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25 卷

神仙二十五

其 一

采药民

唐高宗显庆中,有蜀郡青城民,不得姓名。尝采药于青城山下,遇一大薯药,㔉之深数丈,其根渐大如瓮。此人㔉之不已,渐深五六丈,而地陷不止,至十丈余。此人堕中,无由而出。仰视穴口,大如星焉。分必死矣。忽旁见一穴,既入,稍大,渐渐匍匐,可数十步,前视,如有明状。寻之而行,一里余,此穴渐高。绕穴行可一里许,乃出一洞口。洞上有水,阔数十步。岸上见有数十人家村落,桑柘花物草木,如二三月中。有人,男女衣服,不似今人。耕夫钓童,往往相遇。一人惊问得来之由,遂告所以。乃将小舠子渡之。民告之曰:「不食已经三日矣。」遂食以胡麻饭柏子汤诸菹。止可数日,此民觉身渐轻。问其主人,此是何所,兼求还蜀之路。其人相与笑曰:「汝世人,不知此仙镜。汝得至此,当是合有仙分。可且留此,吾当引汝谒玉皇。」又其中相呼云:「明日上已也,可往朝谒。」遂将此人往。其民或乘云气,或驾龙鹤。此人亦在云中徒步。须臾,至一城,皆金玉为饰。其中宫阙,皆是金宝。诸人皆以次入谒。独留此人于宫门外。门侧有一大牛,赤色,形状甚异,闭目吐涎沫。主人令此民礼拜其牛,求乞仙道。如牛吐宝物,即便吞之。此民如言拜乞。少顷,此牛吐一赤珠,大逾径寸。民方欲捧接,忽有一赤衣童子拾之而去。民再求,得青珠,又为青衣童子所取。又有黄者白者,皆有童子夺之。民遂急以手捧牛口,须臾得黑珠,遽自吞之。黑衣童子至,无所见而空去。主人遂引谒玉皇。玉皇居殿,如王者之像,侍者七人,冠剑列左右,玉女数百,侍卫殿庭。奇异花果,馨香非世所有。玉皇遂问民。具以实对,而民贪顾左右玉女。玉皇曰:「汝既悦此侍卫之美乎。」民俯伏请罪。玉皇曰:「汝但勤心妙道,自有此等;但汝修行未到,须有功用,不可轻致。」敕左右,以玉盘盛仙果,其果绀赤,绝大如拳,状若世之林檎而芳香无比,以示民曰:「恣汝以手捧之,所得之数,即侍女之数也。自度尽拱可得十余。遂以手捧之,唯得三枚而已。玉皇曰:「此汝分也。」初至未有位次。且令前主人领往彼处。敕令三女充侍,别给一屋居之。令诸道侣,导以修行。此人遂却至前处,诸道流传授真经,服药用气,洗涤尘念。而三侍女亦授以道术。后数朝谒,每见玉皇,必勉甚至意。其地草木,常如三月中,无荣落寒暑之变。度如人间,可一岁余。民自谓仙道已成,忽中夜而叹。左右问。曰:「吾今虽得道,本偶来此耳。来时妻产一女,才经数日,家贫,不知复如何,思往一省之。玉女曰:「君离世已久,妻子等已当亡,岂可复寻。盖为尘念未祛,至此误想。」民曰:「今可一岁矣,妻亦当无恙,要明其事耳。」玉女遂以告诸邻。诸邻共嗟叹之。复白玉皇。玉皇命遣归。诸仙等于水上作歌乐饮馔以送之。其三玉女又与之别,各遗以黄金一铤,曰:「恐至人世,归求无得,以此为费耳。」中女曰:「君至彼,倘无所见,思归,吾有药在金铤中,取而吞之,可以归矣。」小女谓曰:「恐君为尘念侵,不复有仙,金中有药,恐有固耳。吾知君家已无处寻,唯舍东一捣练石尚在,吾已将药置石下。如金中无,但取此服可矣。」言讫,见一群鸿鹄,天际飞过。众谓民曰:「汝见此否,但从之而去。」众捧民举之,民亦腾身而上,便至鹄群,鹄亦不相惊扰,与飞空。回顾,犹见岸上人挥手相送,可百来人。乃至一城中,人物甚众。问其地,乃临海县也,去蜀已甚远矣。遂鬻其金资粮,经岁乃至蜀。时开元末年,问其家,无人知者。有一人年九十余,云:「吾祖父往年因采药,不知所之,至今九十年矣。」乃民之孙也,相持而泣,云:「姑叔父皆已亡矣,时所生女适人身死,其孙已年五十余矣。」相寻故居,皆为瓦砾荒榛,唯故砧尚在。民乃毁金求药,将吞之,忽失药所在。遂举石,得一玉合,有金丹在焉。即吞之,而心中明了,却记去路。此民虽仙洞得道,而本庸人,都不能详问其事。时罗天师在蜀,见民说其去处。乃云:「是第五洞宝仙九室之天。玉皇即天皇也。大牛乃驮龙也。所吐珠,赤者吞之,寿与天地齐;青者五万岁;黄者三万岁;白者一万岁;黑者五千岁;此民吞黑者,虽不能学道,但于人世上亦得五千岁耳。玉皇前立七人,北斗七星也。」民得药,服却入山,不知所之,盖去归洞天矣。(出《原仙记》,明抄本作出《原化记》)

唐高宗显庆年间,蜀郡青城有个百姓,不知道姓名。他曾在青城山下采药,遇到一株很大的薯药,挖了几丈深,根部渐渐大得像一口瓮。这个人不停地挖,越挖越深,到了五六丈,地面还不断下陷,直到十多丈深。他掉进坑里,再也没有办法出来。抬头看洞口,只像星星那么大,心想这次必死无疑。忽然看见旁边有个洞穴,便钻进去,洞渐渐宽大起来,他匍匐前行几十步,抬眼望去,前方好像有光亮。于是继续走,走了一里多,洞穴逐渐升高;绕着洞又走了约一里,终于从一个洞口出来。

洞上方有水,宽几十步。岸上能看见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桑树、柘树、花草都像人间二三月时节一样。那里有人,男女的衣服都不像当今世人的样式,耕田的人和钓鱼的孩子常常相遇。一个人惊讶地询问他是怎么来的,他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对方。那人于是用小船载他渡水。采药人告诉他说:“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那人便给他吃胡麻饭、柏子汤和各种腌菜。只吃了几天,采药人就觉得身体渐渐轻盈起来。他问主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又请求指示返回蜀地的道路。主人们相互笑道:“你是世间凡人,不知道这里是仙境。你能来到此处,必定是有仙缘。你暂且留下,我当带你去拜见玉皇。”又有人彼此招呼说:“明天是上巳节,可以前去朝拜。”

于是他们带采药人前往。那些人有的乘云气,有的驾龙骑鹤,采药人则在云中徒步。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城中,城里全用金玉装饰,宫殿楼阁也都是金银珠宝。众人按次序进去拜见,唯独把采药人留在宫门外。门旁有一头大牛,通体赤红,形状十分奇异,闭着眼睛吐出涎沫。主人让采药人向牛行礼,祈求仙道。牛吐出宝物时,就要立即吞下。采药人依言跪拜祈求。过了一会儿,牛吐出一颗红珠,大过一寸直径。采药人正要伸手捧接,忽然有个穿红衣的童子把珠子捡走了。他再次祈求,得到一颗青珠,又被青衣童子拿走。后来吐出黄色、白色的珠子,也都被童子夺去。采药人急忙用手捧住牛的嘴,过了一会儿得到一颗黑珠,便赶紧自己吞下。黑衣童子赶来,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好空手离去。

主人于是带他进去拜见玉皇。玉皇住在宫殿中,像君王一样端坐;七名侍从戴冠佩剑,分列左右,几百名玉女在殿庭侍卫。那里奇异的花果散发香气,绝非人间所有。玉皇问采药人,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回答了,却又贪看左右的玉女。玉皇说:“你是不是已经喜爱这些侍卫的美貌了?”采药人俯伏请罪。玉皇说:“你只要专心修炼妙道,自然会拥有这些,只是你修行还没到,需要积累功德和功夫,不可轻易得到。”玉皇命左右用玉盘盛来仙果。这些果子青红相间,大得像拳头,形状像人间的林檎,却芳香无比。玉皇让采药人尽量用手捧取,说捧到多少枚,就能有多少侍女。他估量双手合拢大概能捧十多枚,实际却只捧到三枚。玉皇说:“这就是你的福分。”

采药人初来时还没有仙位,玉皇暂且命先前的主人带他到住处,又敕令三名女子充任侍女,另给他一间屋子居住,并命各位道友引导他修行。采药人回到先前的地方,诸位道士传授他真经,教他服药行气、洗涤尘念,三名侍女也传授他道术。此后他多次入朝拜见玉皇,每次见到玉皇,玉皇都必定勉励他用心修炼。那里草木常年如人间三月,不受荣枯和寒暑变化的影响。按人间时间计算,大约过了一年多,采药人自以为仙道已经修成,忽然在半夜叹息。身边人问他缘故,他说:“我如今虽然得道,当初却是偶然来到这里。来时我的妻子刚生下一个女儿,才过几天,家里又贫困,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一眼。”玉女说:“你离开人世已经很久,妻子儿女应当早已死去,哪里还能找得到?只是你尘世的念头没有除尽,才会产生这种错误的想法。”采药人说:“如今才过了一年,妻子应该还健在,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玉女便把这话告诉了众人,邻里听后一起叹息,又禀告玉皇。玉皇下令送他回去。

众仙在水上设歌舞、酒食为他送行。三名玉女也分别向他告别,各送给他一锭黄金,说:“恐怕你到了人世,回家后什么也找不到,拿这些作为路费吧。”中间的女子说:“你到了那里,如果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回来,我在金锭里放了药,取出吞下就能回来。”小女子说:“恐怕你被尘世念头侵染,再也不能成仙;金锭中虽有药,可能已经凝固。我知道你家已经无处可寻,只有房屋东边的一块捣练石还在,我已经把药放在石头下面。若金锭里没有药,就取这里的服下。”说完,忽然看见一群鸿雁和天鹅从天边飞过。众人对采药人说:“你看见了吗?只管跟着它们离开。”众仙托举采药人,他也腾身而上,很快到了鸟群中。鸟儿并不惊扰他,和他一起在空中飞行。回头看去,还能看见岸上约百来个人挥手相送。

后来到了一个城里,城中人烟非常繁盛。询问当地,才知道是临海县,离蜀地已经十分遥远。他把黄金卖掉,买了粮食和路资,走了一年才回到蜀地。那时已是唐玄宗开元末年,他打听自己的家人,没有人知道。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我的祖父当年因为采药,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已经九十年了。”原来这老人正是采药人的孙子。祖孙相抱痛哭,老人说:“姑姑、叔叔和父亲都已经去世了;当年出生的那个女儿嫁了人,也已经死去,她的孙子如今五十多岁了。”他们寻找旧居,只见都变成瓦砾和荒草,只有旧日的砧石还在。采药人于是毁掉金锭寻找药物,正要吞服,却忽然发现药不见了。他搬起砧石,得到一个玉盒,里面有金丹。立即吞下后,他心中清明,终于回想起当初离开的道路。

这个采药人虽然在仙洞得道,本来却是凡人,不能详细询问和说明仙境的事情。当时罗天师在蜀地,听他讲述去处,说道:“那是第五洞天,宝仙九室之天。玉皇就是天皇。那头大牛是驮龙。它吐出的珠子,红珠吞下可与天地同寿;青珠可活五万岁;黄珠三万岁;白珠一万岁;黑珠五千岁。这个人吞了黑珠,虽然不能学成仙道,在人世间也能活五千年。玉皇面前站立的七个人,就是北斗七星。”采药人得到丹药后,服下便再次入山,不知去了哪里,大概已经返回洞天了。(出自《原仙记》,明抄本作《原化记》)

其 二

元柳二公

元和初,有元彻、柳实者,居于衡山。二公俱有从父为官浙右。李庶人连累,各窜于欢、爱州。二公共结行李而往省焉。至于廉州合浦县,登舟而欲越海,将抵交趾,舣舟于合浦岸。夜有村人飨神,箫鼓喧哗。舟人与二公仆吏齐往看焉。夜将午,俄飓风歘起,断缆漂舟,入于大海,莫知所适。罥长鲸之鬐,抢巨鼇之背,浪浮雪峤,日涌火轮。触蛟室而梭停,撞蜃楼而瓦解。摆簸数四,几欲倾沉,然后抵孤岛而风止。二公愁闷而陟焉,见天王尊像,莹然于岭所,有金炉香烬,而别无一物。二公周览之次,忽睹海面上有巨兽,出首四顾,若有察听,牙森剑戟,目闪电光,良久而没。逡巡,复有紫云自海面涌出,漫衍数百步,中有五色大芙蓉,高百余丈,叶叶而绽,内有帐幄,若绣绮错杂,耀夺人眼。又见虹桥忽展,直抵于岛上。俄有双鬟侍女,捧玉合,持金炉,自莲叶而来天尊所,易其残烬,炷以异香。二公见之,前告叩头,辞理哀酸,求返人世。双鬟不答。二公请益良久。女曰:「子是何人,而遽至此。」二公具以实白之。女曰:「少顷有玉虚尊师当降此岛,与南溟夫人会约。子但坚请之,将有所遂。」言讫,有道士乘白鹿,驭彩霞,直降于岛上。二公并拜而泣告。尊师悯之曰:「子可随此女而谒南溟夫人,当有归期,可无碍矣。」尊师语双鬟曰:「余暂修真毕,当诣彼。」二子受教,至帐前行拜谒之礼。见一女未笄,衣五色文采,皓玉凝肌,红流腻艳,神澄沆瀣,气肃沧溟。二子告以姓字。夫人哂之曰:「昔时天台有刘晨,今有柳实;昔有阮肇,今有元彻;昔时有刘阮,今有元柳:莫非天也。设二榻而坐。俄顷尊师至,夫人迎拜,遂还坐。有仙娥数辈,奏笙簧箫笛。旁列鸾凤之歌舞,雅合节奏。二子恍惚。若梦于钧天,即人世罕闻见矣。遂命飞觞。忽有玄鹤,衔彩牋自空而至曰:「安期生知尊师赴南溟会,暂请枉驾。」尊师读之,谓玄鹤曰:「寻当至彼。」尊师语夫人曰:「与安期生间阔千年,不值南游,无因访话。」夫人遂促侍女进馔,玉器光洁。夫人对食,而二子不得饷。尊师曰:「二子虽未合饷,然为求人间之食而饷之。」夫人曰:「然!」即别进馔,乃人间味也。尊师食毕,怀中出丹箓一卷而授夫人。夫人拜而受之,遂告去。回顾二子曰:「子有道骨,归乃不难;然邂逅相遇,合有灵药相贶。子但宿分自有师,吾不当为子师耳。」二子拜。尊师遂去。俄海上有武夫,长数丈,衣金甲,仗剑而进曰:「奉使天真清道不谨,法当显戮,今已行刑。」遂趋而没。夫人命侍女紫衣凤冠者曰:「可送客去。而所乘者何?」侍女曰:「有百花桥可驭二子。」二子感谢拜别。夫人赠以玉壶一枚,高尺余。夫人命笔题玉壶诗赠曰:「来从一叶舟中来,去向百花桥上去。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俄有桥长数百步,栏槛之上,皆有异花。二子于花间潜窥,见千龙万蛇,遽相交绕为桥之柱。又见昔海上兽,已身首异处,浮于波上。二子因诘使者。使者曰:「此兽为不知二君故也。」使者曰:「我不当为使而送子,盖有深意欲奉托,强为此行。」遂襟带间解一琥珀合子,中有物隐隐若蜘蛛形状,谓二子曰:「吾辈水仙也。水仙阴也,而无男子。吾昔遇番禺少年,情之至而有子,未三岁,合弃之。夫人命与南岳神为子,其来久矣。闻南岳回雁峰使者,有事于水府。返日,凭寄吾子所弄玉环往,而使者隐之,吾颇为恨。望二君子为持此合子至回雁峰下,访使者庙而投之,当有异变。倘得玉环,为送吾子。吾子亦自当有报效耳。慎勿启之。」二子受之,谓使者曰:「夫人诗云:『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何也?」曰:「子归有事,但扣玉壶,当有鸳鸯应之,事无不从矣。」又曰:「玉虚尊师云,吾辈自有师,师复是谁?」曰:「南岳太极先生耳。当自遇之。」遂与使者告别。桥之尽所,即昔日合浦之维舟处,回视已无桥矣。二子询之,时已一十二年。欢、爱二州亲属,已殒谢矣。问道将归衡山,中途因馁而扣壶,遂有鸳鸯语曰:「若欲饮食,前行自遇耳。」俄而道左有盘馔丰备,二子食之。而数日不思他味。寻即达家。昔日童稚,已弱冠矣。然二子妻各谢世已三昼。家人辈悲喜不胜,曰:「人云郎君亡没大海,服阕已九秋矣。」二子厌人世,体以清虚,睹妻子丧,不甚悲感,遂相与直抵回雁峰,访使者庙,以合子投之。倏有黑龙长数丈,激风喷电,折树揭屋,霹雳一声而庙立碎。二子战栗,不敢熟视。空中乃有掷玉环者。二子取之而送南岳庙。及归,有黄衣少年,持二金合子,各到二子家曰:「郎君令持此药,曰还魂膏,而报二君子。家有毙者,虽一甲子,犹能涂顶而活。」受之而使者不见。二子遂以活妻室,后共寻云水,访太极先生,而曾无影响,闷却归。因大雪,见大。叟曰:「吾贮玉液者,亡来数十甲子。甚喜再见。」二子因随诣祝融峰,自此而得道,不重见耳。(出《续仙传》)

唐宪宗元和初年,有元彻、柳实两人,居住在衡山。他们二人的叔父都在浙右做官,因李庶人一案受到牵连,被分别流放到欢州、爱州。元彻和柳实共同收拾行李,前去探望叔父。到了廉州合浦县,两人登船准备渡海,船将驶往交趾,便在合浦岸边停泊。夜里村民祭祀神灵,箫鼓喧闹,船夫和两人的仆役官吏一起去观看。到了半夜,忽然飓风骤起,缆绳断裂,船漂入大海,不知驶向何方。船被长鲸的背鳍缠住,又撞上巨鳌的脊背;海浪翻涌如雪山,太阳升起像火轮。船触到蛟龙的宫室,像梭子一样被弹开;撞上蜃气形成的楼阁,顿时碎裂如瓦。船颠簸了好几次,几乎倾覆沉没,最后抵达一座孤岛,风才停下。

两位公子忧愁烦闷,登上小岛,看见天王尊像在山岭上晶莹闪耀,旁边有金炉和香灰,此外别无一物。他们四处观望,忽然看见海面上有巨兽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像在察听动静;牙齿森然如剑戟,双目闪耀电光,过了很久才沉入海中。不一会儿,又有紫云从海面涌出,弥漫数百步,云中出现五色大莲花,高达百余丈,层层花瓣绽放,内部有帐幕,像绣锦交错,光彩耀眼。接着又见彩虹桥忽然展开,直通岛上。很快有两个梳着双髻的侍女,捧着玉盒、提着金炉,从莲叶上来到天尊像前,倒掉残灰,换上奇异香料。两人上前叩头,把遭遇说了一遍,哀切请求返回人间。侍女没有回答,他们再三请求。侍女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突然来到这里?”两人详细禀告实情。侍女说:“一会儿玉虚尊师将降临此岛,与南溟夫人会面。你们只管坚持请求,应该能够如愿。”

话刚说完,有位道士骑着白鹿、驾着彩霞,直接降到岛上。两人一起拜见,哭泣着诉说请求。尊师怜悯地说:“你们可以跟随这位侍女去拜见南溟夫人,她会安排你们回去,不必担心。”尊师又对侍女说:“我暂且修炼完毕后,也会到那里去。”两人领命,来到帐幕前行拜见礼。只见一位未成年的女子,身穿五彩华服,肌肤洁白如玉,红润艳丽,神情澄澈如秋水,气息肃穆如沧溟。两人说明姓名。夫人微笑说:“从前天台有刘晨,如今有柳实;从前有阮肇,如今有元彻;从前有刘、阮,如今有元、柳,莫非都是天意吗?”于是设下两张榻让他们坐下。

不久尊师到来,夫人迎拜后与他一起入座。几名仙女演奏笙簧箫笛,旁边又有鸾凤歌舞,优雅地合着节拍。两位公子恍恍惚惚,好像置身于天帝的钧天广乐,那是人世间很少听见、看见的。夫人命人传递酒杯。忽然有只黑鹤从空中衔着彩笺飞来,上面写道:“安期生知道尊师前往南溟会面,暂请屈驾一叙。”尊师读完,对黑鹤说:“我随后就去。”尊师对夫人说:“我与安期生相隔千年,若不是这次南游,本来没有机会相访叙谈。”夫人便催促侍女进献食物,玉器光洁耀目。夫人面对着食物进食,元彻、柳实却没有得到供食。尊师说:“两位公子虽然不合仙界的食物,但既然是为求人间的食物而来,就请给他们人间的饭食吧。”夫人说:“正是。”随即另行进献,果然是人间口味。

尊师吃完饭,从怀中取出一卷丹书交给夫人。夫人拜谢收下,尊师便告辞。临行回头对两位公子说:“你们具有得道的根骨,回去并不困难;但既然偶然相逢,本应有灵药相赠。只是你们命中自有师父,我不应当做你们的老师。”两人拜谢,尊师于是离去。

忽然海上出现一名武士,高数丈,身穿金甲,手持宝剑,走来喊道:“奉命为天真尊师清理道路,却没有谨慎办好,按法令应当公开处死,现在已经行刑。”说完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夫人命一名身穿紫衣、戴凤冠的侍女说:“可以送客了。不过让他们乘什么回去?”侍女说:“有百花桥可以让两位公子乘坐。”两人拜别致谢。夫人赠给他们一只玉壶,高一尺多,又命人题诗相赠:“来时从一叶小舟中来,去时向百花桥上去。若到了人间敲击玉壶,鸳鸯自然会清楚回答。”

不久,一座长数百步的桥出现,栏杆上全是奇异花朵。两人在花间偷偷窥看,见到千条龙、万条蛇突然互相盘绕,成为桥的柱子。又看见从前海上的巨兽已经身首分离,漂浮在海面上。两人便询问使者。使者说:“这头野兽正是因为不认识两位公子才遭此报应。”使者又说:“我本来不该充任使者送你们回去,其中另有深意,是想托付一件事,只好勉强走这一趟。”于是从衣襟带间解下一只琥珀盒,盒中有个隐约像蜘蛛的东西,对两人说:“我们这些人是水仙。水仙属阴,没有男子。我从前遇到番禺一个少年,与他产生感情并生了孩子,孩子不到三岁,只好把他遗弃。夫人命令把孩子交给南岳神做儿子,至今已经很久了。听说南岳回雁峰的使者曾到水府办事,回去时,我托他把孩子玩的一只玉环带去,可使者把玉环藏了起来,我一直很怨恨。希望两位公子替我把这个盒子送到回雁峰下,找到使者的庙,把盒子投入其中,必定会发生奇异变化。如果能得到玉环,请替我送给孩子。我的孩子将来也自然会报答你们。千万不要打开盒子。”

两人接过盒子,问使者:“夫人的诗说‘若到了人间敲玉壶,鸳鸯自然会清楚回答’,这是什么意思?”使者说:“你们回去后遇到事情,只要敲击玉壶,里面自然有鸳鸯回应,凡事都会依从。”两人又问:“玉虚尊师说我们自有师父,那师父究竟是谁?”使者说:“是南岳太极先生,你们自然会遇到他。”于是与使者告别。百花桥的尽头,正是当初合浦停船的地方;回头一看,桥已经不见了。

两人询问当地,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十二年。欢州、爱州的亲属都已去世。他们问路准备回衡山,中途因饥饿敲击玉壶,里面传出鸳鸯的声音:“如果想吃喝,继续往前自然会遇到。”不一会儿,道路旁出现了丰盛的盘肴,两人吃下后,几天都不想再吃别的味道。很快便回到家中。昔日的孩子如今已经成年。然而两人的妻子都已去世三天。家人悲喜交集,说:“大家都以为郎君沉没在大海里,服丧期满已经九年了。”两位公子厌弃人世,身体已经清虚,看到妻子的丧事也没有过分悲伤,便一起直奔回雁峰,寻找使者庙,将琥珀盒投入其中。

忽然出现一条数丈长的黑龙,激起狂风、喷吐闪电,折断树木、掀翻房屋;一声霹雳过后,庙宇立刻碎裂。两人战栗不已,不敢仔细观看,只见空中有人把玉环投下。两人拾取玉环,送到南岳庙中。回来时,有个黄衣少年拿着两只金盒,分别来到两人家中,说:“郎君命我送来这种药,名叫还魂膏,作为报答两位公子。家中如果有人死去,即使过了六十年,只要把药涂在头顶,仍然能够复活。”说完使者便不见了。两人于是用药救活了各自的妻子。

后来两人一同寻访云水之间,寻找太极先生,却始终没有音讯,只好郁闷地回来。因遇大雪,他们见到一位老人。老人说:“我收藏玉液以来,已经过了几十个甲子,十分高兴又见到你们。”两人于是跟随他前往祝融峰,从此得道成仙,再也没有在人间出现。(出自《续仙传》)

本卷讨论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