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7 篇

离娄上

其 一

仁心须辅以仁政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孟子说:「离娄眼力那么好,公输子(鲁班)技艺那么精,若不用圆规曲尺,也画不出方形和圆形;师旷耳力那么灵,若不用六律,也校不准五音;尧舜的治国之道,若不推行仁政,也无法使天下太平。如今有的君主怀有仁心、也有仁善的名声,可百姓却感受不到他的恩泽,后世也无法效法他,原因就在于他没有推行先王之道。」

文化背景

离娄:传说中视力极强者。师旷:春秋晋国著名乐师,以辨音精准著称。六律:古代定音的十二律中阳声六律,用以校正五音高低。

其 二

善法相辅继以不忍之政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

「所以说,光有善心不足以推行政治,光有法度也不能自行运转。《诗经》说:『不犯过失、不忘旧规,一切遵循先代的法章。』遵守先王的法度却出差错的,从来没有过。圣人已经竭尽目力,还要继之以圆规曲尺,用来画方圆、取平直,用之不尽;已经竭尽耳力,还要继之以六律,用来校正五音,用之不尽;已经竭尽心思,还要继之以不忍人的善政,这样仁德便能覆盖天下了。」

文化背景

引诗出自《诗经·大雅·假乐》。

其 三

仁者方宜居高位

「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

「所以说,建造高处必须依托丘陵,开凿低地必须凭借川泽。为政若不依循先王之道,能称得上明智吗?因此只有仁者才适合处于高位。不仁之人居于高位,是把他的恶行播散给众人。上面没有道义准则,下面没有法规可守,朝廷不信奉道义,百工不信守规度,君子违犯道义,小人触犯刑律,这样的国家还能存在,实属侥幸。」

其 四

上无礼下无学则国将亡

「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所以说,城墙不完整、兵器不充足,不是国家的大祸;田野没开垦、财货不积聚,不是国家的大害。上面的人不讲礼义,下面的人不受教化,残害百姓的事就会兴起,国家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诗经》说:『上天正在震怒降灾,不可如此松弛懈怠。』所谓「泄泄」,就像沓沓那样拖沓散漫。侍奉君主不讲道义,进退不守礼节,开口便诋毁先王之道,就是这种沓沓之人。所以说:向君主提出难行的高标准叫做恭,向君主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叫做敬,认为我的君主做不到而放弃进言叫做贼害(君主)。」

文化背景

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板》。

其 五

圣人为人伦之极则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方圆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典范。想做好君主就要尽君道,想做好臣子就要尽臣道,两者都不过是效法尧舜而已。不以舜事奉尧的方式来事奉君主,是不敬君主;不以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来治理百姓,是残害百姓。孔子说:『治国之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而已。』暴虐百姓太过,则自身被弑、国家灭亡;不太过,则自身危殆、国家削弱。死后被谥为「幽」「厉」,纵有孝子慈孙,百世也无法改变。《诗经》说:『殷商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幽、厉:周幽王、周厉王,均以暴政著称,谥号含贬义。引诗出自《诗经·大雅·荡》。

其 六

三代兴亡皆系于仁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靠的是仁,失去天下靠的是不仁。诸侯国的衰废兴盛、存亡也是如此。天子不仁,就守不住四海;诸侯不仁,就守不住社稷;卿大夫不仁,就守不住宗庙;士人和庶民不仁,就连自身四肢都守不住。如今有人厌恶死亡却乐于行不仁之事,这就好比厌恶醉酒却拼命喝酒一样。」

其 七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说:「爱别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反省自己的仁心够不够;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就反省自己的智慧足不足;礼待别人却得不到回应,就反省自己的恭敬是否真诚。凡是行事达不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身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便归向他。《诗经》说:『永远与天命相配合,自己求来的福分才多。』」

文化背景

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其 八

天下之本在于修身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说:「人们有句口头常言,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自身。」

其 九

为政得巨室则德教溢海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说:「施政并不难,只要不得罪那些大族(巨室)。大族所仰慕的,全国都会仰慕;全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会仰慕。所以德政教化便能沛然充溢、流布四海。」

文化背景

巨室:诸侯国中世代积累、势力庞大的贵族大家。

其 十

顺天存逆天亡,齐景公之叹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

孟子说:「天下有道的时候,德行小的服从德行大的,才能低的服从才能高的;天下无道的时候,弱小的服从强大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使然。顺应天意的存活,违逆天意的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号令别人,又不肯接受别人号令,这是在断绝自己与外界的关系。』说完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了吴国。

文化背景

齐景公把女儿嫁给吴国,是春秋时期弱国向强国屈服结好的史实,反映了无道天下中以强凌弱的现实。

其 十一

师法文王仁者无敌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如今小国效仿大国,却以接受大国号令为耻,这就好比弟子以接受先生教导为耻一样。如果以此为耻,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能号令天下。《诗经》说:『商朝的子孙后代,人数何止亿万,但上帝既已发出命令,都顺服在周的旗下。顺服于周,是因为天命无常。殷商的士人仪表俊美、恭谨敏捷,手捧郁鬯(一种香酒)在周的京城助祭。』孔子说:『仁的力量是无法用人多来抵挡的。国君若好仁,天下便无敌手。』如今想无敌于天下却不行仁政,这就好比手拿烫物却不肯用水冲洗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烫物,不去用水冲洗?』」

文化背景

引诗前段出自《诗经·大雅·文王》,后段出自《诗经·大雅·桑柔》。

其 十二

自作孽不可活,自取祸者不可救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说:「不仁之人能够与他讲道理吗?他们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难当作利益,以自取灭亡的事为乐。不仁之人如果能够与他讲道理,那还会有什么亡国败家之事?有一首孺子歌唱道:『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小子们听好了!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是水自己招来的待遇。』人必然是先自己侮辱自己,别人才来侮辱他;家必然是先自己败坏自己,别人才来败坏它;国必然是先自己讨伐自己,别人才来讨伐它。《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出的灾祸,无处可逃。』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太甲》:《尚书》中的篇名。孺子歌:民间童谣,孔子借以说明祸福自招的道理。

其 十三

得民心者得天下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鸇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孟子说:「桀和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得到了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得到了百姓;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给他们积聚起来,百姓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如此而已。百姓归向仁政,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所以,替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雀鸟的是鹞鹰(鸇),替汤武驱赶百姓的是桀和纣。如今天下的君主中若有真正喜好仁政的,诸侯们便都会替他驱赶百姓来归。即便他不想称王天下,也是不可能的。如今那些想称王天下的人,就好比害了七年的病却要找三年的陈艾来治一样。如果平时不储备,终身也得不到。如果不立志行仁,终身忧患耻辱,最终陷入死亡。《诗经》说:『怎能使事情好转,只不过是一起沉溺下去罢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三年之艾:艾灸所用的陈艾,以存放三年以上者为佳,比喻预先积累仁德。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桑柔》。

其 十四

自暴自弃者不可与言为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说:「自暴自弃的人,无法与他交流;自甘堕落的人,无法与他共事。开口便诋毁礼义,这叫做自暴;认为自己不能居于仁、行于义,这叫做自弃。仁是人安居的宅院,义是人行走的正路。空着安宅不住,舍弃正路不走,真是可悲啊!」

其 十五

道在近处事在易处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孟子说:「道就在身边,却偏要到远处去寻;事情本来简易,却偏要到难处去求。其实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便太平了。」

其 十六

诚身为本诚者天之道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说:「处于下位却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百姓就无法得到治理。得到上位者信任有方法: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得到朋友信任有方法:侍奉父母不能使父母高兴,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使父母高兴有方法:反省自身不够真诚,父母就不会高兴;真诚对待自身有方法:不明白什么是善,自身就无法真诚。所以,真诚是天道的本然;追求真诚是人道的本分。做到极度真诚却不能感动别人,这种事从未有过;不真诚,从来没有能感动别人的。」

其 十七

二老归周天下之父归之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孟子说:「伯夷为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振奋起来说:『何不回去归附!我听说西伯(文王)善于养老。』太公(姜太公)为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也振奋起来说:『何不回去归附!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这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都归向了文王,这就等于天下的父辈都归向了他。天下的父辈归向了他,他们的子辈还会去哪里?诸侯中若有推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能号令天下。」

文化背景

伯夷:商末孤竹国君之子,以高洁著称。太公:即吕尚(姜太公),后辅佐周武王灭商。西伯:即周文王,纣王时被封为西伯侯。

其 十八

善战者当服上刑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说:「冉求担任季氏的家宰,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把赋税的粮食征收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徒弟了,你们可以击鼓声讨他。』由此看来,君主不推行仁政,凡是替他聚敛财富的人,都是孔子所摒弃的。何况是替他拼命打仗的人呢?为争夺土地而战,杀死的人堆满原野;为争夺城池而战,杀死的人堆满城中。这就是所谓率领土地来啖食人肉,罪行之重,死刑都不足以抵偿。所以,最善于用兵打仗的人应受最重的刑罚,拉拢诸侯结盟的人次之,开垦荒地、强制役使土地为君主扩充财源的人又次之。」

文化背景

冉求:孔子弟子,曾助季氏聚敛,孔子因此公开声讨。

其 十九

观眸子可知人心正邪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掩盖不住一个人的内心之恶。内心端正,眼神就明亮清澈;内心不正,眼神就昏暗迷乱。听他说话,再看他的眼睛,他的内心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其 二十

恭俭非声音笑貌可为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动辄侮辱和掠夺百姓的君主,唯恐百姓不顺从,怎么能称得上恭俭?恭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装出来吗?」

其 二十一

淳于髡问男女授受之礼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淳于髡问道:「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吗?」

文化背景

淳于髡:齐国著名辩士,常以机智之问难人。

其 二十二

孟子答是礼

孟子曰:「礼也。」

孟子说:「是礼。」

其 二十三

嫂溺能否援手之问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淳于髡又问:「那么嫂子溺水了,要用手去拉救她吗?」

其 二十四

嫂溺援手是权宜之道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孟子说:「嫂子溺水了不去援救,那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是礼;嫂子溺水时用手拉救她,是权宜变通之道(权)。」

文化背景

权:儒家术语,指在特殊情境下变通常规以应急的权宜之举,与「经」(常规)相对。

其 二十五

淳于髡以天下溺难孟子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淳于髡说:「如今天下正在沉溺,先生不去援救,是为什么呢?」

其 二十六

以道援天下以手援嫂溺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孟子说:「天下沉溺,要用道去援救;嫂子溺水,要用手去拉救。你难道是要我用手去援救天下吗?」

其 二十七

公孙丑问君子不亲教子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公孙丑问道:「君子为什么不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子呢?」

其 二十八

父子易子而教不责善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孟子说:「因为情势上行不通。教导者必须以正道要求人;用正道要求却行不通,接下来就会发怒;一发怒,反而伤了父子之情。儿子会说:『父亲用正道教导我,而父亲自己却未必完全合乎正道。』这样父子之间就互相伤害了。父子互相伤害,就很糟糕了。古代的人是互相交换子女来教导的。父子之间不能相互责求完善,一旦以善相责,就会产生隔阂;有了隔阂,那就是最大的不祥了。」

其 二十九

养志与养口体,事亲守身为本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说:「什么事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什么守护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不失去自身节操而又能侍奉父母的人,我听说过;失去自身节操却还能侍奉父母的人,我从未听说过。什么事都要做,但侍奉父母是一切事情的根本;什么都要守护,但守护自身是一切守护的根本。曾子赡养曾皙,每顿饭必定有酒有肉。撤席时,一定请问剩余的东西要给谁。父亲问还有没有剩余,他必定回答『有』。曾皙去世后,曾元赡养曾子,每顿饭也有酒有肉。撤席时,不请问剩余的要给谁。父亲问有没有剩余,就说『没有了』,其实是打算留着下一顿再端上来。这就叫做奉养口体。像曾子那样,才可以说是奉养父母的心志。侍奉父母能像曾子那样,才是真正可取的。」

文化背景

曾子:孔子弟子,以孝著称。曾皙:曾子之父。曾元:曾子之子。养志指顺遂父母心意,养口体指供给饮食物质。

其 三十

大人能格君心之非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孟子说:「(个别)人的不足不必逐一纠正,(具体)政事的不足不必逐一批评。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偏差。君主仁,则人人都仁;君主义,则人人都义;君主正,则人人都正。端正了君主,国家也就安定了。」

其 三十一

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说:「有意料不到的赞誉,也有苛求完美而来的诽谤。」

其 三十二

轻易出言者无所顾忌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说:「一个人说话轻率随便,是因为无须承担责任之故。」

其 三十三

人患好为人师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

其 三十四

乐正子随子敖来齐迟见孟子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乐正子跟随子敖来到齐国。乐正子来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几天就到了。」孟子说:「前几天就到了,那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应当的吗?」乐正子说:「因为住处还没安顿好。」孟子说:「你难道听说过,住处安顿好了,才去拜见长者的吗?」乐正子说:「我克(乐正子自称其名)有罪。」

文化背景

乐正子:孟子弟子,名克。子敖:即王驩,齐王宠臣,品行不端。

其 三十五

孟子责乐正子随子敖仅为餔啜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着子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混吃喝(餔啜)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的道,却用来为了吃喝而行事。」

文化背景

餔啜:吃饭喝水,泛指求取饮食供养,此处含贬义,指乐正子依附权贵谋求衣食。

其 三十六

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说:「不孝的情形有三种,其中以没有后代为最大。舜没有禀告父母便娶妻,正是为了避免无后,君子认为这与禀告过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不孝有三:赵岐注:一是一味顺从陷亲于不义;二是家贫不谋仕禄;三是不娶妻生子断绝后代——以第三为最大。舜因父亲瞽瞍固执刁难,权宜不告而娶。

其 三十七

仁义礼智乐皆以事亲从兄为实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件事并坚持不离弃;礼的实质,是节度、文饰这两件事;乐的实质,是对这两件事感到快乐。快乐一旦产生,就会自然滋长;既然滋长,怎么能遏止得住?遏止不住,便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起来了。」

其 三十八

舜尽事亲之道此之谓大孝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砥豫,瞽瞍砥豫而天下化,瞽瞍砥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说:「天下人都非常高兴、将要归附自己,(舜)把这天下人心悦诚服地归附视作草芥一般轻。只有舜能做到这一点。得不到父母的欢心,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算是一个孝子。舜竭尽一切侍奉父母的道义,终于使瞽瞍(舜之父)心悦诚服;瞽瞍心悦诚服,天下的风气也随之感化;瞽瞍心悦诚服,天下做父子的伦常关系也因此得以确立,这才叫做大孝。」

文化背景

瞽瞍(gǔ sǒu):舜的父亲,性情顽固,多次加害于舜,是儒家以孝感化顽父的典型案例。砥豫:安定顺畅、心悦诚服之意。

本篇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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