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第 6 篇

力命

其 一

力与命争论寿夭穷达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力对命说:「你的功劳哪里比得上我?」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与我相比?」力说:「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是我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命说:「彭祖的智慧不高于尧、舜,却活了八百岁;颜渊的才能不低于众人,却只活了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低于诸侯,却困于陈蔡;殷纣的行为不高于三仁,却居于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独占齐国。夷、齐饿死于首阳山,季氏比展禽更富。若这些都是你力量所能决定的,为何使彼寿而使此夭,使圣人穷困而使逆者通达,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呢?」力说:「若像你说的,我本无功于万物,万物如此,这就是你所控制的了?」命说:「既然称之为命,又哪里有掌控者?我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我又怎能知晓?我又怎能知晓?」

文化背景

彭祖:传说中的长寿老人,活了数百岁。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英年早逝。季札:春秋吴国公子,贤者而无爵位。田恒:齐国大夫,后专齐国政权。夷、齐:伯夷、叔齐,以仁义著称,饿死于首阳山。

其 二

北宫子西门子贫富之辩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与你同世,而你通达;同族,而人们尊敬你;同貌,而人们喜爱你;同言,而人们用你;同行,而人们信你;同仕,而你尊贵;同农,而你富裕;同商,而你获利。我穿粗布短衣,吃粗粮,居蓬草屋,出门步行。你穿文锦,食粱肉,居华宅,出门驾四马。在家你对我冷漠有轻弃之心,在朝廷傲然有轻视我的神色。互不登门拜访,各自不同行,这已有些年了。你自以为德性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没有办法知道其实。你做事而穷困,我做事而通达,这是厚薄的验证吗?而你说与我相同,你真是脸皮厚啊。」北宫子无言以对,失魂落魄地回去。路上遇见东郭先生。先生说:「你去哪里来,步履蹒跚,面有深深惭愧之色?」北宫子说明了情况。东郭先生说:「我来替你消除惭愧,与你一起去西门氏那里问问他。」说:「你为何这样侮辱北宫子?请直说。」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世族、年貌、言行与我相同,但贫贱富贵与我不同。我告诉他:我没有办法知道其实。你做事穷困,我做事通达,这将是厚薄的验证吗?而你说与我相同,你脸皮真厚。」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厚薄,不过是才德的差距,我说的厚薄与此不同。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你厚于命,薄于德。你的通达,不是智慧所得;北宫子的穷困,不是愚昧所失。都是天命,不是人力。而你以命厚自傲,北宫子以德厚自惭,都不明白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说够了!我不敢再说。」北宫子回家后,穿着粗布短衣,有狐貉的温暖;进食粗豆,有稻粱的滋味;庇于蓬草屋,如同宽大厦的庇荫;乘竹编的车,如同华美车的装饰。终身自得,不知荣辱在于他还是在于我。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沉睡太久了,一句话便能醒悟,真是容易开悟啊!」

其 三

管仲鲍叔真友情管仲举隰朋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管夷吾与鲍叔牙两人交情深厚,同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势力众多,嫡庶并行,国人惧怕动乱。管仲与召忽护送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护送公子小白逃往莒国。不久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国君,两位公子争相回国。管夷吾与小白在莒道交战,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登位后,胁迫鲁国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殉死,管夷吾被囚。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国。」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想杀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而且一个人能为其主尽力,也必能为君主尽力。要称霸天下,非夷吾不可。君主必须放了他!」于是召请管仲。鲁国将他归还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解除其囚禁。桓公以礼相待,地位在高氏、国氏之上,鲍叔牙以自身屈居其下,委以国政。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称霸。管仲曾感叹说:「我年少贫困,曾与鲍叔一起经商,分财时多取给自己;鲍叔不以我为贪,知道我是因为贫穷。我曾为鲍叔谋事而造成大的失败,鲍叔不以我为愚蠢,知道时势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出仕,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以我为不才,知道我没有遇到好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溃逃,鲍叔不以我为懦弱,知道我有老母。公子纠失败,召忽为此殉死,我被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耻,而以名声不显于天下为耻。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世称管鲍之交好,小白善于任用能人。然而实际上没有什么善于结交,没有什么善于任用能人。没有善于结交、没有善于任用能人,并非另有更善于结交、更善于任用能人的人。召忽并非真能死,是不得不死;鲍叔并非真能举荐贤人,是不得不举;小白并非真能任用仇人,是不得不用。等到管夷吾病重,小白来问他说:「仲父的病重了,不得不直说,到了大病的地步,则寡人将国事托付给谁合适?」夷吾说:「您想用谁?」小白说:「鲍叔牙可以。」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善士,对不如自己的人不与为伍,一旦听到别人的过失,终身不忘。让他治国,对上会苛责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于君主,将会不久。」小白说:「那么谁合适?」管夷吾回答:「不得已,隰朋可以。他为人,上能不念旧恶,下不使人背叛,以不如黄帝为耻,对不如自己的人怀有同情。以德分人,称为圣人;以财分人,称为贤人。以贤临人,未有能得人心者;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心者。对于国家有所不闻,对于家务有所不察。不得已,隰朋可以。」那么管夷吾并非真的轻视鲍叔,是不得不轻视;并非真的重视隰朋,是不得不重视。最初重视的,或许最终会轻视;最终轻视的,或许最初已重视。厚与薄的来去,并不由我做主。

文化背景

管夷吾:即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的名相。鲍叔牙:管仲的挚友,「管鲍之交」的典故出于此。隰朋:齐国大夫。此段为「管鲍之交」典故的详细叙述。

其 四

邓析竹刑子产不得不诛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邓析持两可之说,设置无穷的辞令,当子产执政时,自作《竹刑》。郑国采用它,多次质难子产的施政。子产说服了他。子产将他逮捕而处决,随即将他诛杀。那么子产并非真能采用《竹刑》,是不得不用;邓析并非真能折服子产,是不得不折服;子产并非真能诛杀邓析,是不得不诛杀。

文化背景

邓析:郑国名家先驱,善于辩论,所著《竹刑》是刻在竹简上的法律。子产:郑国著名政治家。

其 五

生死皆命天道自运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可以生而生,是天的福泽;可以死而死,是天的福泽。可以生而不生,是天的惩罚;可以死而不死,是天的惩罚。可以生,可以死,能得生得死,有此情况;不可以生,不可以死,却或死或生,也有此情况。然而生生死死,不是外物,也不是自我,都是命运,是智慧无可奈何的。所以说:「窈然无际,天道自会合,漠然无分,天道自运行。天地不能违犯,圣智不能干扰,鬼魅不能欺骗。自然者,默然成之,平然宁之,将之迎之。」

其 六

季梁病重三医各有见地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十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杨朱的友人叫季梁。季梁得病,十天大为病重。他的儿子们围绕哭泣,请来医生。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们不肖到这个程度,你为何不为我唱歌开导他们?」杨朱唱道:「天岂知晓,人又怎能明觉?非天所佑,非人所咎。我啊你啊!难道不知道吗?医啊巫啊!难道知道吗?」他的儿子不明白,最终请来三位医生。一叫矫氏,二叫俞氏,三叫卢氏,为他诊病。矫氏对季梁说:「你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不是天命,不是鬼,虽然病重,可以治疗。」季梁说:「是庸医,快把他打发走!」俞氏说:「你起初胎气不足,乳汁过多,病非一朝一夕,其来由渐进,无法治好了。」季梁说:「是良医,留他吃饭!」卢氏说:「你的病不由天,也不由人,也不由鬼。受生受形,已有主宰之者,也已有了解之者,药石又能对你怎样?」季梁说:「是神医,以重礼送他离去!」不久,季梁的病自然痊愈了。

文化背景

此段三医对病因的判断各异,卢氏的「命定论」被季梁推崇,但结果是病自愈,颇具反讽意味。

其 七

贵贱爱轻不能左右生死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亦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生命不是因为被尊贵就能存续,身体不是因为被爱护就能壮健;生命也不是因为被轻贱就会夭折,身体也不是因为被轻视就会衰薄。所以尊贵之或不能生,轻贱之或不能死;爱护之也不能壮健,轻视之或不能衰薄。这似乎是反常,却不是反常;这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者尊贵之而生,或者轻贱之而死;或者爱护之而壮健,或者轻视之而衰薄。这似乎是顺理,却不是顺理,这也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对文王说:「自然长的东西,不是增加所能延长;自然短的东西,不是减损所能缩短。所计算的失去了又如何?」老聃对关尹说:「天之所厌恶的,谁知道其缘故?」言语迎合天意,揣摩利害,不如停止。

其 八

杨布问命运阴晴各异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杨布问说:「有人在这里,年龄像兄弟,言谈像兄弟,才能像兄弟,容貌像兄弟;然而寿夭像父子之差,贵贱像父子之差,名誉像父子之差,爱憎像父子之差。我对此感到困惑。」杨子说:「古人有言,我曾记住,要告诉你。不知所以然而然,是命。如今昏昏昧昧,纷纷纭纭,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谁能知其缘故?皆是命。相信命的人,不在意寿夭;相信理的人,不在意是非;相信心的人,不在意逆顺;相信性的人,不在意安危。则谓之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不不信。真实啊,诚笃啊,何去何就?何哀何乐?何为何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机械。』也不知道所以居,也不知道所以不居;也不知道所以动,也不知道所以不动。也不因众人观看而改变自己的情貌,也不因众人不观看就不改变自己的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谁能阻碍他?」

文化背景

杨布:杨朱之弟。「至人居若死,动若械」:引自《黄帝书》,形容至人与道合一的境界。

其 九

各类人性各异皆归于命

墨杘、单至、嘽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㺒㤉、情露、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讁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墨杘、单至、嘽咺、憋懯四人一同在世上游走,各如其志;终年不互相了解情实,各自以为智慧深邃。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一同在世上游走,各如其志;终年不互相传授技术,各自以为技巧精微。㺒㤉、情露、謇极、凌谇四人一同在世上游走,各如其志;终年不互相启迪,各自以为才能自得。眠娗、诈诿、勇敢、怯疑四人一同在世上游走,各如其志;终年不互相揭发,各自以为行为无愆。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一同在世上游走,各如其志;终年不互相顾眄,各自以为时势相合。这些是各种形态。容貌不一,却都归于道,是命的归宿。

其 十

侥幸成败皆是命信命则无二心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侥幸成功的,是偶然成功,本来不是真的成功。侥幸失败的,是偶然失败,本来不是真的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侥幸,侥幸的当下是昏昧的。对于侥幸而不昏昧,则不被外祸所惊,不被内福所喜;随时而动,随时而止,智慧也不能知晓。相信命的人,对于他人与自己没有二心。对于他人与自己有二心的,不如闭目塞耳,背坂面壕,也不会坠落。所以说:死生自是命,贫穷自是时势。怨夭折的,是不知命的人;怨贫穷的,是不知时势的人。当死不惧,在穷不悲,是知命安时。让多智之人,估量利害,推测虚实,揣度人情,得也中,失也中。让少智之人,不估量利害,不推测虚实,不揣度人情,得也中,失也中。量与不量,推测与不推测,揣度与不揣度,有何差异?唯有无所估量,也无所不估量,则完整而无所丧失。也不是知道完整,也不是知道丧失,自完整,自亡失,自丧失。

其 十一

齐景公牛山流涕晏子谏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跪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向北俯视国都城池而泪流不止,说:「国家多么美啊!郁郁苍苍,为何要死而离开这个国家?使古时没有死亡,寡人将离此而去何处?」史孔、梁丘据都跟着哭泣说:「臣承蒙君主恩赐,跪食劣肉得以饱腹,劣马破车得以乘坐,尚且不愿死,何况我们的君主?」晏子独自在旁边笑。景公拭泪回头望晏子说:「寡人今日游览心中悲伤。孔与据都跟着寡人哭泣,你却独自发笑,为何?」晏子回答说:「若使贤者常守此国,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了;若使有勇者常守此国,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了。这些君主若守着国家,我们的君主将披蓑戴笠站在田间,只顾耕作的忧虑,哪会想到死亡?那我们的君主又怎能处于这个位置而站立?正因为他们轮流处于此位,轮流离去,到了君主您这里,您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我见到不仁的君主,见到谄谀的臣子;我见到这两件事,这就是我独自暗笑的原因。」景公为之惭愧,举杯自罚;又各罚了两位臣子各两杯。

文化背景

齐景公:春秋时期齐国著名君主,在位时间长。晏子:即晏婴,著名政治家,以善谏著称。太公:姜太公,齐国始祖。桓公:齐桓公,春秋霸主。

其 十二

东门吴子死不忧与无子同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魏国人东门吴,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他的管家说:「您对儿子的爱,天下无以复加。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为什么?」东门吴说:「我原本没有儿子,没有儿子时不忧愁。如今儿子死了,与以前没有儿子一样,我为何要忧愁?」

其 十三

农商工仕各有时势与命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农夫赶时节,商人趋利益,工匠追技术,仕者逐权势,是时势使然。然而农夫有水旱之灾,商人有得失之变,工匠有成败之分,仕者有遇否之别,是命运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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