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10 篇

万章下

其 一

伯夷清风感化顽懦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去役使。天下太平就出来任职,天下动乱就隐退。暴政施行的地方、凶暴之民聚居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在那里。他觉得和粗俗乡人相处,就好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污垢之中一样。商纣王在位的时候,他隐居在北海之滨,等待天下重归清明。所以听闻过伯夷风范的人,贪鄙之人会变得廉洁,懦弱之人会立定志向。」

文化背景

伯夷是商末孤竹国王子,因耻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是古代清节之士的代表。北海之滨,指今渤海沿岸一带。

其 二

伊尹以先觉觉民为任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伊尹说:『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些百姓不可以役使?』天下太平也出来做事,天下动乱也出来做事。他说:『上天生育了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者去启迪后知者,让先觉者去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去启迪这些百姓。』他心里想着,天下百姓中只要有一个普通男女没有蒙受尧舜的恩泽,就如同是自己把他推入了沟壑之中。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肩上的。」

文化背景

伊尹是商汤的贤相,出身庖厨,以天下为己任。他三次辅佐商汤、又仕于太甲,行迹与伯夷截然不同,体现了「任」的精神。

其 三

柳下惠随和处世感化乡里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柳下惠不以侍奉昏庸之君为耻,也不嫌弃官职卑小。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才能,一定按照正道行事。被遗弃不用时不怨恨,处境困穷时不忧愁。与乡人相处,从容安适,不忍离去。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便你在我身旁赤身裸体,你又怎能污染到我呢?』所以听闻过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之人会变得宽厚,刻薄之人会变得敦厚。」

文化背景

柳下惠,鲁国大夫,名禽,字季,因居柳下、谥号「惠」而得名。他三仕三黜而不去,以「和」著称。「袒裼裸裎」指脱衣袒露身体。

其 四

孔子离国行止得宜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孔子离开齐国时,把正在淘洗的米捞起来就走,动作十分急切;离开鲁国时,却说:『我的脚步真是迟缓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时应有的态度。该快则快,该慢则慢,该留则留,该出仕则出仕,这就是孔子的处世之道。」

文化背景

「接淅而行」,淅指淘米之水,接淅即捞起未淘完的米就走,形容离去之急迫。鲁国是孔子的故乡,故离鲁时步履迟缓,表达依依不舍之情。

其 五

孔子集圣人之大成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最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最勇于担当的;柳下惠,是圣人中最随和的;孔子,是圣人中最能顺应时势的。孔子被称为集大成者。所谓集大成,就好比奏乐时先敲金钟发声、再用玉磬收韵一样。金钟发声,是开端时有条有理;玉磬收韵,是收尾时有条有理。开端有条理,是智慧之事;收尾有条理,是圣德之事。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气。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不能射到那个距离,靠的是你的力气;但能不能射中目标,就不只是力气的事了。」

文化背景

「金声玉振」出自此处,后成为全面完美的代称。金声指钟,玉振指磬,古代奏乐以钟声开始、以磬声终结,象征始终条贯。

其 六

北宫锜询问周室爵禄制度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北宫锜问道:「请问周王室分封爵位、颁发俸禄的制度是怎样的?」

文化背景

北宫锜,卫国大夫。此处引出孟子对周代爵禄制度的阐述。

其 七

周室爵位五等六等之制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

孟子说:「其中的详细情况已无从得知了。诸侯们因为厌恶那些制度对自己不利,都把相关典籍销毁了。不过我曾听说过其大略。天子一个等级,公一个等级,侯一个等级,伯一个等级,子和男同为一个等级,共五等。在诸侯国内,国君一个等级,卿一个等级,大夫一个等级,上士一个等级,中士一个等级,下士一个等级,共六等。」

其 八

天子公侯封地大小之制

「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

「按天子的制度,封地方圆千里;公、侯的封地各方圆百里;伯的封地方圆七十里;子和男的封地方圆五十里,共四等。封地不足五十里、不能直接朝见天子的,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天子的卿所受封地与侯相当,大夫所受封地与伯相当,元士所受封地与子、男相当。」

文化背景

附庸是不能自通于天子的小邦,需依附于诸侯。元士即上士,是士中级别最高者。

其 九

大中小国官员俸禄等差

「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大国封地方圆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任职的普通百姓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的收入。中等国家封地方圆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任职的普通百姓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的收入。小国封地方圆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任职的普通百姓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的收入。农夫耕种所得,一个男丁耕田百亩。百亩土地施肥耕作,最上等的农夫可养活九口人,其次可养八口人,中等可养七口人,中次可养六口人,最下等可养五口人。在官府任职的普通百姓,他们的俸禄就按照这个标准来确定等差。」

其 十

万章请问交友之道

万章问曰:「敢问友。」

万章问道:「请问如何交友?」

其 十一

交友贵在以德不可仗势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孟子说:「交友时不能倚仗年长,不能倚仗地位高贵,不能倚仗兄弟的势力。交朋友,是看重对方的德行,不能有任何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之家,却有五位布衣之友:乐正裘、牧仲,另外三位我已记不得名字了。献子与这五人交友,这五人心中都没有献子豪门大家的概念。这五人若是也有献子那样的富贵之家,那献子就不会与他们交朋友了。不只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之家如此,即便是小国之君也是这样。费惠公说:『对于子思,我是把他当老师;对于颜般,我是把他当朋友;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国之君如此,即便是大国之君也有这种情形。晋平公对待亥唐,他说进来就进来,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便是粗粝的饭食、野菜煮的羹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因为不敢不吃饱。然而也就仅止于此了。不与他共享上天赋予的爵位,不与他共同治理上天赋予的职事,不与他共食上天赋予的俸禄。这只是士人尊重贤者的方式,而不是王公贵族尊重贤者的方式。舜曾被尧召见,尧把这位女婿安置在宾馆别宫,也设宴款待舜,两人轮流做宾主,这才是天子与布衣之人交朋友的做法。用在位者对待上级的礼节来对待下位者,叫做尊重尊贵者;用上位者礼让下位者,叫做尊重贤德者。尊重尊贵者与尊重贤德者,其中的道义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费惠公,鲁国费邑的封君。亥唐,晋国隐士。贰室,指副宫或别馆,是天子接待贵宾的场所。「甥」指女婿,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

其 十二

万章问馈赠往来之心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万章问道:「请问君子与人交际往来,应当抱着什么心态?」

其 十三

交际应当出于恭敬

孟子曰:「恭也。」

孟子说:「应当出于恭敬之心。」

其 十四

拒绝馈赠反显不恭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万章说:「推辞不受却被认为是不恭敬,这是为什么呢?」

其 十五

受赐先审义方不失恭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孟子说:「尊贵者赐给东西,心里若要先想『他取得这些东西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然后再决定是否接受,这样做被认为是不恭敬,所以就不推辞了。」

其 十六

以心拒绝托辞不受可行否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万章说:「那么,不用言辞明白推辞,而在心里拒绝,心中认为『他取自百姓是不义的』,然后用其他理由不接受,这样可以吗?」

其 十七

以道相交以礼相接方可受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孟子说:「他与人交往是出于正道,馈赠是合乎礼节的,这样孔子就会接受了。」

其 十八

万章以劫匪礼馈作反问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万章说:「现在有人在城门之外拦路劫夺,但他与人交往是出于正道,馈赠也合乎礼节,那么可以接受这劫匪的馈赠吗?」

其 十九

不待教化而当诛者不可受

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憝。』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劫财,凶暴而不畏死,百姓没有不憎恶他的。』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等教化就该处死的。殷商接受了夏代的这条法令,周朝接受了殷商的这条法令,都从未废除。到了今天仍然严厉执行,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人的馈赠呢?」

文化背景

《康诰》是《尚书》中的篇名,是周公告诫康叔治理殷商遗民的诰令。「憝」音duì,意为憎恨、厌恶。

其 二十

万章质疑受诸侯之馈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万章说:「如今的诸侯向百姓取财,就好像劫掠一样。但如果他们的礼节周到,君子就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其 二十一

孔子猎较之事说明处世权宜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孟子说:「你以为如果有王者兴起,他会把今天的诸侯全都诛杀吗?还是先教导他们,不改正之后才诛杀?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取走就叫做盗,把这个道理推到极致,是这样的。但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人举行猎较活动,孔子也参与猎较。猎较这种事尚且可以参与,何况接受君主的赏赐呢?」

文化背景

「猎较」指会猎时互相比赛、争夺猎物的活动,是一种带有竞争性质的田猎习俗,并非完全合礼,但属于约定俗成的风俗,孔子参与是顺应时俗的权宜之举。

其 二十二

万章问孔子出仕是否为道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万章说:「既然如此,那孔子出仕做官,不是为了推行道义吗?」

其 二十三

孔子出仕正是为行道

曰:「事道也。」

孟子说:「正是为了推行道义。」

其 二十四

万章追问猎较与行道关系

「事道奚猎较也?」

万章说:「既然是为了行道,那为什么还要参与猎较呢?」

其 二十五

孔子先正祭器不以外食充数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孟子说:「孔子首先按照规定核正祭祀器具的登记,不用各地送来的食物来充当正式祭品登记。」

文化背景

「簿正祭器」指按照礼制规定的器数登记核正祭器。孔子先以此正名,使礼制有所依据,再图其他。

其 二十六

为何不直接离去

曰:「奚不去也?」

万章说:「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呢?」

其 二十七

孔子出仕有三种不同情形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孟子说:「先做出可以推行的迹象。有了可以推行的迹象却仍然行不通,然后才离去,所以从来没有在一处待足三年的。孔子出仕有三种情形:有见到可以推行道义而出仕的,有因为相处礼待得宜而出仕的,有因为君主供养而出仕的。在季桓子处,是见到可以推行道义而出仕;在卫灵公处,是因为相处礼待得宜而出仕;在卫孝公处,是因为君主供养而出仕。」

文化背景

季桓子是鲁国权臣,孔子曾在鲁国做到大司寇;卫灵公曾以礼相待孔子;卫孝公则仅供养孔子而不用其政。「三年淹」指滞留一地达三年之久。

其 二十八

为贫出仕宜居卑位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孟子说:「出仕不是为了摆脱贫困,但有时候确实是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娶妻不是为了得到赡养,但有时候确实是为了得到赡养而娶妻。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就应该辞去尊贵的职位而担任卑微的,辞去富贵的而居于贫薄的。辞尊居卑、辞富居贫,什么职位合适呢?守门、击更之类的职务就合适。孔子曾担任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他说『只要账目核算准确就行了』。也曾担任过管理牧场的乘田,他说『只要牛羊长得壮实就行了』。身处卑位却发表高论,是罪过;站在国君朝廷之上,道义却无法推行,是耻辱。」

文化背景

「抱关」指守关门,「击柝」指打更巡夜,都是最低微的职务。委吏负责管理粮仓出纳,乘田负责管理牲畜牧养,也是卑职。

其 二十九

万章问士为何不寄食诸侯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万章说:「士人不寄居于诸侯之处,是什么道理?」

其 三十

士托诸侯非礼惟失国者可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孟子说:「不敢这样做。诸侯失去自己的国家之后,再去寄托于其他诸侯,这是合乎礼的;但士人去寄托于诸侯,是不合礼的。」

其 三十一

万章问君主赠粟可否受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万章说:「国君馈赠粟米,可以接受吗?」

其 三十二

馈粟可受

曰:「受之。」

孟子说:「可以接受。」

其 三十三

受粟是何道义

「受之何义也?」

万章说:「接受是什么道义呢?」

其 三十四

君主周济流民乃本分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孟子说:「国君对于流落到境内的人,本来就应当周济他们。」

文化背景

「氓」指从别处迁来流落此地的人。

其 三十五

周济可受而特赐不受之别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万章说:「周济就接受,特别赏赐就不接受,这是为什么?」

其 三十六

不敢受特赐

曰:「不敢也。」

孟子说:「不敢接受。」

其 三十七

追问不敢受赐之由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万章说:「请问不敢接受是什么原因?」

其 三十八

无常职受赐有失恭道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孟子说:「守门、击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凭此领取上位者的俸禄。没有固定职务却接受上位者特别赏赐的,被认为是不恭敬的。」

其 三十九

馈赠是否可以持续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万章说:「国君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持续接受吗?」

其 四十

子思拒鼎肉辨真假悦贤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孟子说:「鲁缪公对待子思,频繁问候、频繁馈赠鼎中的肉食。子思感到不高兴。最终,他挥手让使者退出大门之外,自己面朝北行了再拜叩首之礼,然后拒绝接受,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君主是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我孔伋的。』大概从那以后,就不再有人送礼物来了。喜爱贤人却不能举用,又不能好好供养,能说得上是喜爱贤人吗?」

文化背景

鲁缪公,鲁国国君。子思,孔子之孙孔伋,大儒,「孔伋」即其本名。鼎肉是从鼎中取出的肉,是贵重馈赠。频繁送来反而使子思感到是宠物待遇而非礼贤。

其 四十一

请问国君如何才算善养君子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算是真正的供养?」

其 四十二

尧养舜于畎亩方为真正尊贤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孟子说:「起初由国君亲自下令送来,君子再拜叩首接受。此后,由管粮仓的人持续送粟,管厨房的人持续送肉,都不必再以君命方式传达。子思认为,用一块鼎肉,让自己不停地一再叩拜,这不是供养君子的正道。尧对待舜,让自己的九个儿子去侍奉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廪一应俱备,在田野之间好好供养舜,之后才将他提拔到最高的位置。所以说,这才是王公贵族尊重贤者的方式。」

文化背景

「畎亩」指田间,舜未受举用之前在田野耕作,尧让儿子与女儿服侍他,又供给一切所需,是将其当作天下之主来培养,而非单纯馈赠。

其 四十三

万章问不见诸侯之义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万章说:「请问不主动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义?」

其 四十四

庶人不传质不得见诸侯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孟子说:「居住在城中的叫做市井之臣,居住在野外的叫做草莽之臣,都是指普通百姓。普通百姓没有向诸侯传递见面礼物、成为臣属,就不敢去拜见诸侯,这是合乎礼的。」

文化背景

「传质」指通过礼物传达求见之意,「质」通「贽」,是初次拜见时所带的见面礼物。未经正式程序成为臣属者,无权主动晋见诸侯。

其 四十五

召役可往召见不往之别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万章说:「普通百姓,国君召他们服役,就去服役;国君想要见他们,召他们来,却不去见,这是为什么?」

其 四十六

往役义也往见不义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孟子说:「去服役,是合乎义的;去拜见,是不合义的。况且,国君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其 四十七

万章答为其多闻与贤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万章说:「是因为他见闻广博,是因为他有贤德。」

其 四十八

贤者不可以召师之礼相召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广博,那么天子尚且不会召唤自己的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有贤德,那么我从没听说过想要见贤人却用召唤的方式。鲁缪公多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以平等待士的方式结交士人,你觉得怎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说的是侍奉他,哪里说的是与他交朋友呢?』子思不高兴,岂不是在说:『以地位而言,您是国君,我是臣属,我哪里敢与您为友?以德行而言,您是应当侍奉我的人,又怎么可以与我为友?』千辆兵车的国君想和子思结交为友,尚且不可得,何况能召唤他来见呢?齐景公出外打猎,用旌旗去召唤管理山泽的虞人,虞人不来,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死于沟壑,勇敢之士不忘丧失头颅。孔子欣赏他什么呢?欣赏他不按照应有的方式来召唤就不去的精神。」

文化背景

虞人是管理田猎山泽的官员。旌是大夫的旗帜,而召唤虞人应用皮冠,用旌来召虞人是礼数不合。「志士不忘在沟壑」意谓有志之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宁死也不失节。

其 四十九

追问召唤虞人应用何物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应该用什么?」

其 五十

各等级应以对应礼节相召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孟子说:「用皮冠。普通百姓用旃旗来召,士人用旗来召,大夫用旌来召。用召唤大夫的旌旗去召唤虞人,虞人宁死也不敢去。如果用召唤士人的旗去召唤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哪敢不去呢?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去召唤贤人呢?想要见到贤人却不走正当的路,就好像想让人进来却把门关上一样。义,是道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扇门。《诗经》说:『周道平坦如磨刀石,笔直如箭矢;君子走在上面,小人仰望效仿。』」

文化背景

「旃」是红色曲柄旗,「旗」是有熊虎图案的旗,「旌」是用羽毛装饰的旗,三者级别依次升高。《诗经》引文出自《小雅·大东》。

其 五十一

孔子不俟驾行难道有错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万章说:「孔子,国君命召,不等车驾备好就起身前往。那么孔子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其 五十二

孔子以官职身份受召前往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孟子说:「孔子当时正在出仕任职,有官职在身,是国君以其官职身份召唤他,所以才这样做。」

其 五十三

尚友古人以论世知人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之中品德出众的士人,就与一乡品德出众的士人交朋友;一国之中品德出众的士人,就与一国品德出众的士人交朋友;天下品德出众的士人,就与天下品德出众的士人交朋友。以结交天下善士为不足,还要上溯去结交古代的人。吟咏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还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与古人为友的方法。」

其 五十四

齐宣王问卿的职分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齐宣王问孟子关于卿的问题。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卿?」

其 五十五

宣王问卿有不同吗

王曰:「卿不同乎?」

齐宣王说:「卿还有不同吗?」

其 五十六

卿分贵戚异姓两种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孟子说:「不同。有与君主同宗的贵戚之卿,也有与君主异姓的卿。」

其 五十七

宣王请问贵戚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齐宣王说:「请问贵戚之卿是怎样的?」

其 五十八

贵戚之卿可在君大过时易位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孟子说:「国君有重大过失就进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另立新君。」

其 五十九

宣王变色孟子直言正对

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齐宣王突然脸色大变。孟子说:「大王不要觉得奇怪。大王问我,我不敢不以正直的话来回答。」

其 六十

异姓之卿谏不听则离去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脸色平静下来,然后再请问异姓之卿的情况。孟子说:「国君有过失就进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离开此国。」

本篇讨论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