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四十七

李球是燕地人。宝历二年，他和朋友刘生同游五台山。山上有一个风穴，游人只要稍稍喧哗叫喊，或往里面投掷东西、敲击触动它，就会有猛烈的大风轰然刮起，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必定会造成灾害。因此人们登山时，总是互相告诫，谁也不敢触动风穴。

李球来到穴口，开玩笑似的把一块巨石投进穴中。过了很久，石头滚落的声音才消失，果然有一股疾风迅猛地冲出，一根柱子般的木头也随风飞了出来。李球性情豪纵强悍，无所顾忌，便用力攀住那根木头，不料木头又坠入穴中。李球被木头带着，也无法脱身。过了很久，他才落到地面，看见一个形貌像狮子却会说人话的人。那人领着李球进入洞中的斋室，他在那里看见两位道士正在下棋。

两位道士见到李球，显得很高兴，便问他修习的是什么道术。李球平素根本不懂修行之事，只得默不作声，无从回答。两位仙人于是责备领他进来的人说："我们至道的要诀，应当传授给具有仙骨异相、素来修道的人。你为什么胡乱把一个平庸凡人领进我们的仙府？赶快把他带走。"接着又赠给李球一杯水，叫他喝下，并对他说："你虽是凡俗之人，却能看见我们的洞府，踏入我们的仙境，将来也算有少许道缘。遗憾的是你平素不曾学道，不能把修行的要领告诉你。你只管离去吧；如果你有追求长生之心、超脱尘世之志，以后还可以再来。喝下这杯神浆，也能延长你的寿命。"

李球喝完水，拜谢已毕，领路人把他带到来时的洞穴旁，另外给他指了一条路，说："这里是道家的紫府洞。五座山峰之上，都收藏着四海奇宝，用来镇守峰顶，就如同茅山洞用安息国金墉城的宝物镇守一样。春山杂玉、环水香琼，也都是用来巩固上真仙人的居所。这座山的东峰有离岳火球，西峰有丽农瑶室，南峰有洞光珠树，北峰有玉涧琼芝，中峰有自行发光的黄金和环绕着光芒的玉璧。每当连日的阴云将要消散，或久旱炎热之后即将下雨时，各种宝物便交相放光，把山岩峰岭照得明亮灿烂。春日破晓或秋日清晨，更有九色云气上接天空，光辉闪耀在云层之上。

"太帝命韩司少卿、东方君和紫府先生统领六天的仙官、神王与力士，镇守在这里，所以此地被称为神仙之府。洞中有三道门：一条路向西通往昆仑山，一条路通到这座山岩下面，另一条就是刚才的风穴，是这座洞府的正门。每一道门都有龙蛇守卫。先生曾下令说：‘如果有人把巨石投入洞门，击中了我们的柱子，这就说明人世间将有一位能够得道的人前来这里领受职事。’所以先生让我把来人领进洞府。

"我也已经修道很久，将来本该证入仙品；但我在积累功德之余，始终没有戒除口舌之过。承蒙过去积下的功业庇护，才得以守卫这个洞穴的入口。再过三百年，我也应当升仙了。只是因为犯有口舌之过，才暂时变成这副模样。我遵守先生的命令，刚才见洞门外投入的石头击中了柱子，便按照命令把你领来，实在不知道你只是闹着玩才投下石头。不过几百年来，很少有人朝这里投石，也从来没有石头击中过柱子。神仙的宫府不是轻易能够到达的，你也将在玄妙大道中有所收获。这里有一条通向北岩的小路，可以让你迅速返回人间。"

说完，领路人从衣带里取出三丸药，穿在一根枯枝的末端，对李球说："如果在路旁看见怪异之物，用这药指向它，就不会受到伤害；把这药吃下去，可以一生无病。"李球拿着药走在洞中的黑暗处，药丸发出的光亮如同火焰。他好几次遇到巨蛇张开大口朝向自己，只要用药丸一指，巨蛇就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李球就这样走出洞门。门外有一棵半已腐朽的古树，洞口也快被泥土堵住了。他推开松散的泥土和朽树，过了很久才得以出来，这时已经身在寺门之外。在此以前，刘生发现李球失踪，李球的儿子便抓住刘生加以诬告，怀疑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打算到官府告状。恰好寺中正举行盛大的斋会，一时还没能离去。如今见李球归来，众人都十分欣喜。李球把自己见到的奇事详细讲给他们听，又拿出三丸药，让刘生和自己的儿子各服一丸，自己也服了一丸。

乾符年间，进士司徒铁和李球分别三十年后，又在河东见到了他。分别时李球六十岁，胡须已经大半花白；此时他虽已九十多岁，容貌体态却像三十来岁的人。李球说起自己的奇遇，道："服药直到现在，我由衰老重新变得健壮，平常也不再吃东西。"他的儿子也像三十岁左右，专心立志修道。后来李球和儿子一同进入王屋山，再也没有回来。

宋玄白，不知道是哪里人，做了道士。他身高七尺多，眉目如画，相貌端正俊美，体态丰满，皮肤白皙，而且气质秀丽，人们见了都喜爱他。他身怀道术，经常游历名山，曾从茅山来到润州希玄观，后来又游历括苍山仙都。他能够辟谷服气，却非常爱喝酒，有时一顿能吃五斤猪肉。他拿一盆蒜和韭菜佐餐，用手抓着肉吃完，随即喝下两斗酒，只用一枚白梅下酒。有人求得他的一瓣蒜吃下，说吃后口中并没有蒜味，滋味反而格外奇特，有的香气整天留在牙齿和舌头之间，经久不散。人世间得到他的蒜吃下去的人相当多，这些人都终身没有疾病，寿命也都达到八九十岁。

宋玄白每到一个地方，住下来时便用金银绸帛求娶两三个美妾，离开时又把她们舍下。人们都认为他掌握了彭祖补脑还元的方术。他又曾游历越州，恰逢那里大旱。当时当地人正在曝晒残疾病人，祭祀龙神求雨，接连过了十天，酷烈的阳光反而更加严重。玄白见到这种情形，认为凡是降雨都必须等待上天的命令，不向上天奏请便无法招来雨水。于是他在居住的玄真观中焚香，向上天祝祷。过了一夜便下起大雨，雨量充足，越州人都认为这件事极其神异。

后来玄白又向南游历，到了抚州，再次遇上大旱，州中正在祈祷求雨。有道士知道玄白能够招来雨水，抚州人便去请他。玄白立即施展法术，让铁钉飞去钉入城隍神的双眼。刺史韦德邻见玄白蓄养妇女，又用铁钉伤害城隍神，感到十分怪异，认为这人属于狂徒，打算斥责羞辱他。健步差役们正要上前抓他，手脚却全都不能动弹，一个个自行仆倒在地，所带的枷锁和棍杖也自行折断。玄白笑着对韦德邻说："使君无端冒犯刘根，是想看自己的祖先受到诛罚吗？"韦德邻这才害怕起来，向他祈求谢罪。不一会儿，玄白便招来雨水。韦德邻以礼相待，送他离去。玄白屡次施展灵异道术，事迹多得无法全部记录。后来他到了南城县，在大白天升天而去。

许栖岩是岐阳人。他应考进士科，在昊天观读书学习。每天早晚，他一定要瞻仰真人神像，朝拜祝祷各位灵仙，希望得到长生的福分。当时南康人韦皋以太尉身份镇守蜀地，广泛延请接纳宾客，远近之人都仰慕他的德义，前往蜀地游历的人很多。许栖岩也打算入蜀，想买一匹马，可是财力不很充裕，便亲自到西市寻访。

有个胡人牵着一匹马，那马非常瘦，价钱也不高，许栖岩便把它买了回来。因为将要骑着它长途跋涉，许栖岩每天都给它增加草料，可它的身体反而越来越瘦。许栖岩担心它不能到达目的地，便试着到卜卦摊上占问吉凶，得到乾卦九五爻。那位道人说："这是一匹龙马，应当好好珍爱它。"

等到登上蜀道险峻的栈道时，许栖岩和马一同坠下山崖，所幸下面堆积的树叶托住了他们，人与马都没有受伤。许栖岩抬头看不见崖顶，四面也都没有出路。实在想不出脱身的办法，他便卸下马鞍，除去马的拘束，任凭它自行前往。他在枯叶中找到一颗拳头般大的栗子，吃下以后便不再感到饥饿。他沿着崖底寻找出路，看见一个洞穴，便骑马进入洞中。一路时而向下，时而登高，大约走了十多里，忽然到达一片平川。这里花木秀美奇异，池塘清澈见底。有一位道士躺在石头上，两名女子在旁侍候。

许栖岩上前求见，询问两位玉女躺着的人是谁。她们说这是太乙真君。许栖岩便把自己的来历和遭遇告诉玉女，玉女很同情他，把事情禀报了真君。真君问："你在人世间也爱好道术吗？"许栖岩回答："只不过读过《庄子》《老子》和《黄庭经》罢了。"真君又问："这三部经典之中，你领悟了哪些句子？"许栖岩回答："《老子》说：‘其中的精微非常真实。’《庄子》说：‘呼吸深沉，气息直达脚跟。’《黄庭经》说：‘只须存思，便可退却衰老，寿命无穷。’"真君笑道："你离大道已经很近了，可以教导。"便命他坐下，斟了一小杯东西给他喝，说："这是石髓，连嵇康都不能接近它，你如今却得到了。"

真君于是请许栖岩进入另一间屋子。屋中有一名道士，自称是颖阳尊师，正在为太乙真君推算，说真君当晚应当向东游行十万里。许栖岩仔细一看，原来他就是先前替自己卜马的道士。这天夜里，许栖岩和颖阳尊师跟随太乙真君登上东海西龙山的石桥，前去参加众位真人的聚会。席间的仙人中有一位东黄君，他见了许栖岩很高兴，说："这是许长史的孙子，有成仙的相貌。"

到了天亮，许栖岩又跟随太乙真君回到太白洞，在那里住了半个月。他思念家乡，请求回去。太乙真君说："你已经喝了石髓，可以活一千岁。只要不让精气漏泄，不放纵淫欲，以后还可以再来这里与我相见。"说罢便把许栖岩骑来的那匹马送还给他。临行时，真君对他说："这匹马是我洞中的龙，因为发怒毁坏了庄稼，被贬罚来替人负重。你生有仙骨，所以才能遇到它；不然的话，这里是太白洞天、瑶华上宫，你怎么可能到达？回到人间后，要在渭水曲岸把它放掉，任凭它去往想去的地方，不要再把它留下。"

许栖岩告别后，没过多久便到了虢县，可那里已经没有他从前的家了。他询问乡里人，才知道人世间已经过去六十年。出洞时，两位玉女曾托他购买虢县田婆的针，他便去买了针，把针系在马鞍上，随后解下马鞍，把龙马放走，任它离去。许栖岩幼年住在乡里时就见过田婆，到这时只有田婆的容貌仍和从前一样，看来她也是仙人。大中末年，许栖岩再次进入太白山，从此离去。

韦善俊是京兆杜陵人。他为访求仙道四处游历，寻遍各处名山。在遇见神仙后，神仙传授给他三皇符箓中发檄召神的文字，他由此获得神妙变化的道术。他有时静静栖居在山林郊野，有时醉卧在道路上。他经常带着一条狗，给它取名叫乌龙。每到一处，他一定分出自己的食物喂它。后来乌龙患了疥疮，毛全都秃落了，人人都嫌弃厌恶它。

韦善俊的哥哥出家为僧，长期住在嵩山的寺院里，是寺中地位最高的长老。韦善俊将要升天时，忽然对人说："我还有一点债没有偿还。"于是进山去见哥哥。众僧因为他是长老师父的弟弟，又是多年后忽然回来，对他格外尊敬款待。每次登堂吃斋饭，韦善俊都把狗牵到自己身边，分食物给它。众僧都厌恶这条狗，便把事情禀告长老。长老大怒，召来韦善俊责骂，又用杖打了他十几下，把他赶出寺院。

韦善俊行礼道谢说："我前世欠下的债已经偿还，此去以后不再回来了。"他又请求洗一次澡，然后再走，长老答应了。等他洗了好一会儿，便牵着狗离开。这时狗已经长到六七尺高。走到佛殿前时，狗忽然化为一条几十丈长的龙，韦善俊骑上龙，升天而去。龙爪曾攀抓佛殿的一角，留下的痕迹至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