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11 篇

告子上

其 一

告子以杞柳喻性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好像杞柳一样;义,就好像用杞柳编成的杯盘器皿一样。用人的本性来实现仁义,就好像用杞柳来制作杯盘器皿。」

文化背景

桮棬,以柳条等编弯而成的木制饮食器具。告子以材料与器物的关系比喻性与仁义,认为仁义是对自然之性加工改造的结果。

其 二

孟子驳杞柳之喻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孟子说:「你能顺着杞柳本来的性质,将它制成杯盘器皿吗?还是要伤害、残损杞柳,然后才能制成杯盘器皿?如果说要伤害残损杞柳才能制成杯盘器皿,那么按你的逻辑,是否也要伤害残损人,才能实现仁义呢?率领天下的人去祸害仁义的,必定就是你的这番言论了!」

其 三

告子以湍水喻性无善恶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好像湍急的流水一样,在东边开个口子它就向东流,在西边开个口子它就向西流。人的本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分,就好像水没有向东向西的固定方向一样。」

其 四

孟子以水就下论性善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孟子说:「水确实没有向东向西的固定方向。但它也没有向上向下的区别吗?人的本性是善的,就好像水总是往低处流一样。人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当然,如果拍打水让它溅起,可以使它高过额头;如果拦截水使它倒行,可以使它流上山去。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外力迫使它如此的。人之所以能被引导去做不善的事,他的本性也正是这样被外力所迫的。」

其 五

告子「生之谓性」之论

告子曰:「生之谓性。」

告子说:「生来就有的就叫做性。」

文化背景

告子此说意为:凡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本能,便是性。这是一种自然主义的性论。

其 六

孟子追问白之为白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

孟子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就好像白色的东西叫做白一样吗?」告子说:「是的。」

其 七

白羽白雪白玉之白相同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

孟子说:「白色羽毛的白,与白雪的白相同;白雪的白,与白玉的白也相同吗?」告子说:「是的。」

其 八

犬牛人之性是否相同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孟子说:「那么,狗的本性与牛的本性相同;牛的本性与人的本性也相同吗?」

文化背景

孟子以归谬法揭示告子「生之谓性」说的漏洞:若凡白皆同,则凡生命之性皆同,人与禽兽也就无别了。

其 九

告子论仁内义外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告子说:「饮食男女,这是人的本性。仁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其 十

孟子质问仁内义外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孟子说:「你凭什么说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呢?」

其 十一

告子以尊长喻义在外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告子说:「对方年长,而我尊敬他的年长,不是因为我内心本就有「尊长」这个特质;就好像对方的东西是白色的,我称它为白,是依据外在的白色来判断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其 十二

孟子辨长马长人之义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孟子说:「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我承认没有区别;但不知道你看「马年长」的那个尊长之心,与看「人年长」的那个尊长之心,也没有区别吗?再说,所谓义,究竟是指『年长的那个人』呢,还是指『尊敬年长者的那种心』呢?」

其 十三

告子以爱弟喻仁在内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告子说:「我的弟弟,我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不爱他。这说明爱是以我自身的情感为依归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对楚国老人表示尊敬,对我自己的长辈也表示尊敬,这是以对方年长为依归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其 十四

孟子以嗜炙反驳义外说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烤的肉,与喜欢吃自己家烤的肉,并没有什么不同。外物之中也有像这样的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难道也是外在的吗?」

其 十五

孟季子问义内之说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孟季子向公都子问道:「凭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公都子说:「表现出我内心的敬意,所以说它是内在的。」

文化背景

孟季子,人名,当为孟子门人或与孟子相关之人。公都子,孟子的学生。

其 十六

乡人比兄长一岁谁更敬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

孟季子问:「乡里的人比你的兄长大一岁,那么你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我的兄长。」

其 十七

饮酒敬谁先斟

「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

孟季子又问:「斟酒的时候先斟给谁?」公都子说:「先斟给乡里那位年长者。」

文化背景

古代礼仪中,宴饮斟酒以年长者为先,此为尊年之礼。

其 十八

季子据此断义在外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孟季子说:「你所尊敬的在于兄长,而你优先礼让的却在于乡人,可见义果然是在外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其 十九

孟子以在位之礼解惑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公都子无法回答,便去告诉孟子。孟子说:「你可以这样问他:『你是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呢?』他必然会说『尊敬叔父』。再问:『如果弟弟充当祭祀中的尸位,那么你尊敬谁?』他必然会说『尊敬弟弟』。你就问:『那你对叔父的尊敬去哪里了?』他必然会说:『因为弟弟处于尸的位置。』你也可以告诉他:『对乡人的礼让,也是因为他处于年长宾客的位置。平常的尊敬给予兄长,临时的礼让给予乡人。』」

文化背景

尸,古代祭祀中代表受祭者受祭的活人,地位临时而尊贵。主祭者须向「尸」行礼,故哪怕是弟弟充当尸,也须向其行敬礼。

其 二十

季子仍坚持义在外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孟季子听了之后说:「尊敬叔父时就尊敬叔父,尊敬弟弟时就尊敬弟弟,可见义果然是外在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其 二十一

公都子以饮食冬夏反诘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汤,夏天喝冷水,那么,按你的逻辑,饮食的偏好也是外在的吗?」

其 二十二

公都子述三家性论质孟子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公都子说:「告子认为:『人的本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又有人说:『人的本性可以变善,也可以变不善;所以文王、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幽王、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戾。』又有人说:『有人天生性善,有人天生性不善;所以尧做君主,却出了象那样的人;瞽瞍做父亲,却生出了舜;纣王既是侄子的叔伯,又是他们的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忠良。』如今您说「性善」,那么以上这些说法都错了吗?」

文化背景

象,舜的异母弟,以傲慢自私著称。瞽瞍,舜的父亲,据传屡次谋害舜。微子启、王子比干,殷纣王的近亲,以忠正著称,比干被纣王剖心而死。

其 二十三

孟子论四端皆固有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说:「就人的真实情感而言,本来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我说性善的含义。至于有人做了不善的事,那不是人天赋才质的过错。同情怜悯之心,人人都有;羞耻憎恶之心,人人都有;恭谨谦让之心,人人都有;辨别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同情怜悯之心就是仁,羞耻憎恶之心就是义,恭谨谦让之心就是礼,辨别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由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所以说:『求便能得到,放弃便会失去。』人与人之间相差一倍、五倍乃至无法计算,就是因为有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赋才质。《诗经》说:『上天生育了众多百姓,有万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因此喜爱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真懂得道啊!凡是有事物就必然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所以才喜爱美德。』」

文化背景

四端,即恻隐、羞恶、恭敬(辞让)、是非四种心,是仁义礼智的发端。引诗见《诗经·大雅·烝民》。

其 二十四

丰年凶年与人心同类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说:「丰收之年,年轻人多懒惰依赖;灾荒之年,年轻人多粗暴凶狠。这不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才质有所不同,而是因为那些使他们心地陷溺的外部环境造成的。以大麦为例,播种耕耘之后,土地相同,种植的时节也相同,茂盛地生长出来,到了夏至前后,都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别,雨露滋润有多少之差,人力耕作有勤懒之分。凡是同类的东西,大体上都是相似的,为什么偏偏在人这里就要起疑呢?圣人与我们是同类的。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大小去编草鞋,我知道他不会编成筐篓。』草鞋大小相近,是因为天下人的脚都差不多。口对于滋味,有共同的嗜好。易牙是最先掌握了我们口味所好的人。如果口对于滋味,人与人的本性全然不同,就像狗马与人类不同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何都要追随易牙的口味呢?在味道上,天下人都以易牙为标准,这说明天下人的口味都是相近的。耳朵也是这样。在声音上,天下人都以师旷为标准,这说明天下人的耳朵都是相近的。眼睛也是这样。说到子都,天下人没有不知道他俊美的。不认为子都俊美的人,那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滋味,有共同的嗜好;耳对于声音,有共同的欣赏;眼对于容色,有共同的审美标准。到了心,难道独独没有共同认可的东西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就是理,就是义。圣人不过是比我们先领悟了我们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所以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好像猪牛羊之类的美食使我的口愉悦一样。」

文化背景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的厨师,以善调味著称。师旷,春秋时晋国著名乐师,以辨音精准闻名。子都,古代公认的美男子。刍豢,刍指草食牲畜(牛羊),豢指谷食牲畜(猪狗),均为美食之代称。

其 二十五

牛山濯濯与良心存养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櫱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是很茂盛的,但因为地处大国郊野,经常被斧头砍伐,还能保持茂盛吗?山木日夜生长,雨露滋润,并非没有新芽嫩枝在生发,然而牛羊又紧跟着上山来放牧,所以才变得那般光秃秃的。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样子,便以为那座山从来没有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人心中存留的那些东西,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人之所以放弃自己的良心,也正如斧头之于树木,天天砍伐,还能保持美好吗?虽然日夜得以休养生息,清晨那一股清明之气,其好善恶恶之情与常人相近的部分,也是微乎其微了,因为白天所做的那些事,又将它束缚消损了。这样反复束缚消损,夜间的清明之气便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与禽兽的差距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近乎禽兽的样子,便以为他从来就没有善的才质,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况吗?所以只要得到适当的培养,没有什么不能生长;一旦失去培养,没有什么不会消亡。孔子说:『持守则存在,放弃则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去向。』说的正是人心吧?」

文化背景

牛山,齐国都城临淄附近的山。夜气,指夜间休息后清晨萌生的清明之气,孟子以此喻人心天然的向善之机。

其 二十六

弈秋专心致志之喻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说:「对于君王不明智,不必感到奇怪。即使世上有最容易生长的植物,一天晒它,十天冻它,也没有能够存活的。我觐见君王的机会太少了,我一退下,那些「冻他」的人就来了,我对那点刚刚萌生的善念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下棋这门技艺,只不过是一门小技巧;但若不专心致志,也是学不会的。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教导;另一个人虽然也在听,却一心以为有天鹅将要飞来,想着拉弓搭箭去射它,虽然他与前者一同学习,却比不上前者。这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不如前者吗?回答是:不是的。」

文化背景

弈秋,先秦时期著名棋手,「秋」是其名,因善弈而以弈为氏。鸿鹄,即天鹅,古代射猎对象。缴,系在箭上的丝绳,用于射鸟后回收。

其 二十七

舍生取义人皆本有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锺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锺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义,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生命虽然是我想要的,但所欲求的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以不苟且偷生;死亡虽然是我厌恶的,但所厌恶的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所以有的祸患也不逃避。如果人所欲求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么凡是能让人活命的手段,哪有不用的呢?如果人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那么凡是能让人避开灾祸的事,哪有不做的呢?然而,正是因为有的手段可以让人活下去,偏偏有人不用;正是因为有的事情可以让人躲避祸患,偏偏有人不做。由此可见,人所欲求的确实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所厌恶的确实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不只是贤能的人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不过贤能的人不丢失它罢了。一竹筐饭、一木碗汤,得到了就能活下去,得不到就会死去。但若是呵斥着给予,路上的行人也不会接受;若是用脚踢着送过去,乞丐也会嫌弃不要。然而面对万钟厚禄,却不分辨礼义就接受了。万钟厚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认识的穷苦人感激我吗?从前宁死也不接受的,如今为了宫室的华美而接受了;从前宁死也不接受的,如今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从前宁死也不接受的,如今为了让认识的穷人感激我而接受了。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本心。」

文化背景

箪,盛饭的竹器;豆,盛汤羹的木制食器。万钟,极丰厚的俸禄,钟为容量单位。

其 二十八

仁心义路求放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应走的正路。放弃了正路却不走,丢失了本心却不知道去寻求,真是可悲啊!人家的鸡犬跑失了,就知道去寻找;本心丢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求。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不过就是把那颗放失的本心寻求回来罢了。」

其 二十九

指不若人知恶心不知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说:「如今有人,他的无名指弯曲不能伸直,没有疼痛之感,也不妨碍做事,但如果有人能把它治好,哪怕远赴秦楚也在所不辞,就是因为那根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觉得羞耻;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觉得羞耻。这就叫做不知道轻重。」

其 三十

养桐梓而不知养身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说:「两手合围的桐树梓树苗,人们若想让它活,都知道怎样去培养它。至于自身,却不知道怎样去养护,难道是爱护自身不如爱护桐梓吗?是太不用心去思考了。」

文化背景

桐、梓,皆为古代常见的良木,可用以制琴瑟和其他器具,故受人重视。

其 三十一

养大体养小体之别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檟,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孟子说:「人对于自身,是全部都爱惜的。全部爱惜,就要全面照料。没有哪一寸肌肤不爱惜,就应该没有哪一寸肌肤不照料。用来衡量自己养护得好不好的标准,难道有别的吗?就是看自己内心取什么罢了。身体有贵贱之分,有大小之别。不能因小的而损害大的,不能因贱的而损害贵的。只顾养护小的那部分的人,是小人;只顾养护大的那部分的人,是大人。如今有个园丁,丢下梧桐和梓树不管,却去培育酸枣荆棘,那就是低劣的园丁。养护了一根手指,却使肩背受损而浑然不知,那就是一个糊涂人。一味贪吃喝的人,会被别人鄙视,是因为他用养护小的(口腹)损害了大的(心志)。如果一个贪吃喝的人什么都没有损失,那么口腹之欲又何止是那么一点点皮肉的事呢?」

文化背景

樲棘,即酸枣树,材质低劣。梧、檟(梓),均为良木。此以园丁比喻人应重视养护高贵的心志,而非只顾口腹之欲。

其 三十二

公都子问大人小人之别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这是为什么?」

其 三十三

从大体小体定大人小人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孟子说:「顺从大的部分(心志)的,就是大人;顺从小的部分(耳目口腹)的,就是小人。」

其 三十四

同是人为何从大体或小体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公都子又问:「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的部分,有的顺从小的部分,这又是为什么?」

其 三十五

心之官思而能立大者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说:「耳目这类感官不会思考,因而容易被外物所遮蔽;与外物相接触,就被它牵引走了。心这个官能则能够思考,思考就能得到(道理),不思考便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东西。先确立心志这个大的,那么耳目这些小的就不能夺走它了。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方法。」

其 三十六

天爵人爵修天爵为本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有天然的爵位,有人为授予的爵位。仁义忠信,乐善不倦,这是天然的爵位;公卿大夫之类,这是人为授予的爵位。古代的人修养天然的爵位,人为的爵位便随之而来。今天的人修养天然的爵位,只是为了以此获取人为的爵位;一旦得到了人为的爵位,就把天然的爵位抛弃了,这真是极其糊涂的事,最终也必然会连人爵也失去。」

其 三十七

人人自有良贵不必外求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说:「渴望尊贵,是人共同的心愿。人人自身都有比外物更尊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能让人尊贵,赵孟也能让人低贱。《诗经》说:『已经被美酒所醉,已经被美德所饱。』这是说饱享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珍馐美馔的滋味;美好的声誉广泛地施加于身,所以不羡慕别人华美的绣服。」

文化背景

赵孟,春秋时晋国掌权的卿大夫,以权势授人爵禄。引诗见《诗经·大雅·既醉》。

其 三十八

仁胜不仁须力行到底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仁能胜过不仁,就好像水能胜过火一样。如今那些行仁的人,就好像用一杯水去扑灭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火没有被扑灭,便说水不能胜过火,这实际上是帮助了不仁之人,危害极深。最终也必然是仁义消亡而已。」

其 三十九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说:「五谷,是粮食中的良种;但如果不成熟,还不如稗草。仁这个东西,也在于将它修养成熟罢了。」

文化背景

荑稗,野草,无益于人,以其比喻仁德若不切实培育至成熟,便毫无价值。

其 四十

羿与大匠示人必有准则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求学者志在拉满弓;学习的人也一定要以拉满弓为目标。出色的工匠教人,一定要用规和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遵循规和矩。」

文化背景

羿,传说中的神射手。彀,拉满弓。规,画圆的工具;矩,画方的工具。孟子以此喻为学须有标准、循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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