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义

致齐于内，散齐于外。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

致斋在内心中进行，散斋则在外部行为上约束。斋戒的日子里：追思亲人生前的居处，追思他的言笑话语，追思他的志趣心意，追思他生前所喜爱的事物，追思他生前所嗜好的饮食。斋戒满三日，便能在内心感见所为之斋戒的亲人。

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

祭祀那天：走进寝室，仿佛隐约见到亲人的身影在神位上显现；绕行一圈走出户外，肃然间仿佛听到亲人容止间的声音；走出门外静静聆听，悠远间仿佛听到亲人叹息的声音。

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

正因如此，先王的孝道，使亲人的容颜不从眼前消失，声音不从耳畔断绝，亲人的心志嗜好不从心中忘怀。将爱心推向极致则亲人的形象便如在眼前，将诚敬推向极致则亲人的神明便昭然显现。昭然显现、如在眼前，永不忘于心中，又怎能不恭敬呢？

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

君子在亲人生前恭敬地奉养，亲人死后恭敬地祭享，心中始终想着不使亲人受辱。君子有终身之丧，说的就是忌日。忌日不做其他事情，并非认为这一天不吉祥，而是说这一天心思已到达亲人那里，不敢放任地去追求自己的私事。

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飨者，乡也。乡之，然后能飨焉。是故孝子临尸而不怍。君牵牲，夫人奠盎。君献尸，夫人荐豆。卿大夫相君，命妇相夫人。齐齐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

只有圣人才能飨祭天帝，孝子才能飨祭亲人。所谓「飨」，就是向往、归向之意。内心真正向往归依亲人，然后才能使亲人享飨祭祀。因此孝子面对尸（代祖受祭之人）而无愧于心。国君牵引牺牲，夫人奠放盎器（盛郁鬯之器）。国君向尸献酒，夫人进奉豆（盛食器皿）。卿大夫辅佐国君，命妇辅佐夫人。庄严肃穆，那是恭敬；和悦诚挚，那是忠心；一心一意，是真切地希望亲人来享用祭品。

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祀之忠也，如见亲之所爱，如欲色然；其文王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文王之诗也。祭之明日，明发不寐，飨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

文王祭祀时的态度：事奉死者如同事奉生者，思念死者如同不愿独自活着，忌日必定哀悼，称呼先人讳名就仿佛见到亲人一般。祭祀时的忠诚，见到亲人生前所喜爱的东西，就如同想见到那容颜一般渴切；这大概说的就是文王吧？《诗经》说：「天明之时辗转未寐，心中思念那两位亲人。」这是文王的诗篇。祭祀的第二天，天明时分辗转未寐，祭享时全心迎请亲人，祭毕后又追随思念不止。祭祀那天，欢乐与哀思各半：飨祭时必然欢乐，祭礼结束后必然哀思。

仲尼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趋趋以数。已祭，子赣问曰：「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

孔子参加尝祭，捧着祭品进献时对亲人的情感十分诚笃，走路时步伐急促而频繁。祭毕，子贡问道：「您讲到祭祀时，说应当庄严肃穆（济济）、专注凝神（漆漆）；可是您今天祭祀时，并没有那种济济漆漆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

子曰：「济济者，容也远也；漆漆者，容也自反也。容以远，若容以自反也，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济济漆漆之有乎？反馈，乐成，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君子致其济济漆漆，夫何慌惚之有乎？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

孔子说：「所谓济济，是仪容庄重而保持距离（远）；所谓漆漆，是仪容庄重而内心自省。如果仪容只是在保持礼貌距离，或者只是在自我省察，那又怎能与神明交接呢？又哪里谈得上济济漆漆呢？祭毕撤馔、乐声告终，进献祭品、陈设礼乐、备齐百官，这些时候君子致其济济漆漆，又何来那种与神明相接时的恍惚之感呢？说话，哪里只有一种情形呢？各有各的恰当之处啊。」

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虚中以治之。宫室既修，墙屋既设，百物既备，夫妇齐戒沐浴，盛服奉承而进之，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与！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奉承而进之。于是谕其志意，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庶或飨之」，孝子之志也。

孝子将要祭祀，考虑事务不可不预先筹划；临近祭期备办物品，不可不齐全完备；要虚怀若谷地去治理一切事务。宫室已经修缮，墙屋已经设置，百物已经齐备，夫妇斋戒沐浴，盛装奉承着祭品进献，恭谨而郑重，如同力不胜任，如同惟恐失落一般，那是孝敬之心达到了极致啊！进献祭品、陈序礼乐、备齐百官，奉承着进献。于是在心志上表达诚意，以那恍惚不定的心境与神明交接，希望亲人或许能来享飨。「希望亲人或许能来享飨」——这就是孝子的心志。

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

孝子祭祀时，极尽诚笃而处处诚笃，极尽诚信而处处诚信，极尽恭敬而处处恭敬，极尽礼仪而不逾越失误。进退之间必定恭敬，如同亲耳聆听亲人的命令——仿佛真有人在驱使引导着他。

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诎，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齐之色不绝于面。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彻而退，无敬齐之色，而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

孝子的祭祀，是可以看出来的：他立身时恭敬而屈身谦顺，他进奉时恭敬而和悦诚愿，他献祭时恭敬而渴切希望亲人享用；退立在旁时，如同将要接受亲人的命令；祭品撤去退场后，那恭敬斋戒的神色始终不从面容消失。孝子祭祀时，立身而不屈顺，是固执；进奉而不和悦，是疏冷；献祭而不渴切，是不爱；退立而不如受命，是傲慢；撤馔退场后，脸上没有恭敬斋戒之色，是忘本。如此这般地祭祀，就失却祭祀的本义了。

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执玉，如奉盈，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成人之道也。

孝子心中有深切的爱，必然有和顺之气；有和顺之气，必然有和悦的神色；有和悦的神色，必然有温婉的容貌。孝子如同执持美玉，如同捧着盛满的器皿，那恭谨郑重的样子，如同力不胜任，如同惟恐失落。那种严厉威仪、一本正经，并不是事奉亲人的态度，那是处世待人的方式。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有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贵有德，何为也？为其近于道也。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慈幼，为其近于子也。

先王用以治理天下的方法有五项：尊崇有德之人，尊崇尊贵之人，尊崇老年人，敬重年长者，慈爱幼小者。这五项，是先王用以安定天下的根本。尊崇有德之人，是为了什么？因为他们接近于道。尊崇尊贵之人，是因为他们接近于君。尊崇老年人，是因为他们接近于亲。敬重年长者，是因为他们接近于兄。慈爱幼小者，是因为他们接近于子。

是故至孝近乎王，至弟近乎霸。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弟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所以领天下国家也。

因此，至孝之人接近于王道，至悌之人接近于霸道。至孝者接近王道，是因为即使是天子，也必定有父亲；至悌者接近霸道，是因为即使是诸侯，也必定有兄长。先王的教化，因循此道而不加改变，这就是统领天下国家的方法。

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教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

孔子说：「树立仁爱从亲人开始，这是教导百姓和睦相处。树立教化从尊长开始，这是教导百姓顺从上命。以慈爱和睦施教，百姓就会重视自己有亲人；以敬重长上施教，百姓就会重视奉命效忠。以孝道事奉亲人，以顺道听从命令，将此推行于天下，没有任何地方行不通。」

郊之祭也，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敬之至也。

举行郊祭时，有丧事的人不敢哭泣，穿着凶服的人不敢进入国都城门，这是对郊祭恭敬的极致表现。

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鸾刀以刲，取膟菺，乃退。爓祭，祭腥而退，敬之至也。

祭祀那天，国君牵引牺牲，臣下穆然恭敬地应答国君，卿大夫依序跟随。进入庙门之后，将牺牲拴系于碑（庙中柱）旁，卿大夫袒露臂膊，在牛耳上取毛验视，用鸾刀刺割，取出血与脂（膟菺），然后退下。用汤略加煠烫以祭（爓祭），献以生肉便退，这是对祭祀恭敬的极致表现。

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夏后氏祭其暗，殷人祭其阳，周人祭日，以朝及暗。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日出于东，月生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致天下之和。

郊祭，是对天的大报祭，以日为主祭对象，配以月。夏后氏在暗黑之时祭祀（昏时），殷人在阳光明亮之时祭祀，周人从清晨到昏暮祭祀。祭日在高坛上举行，祭月在低坎中举行，以此区别幽暗与明亮，以此制定上与下的秩序。祭日在东方，祭月在西方，以此区别外与内，以此端正各自的位置。日从东方升起，月从西方生出。阴阳消长，终而复始，周而相循，从而达成天下的和谐。

天下之礼，致反始也，致鬼神也，致和用也，致义也，致让也。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致物用，以立民纪也。致义，则上下不悖逆矣。致让，以去争也。合此五者，以治天下之礼也，虽有奇邪，而不治者则微矣。

天下之礼，在于体现追本溯源，在于体现对鬼神的崇敬，在于体现物用的和谐，在于体现义，在于体现谦让。体现追本溯源，是为了敦厚根本；体现对鬼神的崇敬，是为了尊重上位；体现物用的和谐，是为了树立民众的纲纪；体现义，则上下不悖逆；体现谦让，是为了消除争斗。将这五者综合起来，用以治理天下的礼，即使有奇异邪僻之人，不受教化者也会变得微少了。

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

宰我说：「我听说过鬼神的名称，却不知道它们究竟指什么。」孔子说：「气，是神的旺盛状态；魄，是鬼的旺盛状态；将鬼与神合而为一加以祭祀，这是教化的最高境界。众多生命必然死亡，死后必然归于土中：这就叫做鬼。骨肉腐败沉于地下，化为野土；它的气则升发于上方，成为昭明闪耀、气息弥漫、凄然感人——这是万物精华所在，是神明的显现。依据万物的精华，制定了极致的礼制，明白地命名鬼神，以此作为黎民百姓的准则。万众因此心生畏惧，万民因此心悦诚服。」

圣人以是为未足也，筑为宫室，谓为宗祧，以别亲疏远迩，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也。二端既立，报以二礼。建设朝事，燔燎膻芗，见以萧光，以报气也。此教众反始也。荐黍稷，羞肝肺首心，见间以侠甒，加以郁鬯，以报魄也。教民相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

圣人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建筑宫室，称之为宗祧（宗庙），以此区别亲疏远近，教导百姓返归古道、追念本源，不忘自己的来处。民众之所以顺服，也由此而来，所以听从而且迅速。气与魄两端既已确立，便以两种礼仪来报答。设立朝事之祭，焚燎有膻香气味的祭品，借助萧草与明光显现，以此报答气；这是教导众人追本溯源。进献黍稷，进奉肝、肺、首、心等（牲体），中间夹置两只酒壶（侠甒），加以郁鬯（香酒），以此报答魄。教导百姓相互亲爱，上下皆以真情相待，这是礼仪的最高境界。

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亲，不敢弗尽也。是故昔者天子为藉千亩，冕而朱紘，躬秉耒。诸侯为藉百亩，冕而青紘，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为醴酪齐盛，于是乎取之，敬之至也。

君子追本溯源，不忘自己的来处，因此竭尽恭敬、抒发真情、竭力从事，以报答亲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从前天子亲辟藉田千亩，戴着冠冕、系着朱红缨带，亲手持耒耜耕作。诸侯亲辟藉田百亩，戴着冠冕、系着青色缨带，亲手持耒耜耕作，以此事奉天地、山川、社稷、先祖，用所产粮食酿制醴酪（甜酒），作为祭祀的齐盛（精洁的黍稷），都从这里取用，这是恭敬的极致表现。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养兽之官，及岁时，齐戒沐浴而躬朝之。牺牷祭牲，必于是取之，敬之至也。君召牛，纳而视之，择其毛而卜之，吉，然后养之。君皮弁素积，朔月，月半，君巡牲，所以致力，孝之至也。

古时天子、诸侯必有专门养牲的官员，到了一定时节，君主斋戒沐浴，亲自前往查看。用于祭祀的牺牲（牺牷），必须从这里取用，这是恭敬的极致。君主召唤牛，让它进来仔细检视，检视毛色选择合适的，并加以占卜，吉兆之后方才饲养。君主穿着皮弁素积之服，在初一、月半，亲自巡视牲畜——这是竭尽心力的表现，是孝道的极致。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近川而为之。筑宫仞有三尺，棘墙而外闭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岁既殚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曰：「此所以为君服与？」遂副褘而受之，因少牢以礼之。古之献茧者，其率用此与！及良日，夫人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缫；遂朱绿之，玄黄之，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古时天子、诸侯必有公桑园和蚕室，靠近河川而建。筑造宫墙高一仞三尺，用棘刺（荆棘）为墙，从外面关闭。到了大昕之朝（大月最初清晨），君主穿着皮弁素积，占卜三宫中夫人、世妇之中吉利者，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捧着蚕种在河川中浸洗；在公桑园采桑，让桑叶风干后喂蚕。年终蚕事完毕，世妇采完蚕，捧着蚕茧呈示给君主，再进献蚕茧给夫人。夫人说：「这是用来为君主制作祭服的吗？」于是戴上副褘（盛饰）接受，并用少牢（猪、羊）之礼答谢。古代进献蚕茧的礼仪，大概就是如此吧！到了吉日，夫人缫丝，亲手操作三次（试丝），然后布置三宫中夫人、世妇之吉者来缫丝；接着染成朱色、绿色，再染成玄色、黄色，用以制成黼黻文章（礼服上的花纹）。祭服制成后，君主穿着它祭祀先王先公，这是恭敬的极致。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

君子说：礼与乐片刻都不可以离开自身。以乐来修治心性，则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便会油然而生。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一旦生起便愉乐，愉乐则心安，心安则持久，持久则与天相合，与天相合则神妙灵通。与天相合则不言而令人信服，神妙灵通则不怒而令人畏威。这就是以乐来修治心性的效果。以礼来修治自身则庄严恭敬，庄严恭敬则有威仪。心中片刻不和谐不愉乐，鄙陋虚诈之心便会乘机侵入；外貌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随便之心便会乘机侵入。

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举而措之无难矣。

所以乐，是作用于内在的；礼，是约束外在的。乐达到极致是和谐，礼达到极致是顺从。内在和谐而外在顺从，则百姓看到他的神色便不与他相争；仰望他的容貌，众人便不会生出轻慢之心。所以德辉在内心激荡，百姓无不顺承听从；礼义在外表显发，众人无不顺承服从。因此说：推行礼乐之道，天下便充满正气，举起而施用则毫无困难。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乐，是作用于内在的；礼，是约束外在的。所以礼主张减损（约束收敛），乐主张充盈（抒发饱满）。礼减损而向上进取，以进取为文饰；乐充盈而知道返回，以返回为文饰。礼减损而不进取则会消亡，乐充盈而不返回则会放纵。因此礼有「报」（回应、回报），乐有「反」（返归、适度收敛）。礼得到回报则带来欢乐，乐得到返归则带来安宁。礼的回报与乐的返归，其义理是一致的。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公明仪问于曾子曰：「夫子可以为孝乎？」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

曾子说：「孝有三个层次：最高的孝是尊崇亲人；其次是不使亲人受辱；再次是能够养活亲人。」公明仪向曾子问道：「先生可以称得上孝吗？」曾子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君子所说的孝，是能预先体察亲人的心意而奉承其志向，并将父母引导到正道上。我曾参，只是能养活而已，怎么能称得上孝呢？」

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

曾子说：「身体，是父母留给自己的遗体。带着父母的遗体行走于世，岂敢不恭敬？居处不庄重，是不孝；事奉君主不忠诚，是不孝；莅临官职不恭敬，是不孝；与朋友交往不诚信，是不孝；临阵作战没有勇气，是不孝。这五项做不到，灾祸就会连累到亲人，岂敢不恭敬呢？

亨孰膻芗，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

烹煮熟食散发膻香，品尝后进献给亲人，这不是孝，只是养。君子所说的孝，是使国人称赞着说：『真幸运啊，他有这样的儿子！』能做到这样，才叫做孝。民众教化的根本叫做孝，孝的行为叫做养。养，是可以做到的，但做到恭敬却难；恭敬，是可以做到的，但做到让亲人心安却难；心安，是可以做到的，但做到始终如一（善终）却难。父母去世之后，谨慎地修身立行，不给父母留下恶名，可以称得上能够善终了。仁者，是把仁施用在这上面；礼者，是把礼践行在这上面；义者，是把义运用在这上面；信者，是把信立足在这上面；强者，是把强运用在这上面。乐，从顺应孝道而生；刑罚，从违背孝道而起。」

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曾子说：「孝这种道理，竖起来能充塞天地，铺展开来能横贯四海，施行于后世而无时无刻不适用，推广到东海也是准则，推广到西海也是准则，推广到南海也是准则，推广到北海也是准则。《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人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曾子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父母爱之，嘉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

曾子说：「树木要按时节砍伐，禽兽要按时节猎取。孔子说：『砍一棵树、杀一头兽，不按其时节，就是不孝。』孝也有三个层次：小孝是出力（躬亲服侍）；中孝是勤劳（尽心竭力）；大孝是资用不匮乏（博施广济）。心存慈爱而忘却劳苦，可以称为出力；尊崇仁义而安于道义，可以称为勤劳；广施恩惠而备物丰厚，可以称为不匮乏。父母喜爱自己，要嘉许而不忘怀；父母厌恶自己，要惕惧而无怨恨；父母有过失，要谏诤而不违逆；父母去世之后，必求仁人志士（义农）之粮以祭祀。这就叫做礼终。」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从前，乐正子春下台阶时伤了脚，好几个月都不外出，还带着忧愁的神色。门下弟子说：「先生的脚已经痊愈了，好几个月不外出，还带着忧愁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乐正子春说：「你问得好啊！你问得好啊！我从曾子那里听说，曾子从孔子那里听说：『天之所生、地之所养的，没有什么比人更为尊贵。』父母完整地生下了我，我完整地归还，可以称为孝。不损毁自己的身体，不辱没自己的名誉，可以称为完整。所以君子每走一步都不敢忘记孝道。如今我忘记了孝道，我因此才有忧愁之色。每举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每出一言都不敢忘记父母。每举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路走正道而不走捷径，乘船而不游泳，不敢以父母留下的遗体去冒险。每出一言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恶言不从口中出，气话不会招来别人的还击。不辱没自身，不使亲人蒙羞，这就可以称为孝了。」

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年之贵乎天下，久矣；次乎事亲也。

从前，有虞氏尊崇有德之人同时尊尚年齿，夏后氏尊崇爵位同时尊尚年齿，殷人尊崇财富同时尊尚年齿，周人尊崇血亲同时尊尚年齿。虞、夏、殷、周，是天下最兴盛的王朝，没有一个舍弃年齿的。尊崇年齿在天下已经由来久远；它的地位仅次于事奉亲人。

是故朝廷同爵则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不俟朝，君问则就之，而弟达乎朝廷矣。

因此朝廷上爵位相同时，以年齿（年龄）来排定次序。七十岁者可以在朝廷上持杖，君主询问时为他设席而坐。八十岁者不必等候朝会，君主要询问则亲自前往，这样敬悌之道就通达于朝廷了。

行，肩而不并，不错则随。见老者，则车徒辟；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而弟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弟达乎州巷矣。

行路时，可以并肩而行但不抢在前面，走错了便退后跟随。见到老人，乘车者与步行者都要回避让路；头发斑白的人不得让他背负行走于道路之上，这样敬悌之道就通达于道路了。乡里居住以年齿排定次序，年老贫困者不被遗弃，强者不欺凌弱者，众人不欺压寡少，这样敬悌之道就通达于乡里了。

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徒，颁禽隆诸长者，而弟达乎蒐狩矣。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弟达乎军旅矣。

古代的礼制，五十岁以上的人不充当甸役（田猎差役），分配猎物时要优先厚待年长者，这样敬悌之道就通达于田猎之中了。军旅之中什伍编制，爵位相同则以年齿排定，这样敬悌之道就通达于军旅了。

孝弟发诸朝廷，行乎道路，至乎州巷，放乎蒐狩，修乎军旅，众以义死之，而弗敢犯也。

孝悌之道从朝廷发起，行于道路，达于乡里，推及田猎，修行于军旅，众人愿意为孝悌之义效死，而不敢冒犯违背。

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弟也。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诸侯之养也；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

在明堂祭祀，是用来教导诸侯孝道的；在大学设宴三老五更，是用来教导诸侯悌道的。在西学祭祀先贤，是用来教导诸侯德行的；亲耕藉田，是用来教导诸侯奉养（农耕以备祭祀）的；朝觐（觐见天子），是用来教导诸侯忠臣之道的。这五者，是天下最重要的教化。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是故，乡里有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此由大学来者也。天子设四学，当入学，而大子齿。

在大学设宴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露臂膊割牲，亲手执酱献食，亲手执爵进行口齿之礼（酳），戴着冠冕手持干盾歌舞，用这些来教导诸侯悌道。正因如此，乡里才有以年齿排序的风俗，年老贫困者不被遗弃，强者不欺凌弱者，众人不欺压寡少，这些都是从大学的教化中流传下来的。天子设置四学，当入学时，太子也要参与年齿排序（与众人同等论齿）。

天子巡守，诸侯待于竟。天子先见百年者。八、十九十者东行，西行者弗敢过；西行，东行者弗敢过。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

天子出行巡守，诸侯在边境等候迎接。天子先去拜见百岁老人。八十、九十岁的老人向东走，向西走的人不敢超过他们；向西走，向东走的人不敢超过他们。想要禀陈政事的，君主应当亲自前往就见他，这样才合适。

壹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族，三命不齿；族有七十者，弗敢先。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若有大故而入，君必与之揖让，而后及爵者。

受一命（爵位最低一级）者，在乡里按年齿排序；受再命（第二级）者，在宗族中按年齿排序；受三命（第三级）者，则不再论年齿排序；但宗族中有七十岁以上的人，也不敢走在他前面。七十岁的人，若没有重大缘故不须入朝；如果有重大缘故而入朝，君主必定先与他揖让（行礼退让），然后才轮到按爵位排列的人。

天子有善，让德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庶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禄爵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

天子有善行，将功德归让于天；诸侯有善行，归于天子；卿大夫有善行，推荐于诸侯；士人、庶民有善行，归本于父母，存留于长老；爵禄、庆赏的授予，在宗庙中行礼颁布；这都是用来表明顺从（上下秩序）的道理。

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善则称人，过则称己。教不伐以尊贤也。

从前，圣人体察阴阳与天地的情状，建立了《易》。掌管《易》的官员（易）抱着龟甲面朝南，天子卷起冕旒面朝北，即使天子有聪明睿智之心，也必须进而听从龟卜的裁断。这是表明不敢独自专断，以示尊崇天意。善事归功于他人，过失归咎于自己，教导人不要自我夸耀，以此尊崇贤德。

孝子将祭祀，必有齐庄之心以虑事，以具服物，以修宫室，以治百事。及祭之日，颜色必温，行必恐，如惧不及爱然。其奠之也，容貌必温，身必诎，如语焉而未之然。宿者皆出，其立卑静以正，如将弗见然。及祭之后，陶陶遂遂，如将复入然。是故，悫善不违身，耳目不违心，思虑不违亲。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孝子之志也。

孝子将要祭祀，必定以庄重恭敬之心来筹虑事务，备办服饰器物，修缮宫室，治理百事。到了祭祀那天，神色必定温和，行步必定谨慎惶恐，如同担心来不及表达爱意一般。奠献之时，容貌必定温和，身体必定屈顺，如同正在与亲人说话而亲人尚未回应一般。守夜者都退出之后，他独立静处，低敛安静而端正，如同将要见不到亲人一般。祭祀完毕之后，他陶然舒畅而留连忘返，如同将要再次进入一般。因此，诚笃善行不离身，耳目不违背内心，思虑不违背亲人。将孝意结于心中，形于神色，并时时自省，这就是孝子的心志。

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

建立国家的神祇位置：社稷在右，宗庙在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