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十二

蓟子训是齐国人。年轻时曾在州郡任职，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后来又参军，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当时没有人知道他身怀道术。他住在乡里时，只以诚信谦让的态度同人交往。这样过了三百多年，他的容貌始终不老，人们都感到奇怪。好奇的人跟随观察他，却没有发现他平常服用什么药物。他生性清静淡泊，常常闲居读《易》，偶尔写些短文，也都很有意蕴。

有一次，蓟子训看见邻家抱着婴儿，便请求抱一抱，不料失手把孩子掉在地上，孩子当即死了。邻家一向尊敬蓟子训，不敢流露悲伤的神色，便把孩子埋葬了。二十多天后，蓟子训前去问他们："还想念孩子吗？"邻居回答："这孩子的相貌命数注定他不该长大成人，已经死去多日，我们也不能再思念他了。"蓟子训于是出门，抱着一个孩子回到邻家。邻家以为这是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不敢接过来。蓟子训说："只管接过去，不会有什么妨害，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孩子。"孩子认得母亲，一见她便高兴地笑起来，伸手想让母亲抱。母亲把他抱过来，心里仍疑惑不信。蓟子训离去后，夫妻二人一同到埋葬孩子的地方查看，只见棺材里有个六七寸长的泥娃娃。这个孩子后来果然长大成人。

有些老人须发全白，蓟子训只要与他们相对而坐，一同交谈，经过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的须发就全变黑了。京城的权贵听说后，无不诚心想要拜见他，却没有办法把他请来。有个年轻人与蓟子训为邻，是太学生。权贵们商量后，一同把这个太学生叫来，对他说："你辛苦读书，是想谋求富贵；只要能把蓟子训请来，我们便让你不必再费别的力气就得到富贵。"太学生答应了。他回去后便侍奉蓟子训，在他身边洒扫服侍了几百天。蓟子训知道他的心意，对他说："你并不是来学道的，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太学生还想隐瞒。蓟子训说："你为什么不据实回答，偏要虚假掩饰？我已经完全知道你的来意。那些权贵想见我，我怎么会吝惜走一趟的辛劳，让你得不到显贵的职位呢？你可以回京城去，我到某一天一定前往。"

太学生十分高兴，告辞回到京城，把事情详细告诉权贵们。到了蓟子训约定到来的那一天，他还没有出发，太学生的父母便来到蓟子训这里。蓟子训说："你们是怕我忘记约定，使你们的儿子失信于人、不能做官吗？我今天吃过饭就出发。"他只用半天就走了两千里。到达京城后，太学生急忙前去迎拜。蓟子训问："谁想见我？"太学生说："想见先生的人很多，他们不敢委屈先生登门，只要知道先生已经到达，自然会亲自来拜见。"蓟子训说："我走一千里都不觉得疲倦，难道还舍不得多走几步吗？你去告诉想见我的人，让他们各自谢绝宾客，我明天会逐家登门。"

太学生照他的话通知了权贵们。众人各自闭门谢客，洒扫庭院。到了约定时间，蓟子训果然前来。总共二十三户人家，每一家都有一个蓟子训。朝中官员都以为蓟子训先到了自己家。第二天上朝时，众人互相询问蓟子训何时到家，才发现二十三人见到他的时间完全相同，他的服饰、容貌也毫无差别，只有他依照各位主人心意所作的回答各不相同。京城的人都大为惊异，他的神奇变化就是这样。

权贵们又都想前去拜访蓟子训。蓟子训对太学生说："那些权贵以为我是有双瞳、八彩的奇人，所以想见我。现在他们已经见过了，我也没有什么道术可以同他们谈论，我要走了。"他刚刚出门，权贵们的车马仪仗便堵塞着道路赶来。太学生把他刚走的事详细说了，又告诉他们："东边道路上那个骑骡子的人就是他。"众人各自策马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这样追了半天，彼此始终相隔一里左右，终究无法赶上，只得各自停止追赶，掉头回去。

蓟子训来到陈公家，对他说："我明天中午就要离去了。"陈公问："这一趟要去远处还是近处？"蓟子训回答："我不会再回来了。"陈公送给他一件葛布制成的单衣。到了约定的时刻，蓟子训便死了，尸体僵硬，手脚交叉在胸前，怎么也伸展不开，形状如同弯曲的铁。尸体散发出五种香料般的芳香，一直飘到街巷中，气味非常奇异。人们便把他装殓进棺材。棺材还没来得及抬出去，里面忽然发出雷霆般的声响，光芒照亮房屋。在座的人惊得趴伏在地，过了很久才起身查看，只见棺盖已经裂开，飞到空中；棺中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只鞋。过了一会儿，人们听见街道上响起人马和箫鼓的声音，一直向东而去，此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蓟子训。他离去以后，沿路几十里之内芳香不散，持续了一百多天。

董奉，字君异，是候官人。吴先主在位时，有个年轻人担任董奉本县的县令，见董奉约有四十多岁，并不知道他身怀道术。这个人罢官离去，五十多年后又担任别的官职，得以途经候官。当年的属吏和百姓都已经老了，董奉的容貌却还和往日一模一样。那人问道："您是得道了吗？我从前见您就是这副模样，如今我已经白发苍苍，您反而更加年轻，这是为什么？"董奉说："不过是偶然罢了。"

又有一次，杜燮担任交州刺史，患上恶疾死去，已经死了三天。当时董奉正好在那里，便前去救治，给他三丸药，放入口中，用水灌下，又叫人托起他的头摇晃，使药丸化开。过了一会儿，杜燮的手脚似乎动了，脸色也渐渐恢复，半天后就能坐起来，四天后才能说话。他讲述说："死的时候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看见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前来，把我拘上车带走，进入一座大红门，径直交到监狱里。监狱里一人一个小室，每个小室只能容纳一个人。他们把我关进其中一间，便从外面用泥土封死，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光亮。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太乙派使者来召杜燮。’接着又听见有人铲除封在门外的泥土，过了很久才把我拉出去。我看见外面有车马，车上张着红色伞盖，三个人一同坐在车上，其中一人手持符节，叫我上车。车将要返回那座门时，我忽然醒了过来，于是便活了。"

杜燮于是起身道谢说："承蒙您的大恩，我该怎样报答？"随后便为董奉在庭院中建起一座楼。董奉不吃别的东西，只吃肉干和枣，喝少量的酒，杜燮每天为他置办三次。董奉每次来饮食，有时像飞鸟一样腾空而来，坐下吃完又飞走，人们总是觉察不到。这样过了一年多，董奉向杜燮告辞。杜燮流泪挽留，却没能留住，便问他准备去哪里，是否需要一条大船。董奉说："不用船，只要一口棺材。"杜燮马上为他备好。第二天中午，董奉死了，杜燮便用那口棺材将他装殓埋葬。七天后，有个人从容昌来到这里，说自己见过董奉，董奉嘱咐他："替我向杜燮致谢，请他好好保重。"杜燮听说后，便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查看，里面只有一幅帛，一面画着人像，另一面用朱砂画着符。

后来董奉回到豫章庐山脚下居住。有个人患上严重的疠病，已经快要死了，家人用车把他送到董奉那里，他叩头请求救命。董奉让病人坐在一间屋里，用五层布巾盖住他，叫他不要动。病人后来讲述说："起初听见有个东西过来舔我的身体，疼痛得无法忍受，全身没有一处没被舔到。估计那东西的舌头有一尺多宽，喘气声像牛一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过了很久，那东西才离开。"董奉随后把病人带到池中，用水给他洗浴，然后让他回去，叮嘱说："不久就会痊愈，不要吹风。"十多天后，病人全身通红，皮肤尽脱，疼痛不堪，一用水洗浴，疼痛便会停止。二十天后，新皮长出，病就痊愈了，身体光洁得像凝固的油脂。

后来当地忽然发生大旱。县令丁士彦商议说："听说董君身怀道术，应该能求来雨。"于是亲自带着酒和肉干去见董奉，说明旱灾的情形。董奉说："求雨很容易。"接着看着自己的房屋说："贫道的屋顶到处都能望见天空，只怕雨来了，这房子怎么受得了？"县令听懂了他的意思，说："先生只管求雨，我们一定为您搭建一座好房子。"第二天，丁士彦亲自带领一百多名官吏和差役，运来竹木，很快便把房屋建成了。众人正要聚土和泥，打算到几里外取水。董奉说："不必这样，傍晚就会下大雨。"众人于是停手。到了傍晚，果然下起大雨，无论高地低地，雨水都下得充足，当地百姓十分高兴。

董奉住在山中，不种田，每天替人治病，也不收钱。重病治愈的人，他让对方栽种五棵杏树；轻病治愈的人，栽种一棵。这样过了几年，总共栽得十万多棵，枝叶繁茂，蔚然成林。山中各种飞禽走兽都在林下游玩，而杏林下始终不长杂草，常常像有人锄治过一样。后来杏子成熟，董奉在林中搭了一座草仓，告诉当时的人："想买杏的人不必通报我，只要拿一容器谷物放进仓中，便可自行取走同样一容器杏子。"常有人放入的谷物少，却取走很多杏子，林中的群虎便出来怒吼着追赶。那人吓得提着杏子急忙逃走，一路上不断把杏子洒落在路边；回家后一称，剩下的杏子恰好与送来的谷物一样多。有时有人偷杏，老虎就一直追到他家，把他咬死。家人知道他是因为偷杏而获罪，便把杏子送还董奉，叩头谢罪，董奉又让死者活了过来。

董奉每年卖杏换得谷物，随即用来赈济贫困之人，并供给盘缠不足的旅客，每年用掉两万多斛。县令有个女儿，被妖精邪物迷惑，怎么医治都不见效，于是送到董奉那里求治，并答应如果女儿痊愈，就让她侍奉董奉，为他操持梳洗。董奉答应了，随即召来一条白色鼍龙，长达数丈，从陆地爬到病人门前。董奉让侍从把它斩杀，女子的病立即痊愈。董奉于是娶她为妻，很久都没有子女。董奉每次外出，妻子不能独自居住，便求来一个女孩收养。女孩长到十多岁时，一天，董奉纵身升入云中离去了。妻子和养女仍留在他的宅院，靠卖杏维持生活；有人欺骗她们，老虎仍会像从前一样追赶。董奉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才离去，容貌始终像三十岁的人。

李常在是蜀郡人。他年轻时便研习道术，当地百姓世世代代都供奉侍候他。推算他的年纪，已经有四五百岁，却始终不老，常常像五十岁左右的人。他替人治病，病情严重的三天痊愈，病情轻微的一天就好。他在家中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婚嫁，这才离家而去。

离开时，李常在从弟子曾家和孔家各自要来一个少年，两人都是十七八岁。两家也不知道李常在要去哪里，便让孩子跟随他上路。李常在把两根青竹杖交给两个少年，让他们各自回家，把竹杖放在自己睡觉的地方，然后立刻返回，不要同家人说话。两人依照教导，拿着竹杖回家。家人完全没有看见孩子离去，后来却各自发现孩子死在床上。两家悲哀哭泣，把他们装殓埋葬。一百多天后，有个弟子从郫县经过，遇见李常在带着这两个少年一同赶路。两个少年与那名弟子流泪交谈了很久，各自托他捎信回家。两家打开棺材查看，发现里面只有青竹杖，这才知道孩子并没有死。

三十多年后，李常在住在地肺山，又娶了妻子。他与前妻所生的儿子便去寻找他。儿子到达的十天以前，李常在就对后妻说："我的儿子要来找我，我应当离开。你可以拿一块金饼给他。"儿子到了以后，询问父亲在哪里，后妻便把金子交给他。儿子说："父亲抛下我离去几十年，我日夜思念。听说父亲住在这里，所以特意从远方赶来探望，并不是来求财物的。"他于是留下来等待。过了三十天，父亲仍没有回来，儿子便骗继母说："父亲一直不回来，我要走了。"他走到外面，却藏在草丛中。李常在回来后对妻子说："这孩子是假称要走，他还会回来。你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按照我所奉行的道法，我不能再同你相见。’"说完又离去了。过了一会儿，儿子果然回来，继母把这些话告诉他。儿子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只得流着泪离开。

又过了七十多年，李常在忽然离去。弟子后来看到他住在虎寿山下，又娶了妻子。有些父子两代、世世代代都曾见过他，他的容貌始终和从前一样，所以人们称他为"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