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第 7 篇

杨朱

其 一

杨朱论名实真伪之辨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中。孟氏问说:「做人就够了,何必还要名声?」杨朱说:「以名声来求富裕。」「已经富裕了,为何不停止?」「为了尊贵。」「已经尊贵了,为何不停止?」「为了死后的事。」「死后又有什么?」「为了子孙。」「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杨朱说:「名声会使自身受苦,焦灼内心。但凭借名声的人,恩泽遍及宗族,利益兼及乡党;何况子孙?」「凡追求名的人必须廉洁,廉洁则贫穷;追求名的人必须谦让,谦让则卑贱。」杨朱说:「管仲担任齐相,君主淫乱他也淫乱,君主奢靡他也奢靡,志趣相合,言听计从,道行国霸,死后不过是管氏家族而已。田氏担任齐相,君主多取则他减少,君主征敛则他施予,百姓都归附,因而得到齐国;子孙享受至今不绝。」「若说实名使人贫,伪名使人富。」杨朱说:「实际上无名,名也无实;名,不过是虚伪而已。从前尧舜伪装着将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享受帝位百年。伯夷、叔齐真诚地将孤竹君位相让,最终失去了国家,饿死于首阳山。实与伪的分别,如此明显。」

文化背景

许由、善卷:传说尧舜曾要将天下相让的隐士,均不受。伯夷、叔齐:商代孤竹国公子,互让君位后流亡,反对周武王伐纣,饿死于首阳山。

其 二

杨朱论人生百年苦乐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猒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观。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说:「百年是寿命的极限;能活百年的,千人中无一。即使有一个,婴孩与老耄就占去了大半。夜眠所失去,白日觉醒所剩余又占去大半。痛苦疾病、哀伤忧虑,又占去大半。算来十数年之中,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忧虑的,连一时都没有。那么人的生命是为了什么?快乐在哪里?不过是美食厚味,不过是声色娱乐。然而美食厚味总是不能满足,声色也不能常常玩赏。又受到刑赏的禁与劝、名法的进与退;汲汲争夺一时的虚名,谋划死后的余荣;蹒跚顺从耳目的观听,执守自身意念的是非;白白失去当年的至乐,不能在一时放纵自己。与重囚累累枷锁,有什么不同?太古之人,知道生命短暂而来,知道死亡短暂而去,所以随心而动,不违背自然所好,当下的快乐,不去舍弃,所以不为名声所驱使。顺从本性游历,不违背万物的本好,死后的名声,不去追求,所以不受刑罚约束。名誉的先后、年命的多少,都不在考量之中。」

其 三

万物生死相同腐骨无别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说:「万物所不同的是生,所相同的是死;生则有贤愚贵贱的差别,这是所不同的;死则有臭腐消灭,这是所相同的。虽然如此,贤愚贵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臭腐消灭,也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所以生不是自己所能生,死不是自己所能死,贤不是自己所能贤,愚不是自己所能愚,贵不是自己所能贵,贱不是自己所能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活十年也是死,活百年也是死,仁圣也是死,凶愚也是死。生时是尧舜,死后是腐骨;生时是桀纣,死后也是腐骨。腐骨是一样的,谁能分辨其差异?且要珍惜当下的生命,何必为死后操心?」

其 四

伯夷展季因矜清贞而误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饿死。展李非亡情,矜贞之卸,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说:「伯夷并非没有欲望,因矜持清洁的态度,以放任的方式,结果饿死。展季(柳下惠)并非没有情感,因矜持贞节的态度,以放任的方式,结果宗族衰微。清洁贞节对善的误导竟到了这个程度。」

文化背景

伯夷:商末周初的仁义典范,反对武王伐纣,饿死于首阳山。展季:即柳下惠,鲁国大夫,以守礼贞节著称。

其 五

原宪贫子贡富皆非善道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穷,子贡在卫国积富。原宪的贫穷损害了生命,子贡的积富劳累了自身。」「那么贫穷不可以,积富也不可以,可以的在哪里?」杨朱说:「可以在于乐生,可以在于安逸其身。所以善于乐生的人不贫穷,善于安逸其身的人不积富。」

文化背景

原宪: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子贡:孔子弟子,善于经商,富甲一方。

其 六

生相怜死相捐古语最善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杨朱说:「古语有之:『活着互相怜悯,死后互相舍弃。』这话说到了极致。互相怜悯的道,不只是情感;勤劳的能使其安逸,饥饿的能使其饱足,寒冷的能使其温暖,穷困的能使其通达。互相舍弃的道,不是不互相哀悼;而是不在口中含珠玉,不穿文锦,不陈设牺牲,不设置明器。」

文化背景

明器:古代殉葬用的器物。

其 七

管夷吾晏平仲论养生送死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文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晏平仲向管夷吾请教养生之道。管夷吾说:「放纵自己罢了,不壅塞,不阻碍。」晏平仲说:「具体说来如何?」管夷吾说:「放任耳朵所欲听的,放任眼睛所欲看的,放任鼻子所欲闻的,放任口舌所欲说的,放任身体所欲安适的,放任意念所欲行的。耳朵所欲听的是音乐,而不得听,称为阏聪;眼睛所欲见的是美色,而不得看,称为阏明;鼻子所欲闻的是椒兰香气,而不得嗅,称为阏颤;口舌所欲说的是是非,而不得言,称为阏智;身体所欲安的是美食厚味,而不得享受,称为阏适;意念所欲为的是放逸,而不得行,称为阏性。这些阻碍,是废虐之主。去掉废虐之主,怡然等待死亡,一日一月,一年十年,这就是我所说的养生。执守这废虐之主,囿而不舍,戚戚然苟且长生,百年千年万年,这不是我所说的养生。」管夷吾说:「我已告诉你养生之道,送死又如何?」晏平仲说:「送死简略了,有什么好说的?」管夷吾说:「我本来想听。」晏平仲说:「既然死了,哪里还由我?焚之也可,沉之也可,埋之也可,暴露也可,衣薪而弃于沟壑也可,衮文绣裳而纳入石椁也可,随遇而安。」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生死之道,我们两人都进言了。」

文化背景

晏平仲:即晏婴,齐国著名政治家。管夷吾:即管仲。

其 八

子产之兄弟好酒色争论治身与治国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麴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踈,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乔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乔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闲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聃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乔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蹔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子产担任郑国宰相,专一国政三年,善者服从他的教化,恶者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大治,诸侯惮服。然而他有兄长叫公孙朝,有弟弟叫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的室内,聚酒千钟,积曲成封,在门口百步之外,酒糟之气就扑面而来。正当他沉迷于酒时,不知世道安危,人情悔吝,室内有无,九族亲疏,存亡哀乐。即便水火兵刃交于面前也浑然不觉。穆的后庭,比房数十间,都是挑选年轻美丽的女子充满其中。正当他沉迷于色时,拒绝亲近的人,断绝交游,逃入后庭,以白天换夜晚;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不满足。乡里有美貌的未婚女子,必定贿赂招引,以媒人挑逗,不得到决不罢休。子产日夜为此苦恼,私下来见邓析商量说:「乔听说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这话是从近到远。乔治国已经治好,而治家却很乱。难道道理反过来?应当用什么方法拯救这两个兄弟?请你教我。」邓析说:「我对此疑惑很久了,未敢先说。你为何不趁机开导他们,以性命之重来晓喻,以礼义之尊来诱导?」子产采用邓析之言,趁闲暇时拜访兄弟,告诉他们说:「人之所以比禽兽贵重,在于智虑;智虑所统领的是礼义。礼义成就则名位得至。若是顺情而动,沉迷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兄弟纳乔之言,则可朝自悔而夕食禄了。」公孙朝、公孙穆说:「我们知道很久了,考虑也已很久了,哪里等到你的话才认识?凡生命难以相遇,死亡容易到来;以难遇之生,等待容易至的死,有什么好留恋的?而要以尊礼义来夸示于人,矫正情性来博取名声,我以为这还不如死了。为了穷尽一生的欢乐,享尽当年的快乐,只怕腹满而不能纵情饮酒,力疲而不能放情于色,哪里有闲暇忧虑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况且你以治国之能夸耀于世,想以言辞扰乱我的心,以荣禄取悦我的意志,不也是卑鄙可怜吗?我还想与你辩别一下。善于治外的人,外物未必治好,而自身交叉受苦;善于治内的人,外物未必乱,而天性交叉安逸。以你治外之法,其法可以暂行于一国,未必合于人心;以我治内之道,可以推行于天下,君臣之道便休止了。我常想以此术来开导你,你反倒以那术来教我?」子产茫然无法回答。他日告诉邓析。邓析说:「你与真人居处而不知道,谁说你是智者?郑国的治理不过是偶然,不是你的功劳。」

文化背景

子产:春秋郑国著名政治家。邓析:郑国名家人物。公孙朝、公孙穆:子产的兄弟。

其 九

卫端木叔散尽家财的达人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迳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馀,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聚意所经,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卫国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依靠祖先的积累,家资万金。不治世俗事务,放任意好。凡是生民所欲为、人意所欲玩的,无不为,无不玩。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与齐楚之君相当。至于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看,口所欲尝,虽是异方偏国、非齐地所产育的,无不必定得到,如同园墙内之物。至于游历,虽山川阻险,道路修远,无不必往,如同行几步路一样。宾客在庭者每日百人,厨房下烟火不绝;堂廊上声乐不绝。供养之余,先散给宗族;宗族之余,散给邑里;邑里之余,散给全国。到了六十岁,元气将衰,放弃家事,将库藏、珍宝、车服、妾媵全部散去,一年之内尽散,不为子孙留财。到病时,没有药石储备;到死时,没有埋葬的资财。全国受过他施予的人,共同资助为他安葬,归还其子孙应得的财产。禽骨厘听说此事说:「端木叔是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段干生听说此事说:「木叔是达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所行,他所为,聚于意念所经,出于真理所取。卫国君子多以礼教自持,本来不足以得到此人的心。」

文化背景

端木叔:子贡的后裔。子贡:孔子弟子,善于经商。禽骨厘:又名禽滑厘,墨子的弟子。段干生:道家人物。

其 十

孟孙阳问久生杨子论顺命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遟速于其闲乎?」

孟孙阳问杨子说:「有人在此,看重生命爱护自身,以求不死,可以吗?」杨子说:「道理上没有不死的。」「以求长生,可以吗?」杨子说:「道理上没有长生。生命不是因尊贵就能存续,身体不是因爱护就能壮健。况且长生有什么好处?五情好恶,古时与今时一样;四体安危,古时与今时一样;世事苦乐,古时与今时一样;变化治乱,古时与今时一样。既听过了,既看过了,既经历过了,百年尚且嫌多,何况长生的苦!」孟孙阳说:「若如此,迅速死亡胜于长生;那么踏上刀刃,投入沸水烈火,就是如愿了。」杨子说:「不是这样。既然生了,就放任顺命,穷尽所欲,以等待死亡。将死时,放任顺命,穷尽所往,以放开于彻底的结束。没有什么不放任,没有什么不顺命,又何必在其间急于迟速?」

其 十一

杨朱论一毫之辩与禽子问答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闲。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柰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荅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徙说他事。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以一毛之利损及他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以致一体偏枯。古时候的人,损一毛以利天下,不给;以天下奉养一身,不取。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便治了。」禽子问杨朱说:「去掉你身上一根毛,以济助一世,你做吗?」杨朱说:「一世本来不是一根毛所能济助的。」禽子说:「假设能济助,做吗?」杨朱不回答。禽子出来,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了解先生的心,我来说说。有侵犯你的肌肤而得万金者,你做吗?」说:「做。」孟孙阳说:「有断去你一节骨头而得一国,你做吗?」禽子沉默片刻。孟孙阳说:「一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骨头微小,这是清楚的。然而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本是身体万分之一的东西,怎能轻视?」禽子说:「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但以你的说法问老聃、关尹,则你的话是对的;以我的说法问大禹、墨翟,则我的话是对的。」孟孙阳于是回头与弟子们说别的事情去了。

文化背景

伯成子高:传说中的上古贤人,尧时为诸侯,尧让位于舜时隐耕。杨朱学派以「一毛不拔」著称,是对个人主义思想的阐述。

其 十二

四圣戚苦二凶逸乐生死同归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说:「天下的美誉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制陶于雷泽,四体不得片刻安宁,口腹不得美食厚味;父母不爱他,弟妹不亲近他。三十岁不告而娶。等到接受尧的禅让,年纪已老,智慧已衰。商均不才,又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这是天下人中最为窘迫困苦的人。鲧治理水土,功业不成,被诛杀于羽山。禹继承父业、侍奉仇人,只是荒于治水之功,儿子出生不得亲近,路过家门不进入;身体一侧偏枯,手足生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住卑陋宫室,服美丽冕服,戚戚然以至于死:这是天下人中最忧苦的人。武王驾崩,成王幼弱,周公摄行天子之政。召公不悦,四方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自身,戚戚然以至于死:这是天下人中最危惧的人。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困于商周,被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这是天下人中最惶遽的人。凡这四位圣人,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声,本来不是实际所能取得的。虽然称颂他们,他们不知道;虽然奖赏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与木块无异。桀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居于南面之尊,智慧足以驾驭群臣,威势足以震慑海内;放纵耳目之娱乐,穷尽意念所为,怡然自得以至于死:这是天下人中最逸荡的人。纣也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居于南面之尊;威势无不施行,志向无不从命;在倾宫中放纵情欲,在长夜中恣欲狂乐;不以礼义自苦,怡然以至于被诛:这是天下人中最放纵的人。这两个凶人,生有顺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际,本来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虽然毁谤他们,他们不知道;虽然称颂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与木块有何不同?那四位圣人虽然美誉归于他们,苦以至终,同归于死。那两个凶人虽然恶名归于他们,乐以至终,也同归于死。」

文化背景

商均:舜之子,不才。鲧:大禹之父,治水失败被诛。召公:周初名臣。此段以生死同归论证名誉的虚妄。

其 十三

杨朱对梁王论治大不治细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䟽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如同掌上旋转。梁王说:「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管好;三亩之园,而不能除草,却说治理天下如掌上旋转,为何?」杨朱回答说:「君主见过牧羊的吗?百羊成群,让一个五尺童子挥着鞭子跟随,欲东则东,欲西则西。让尧牵一羊,舜挥鞭跟随,则寸步难行。况且臣听说:吞舟之鱼,不游支流;鸿鹄高飞,不落污池。为何?是因为志向高远。黄钟大吕,不能跟从繁复的舞乐演奏,为何?是因为其音疏朗。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细事,成就大功的人不成小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梁王:即魏惠王,战国时魏国君主。黄钟大吕:中国音乐中最庄严的两个音律。

其 十四

杨朱论太古以来贤愚俱灭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遟速之闲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说:「太古之事已经消灭,谁能记载?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里不识一件。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里不识一件。眼前之事或存或废,千里不识一件。太古至今日,年数固不可胜数。只是自伏羲以来三十多万年,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不过是迟速的差别而已。矜夸一时的毁誉,以此焦苦自己的神形,谋求死后数百年中的余名,怎能滋润枯骨?生命有什么可快乐的?」

其 十五

杨朱论人与万物人需资物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说:「人仿效天地之类,怀有五常之性,有生者中最为灵秀的是人。然而人,爪牙不足以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我防御,奔走不足以逃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须借助外物来养活自己,以智慧为本性而不依恃力量。所以智慧所贵重的,是保存自我为贵;力量所轻贱的,是侵犯他物为贱。然而身体本不属于自己,既然生了,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本不属于自己,既然有了,不得不去处理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外物也是养生的主体。虽然保全生命身体,不可以占有其身体;虽然不离开外物,不可以占有其外物。占有其物、占有其身,是强行私占天下人的身体,强行私占天下人的外物。其唯圣人乎!公于天下人的身体,公于天下人的外物,其唯至人了!这就是所谓至中之至啊。」

其 十六

杨朱论四患顺民逸乐田父暴露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㾓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縕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狢。顾谓其妻曰:『负日之煊,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杨朱说:「百姓不能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了这四件事,就畏鬼,畏人,畏威,畏刑,这叫做逃人。可以被杀可以被活,命受控于外。不逆命,何必羡寿?不矜贵,何必羡名?不要势,何必羡位?不贪富,何必羡货?这叫做顺民。天下无对,命受控于内。所以俗语说: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之道就废止了。周谚说:『田父可以活活累死。清晨出门深夜回家,自以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吃豆粥嚼豆叶,自以为这是美味的极致;肌肉粗厚,筋节僵紧,一旦处以柔软毛褥和精美帷帐,进以精米肉食与兰橘,心神燥热体躁不安,内热而生病。商鲁之君与田父相比,也不超过一时就疲惫了。所以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以为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粗麻破衣,勉强过冬。等到春天耕作,在阳光下晒暖,不知天下有宽大的厅堂暖室,有绵絮狐貉皮裘。回头对妻子说:「背着阳光的温暖,无人知晓;献给我们的君主,将有重赏。」里中的富家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以粗豆为美,以麻茎芹萍子为甘,对乡里富豪称赞。富豪取来尝了,口被蜇,腹受苦,众人嘲笑而怨恨他,那人大为惭愧。你就是这类人。」」

其 十七

杨朱论名实守名累实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猒之性。无猒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闲哉?」

杨朱说:「宽大的房屋,美丽的衣服,丰盛的食物,姣美的女色,有了这四样,还有什么需要向外求的?有了这些还向外求的,是无厌之性。无厌之性,是阴阳的蛀虫。忠诚不足以安定君主,反而足以危害自身;仁义不足以利益万物,反而足以损害生命。安定君主不靠忠诚,忠诚之名便消灭;利益万物不靠仁义,仁义之名便断绝。君臣皆安,万物与我皆得利,这是古道。鬻子说:『去掉名声者无忧。』老子说:『名是实的宾客。』然而那些悠悠者追名不止。名真的不可去掉?名真的不可以作为宾客?现在有名则尊荣,无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是违犯本性的;逸乐,是顺应本性的,这是与实际相关联的。名怎能去掉?名怎能作为宾客?只是厌恶那守名而拖累实际的人。守名而拖累实际,将会忧虑危亡而救不及,哪里只是逸乐与忧苦之间的问题?」

文化背景

鬻子:即鬻熊,周初道家人物。老子「名者实之宾」:出自《道德经》,意谓名声不过是实际的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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