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序:封康叔于殷民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成王平定管叔、蔡叔的叛乱之后,将殷商的遗民封赐给康叔,同时作了《康诰》《酒诰》《梓材》三篇文告。
管叔、蔡叔是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与殷纣王之子武庚联合叛乱(史称「三监之乱」),被周公、成王平定。康叔名封,亦武王之弟,受封于卫地(今河南淇县一带),统治殷商遗民。
尚书 · 第 37 篇
其 一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成王平定管叔、蔡叔的叛乱之后,将殷商的遗民封赐给康叔,同时作了《康诰》《酒诰》《梓材》三篇文告。
管叔、蔡叔是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与殷纣王之子武庚联合叛乱(史称「三监之乱」),被周公、成王平定。康叔名封,亦武王之弟,受封于卫地(今河南淇县一带),统治殷商遗民。
其 二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三月初,月亮刚刚生出亮光(朔后不久),周公初次奠基,在东方的洛地建造新的大城邑,四方的民众大规模地聚集而来。侯服、甸服、男服各邦国,以及采服、卫服(各地)的百官工匠、播迁之民,都纷纷来到周地朝见。周公对众人一一勉励,于是发出了这篇盛大的治国诰命。
「哉生魄」指农历初三前后,月魄(月体暗面)开始生出的时候。「侯、甸、男、采、卫」为周代五服制度,指距王都远近不同的各级诸侯邦国。「播民」指流亡迁徙的民众。
其 三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王如此说道:「(你是)诸侯之长(盟主),是我的弟弟、年轻的封啊。你那光明伟大的先父文王,能够彰显德行、谨慎用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该任用的人,敬重该敬重的人,威严对待该威严的人,使民众光荣,由此开创了我华夏这片土地,并且扩展了我一两个邦国,修治了我们西方的土地。正因为他这样仰赖天命、遮护百姓,上帝听闻了这一切,上帝嘉许,上天于是将大命授予文王。消灭了殷商这支劲旅,大受其天命以及其所有邦国与民众,一切都在这样的顺序中推进,正是我那寡兄(武王)奋勉之功。所以,你这年轻的封,如今就在这东方土地上治理。」
「孟侯」意为诸侯之长,此处是对康叔的尊称。「庸庸、祗祗、威威」:任用当任用者、敬重当敬重者、威严对待该威严者,三组叠词概括文王的施政原则。
「寡兄」是周公自称武王,「寡」有谦称或「孤独」之意,武王早逝,故称。
其 四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王说:「啊!封,你要时时铭记在心!现在民众将要在于恭谨地遵循你的先父(文王)的德行,继承并奉行有德之言。你要广泛地去向殷商的先贤君王学习,取法他们用来安抚治理民众的方法;你要广泛地去向殷商那些年高德重的成年人请教,居心仁厚,知晓教化之道。另外还要寻求,听取古代先贤君王用来安定保护民众的方法。广大地效法上天,顺应德行,宽裕自身——这样就不会废弃在王的使命之中了!」
「绍闻衣德言」:绍,继承;衣,服、奉行;意为继承并实践有德之言。「耇成人」指年老德高之人,「耇」(gǒu)指老人脸上的斑点,引申为老年人。「宅心知训」意为居心仁厚、了解教化。
其 五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王说:「啊!年轻的封,要把民众的疾苦当作自己身体的疾苦,要敬慎啊!上天的威严是真诚辅佐善人的;民情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小民却是难以保全的。去吧,竭尽你的心力,不要安逸好乐、贪图享受,这样才能治理好民众。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民怨的产生,不在于事情大,也不在于事情小;在于施恩而不能真正施恩,勤勉而不能真正勤勉。』」
「恫瘝乃身」(tōng guān):恫瘝,痛苦疾病;意为将民众的痛苦当作自己身体的病痛来感受,强调执政者的恻隐之心。
「天畏棐忱」:天的威严是辅佐诚信之人的,棐(fěi)通「辅」。
其 六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好了!你作为年轻人,你所担负的职责就是要广大地推行王(成王)安抚殷民的旨意,同时也要辅助王安居天命、教化出新的民众。」
「作新民」是《康诰》的核心主题之一,意在将殷商遗民教化为周朝的新臣民,使其认同周的统治秩序与德政。
其 七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王说:「啊!封,要谨慎明察你的刑罚。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过失,而是一贯地自作违法之事;这种情况下,即使罪过小,也不可以不杀。人犯了大罪,如果不是惯犯,而只是因为过失造成的灾害:这种情况下,即使已经历陈说追究了他的罪过,也不可以杀。」
「眚」(shěng):过失,无心之误。「非眚,乃惟终」:不是过失,而是一贯故意为之的。「式」在此作「即」解,表假设。
本段确立了「故意从重、过失从轻」的用刑原则,体现了周初的仁政精神。
其 八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王说:「啊!封,(治政)有了条理和次序,你的大政就能明明白白地推行,民众就会奋勉和谐。如同对待疾病一样(及时救治),民众就能完全地抛弃过失。如同保育婴儿一样(细心呵护),民众就能安康太平。不是你封要用刑杀人,就不能有人擅自用刑杀人。不是你封又明令说要割鼻、截耳惩罚人,就不能有人擅自割鼻截耳。」
「劓刵」(yì ěr):劓,割鼻;刵,截耳,均为周代的肉刑。本段强调刑罚的专一与规范,权柄须归于上,禁止下属擅自用刑,以防滥杀。
其 九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王说:「对外涉诸侯的事务,你要陈列当时的法则,依托司法之官(司师)来处置,这样殷人旧有的刑法就有了条理。」又说:「对于应当关押的囚犯,要反复思量五六天乃至十天,然后再决定对应当关押的囚犯(的刑罚)。」
「臬」(niè):法则、标准。「司师」:主管刑法的官员。「要囚」:应当关押审理的囚犯,「要」(yāo)通「幺」,或指重要的、当审的。
「丕蔽」:大加裁断,慎重决狱。此段强调对案件须经反复审量,不可轻率定罪。
其 十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王说:「你要陈列当时的法则,来处理刑事之事。裁断时要依照殷人旧有的常法,用其中合于义理的刑罚和合于义理的死刑,不要以你自己封个人的意见来决断。你若能完全谦逊地说这正是依照旧有的次序,(自谦地)说还没有做到谦逊地处事——
「蔽」:断狱,裁决。「殷彝」:殷商遗留的旧法常典。「义刑义杀」:合乎义理的刑罚与死刑,即有法律依据的处置。「勿庸以次汝封」:不要以你封个人的私意来排定次序裁决,强调依法而非依个人意志。
其 十一
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
好了!你还年轻,恐怕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封这样的心志。我(周公)的心意与我所秉持的德行,只有你才真正了解啊。
此段是周公(代王)对康叔的真诚赞许,表明康叔能深刻理解周公推行德政、依法治民的苦心,君臣之间有着深厚的信任与默契。
其 十二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凡是民众自己招致罪过的:抢劫、盗窃、作奸犯恶,为了财货而杀人越货,凶狠不畏死罪,这样的人没有不令人痛恨的。
「寇攘奸宄」:寇,对外劫夺;攘,对内盗窃;奸宄(guǐ),在外作乱为奸、在内为害为宄。「杀越人于货」:为财物而杀人,越,逾越、杀越。
「暋」(mǐn):强悍凶猛。「憝」(duì):怨恨、憎恶。
其 十三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王说:「封,(最严重的)大恶、大罪,尤其是不孝顺父母、不友爱兄弟。儿子不恭敬地侍奉父亲的事务,大大地伤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慈爱子女,反而憎恶自己的孩子。做弟弟的不念及兄弟之情乃是天理昭彰,不能恭敬地侍奉兄长;兄长也不念及抚育幼弟的情义,大大地不友爱弟弟。只要发生这样的情形,(这些人)虽然未在我们的官政上获罪,但上天认为他们大大地败坏了我们民众的伦常,说道:要迅速依照文王定下的刑罚来惩治,对这样的人用刑绝不宽赦。
「元恶大憝」:最大的恶行与罪过。「矧」(shěn):况且,何况。「天显」:上天昭示彰明的伦理,即天然昭著的兄弟之义。
「鞠子哀」:抚育幼子之苦心与慈爱。此段以不孝不友为大罪,体现周初以孝悌为社会伦理基础的治国理念。
其 十四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
不遵从大法,尤其是那些外籍庶子、从事教化的人,以及各官府的正官和小臣、各地的节使。他们若在外各处播扬散布(虚假的声誉),为民众制造过度的美名(欺蒙上级),不用心、不尽力,使其君主处于病苦之地,这种行为就是引导邪恶,是我所痛恨的。好了!你对于这种人,要迅速依照这个义理斩杀他们。」
「大戛」(jiá):大法、大法则。「外庶子」:诸侯国外来的庶子(非嫡出贵族子弟任职者)。「训人」:从事教导训化之职的官员。
「诸节」:持节出使的各地使臣。「造民大誉」:为民众制造过度美名,指虚假表功、蒙蔽上级。「瘝」(guān):使人困苦、病苦。
其 十五
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还有那些身为君主、身为长官的人,不能驾驭自家的人以及他的小臣和外官;一味地施以威严和暴虐,大大地违背王的命令;这不是用德行来治理。你也不能不尽力地恭敬地遵守法典,而应当通过宽裕民众来施政,正如文王那样敬慎戒惧;能够宽裕民众,说:『我会将德政推及百姓。』这样就能让我(王)内心喜悦了。」
「外正」:主管外事的官员。「大放王命」:大大地废弃、违背王的命令。「裕民」:宽裕民众,给民众以宽松的生活。「怿」(yì):喜悦。
本段与上段形成对照,告诫封既要严惩恶臣,也要宽待善民,方能使王心悦服。
其 十六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王说:「封,使民众得以走上吉祥安康之路,我要效法殷商的先贤君王的德行,用来安康治理民众以求取(天命)。何况现在民众没有引导,不能顺适;不加引导,那么他的邦国就没有政治可言了。」
「爽」:明也,此处作「明确」或「确实」解。「迪」:引导、开导。「不适」:不得其所,不能安顺。本段说明教化引导民众是治国的根本,若民无所导,则邦无政可言,呼应全篇德政主题。
其 十七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王说:「封,我不可以不以此告诫你:将德行的道理与刑罚的施行告诉你。如今民众不安定,心意还没有归顺,所走的道路屡屡不能一致,(若不德政引导,)上天就会惩罚消灭我,我也不会抱怨。(天对我们的要求是,)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何况说那些罪行还要昭显地让上天知晓呢?」
「戾」:归、至,此处指民心归顺安定。「迪屡未同」:所行之道屡屡不能一致,指民众行为各异,未能步入正轨。「罚殛」:惩罚诛戮。此段以天罚自警,说明只要不德,即便罪小也足以召天殃。
其 十八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
王说:「啊!封,要敬慎啊!不要招致民怨,不要用那些不合谋略、不合常法的(做法)来遮蔽这份真诚(对天的诚心)。要大力地勤勉于德行,用来安定你的内心,顾念你的德行,使你的谋略深远,宽裕你所依仗的(民众和臣属);民众安宁,(上天)就不会找你的过失并将你消灭了。」
「非谋非彝」:不合正当谋略、不合旧有常法的做法。「蔽时忱」:遮蔽了对天的这份真诚。「远乃猷」:使你的谋划深远长久。「裕乃以」:宽裕你所凭借的根基(指民众)。「瑕殄」:找你的过失并消灭你。
其 十九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王说:「啊!所以,年轻的封啊。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你要时刻铭记!不要让我(周王室)的祭享断绝,要明于你所担负的职命,高度地倾听(民声与天意),用来安康治理民众。」
「惟命不于常」:天命不是固定于某一家的,这是周人对天命观的核心认识,也是告诫康叔时刻谨慎、不可懈怠的理论依据。「殄享」:断绝祭享,意指周室宗庙祭祀的断绝,象征国祚的终结。
其 二十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王如此说道:「去吧!封,不要废弃敬慎的法典,听从我的告诫,这样你就能凭借殷商的民众世世代代享有(这片封土)了。」
此为《康诰》的结语,周公(代成王)以简洁的语言收束全篇,要求康叔恪守德政、善待殷民,方能长保封国,体现了「德以保民、民以存国」的政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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