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四十一

有个名叫王老的人，经常在西京卖药，接连几代人都曾见过他。司仓李某家住胜业里，知道王老是有道术的人，心中一直敬重他与常人不同，对他格外优待。因此王老来来往往，常在李家落脚，前后有十多年。

后来李司仓请求跟随王老进山，王老也邀他同去。于是李司仓带着几个仆人和驾车侍从，众人一同骑马出发。大约走了一百多里，只见山峰高峻陡峭，他们攀着藤蔓和树木，一直向上登了几里，来到人迹无法到达的地方。王老说："我和你一同前行，尚且怕到不了神仙境界；这里不是仆人和侍从所能去的地方，应当把他们全都遣回。"李司仓依照他的话去做，和王老一起登上峰顶。峰顶田地平坦，有栽种药材的园圃和石间流出的泉水，美好景色错落相连。

不久，他们又来到树林入口，几个道士前来问候王老。他们得知王老邀请了贵客，所以特意在这里等候。李司仓跟随王老来到他的住处，只见那里有茅屋竹亭，清幽洒脱，十分悦目。其中有几十个学生，看见李司仓，各自过来询问自己的亲戚；有的人沉默不语，有的人神情惆怅，说："先生不在，您现在应当稍作停留。"他们备办饭食蔬菜，和人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并为李司仓设宴款待。过了几天，五色云霞铺天盖地，三只白鹤随着云霞降落下来。学生们于是纷纷出来，像是在迎候什么人。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先生到了。"只见一位老人从云端走来，胡须和头发像白鹤羽毛一样洁白。王老带着李司仓在路旁迎接礼拜。先生责问王老："为什么把外人带到这里来！"

学生们拜见完毕，各自回到房中，李司仓也进入一间屋子。当时天气很热，李司仓出门寻找泉水，准备洗澡。他走了一百多步，来到一眼石泉边，看见几十只白鹤从山岩峰岭上飞下来，落在石头上，排列成行。不久便有乐声奏起，声音清越响亮，绝非人间所有。李司仓俯身伏地，聆听那美妙的乐声。音乐结束后，白鹤便飞走了。李司仓回来讲述了这件事。先生问他："没有冒犯仙官吧？"李司仓回答："不敢。"先生对李司仓说："你在人间还有官职俸禄，现在不应当住在这里；等做官的生涯结束以后，才可以再来。"于是命王老送李司仓出去，又说："山中需要两头牛，你可以把牛送到藤蔓下面。"李司仓买了牛，送到那里，从此便再也找不到进山的路了。

唐代宝应年间，越州观察使皇甫政的妻子陆氏容貌美丽，却没有子女。州里有座寺院名叫宝林寺，寺中有一座魔母神堂。越地求生儿育女的男女到这里祈祷，一定会得到应验。皇甫政有一天闲暇无事，便带着妻子和家人来到寺中。到了魔母堂，他拈香祷告说："祈求赐我一个儿子，我愿拿出俸钱一百万贯，修建神堂。"陆氏又说："倘若能够如愿，我也拿出脂粉钱一百万，另行绘制神仙像。"随后他们在寺中游览，直到傍晚才回去。两个多月后，陆氏怀孕，后来果然生了一个儿子。皇甫政非常高兴，便修建了三间神堂，华美到了极点。

陆氏在寺门外摆出一百万钱，招募画工。从汴州、滑州、徐州、泗州、扬州、润州、潭州、洪州以及天下各地赶来的画师，每天都有人到达。只是因为酬金实在太多，众人都不敢下手作画。忽然来了一个不肯说出姓名的人，自称从剑南而来，并说自己擅长绘画。他在寺中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察看神堂的墙壁，接连点了几下头。主持此事的僧人说："为什么不赶快把这件事完成呢？"那人笑道："请准备好灯油，我将在夜里把这件事做完。"僧人依从了他的话。等到天亮时，墙上光彩灿烂，一整面壁画上的形象庄严俨然，画画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皇甫政大摆斋宴，富商们纷纷前来聚集。他又选定吉日，率领军吏和州中百姓，大规模陈设歌舞杂技。到了中午，有一个人相貌丑陋、肤色黝黑，身高八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扛着锄头走来。守门人阻拦他，皇甫政却命人把他召进来。那人径直登上魔母堂，举起锄头便去挖凿神像的脸，墙壁随即倒塌。聚集在场的上百万人顿时像沸腾一样惊叫喧闹，左右武士想要擒住并杀掉他，黑叟却毫无惧色。皇甫政问他："你患了疯癫病吗？"黑叟说："没有。"皇甫政又问："你擅长绘画吗？"黑叟说："不会。"皇甫政说："那你因为什么事挖坏这幅画？"黑叟说："我痛恨画工欺骗长官。夫人和长官拿出二百万钱绘画神仙，可如今画上的神仙即使与活人相比，尚且还远远不及。"皇甫政发怒，大声呵斥他。黑叟拍手笑道："如果不相信，我那乡下的老妻便足以作为验证。"

皇甫政问："你的妻子在哪里？"黑叟说："住处在湖南面二三里远的地方。"皇甫政命十个人跟随黑叟去把她叫来。黑叟从一座芦苇搭成的茅屋里领出一个女子，年纪十五六岁，脸上只淡淡涂了些脂粉，衣着也不很奢华，却姿态艳丽妩媚，光彩照人，使众人都为之心动。片刻之间，他们便来到宝林寺。在场的上百万人全都伸长脖子，惊讶地观看，人人都说壁上所画的神母果然不如这个女子。女子被领到台阶前，陆氏在她面前也相形失色。皇甫政说："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乡野之人，竟然拥有这样的妻子，应当把她进献给天子。"黑叟说："请等我回去同乡下的亲人告别。"皇甫政便派五十名士卒、十名侍女，同他们一道前往黑叟家。

到了江边准备渡江时，黑叟独自坐在一条小游艇中，护送的士卒、侍女和黑叟的妻子同乘一艘大船。船正要渡江，谁也没有觉察到，在水流湍急之处，黑叟的妻子忽然飞入了小游艇。众人全都惊恐不安，连忙飞快划船追去。夫妻二人已经上岸，手拉着手向前走。众人又追赶他们，两人便一起变成白鹤，直冲天空而去。

刘无名是成都人，本是蜀汉先主刘备的后代，世代居住在蜀地。他生来聪明颖悟。八九岁时，有个道士经过他家，看见他后赞叹说："这个孩子如果学习道术，将会长生并成为神仙。"从此他喜爱道术，探求玄理，不以功名利禄为乐。二十岁左右，他阅读道经，学习咽气、朝拜以及存想真神、修炼内在精神的道术。他常在庚申日彻夜不眠，防守三尸，存想神灵，默念咒语，又服用黄精、白术，一心希望延长寿命。

后来他见到一则古方，说草木制成的药只能治愈疾病，略有一点功效；一遇火便化为灰烬，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会有使人延年益寿的力量呢？于是他跋涉山川，访求名师，寻求大道。几年后，他进入雾中山，曾遇见一个人教他服食雄黄，他就这样服了三十多年。

一天，忽然有两个人头戴红巾、身穿朱衣，径直来到他的屋内。刘无名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两人回答说："我们是泰山当值的符吏，是来追捕你的。我们不知你修了什么道术，只见你头顶有黄色光芒。我们来到这里已经三天，冥府规定的期限十分紧迫，却没有办法接近你。只怕阴司的符命会加以谴责，使我们因拖延误期而获罪，所以显露形体来问你。"刘无名说："我没有别的道术，只是潜心于至道，不看重名声和利益，安静地住在幽深山中，一心希望超脱尘世罢了。"

两个使者说："你头顶的黄光明亮照耀，远远升起几丈高，莫非是服食雄黄的功效？然而我们听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一金一石叫作丹。你只服了石药，还没有服食金药；只得到了阳，还不懂得阴，将凭什么超越生死之难，期求飞升之道呢？另一条路是广泛积累暗中的功德，救助世人，周济万物，性情柔和文雅清静，无欲无为，做到最孝最忠，在内修养，暗中践行善事，积满三千件功德，然后才能从黑色的死籍上除去姓名，在青华宫的仙箓上确定名位。这样便能统御神鬼，驱使驾驭云龙，上天补任仙官，永远从地府的名册上除名；九代祖先得以超升炼化，七代先祖也能升入天界。做到这样，才不会被冥府官吏追捕。如今你虽然已经除去三尸，却没有显著积累功德，寿数的大限既已终结，死期就要来临，怎么能够侥幸逃脱呢？"

刘无名听了这些话，顿时心魂失守，忧虑逼迫，震惊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使者慢慢对他说："岷山、峨眉山和青城山都是神仙居住的府第，你可以去寻求真正的仙师，访求修道的要领。我们听说用铅、汞和朱髓炼丹，可以使人飞升上天；但如果不是高等真人、上界仙人，便不能得到其中修炼的秘旨。我们替你寻找一个姓名与你相同而寿数恰好终尽的人，用来代替你。你应当努力勤奋修炼，不要中途懈怠。"刘无名向两个使者道谢，两个使者随后便隐去不见了。

刘无名依照他们的话，进入峨眉山、岷山，攀登陡峭险峻之处，探寻山中洞穴，经过多年仍没有遇见仙人。他又进入青城山，在北面山崖下找到一个洞穴。向里走了几里，忽然觉得地势平坦开阔，简直不像人间。他遇见一位居住在其中的神仙，自称青城真人。刘无名不停地祈求叩拜，详细讲述自己遇到冥府鬼使前来追捕的缘由，希望真人指示修道的要领，把自己从沉沦中拯救出来，使自己得以摆脱生死的苦难。真人指着一间石室，让他住在里面，又命他清心斋戒七天，这才把阳炉阴鼎的奥秘，软化金属、炼制水玉的方法，以及制伏汞、炼化铅与朱髓的秘诀传授给他。真人对他说："胡刚子、阴长生得到的都是这种道术。"这种道术也叫《金液九丹经》。

丹药分为三个品级，以铅为君，以汞为臣，以八种矿石为使者，以黄芽为幼苗。君臣配合得当，运用火候的功夫完备，炼到七天便成为轻汞；炼到两个七天，变成紫色锋芒；炼到三个七天，五种色彩全都具备，里面赤红，外面金黄，形状如同窗上的尘土。再运火炼制两年，日数运转六百周，第二次经历四季，重新经过冬至。起初到了第十个月，丹药脱离它的胞胎，这时便炼成了初品丹药。它能够立即使汞凝结成银，把它制成药丸服下，可以祛除疾病。炼制三年以上，服用它的人可以延年增寿，白发重新变黑。满三年以后，服用刀圭大小的一剂，便可以游历散步于各处名山，周游四海。地仙服下半剂初品丹药，就能变化万端，坐着还在眼前，站起便已消失，还能驾驭飞龙，在白昼升上天空。

大体说来，这种丹药经过十六个节气，就已成为中品，能够使人长生。丹药炼成的那一天，五金、八石、黄芽等各种物质，会同作为君药、臣药的铅汞二药彼此分离，不再混杂。满一千天功夫完成，便叫作上品还丹。应当谨慎地把它收藏起来，不要给不合适的人看。如果世间出现了适合的人，就观察他的形体气质，看他的功德修行是否符合大道；若是符合，便依照法度传授给他。"

刘无名得到炼丹秘诀后，回到雾中山，建造屋室进行修炼，三年后丹药才炼成。开成二年，他仍居留在蜀地，亲自撰写《无名传》，留给后人阅读。后来他进入青城山，从此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