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任人问礼食孰重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
任国有人问屋庐子道:「礼与饮食,哪个更重要?」屋庐子回答:「礼更重要。」
孟子 · 第 12 篇
其 一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
任国有人问屋庐子道:「礼与饮食,哪个更重要?」屋庐子回答:「礼更重要。」
其 二
「色与礼孰重?」曰:「礼重。」
那人又问:「男女之欲与礼,哪个更重要?」屋庐子回答:「礼更重要。」
其 三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那人说:「依礼求食,就会饿死;不依礼求食,才能得到食物,那么还必须依礼吗?依礼行亲迎之仪,就娶不到妻子;不行亲迎之礼,才能娶到妻子,那么还必须行亲迎吗?」
亲迎:周礼婚仪六礼之最后一步,新郎亲往女家迎接新娘。
其 四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屋庐子答不上来,第二天便去邹国告诉孟子。孟子说:「回答这种问题有什么难的?不揣量根本的高低,只是齐平末梢,一寸见方的木块也可以使它高过高楼的屋顶。金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个钩子的金和一车的羽毛相比吗?拿饮食中最重要的情形和礼中最轻微的情形相比,哪里只是饮食更重?拿男女之欲最重要的情形和礼中最轻微的情形相比,哪里只是色欲更重?你去回答他:『扭断兄长的手臂夺取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就得不到,那么就要去扭断吗?翻过东家的墙头搂抱人家的女儿,就能得到妻子;不去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就要去搂抱吗?』」
岑楼:高楼,一说尖顶高楼。紾(zhěn):扭转。处子:未出嫁的女子。
其 五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
其 六
孟子曰:「然。」
孟子说:「是的。」
其 七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曹交说:「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有余,却只知道吃饭,怎样才能成为尧舜呢?」
其 八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孟子说:「这有什么难的?去做就是了。这里有个人,力气连一只小鸡雏都举不起,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如今说能举百钧,那就是有力气的人。那么能举乌获所举的重量,也就成了乌获一样的人。人难道是把做不到当作忧虑吗?只不过不去做罢了。慢步走在长者后面,叫作悌;急步走在长者前面,叫作不悌。慢步行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去做而已。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而已。你穿尧的衣服,诵尧的言语,行尧的行为,你就是尧;你穿桀的衣服,诵桀的言语,行桀的行为,你就是桀。」
乌获:传说中秦国大力士,能扛千钧之重。百钧:一钧约三十斤,百钧即三千斤,此为极言力大之辞。
其 九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曹交说:「我能拜见邹君,可以借居馆舍,希望留下来在先生门下受教。」
其 十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以知晓吗?人的毛病只是不去寻求罢了。您回去寻求,有的是老师。」
其 十一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写的诗。』」
《小弁》:《诗经·小雅》篇名,相传为周幽王太子宜臼因遭父王放逐而作,诗中有怨亲之词。高子:齐国人,孟子的学生一说为高叟。
其 十二
孟子曰:「何以言之?」
孟子说:「凭什么这样说?」
其 十三
曰:「怨。」
公孙丑说:「因为诗中有怨恨。」
其 十四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孟子说:「高老头解诗真是太拘执了!这里有个人,越国人张弓射他,他可以谈笑着说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那人关系疏远。他的兄长张弓射他,他就会流着眼泪哭着说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对那人怀有亲情。《小弁》中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爱亲人,正是仁啊。拘执啊,高老头解诗实在太拘执了!」
其 十五
曰:「《凯风》何以不怨?」
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
《凯风》:《诗经·邶风》篇名,七子在母亲改嫁后自责而不怨母,与《小弁》形成对比。
其 十六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孟子说:「《凯风》所写的是父母过错轻小的情形;《小弁》所写的是父母过错重大的情形。父母过错重大却不怨,那是愈加疏远了;父母过错轻小却怨,那是动辄不可触犯。愈加疏远,是不孝;动辄不可触犯,也是不孝。孔子说:『舜真是最孝顺的人啊,到了五十岁还在思慕父母。』」
不可矶:矶,水击石,意为稍一触碰便起波澜,比喻性情急躁、不能忍耐。
其 十七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宋牼将要前往楚国,孟子在石丘与他相遇,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宋牼:战国时宋国思想家,主张止战,以「不利」说服诸侯罢兵。
其 十八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宋牼说:「我听说秦楚两国交兵,我打算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楚王不高兴,我就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位国王中我将会遇到愿意接受的那一个。」
其 十九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孟子说:「我不问其中的详情,只希望听听您的大意。您打算怎样游说?」
其 二十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宋牼说:「我打算阐明战争对两国没有好处。」
其 二十一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固然宏大,但先生的提法却不妥当。先生用利来游说秦楚二王,秦楚二王因贪利而高兴,于是撤退三军之师,那么三军将士就是因为贪利而乐于罢兵了。做臣子的怀着利心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心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心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都抛弃了仁义,抱着利心互相对待,这样还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来游说秦楚二王,秦楚二王因仁义而高兴,于是撤退三军之师,那么三军将士就是因为仁义而乐于罢兵了。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都摒弃了私利,怀着仁义之心互相对待。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要说利呢?」
其 二十二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闲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在任国代理国君,派人以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却没有回礼。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相国,也派人以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却没有回礼。后来从邹国去任国,孟子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去齐国,却没有去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便问道:「先生到任国去见了季子,到齐国去却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相国而不是国君吗?」
季任:任国君的兄弟,代为守国。储子:齐国相国。以币交:以财礼馈赠,表示结交。
其 二十三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孟子说:「不是的。《尚书》上说:『享献贵在礼仪周全,礼仪不周全的就不算享献,因为他的心志并没有真正用在享献上。』就是因为储子的礼数不够周备,不成其为真正的享献啊。」
《书》此处引文见于《尚书·洛诰》,意谓馈赠须礼仪诚意兼备,否则形虽有礼而实同未献。
其 二十四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屋庐子听后信服了。有人问他原由,屋庐子说:「季子当时不能去邹国(所以在任国亲迎),储子却能去平陆(却没有亲迎)。」
其 二十五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淳于髡说:「把名誉和实绩放在首位的,是为他人做事的人;把名誉和实绩放在次位的,是为自己做事的人。先生身处三卿之中,名誉和实绩对上对下都没有留下什么就离去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淳于髡:齐国辩士,以博学善辩著称。三卿:指齐国的卿位,孟子曾在齐任卿。
其 二十六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孟子说:「处于卑下的地位,不肯以贤才侍奉不肖之君的,是伯夷;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的,是伊尹;不厌恶污秽的君主,不推辞微小的官职的,是柳下惠。这三位贤者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但他们所趋向的目标是一样的。那相同的是什么呢?就是仁。君子只要能行仁就够了,何必要完全相同呢?」
伯夷:商末圣人,不事无道之君,宁饿死于首阳山。伊尹:商初贤相,出身庖丁,辅佐商汤。柳下惠:鲁国贤大夫,不择君而仕,三黜而不去。
其 二十七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淳于髡说:「鲁缪公在位时,公仪子主持政务,子柳、子思都是臣子,鲁国被侵削却越来越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毫无益处啊!」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者就灭亡,被侵削怎么还能说得上呢?」
公仪子:鲁国贤相公仪休。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孟子私淑之师。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虞亡后辗转入秦,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拜为上卿,助秦称霸。
其 二十八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就都擅长歌唱;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就都擅长歌唱;华周、杞梁之妻善于哭悼丈夫,竟改变了一国的风俗。内心有什么,必然会在外表显现出来。做了这件事却没有那种功效的,我淳于髡从来没见过。因此现在没有贤者,若有,我一定能认识他们。」
王豹、绵驹:古代著名歌手,其声名影响一方风俗。华周、杞梁之妻:杞梁战死,其妻善哭,相传哭声感动城墙崩塌,成为「孟姜女哭长城」故事的早期原型。
其 二十九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孟子说:「孔子任鲁国司寇,不被重用,后来随同鲁君参加祭祀,祭后的燔肉没有送到,孔子便不脱礼帽就离开了。不了解他的人以为是为了那块肉;了解他的人以为是因为无礼。其实孔子是想借一个小过失的借口离去,不愿意无故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一般人本来是不理解的。」
司寇:掌管司法的官职。燔肉:祭祀后分给大夫的肉,君主不按礼仪分赐意味着对臣子的轻慢。不税冕而行:不脱礼帽就离去,即连礼服都来不及换就走,形容离去之急迫。
其 三十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当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当今的大夫,是当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前往诸侯处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补助不足的;秋天视察收获,资助短缺的。天子进入某诸侯国的疆界,若那里土地开垦、田野整治、老人得到供养、贤人受到尊重、俊杰在位任职,就给予奖赏,奖赏以土地。进入某诸侯国的疆界,若那里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聚敛搜刮之人在位,就给予责备。诸侯一次不来朝见,就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来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来朝见,就派六师将其迁移。所以天子只下令讨伐而不亲自出兵,诸侯奉命出兵却不自行宣布讨伐。五霸,是挟持诸侯来讨伐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代表古代圣王政治。五霸:指春秋五位霸主,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六师:天子拥有六军之师,此指天子军队。
其 三十一
「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
「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强盛。葵丘的会盟,捆束牲口、载上盟书却不歃血为盟。第一条命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所立的嫡子,不要以妾为妻。』第二条命令说:『尊重贤者、培育人才,以表彰有德之人。』第三条命令说:『尊老爱幼,不要忽视旅居在外的宾客。』第四条命令说:『士人不得世代把持官职,官府事务不得由一人兼摄多职,选用士人必须得当,不得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条命令说:『不得修筑弯曲堤防截断水流危害邻国,不得阻止他国购买粮食,不得有受封之事而不报告天子。』又说:『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重归于好。』当今诸侯都违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当今诸侯是五霸的罪人。
葵丘之会: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召集各诸侯国在葵丘(今河南兰考附近)会盟,为其霸业顶峰。束牲载书不歃血:古代盟誓须歃血,此次仅以牲书立约,表示信义已固无须歃血,是一种更高规格的信任。无曲防:不得修筑弯曲的堤坝将水流引向邻国以自保。
其 三十二
「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尚小;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过就大了。当今的大夫,都在迎合君主的恶行,所以说:当今的大夫是当今诸侯的罪人。」
其 三十三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鲁国想任用慎子为将军。孟子说:「不教导训练民众就驱使他们打仗,这叫做祸害人民。祸害人民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即便一战就能打败齐国,从而占有南阳,这样做还是不可以的。」
慎子:鲁国人,名滑厘,或说即慎到的弟子。南阳:此指齐国南部之地。
其 三十四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
慎子勃然变色,不高兴地说:「这个道理是我滑厘所不明白的。」
其 三十五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孟子说:「我明白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足千里,就不足以招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足百里,就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章制度。周公受封于鲁,是方圆百里之地;土地并非不足,但裁减到只有百里。太公受封于齐,也是方圆百里之地;土地并非不足,也裁减到只有百里。现在鲁国有五个百里之地那么大,你认为若有真正的王者兴起,那么鲁国是应当削减还是应当增益呢?只是从彼处取来给此处,尚且是仁者不肯做的事,何况是杀人来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而已。」
其 三十六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孟子说:「当今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当今所谓的良臣,古代称为祸害人民的贼臣。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去为他增加财富,这是在富养桀那样的暴君。又说:『我能替君主联络同盟国,打仗必定获胜。』当今所谓的良臣,古代称为祸害人民的贼臣。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去为他竭力作战,这是在辅佐桀那样的暴君。沿着当今的路走下去,不改变当今的风俗,即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坐稳一朝一夕。」
其 三十七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税一的税率,怎么样?」
白圭:战国时魏国商人兼政治家,曾主持魏国治水,以善于经营著称。
其 三十八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孟子说:「你的主张是貉人的做法。一个万户人家的国家,只有一个人烧陶,可以吗?」
貉: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简陋,国家开支极少,故税率极低。
其 三十九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白圭说:「不可以,器具就不够用了。」
其 四十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孟子说:「貉地,五谷不生,只有黍米能种植。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往来的币帛饔飧之礼,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税一就够了。现在居于中国,废弃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陶器少了,且不可以成就一个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想要比尧舜之道税率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税率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饔飧(yōng sūn):饔指早饭,飧指晚饭,此指用饮食款待宾客的礼仪。
其 四十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白圭说:「我治水的功绩胜过大禹。」
其 四十二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孟子说:「你错了。禹治水,是顺应水的自然规律。所以禹以四海为水归之处,而你是以邻国为水归之处。水倒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憎恶的。你错了。」
以邻国为壑:把洪水导入邻国,转嫁灾祸。洚水:泛滥逆流之水,即洪水。
其 四十三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孟子说:「君子若不讲信义,凭什么来坚守道义呢?」
其 四十四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
鲁国打算任用乐正子主持政务。
乐正子:名克,孟子的弟子,时在鲁国。
其 四十五
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孟子说:「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
其 四十六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
公孙丑问:「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
其 四十七
「有知虑乎?」曰:「否。」
公孙丑又问:「有智谋深虑吗?」孟子说:「不。」
其 四十八
「多闻识乎?」曰:「否。」
公孙丑又问:「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
其 四十九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
公孙丑问:「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孟子说:「他这个人喜好善道。」
其 五十
「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公孙丑问:「好善就够了吗?」孟子说:「好善之心足以治理天下,何况区区鲁国呢?若是真正好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地来告诉他什么是善。若是不好善,那么别人就会说:『他那副满不在乎、自以为是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了。』那种满不在乎的声音和神情,会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士人止步于千里之外,那么谗言阿谀、当面奉承的人就会来到。和谗言阿谀、当面奉承的人相处,国家想治理好,能做到吗?」
訑訑(yí yí):自以为是、骄傲满足、不愿听人意见的神情。
其 五十一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陈子问道:「古代的君子在什么情况下才出仕?」
其 五十二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形,离去也有三种情形。以礼相迎、致以恭敬,并表示将要推行他的主张,那就去就职;礼貌未曾衰减,却不推行他的主张,那就离去。其次,虽然还没有推行他的主张,但以礼相迎、致以恭敬,那就去就职;礼貌一旦衰减,那就离去。再其次,早上没有食物,晚上没有食物,饥饿到出不了门。君主听到这种情况说:『我大事上不能推行他的主张,也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使他在我的土地上忍饥挨饿,我感到羞耻。』君主周济他,这样也可以接受,只是免于饿死罢了。」
其 五十三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说:「舜是从田野耕作之中被举用的,傅说是从版筑泥墙的劳役之中被举用的,胶鬲是从鱼盐贩卖之中被举用的,管夷吾是从狱官手中被举用的,孙叔敖是从海滨隐居之处被举用的,百里奚是从市集奴隶之中被举用的。所以上天将要把重大使命降临到某人身上,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体肤忍饥,使他的身体穷困匮乏,使他的行事遭受阻逆扰乱,借此来振动他的心志、磨砺他的性情,增益他原本不足的能力。人往往先有过失,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惑,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言语中,然后才被人理解。国内若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敢于直谏的士人,国外若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来的忧患,这样的国家常常会灭亡。由此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
傅说(yuè):商王武丁的贤相,起初为奴隶,在傅岩(今山西平陆)做版筑之工,武丁梦到贤人,访得傅说,拜为相。胶鬲:商末周初人,起初贩鱼盐为生,后被文王举用。
管夷吾:即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曾被囚于鲁国,后由鲍叔牙推荐释放。孙叔敖:楚庄王时名相,曾隐居海滨。百里奚:见前注。
其 五十四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孟子说:「教育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我不屑于教诲某人,这种态度本身,也是对他的一种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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