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三十二

颜真卿字清臣，是琅琊临沂人，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的五世孙。他自幼勤奋学习，考中进士，后来又接连名列甲科。颜真卿十八九岁时，卧病一百多天，医生不能治好。有个道士经过他家，自称北山君，取出粟米大小的丹砂救治他，顷刻间病就好了。道士对他说："你有清正简约的名声，名字已经记在仙界金台的名册上，可以超脱尘世，升补仙宫的职位，不应当让自己沉沦在追逐名位仕途的苦海里。如果不能摆脱尘世罗网，到离世之日，也可以用你的形体在冥冥之中炼化精神，然后得道。"又把一粒丹药交给他，告诫说："坚守节操，辅佐君主，以勤俭立身。百年以后，我在伊水、洛水之间等你。"

颜真卿也自负才干，准备等待朝廷重用，不过在吟诗读书的闲暇，常常留心神仙之道。他考中科第之后，第四次授官时任监察御史，又充任河西陇左军城覆屯交兵使。五原有一桩冤案，长期不能判决。颜真卿到任后辨明案情。当时天气正逢干旱，案件判决以后便下了雨，郡中百姓称这场雨为"御史雨"。河东有个名叫郑延祚的人，母亲去世二十九年，棺柩还停放在僧舍围墙下的地里。颜真卿弹劾并上奏此事，郑氏兄弟因此三十年不被士人接纳，天下人都受到震动。

颜真卿升任殿中侍御史、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恼怒他不依附自己，把他调出京城任平原太守。安禄山的叛逆迹象已经十分明显，颜真卿便借口连日大雨，修筑城墙、疏浚壕沟，暗中清点壮丁，充实粮仓。他又假装让文士们泛舟游玩，饮酒赋诗。安禄山暗中侦察，以为他只是一个书生，不值得忧虑。没过多久，安禄山反叛，黄河以北地区全部沦陷，只有平原城预先有了防备。颜真卿便派司兵参军快马进京奏报。唐玄宗高兴地说："河北二十四郡，只有颜真卿一人忠于朝廷。朕只遗憾还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安禄山攻陷洛阳以后，杀死留守李憕，用他的首级招降河北各郡。颜真卿担心这会动摇人心，便杀掉叛军使者，随后对诸将说："我认识李憕，这颗首级不是真的。"过了很久，他为首级戴上帽饰，用草接成躯干和四肢，装进棺材安葬。安禄山派兵把守土门。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当时任常山太守，与他共同攻破土门。十七个郡同一天归顺朝廷，众人推举颜真卿为统帅，汇集军队二十万人，横跨燕赵之地。朝廷下诏加授他户部侍郎，仍任平原太守。

当时客居清河郡的李萼到军前拜见。颜真卿与他共同筹划，在堂邑击败安禄山党羽二万多人。唐肃宗到灵武以后，下诏授颜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颜真卿从小路赶到凤翔朝见肃宗，被任命为宪部尚书，不久又加授御史大夫。他弹劾官员，奏请罢免或升迁，使朝廷纲纪大为振作。后来他接连主持蒲州、同州政务，都留下了为百姓爱戴的政绩。由于遭御史唐实构陷，又被宰相忌恨，他被贬为饶州刺史。后来重新授任升州刺史、浙西节度使，又被召回朝廷任刑部尚书。随后他又遭李辅国诬陷，被贬为蓬州长史。

唐代宗继位后，任命他为利州刺史，随后入朝任户部侍郎，又任荆南节度使，不久授尚书右丞，封鲁郡公。宰相元载私下培植朋党，害怕朝臣议论他的好坏，便奏请规定百官凡是想议论政事，都要先报告长官，长官再报告宰相，然后才能上奏皇帝。颜真卿上疏极力陈说这一做法的弊端，此事才被停止。后来他代理祭祀太庙，因祭器没有整治妥当，便在朝廷上提出意见。元载认为他是在诽谤时政，把他贬为硖州别驾。后来他又先后任抚州、湖州刺史。元载被处死后，颜真卿被任命为刑部尚书。

唐代宗去世，颜真卿担任礼仪使。他又认为从高祖以下七位皇帝的谥号过于繁多，提出建议，请求一律以最初所定的谥号为准，却遭宰相杨炎忌恨，建议没能实行。他被改任太子少傅，职权也被暗中剥夺，后来又改任太子太师。

当时李希烈攻陷汝州，宰相卢杞一向忌恨颜真卿刚直，打算乘机暗害他。卢杞上奏说颜真卿德高望重，是天下四方共同敬仰的人，如果派他前去劝谕李希烈，不动刀兵就可以平定这个大反贼。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即将施行，朝廷内外的人全都大惊失色。李勉听说以后，认为这样会使国家失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给朝廷留下羞耻，便秘密上表请求把颜真卿留下。他又派人到路上迎候阻止，却没有赶上。

颜真卿见到李希烈，正要宣读皇帝的诏旨，李希烈的一千多个养子便挥舞着雪亮的刀刃，争相上前要杀他。他们把颜真卿团团围住，肆意辱骂，颜真卿的神色却丝毫不变。李希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众人，颜真卿才得以前往馆舍。李希烈宴请党羽时，又召颜真卿坐在一旁观看，让歌舞艺人诋毁朝廷政事，作为娱乐。颜真卿发怒说："相公也是朝廷臣子，怎么能让这些小辈如此胡闹？"说完便起身离席。

李希烈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制度。颜真卿回答说："老夫已经昏聩衰老了，虽然曾经掌管国家礼仪，所记得的却只有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后来，李希烈让人在庭院中堆起柴草，浇上油，派人对颜真卿说："如果不能屈服改节，就只好把你烧死。"颜真卿纵身扑向火堆，叛党反倒把他救了下来。颜真卿于是亲自写好临终奏表、墓志和祭文，表明自己必死的决心。叛党最终派人把他勒死，时为兴元元年八月三日。颜真卿享年七十七岁。朝廷听到消息，停止朝会五天，赐谥号文忠公。

颜真卿是历经四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为人正直，敢于进言，年纪越老，志气越加壮烈。他受到卢杞排挤，最终被叛贼杀害，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别传》说，颜真卿将被勒死时，解下金带送给行刑者，说："我曾经修道，以保全形体为先。我死以后，你们只需割开我四肢关节，取血涂在我的咽喉上，用来欺骗他，那我死了也没有遗憾。"行刑的人按照他的话做了。他死后，人们又收殓安葬了他。

叛乱平定以后，颜真卿的家人把灵柩迁往京城。打开暂厝的棺木查看，只见棺材已经腐朽破败，尸体形貌却端正如故，肌肉如同活人，手脚柔软，胡须头发青黑；双手紧握不能掰开，指甲已经穿透手背。远近的人都为此惊异。灵柩走到半路，旅途中棺材渐渐变轻；后来到达安葬地点时，棺中已经空无一物。《开天传信记》对此有详细记载。

《别传》又说，颜真卿将要前往蔡州时，对儿子说："我和元载都曾服用上等仙药，他因为沉溺酒色而毁坏身体，所以比不上我。我这次去蔡州，一定会被叛贼杀害。以后你可以到华阴迎回我的灵柩，开棺查看，必定会发现我与一般人不同。"后来开棺时，果然看见了他的奇异情形。道士邢和璞说："这叫作形仙。即使尸体藏在铁石之中，炼化形体的期限一满，自然也会劈开阻碍，飞升而去。"

十多年以后，颜家从雍州派一个家仆前往郑州收取庄田租税。家仆返回行至洛阳京城，偶然来到同德寺，看见鲁公颜真卿穿着白色长衫，头上张着伞盖，坐在佛殿上。家仆急忙想走上前去拜见，鲁公却转过身去。家仆仰头望着佛殿的墙壁，左右移动，鲁公也随之左右转身，始终不让家仆看见自己的正脸，随后走下佛殿，离开寺院。家仆也徒步跟随，径直来到城东北角一座荒芜的菜园中。园里有两间破屋，门上挂着竹帘。鲁公掀开帘子走进去，家仆便隔着竹帘躬身问候。鲁公问："什么人？"家仆报上自己的姓名。鲁公说："进来吧。"

家仆进去拜见，刚要哭泣，鲁公急忙制止了他，随后简略询问了一两个儿侄的情况。鲁公从怀中取出十两黄金交给家仆，用来接济家中开支，又叫他赶快离开，嘱咐说："回去后不要对别人说。以后家中缺钱，就再来这里。"家仆回到雍州，颜家人大为惊讶。把那块黄金拿去交易，果然是真金。颜家的儿子随即购买鞍马，与先前那个家仆迅速赶来拜见。再次到达原处，只见满眼都是丛生的草木，什么也没有。当时的人都说鲁公是尸解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