人。技巧精妙,拨动他的下颌,就唱出合律的歌;托起他的手,就跳出合节的舞。千变万化,随意而行。穆王以为是真人,与宫中嫔妃一同观看。表演快结束时,那歌者瞟了穆王左右侍妾一眼。穆王大怒,立刻要杀偃师。偃师大为惶恐,立即将歌者剖散给穆王看,全都是皮革、木材、胶漆、白黑丹青所做。穆王仔细察看,内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有筋骨肢节皮毛牙发,皆是假造,却无一不具备。合拢后又如同初见。穆王试着取出其心,口便不能言;取出其肝,眼便不能视;取出其肾,足便不能步。穆王这才惊喜叹道:「人的技巧竟可与造化同功吗?」命令副车载他一同回去。班输造的云梯,墨翟造的飞鸢,自以为技艺已到极致。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说偃师的技巧,告诉二位先生,二人终身不敢谈论技艺,只是时常手持规矩。

文化背景

偃师:传说中的工匠。班输:即鲁班,著名工匠。墨翟:即墨子,曾造木鸢。此段为早期机器人的想象,探讨人工技巧与自然造化的关系。

其 十四

纪昌学射师徒相遇野外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昌以氂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闲,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覩馀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捍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甘蝇,是古时善射者,弓弦拉满,野兽便伏地,飞鸟便坠落。弟子名飞卫,向甘蝇学射,技巧超过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射。飞卫说:「你先学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家,仰卧在妻子织机下面,用眼睛盯着机杼上下穿行的线。两年后,锥尖倒刺眼角也不眨眼。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够,必须学会看才行。要看小如大,看微如显,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牛毛悬挂一只虱子在窗上,朝南望去,旬日之间,渐渐觉得大了;三年之后,如同车轮般大。再看其他东西,都如丘山。于是用燕国角制的弓,朔方蓬草制的箭,射那虱子,箭贯虱心,而悬丝不断。告诉飞卫。飞卫高步拍胸说:「你得到了!」纪昌既尽得飞卫之术,算遍天下,只有飞卫是他的对手,于是密谋杀飞卫。在野外相遇,两人相互对射;中途箭锋相触,落地而尘不扬。飞卫的箭先射完。纪昌留有一支,已射出,飞卫用棘刺尖端挡住,分毫不差。于是两人涕泣,投弓于地,在路上互拜,结为父子。划破手臂立誓,不得将技艺传授他人。

文化背景

甘蝇、飞卫:传说中的善射者。纪昌:后为成语「纪昌学射」的主人公。

其 十五

造父学御悟以心应马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曰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闲。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馀,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廻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馀辙;马蹄之外,可使无馀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起初跟随学习驾车,执礼极为谦卑,泰豆三年未加传授。造父执礼愈发恭谨,泰豆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之子,必先制箕;良冶之子,必先制裘。』你先观察我的步法。步法如我,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说:「唯命是从。」泰豆立木为路,宽仅容足;计步而置。踩上去行走,快步往还,没有失足。造父学习,三天尽得其巧。泰豆叹道:「你为何如此敏悟,学得如此之快?凡所御者,也如此。从前你行走,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类于驾车,齐整于辔衔之间,缓急于唇吻的配合;正度于胸腔之中,执节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外合于马志,所以能进退守绳,旋曲合乎规矩,取道致远,气力有余,真正得其术。得之于马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用眼看,不用鞭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迂回进退,无不合节。然后轮外可使无余辙,蹄外可使无余地。从不觉山谷之险,平原之平,视之如一。我的技术尽于此了。你要记住!」

文化背景

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御者,善御名扬天下。

其 十六

来丹报仇三剑不能杀人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鋩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闲,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魏国黑卵因嫌隙杀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报父仇。来丹气势猛烈,形体瘦削,数粒而食,顺风趋行。虽愤怒,不能以兵报之。以借助他人力量为耻,发誓以手剑杀黑卵。黑卵志气凶悍超群,力能抵御百夫,筋骨皮肉,非常人所有。伸颈受刀,袒胸受矢,刀锋摧折,身体无痕。依仗其才力,把来丹看得如同雏鸟。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对黑卵的怨恨到了极点,黑卵轻视你也到了极点,打算怎么谋划?」来丹涕泣说:「请你为我谋划。」申他说:「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了殷帝的宝剑,一童子佩之,便能退三军之众,何不去请求?」来丹于是前往卫国,见孔周,行仆御之礼,请先将妻子送来为质,再说所求。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都不能杀人,且先说说它们的形状。一叫含光,看不见,用不知有。它所触及的,泯然无际,经过物而物不知觉。二叫承影,在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向北察看,淡淡然若有物存,看不清其形状。它所触及的,窃窃然有声,经过物而物无所感觉。三叫宵练,白天见其影而不见其光,夜晚见其光而不见其形。它触物时,騞然而过,随过随合,感觉迅速而刃不染血。这三件宝传了十三代,却从无用武之地,匣而藏之,未曾开封。」来丹说:「虽然如此,我必请取其下者。」孔周于是归还其妻子,与他同斋七日。在幽阴之间,跪而授予下等之剑,来丹再拜受之而归。来丹于是持剑前往黑卵处。当时黑卵正醉,躺在窗下,来丹自颈至腰砍了三刀。黑卵没有感觉。来丹以为黑卵死了,急忙退出。遇见黑卵之子在门口,击了他三下,如同打进虚空。黑卵之子笑道:「你为何这般愚昧地三次招呼我?」来丹才知道剑不能杀人,叹息而归。黑卵醒后,怒责妻子说:「你让我醉后暴露,使我咽喉不适而腰间紧绷。」他的儿子说:「昨天来丹来了,在门口遇见我,三次打我,也使我身体不适、四肢发紧,他是在厌弃我们吧!」

文化背景

此段讲述三把神秘宝剑的故事,「不能杀人」寓意以道化人,非武力所能为。

其 十七

周穆王征西戎得锟鋙剑火浣布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鋙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戎,西戎进献锟鋙之剑和火浣之布。那剑长一尺有余,精炼钢铁红刃,用来切玉如同切泥。火浣之布,洗涤时必投于火中;布是火的颜色,污垢是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抖动,洁白如雪。皇子认为没有此物,传说的人是妄言。萧叔说:「皇子果断地自信,果断地诬蔑道理啊!」

文化背景

锟鋙剑:传说中的神剑,锋利无比。火浣布:传说中不怕火的布,实为石棉制品。此段以此讥讽固执不信奇异之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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