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8 篇

离娄下

其 一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后来迁居负夏,最终卒于鸣条,是东夷人。文王出生在岐周,卒于毕郢,是西夷人。两地相距千余里,两人所处的时代相差千余年。然而他们得志后在中原推行的道,却像两块符节一样完全吻合。前圣与后圣,他们所遵循的准则是同一个。」

文化背景

诸冯、负夏、鸣条均为古地名,今山东、河南一带。岐周在今陕西岐山,毕郢在今陕西咸阳附近。符节是古代两块可相互验合的凭证,比喻高度吻合。

其 二

子产施惠非善为政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子产主持郑国政务时,曾用自己的车把人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评论说:「这是施小恩小惠,却不懂得怎样治理国政。每年十一月把供行人徒步通行的小木桥修好,十二月把可以通行车马的大桥修好,百姓就不会为渡河犯愁了。君子只要把政务治理好,出行时叫人回避也是可以的,哪里能一个一个地用车渡人呢?所以治理国政的人,如果要让每个人都高兴,那时间就永远不够用了。」

文化背景

溱、洧为郑国境内两条河流。徒杠指供行人步行的小桥,舆梁指可行车马的大桥。十一月、十二月按周历计算,相当于农历九、十月,正是枯水期,便于施工。

其 三

君臣相视之道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会把君主看作心腹;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会把君主看作普通百姓;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会把君主看作仇敌。」

其 四

旧君去职服丧之问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齐宣王问道:「按照礼制,对于曾经侍奉过的旧君要服丧,要达到怎样的条件才应该为他服丧呢?」

文化背景

此段是齐宣王接续第3段追问:臣下既然把旧君视为仇敌,那礼制上规定的为旧君服丧又该如何理解?

其 五

三有礼方可服丧旧君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孟子回答说:「臣下进谏,君主采纳;臣下进言,君主听从;恩泽因此惠及百姓。臣下因故离去,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并事先在他将要前往的地方为他打点安排;离去三年仍未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房屋。这叫做三有礼。像这样,就应该为他服丧。如今做臣下的情形却是:进谏不被采纳,进言不被听从;恩泽不能惠及百姓;臣下因故离去,君主就拘押捆绑他,并在他将要前往的地方处处为难他;离去的当天,就立刻收回他的田地房屋。这叫做把臣下当仇敌。把臣下当仇敌,还有什么丧可服呢?」

文化背景

田里:田地和宅屋,指封建制下君主赐予臣子的土地与居所。

其 六

无罪杀戮则臣民可离去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孟子说:「君主无故杀害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开这个国家;君主无故杀害百姓,士人就可以迁离这个国家。」

其 七

君仁则举国皆仁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孟子说:「君主仁,则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则没有人不义。」

其 八

大人不为貌似礼义之事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孟子说:「貌似礼而实非礼的事,貌似义而实非义的事,有德行的大人是不会去做的。」

其 九

以中养不中德化之道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闲不能以寸。」

孟子说:「品德中正的人教养品德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都乐于有贤德的父兄。如果品德中正的人抛弃品德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肖之间的差距,连一寸都达不到。」

其 十

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其 十一

道人之短当思后患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孟子说:「随意说别人的坏话,将来招来祸患又该怎么办呢?」

其 十二

孔子不做过分之事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孟子说:「孔子是不做过分之事的人。」

其 十三

大人言行惟义是从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孟子说:「有德行的大人,说话不必句句守信,行事不必件件果决,一切只看是否合乎道义。」

其 十四

大人不失赤子之心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说:「有德行的大人,就是那种不丧失婴儿般纯真本心的人。」

其 十五

送死乃人生之大事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说:「奉养活着的父母,还不足以算作大事;只有为死去的父母送终,才称得上是大事。」

其 十六

君子深造欲其自得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说:「君子按照正确的方法深入钻研学问,目的是要自己有所领悟。自己有所领悟,就能安稳地持守;安稳地持守,就能积累深厚;积累深厚,就能取用时左右逢源、随处都能找到根本。所以君子要自己有所领悟。」

其 十七

博学详说归于简约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尽地讲解,目的是要回过头来能够用简要的话说明。」

其 十八

以善养人方能服天下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折服,从来没有能真正折服人的;用善来培育感化别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天下人不从心里臣服而能称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其 十九

言无实者蔽贤为大不祥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孟子说:「说话没有实据是不吉祥的。这不吉祥的实质,由遮蔽贤人的人来承担。」

其 二十

徐子问孔子赞水之意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徐子问道:「孔子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欣赏水的什么呢?」

文化背景

徐子,孟子弟子。此段引出第21段孟子的解答。

其 二十一

有本之源昼夜不舍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孟子说:「有根源的泉水滚滚涌流,昼夜不停。填满了坑洼之后再继续前进,奔流入四海。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欣赏的就是这一点。假如没有根本,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会盈满;但等到它干涸,站在那里就可以等到了。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

文化背景

盈科:填满地上的坑洼,比喻循序渐进、不跳跃冒进。

其 二十二

人禽之辨在存仁义之心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孟子说:「人与禽兽的差别很微小,普通百姓丢弃了这点差别,君子却保存了它。舜明晓万物的道理,洞察人伦关系,是顺着仁义去行事,而不是刻意去推行仁义。」

其 二十三

三王周公勤政之德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好善言。汤坚守中道,举用贤人不拘一格。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了伤一样爱护,追求道就像永远没能亲眼见到一样(孜孜不倦)。武王不轻慢身边的人,不遗忘远方的人。周公思慕兼学夏、商、周三王之道,用来推行禹治水、稷教稼、文王视民如伤、武王不泄迩不忘远这四件事;凡有与三王之道不合之处,便仰头深思,夜以继日;有幸想通了,便坐着等待天亮,立刻付诸实践。」

文化背景

三王指禹、汤、文王(或禹、汤、文武)。四事指上文所列禹、稷、文王、武王各自的德政。

其 二十四

王迹熄诗亡春秋作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孟子说:「天子的德化消歇,《诗》就亡失了;《诗》亡失之后,《春秋》才得以写作。晋国的史书《乘》,楚国的史书《梼杌》,鲁国的史书《春秋》,性质是一样的。所记的事情,都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之事;文体都是史官的写法。孔子说:『其中的道义,则是我私下取用并加以阐发的。』」

文化背景

乘(chéng)是晋国史书名,梼杌(táowù)是楚国史书名,均已失传。孔子以鲁国《春秋》为蓝本,寓褒贬于笔法之中,即所谓「春秋笔法」。

其 二十五

私淑孔子五世泽斩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孟子说:「君子的德泽,传五代便断绝;小人的德泽,传五代也断绝。我没能成为孔子的直传弟子,我是私下从他人那里学习孔子之道而受到感化的。」

文化背景

私淑:未能亲受其教,而私下景仰、效法其学问。孟子与孔子相隔一百余年,故云私淑。

其 二十六

可取可不取廉惠勇之辨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孟子说:「可以取,也可以不取,若取了就会损害廉洁;可以给,也可以不给,若给了就会损害恩惠的本质;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若死了就会损害勇的本义。」

其 二十七

逄蒙杀羿羿亦有罪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逄蒙(páng méng)向羿学习射箭,把羿的射技全部学到手后,心想天下只有羿的本领在自己之上,于是就杀了羿。孟子说:「这件事羿也有罪过。」公明仪说:「好像应该没有罪吧?」孟子说:「罪过不大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郑国派子濯孺子去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旧病复发,不能拿弓,我死定了!』便问他的车夫:『追我的人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那我有救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的善射手,先生却说有救,这是为何?』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是向尹公之他学射的,尹公之他是向我学射的。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他所结交的朋友也必定是正直的。』庾公之斯追到,问:『先生为何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旧病复发,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我是向尹公之他学射的,尹公之他是向先生学射的。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技艺反过来伤害先生。虽然如此,今天这件事是君主交代的任务,我不敢废弛职责。』于是抽出箭,在车轮上磕去箭头,发射了四支去了箭头的箭,然后返回。」

文化背景

羿(yì)是传说中的神射手,此处指有穷氏之君后羿。逄蒙(páng méng)学成后弑师,孟子认为羿择徒不慎也有过失。

乘矢指四支箭,古代射礼一次发四矢。去其金即去掉箭镞,使箭无法伤人。

其 二十八

洁身斋戒可祀上帝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说:「西施(古代著名美女)若沾染了污秽,人们都会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即使是相貌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祭祀上帝。」

文化背景

西子即西施,春秋末越国美女。此段以西施与丑人作对比,说明外貌非根本,内在的洁净与诚敬才是关键。

其 二十九

论性当以自然之故为本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孟子说:「天下人谈论人性,归根结底不过是讲已然如此之迹(故)而已。所谓已然之迹,以顺势自然为根本。我之所以厌恶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是因为他们喜欢强行穿凿。如果聪明人能像大禹治水那样行事,那就没什么可厌恶的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自然流势而行,无需多事。如果聪明人也能顺势而行、不妄作,那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天虽然高远,星辰虽然遥远,只要推求它们的规律,千年之后的冬至,坐在家里就可以推算出来。」

文化背景

故:已然如此的迹象、规律,即事物的自然常轨。日至:冬至或夏至,古代天文历法的重要节气。

其 三十

孟子不与右师言之事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

公行子有儿子去世,右师(王驩)前往吊唁。进门后,有人走上前去和右师说话,有人走到右师的座位旁和右师说话。孟子没有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和驩说话,这是在怠慢驩。」

文化背景

右师:齐国官职,此处指王驩,齐宣王宠臣。公行子:齐国大夫。此段与下段连读,交代孟子不与王驩交谈的缘由。

其 三十一

孟子据礼不越位与人言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孟子听到这话后说:「按照礼制,在朝廷上不能越过自己的位次和别人交谈,不能越过台阶向别人作揖。我不过是想遵守礼制,子敖(王驩的字)却以为我在怠慢他,难道不奇怪吗?」

其 三十二

君子存仁礼终身忧舜道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孟子说:「君子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所存的心。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别人的人,别人也永远爱他;敬别人的人,别人也永远敬他。假如有人以蛮横无礼的态度对待我,君子必定先反躬自问:我一定是不仁,一定是无礼,否则他怎么会这样对我?若反省后发现自己确实仁、确实有礼,对方仍然蛮横如故,君子必定再次反躬自问:我一定是不够忠诚。若反省后发现自己确实忠诚,对方仍然蛮横如故,君子就会说:『这不过是个妄人罢了。这样的人与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对禽兽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突发的患难。说到忧虑,确实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为天下做出了榜样,可以传之后世,而我仍是个平庸的乡下人,这才是值得忧虑的。忧虑又该怎么办呢?努力效法舜就是了。至于君子所担忧的突发患难,则是没有的。不是仁的事不去做,不合礼的事不去行。即使有突发的患难,君子也不以为患。」

其 三十三

禹稷颜回同道易地皆然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鬬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禹和稷处于太平盛世,三次经过自家门口都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子处于乱世,住在简陋的小巷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都无法忍受那种困苦,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也称赞他。孟子说:「禹、稷、颜回走的是同一条道。禹认为天下有人溺水,就像是自己使他溺水一样;稷认为天下有人挨饿,就像是自己使他挨饿一样,所以他们才这样急切地去救助。禹、稷、颜子若互换处境,也都会这样做。现在假如同室的人在打架,去劝解他们,即使披散着头发、草草戴上帽子就跑去劝解,也是可以的。但若是邻村的人在打架,披散头发草草戴帽就跑去劝解,那就是糊涂了——即使把门关上不管也是可以的。」

文化背景

被发缨冠:形容来不及整束衣冠,匆忙出门。此处用来说明亲疏远近不同,行事的急迫程度也应有所不同,并非不管,而是要分轻重缓急。

其 三十四

公都子问孟子礼遇匡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公都子说:「匡章这个人,全国人都说他不孝。先生却和他交往,又以礼貌待之,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文化背景

公都子:孟子弟子。匡章:齐国人,因与父亲决裂而被世俗称为不孝。

其 三十五

章子责善于父非世俗五不孝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懒惰四肢、不顾父母养老,是第一种不孝;沉溺于赌博饮酒、不顾父母养老,是第二种不孝;贪图财货、偏私妻儿、不顾父母养老,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之欲、使父母受辱,是第四种不孝;好勇斗狠、危及父母,是第五种不孝。章子有这五种中的任何一种吗?章子的情况,是因为父子之间相互以善相责而不能相合。以善相责是朋友之间的做法;父子之间相互以善相责,是最伤害恩情的事。章子难道不希望拥有夫妻、子母这样的亲情吗?是因为得罪了父亲,不得亲近。所以他遣走妻子、屏退儿女,终身不受父母的奉养。他内心认为,若不这样做,罪过就更大了。这就是章子的全部情况啊。」

文化背景

责善:以道德善事相要求。父子责善,孟子认为会伤害父子天然之恩情,应各尽其分,不宜以朋友之道相责。

其 三十六

曾子遇寇去而后反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曾子居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贼寇来了,何不离开?」曾子说:「不要让人住进我的房子,不要损毁我的柴草树木。」贼寇退去后,曾子说:「修缮我的墙屋,我就回来。」贼寇退去,曾子便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的人对待先生,是如此忠诚恭敬。贼寇来时先生却先行离去,让百姓观望;贼寇退去后先生才回来,这恐怕是不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从前我(沈犹)曾遭受负刍(挟私报复)的祸患,跟随先生的门徒有七十人,没有一个参与其中。」

文化背景

负刍之祸:一说为沈犹行曾遭受某种挟嫌报复的事件,具体不详。此段意在说明曾子德行高尚、门人不参与是非,并非讽刺曾子离去。

其 三十七

子思居卫寇至不去

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子思居住在卫国,有齐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贼寇来了,何不离开?」子思说:「如果我伋(子思名孔伋)离开了,国君和谁一起守卫?」

文化背景

子思,孔子之孙,名孔伋,字子思。此段与第38段对照曾子、子思处境不同而行事各异,说明因地制宜之道。

其 三十八

曾子子思易地皆然同道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孟子说:「曾子和子思走的是同一条道。曾子是(学生的)老师,是(长辈的)父兄地位;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和子思若互换处境,也都会这样做。」

其 三十九

储子告知王使人窥孟子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

储子说:「大王派人偷偷观察先生,先生果真与一般人有所不同吗?」

文化背景

储子:齐国大夫。瞷(jiàn):窥视、暗中观察。

其 四十

孟子自谦与人无异

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孟子说:「我有什么与一般人不同的呢?尧和舜也与普通人一样啊。」

其 四十一

齐人良人出外乞食于墦间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

齐国有一个男子,家中有一妻一妾。这个男人每次出门,必定酒肉吃饱了才回家。他的妻子问和他一起吃喝的是什么人,说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他的妻子告诉小妾说:「丈夫出门,必定吃饱酒肉才回来;问和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显贵人物来我们家,我打算暗中跟着看看他到底去哪里。」

文化背景

良人: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其 四十二

妻妾知良人乞食于墦间相泣

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闲,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妻子一大早起来,悄悄跟着丈夫所去的方向,走遍全城,没有一个人站下来和他说话。最后走到城东郊外坟墓之间,走向那些祭祀的人,讨要祭祀剩下的食物;不够吃,又东张西望地到别处讨要,这就是他每次酒肉吃饱的办法。他的妻子回家,把这一切告诉小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依靠、相伴终身的人,现在竟然是这个样子。」于是妻妾二人一起讥讽、嘲骂丈夫,在庭院中相对哭泣。而丈夫还一无所知,大摇大摆地从外面回来,在妻妾面前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气。

文化背景

墦(fán):坟墓。施施(yíyí):得意洋洋、自鸣得意的样子。

其 四十三

君子观之求富贵者妻妾皆羞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从君子的角度来看,那些世人追求富贵利达的手段,他们的妻妾看了不感到羞耻、不相对哭泣的,真是少而又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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