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50 卷

神仙五十

其 一

嵩岳嫁女

三礼田璆者,甚有文,通熟群书,与其友邓韶博学相类。

精通三礼的田璆很有文才,熟读各种典籍。

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

他和朋友邓韶一样博学,只因不为人知,才华不能显扬。

家于洛阳。

他们都住在洛阳。

元和癸巳岁,中秋望夕,携觞晚出建春门,期望月于韶别墅。

唐宪宗元和癸巳年,中秋十五的晚上,田璆带着酒,傍晚出了建春门,打算到邓韶的别墅去赏月。

行二三里,遇韶,亦携觞自东来。

走了两三里,遇见邓韶也带着酒从东边过来。

驻马道周,未决所适。

两人在路边停下马,还没有决定去哪里。

有二书生乘骢,复出建春门。

揖璆、韶曰:「二君子挈榼,得非求今夕望月地乎?

这时有两个书生骑着青白色的马,也从建春门出来,向田璆、邓韶作揖说:"二位带着酒器,莫非是在寻找今晚赏月的地方吗?

某弊庄,水竹台榭,名闻洛下。

我们的寒庄有流水、竹林、楼台、亭榭,在洛阳一带颇有名声,从这里往东南不过两三里。

东南去此三二里。

倘能迂辔。

冀展倾盖之分耳。」

如果二位肯屈尊绕道前往,我们希望能结下一见如故的情谊。"

璆、韶甚惬所望,乃从而往。

田璆、邓韶觉得这正合心愿,就跟他们去了。

问其姓氏,多他语对。

问两个书生的姓名,他们总拿别的话来回答。

行数里,桂轮已升。

走了几里,明月已经升起。

至一车门,始入甚荒凉,又行数百步,有异香迎前而来,则豁然真境矣。

他们来到一道可供车马出入的大门,刚进去时,里面十分荒凉;又走了几百步,一股奇异的香气迎面而来,眼前便豁然显出真正的仙境。

泉瀑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烛如昼;好鸟腾翥,和月阕。

璆、韶请疾马飞觞。

泉水瀑布交相流淌,松树桂树夹在道路两旁;奇花异草光彩照耀,亮如白昼;美丽的鸟儿腾飞起舞,和着月下的乐声鸣叫。

书生曰:「足下榼中。

田璆、邓韶提议纵马疾驰,边走边畅饮。

厥味何如?」

书生问:"二位酒器里的酒,滋味怎么样?"

璆、韶曰:「干和五酘,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

田璆、邓韶说:"这是五次酿成的干和酒,即使是上清仙境的醍醐,想来也不会比它更美。"

书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不知与足下五酘熟愈耳。」

书生说:"我们有一种瑞露酒,是在百花中酿成的,不知是否胜过二位的五酘酒。"

谓小童曰:「折烛夜一花,倾与二君子尝。」

于是吩咐小童说:"折一朵烛夜花来,倒给二位品尝。"

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余,绿叶形类杯,触之有余韵。

这种花有四片花瓣,颜色深红,花朵圆得像个小瓶,直径三寸多,绿叶形状像酒杯,碰一下便会发出余音。

小童折花至,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状。

小童折花回来,用竹叶杯传饮了好几巡。

饮讫,又东南行。

酒味甘甜芳香,简直无法形容。

数里至一门,书生揖二客下马,觞以烛夜花中之余,赍诸从者,饮一杯,皆大醉,各止于户外。

喝完后,他们又往东南走了几里,来到一道门前。

乃引客入,则有鸾鹤数十,腾舞来迎。

书生请两位客人下马,把烛夜花里剩下的酒分给随从。

步而前,花转,酒味尤美。

随从们每人只喝一杯,就全都酩酊大醉,各自在门外停下。

其百花皆芳香,压枝于路傍。

书生这才领客人进去,只见几十只鸾鸟、仙鹤腾跃飞舞着前来迎接。

凡历池馆堂榭,率皆陈设盘筵,若有所待,但不留璆、韶坐。

他们步行向前,盛酒的花杯一路轮番传递,酒味越发醇美。

璆、韶饮多、行又甚倦,请暂憩盘筵。

各种花都散发着芳香,沉甸甸地压低枝头,垂在路旁。

书生曰:「坐以何难?

凡是经过的池苑、馆舍、厅堂、亭榭,大都摆好了盘碟宴席,仿佛在等候什么人,只是不让田璆、邓韶入座。

但不利于君耳。」

两人喝了许多酒,又走得很疲倦,便请求暂时坐在宴席旁歇一歇。

璆、韶诘其由。

书生说:"坐下有什么难的?

曰:「今夕中天群仙,会于兹岳,籍君神魄,不杂腥膻。

只怕对二位不利。"

请以知礼导升降。

田璆、邓韶追问原因。

此皆神仙位坐,不宜尘触耳。」

书生说:"今晚天界群仙在这座山岳聚会,因为二位神魂中没有混杂荤腥膻秽之气,所以请二位来充当知礼之人,主持宾主进退的仪节。

言讫,见直北花烛亘天,箫韶沸空,驻云母双车于金堤之上,设水晶方盘于瑶幄之内。

这些都是神仙的座位,不应让凡尘之人触碰。"

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

话刚说完,就看见正北方花灯烛火绵延到天边,箫管雅乐响彻云霄。

书生前进,命璆、韶拜夫人。

一辆云母装饰的双驾车停在金堤上,瑶玉帷帐内摆着水晶方盘,群仙正在演奏《霓裳羽衣曲》。

夫人褰帷笑曰:「下域之人,而能知礼,然服食之气,犹然射人,不可近他贵婿。

书生上前,叫田璆、邓韶拜见夫人。

可各赐薰髓酒一杯。」

夫人掀开帷帐笑道:"下界的人竟也懂得礼仪,只是身上饮食五谷的气味依旧冲人,不能让他们靠近我那尊贵的女婿。

璆、韶饮讫,觉肌肤温润,稍异常人,呼吸皆异香气。

可以各赐一杯熏髓酒。"

夫人问左右:「谁人召来?」

田璆、邓韶喝下后,觉得肌肤温暖润泽,渐渐与普通人不同,连呼吸都带着奇香。

曰:「卫符卿、李八百。」

夫人问身边的人:"是谁把他们召来的?"

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

侍从回答:"卫符卿和李八百。"

于是二童引璆、韶于神仙之后纵目。

夫人说:"就让这两个仙童接待他们吧。"

璆问曰:「相者谁?」

于是两个仙童领着田璆、邓韶站到众神仙身后纵目观看。

曰:「刘纲。」

田璆问:"那位担任宾相的是谁?"

「侍者谁?」

仙童答:"刘纲。"

曰:「茅盈。」

又问:"那位侍从是谁?"

东邻女弹筝击筑者谁?」

答道:"茅盈。"

曰:「麻姑、谢自然。」

田璆又问:"东边相邻而坐、一个弹筝一个击筑的女子是谁?"

「幄中坐者谁?」

答道:"麻姑和谢自然。"

曰:「西王母。」

又问:"帷帐中坐着的是谁?"

俄有一人驾鹤而来,王母曰:「久望。」

答道:"西王母。"

有玉女问曰:「礼生来未?」

不久,有一个人驾鹤而来,西王母说:"等候您很久了。"

于是引璆、韶进,立于碧玉堂下左。

有位玉女问:"主持礼仪的人来了吗?"

刘君笑曰:「适缘莲花峰士奏章,事须决遣,尚多未来客,何言久望乎?」

于是仙童领田璆、邓韶上前,让他们站在碧玉堂下的左边。

王母曰:「奏章事者。

刘君笑道:"刚才因为莲花峰的仙士呈来奏章,事情必须裁决处置,还有许多宾客没有到,怎么能说等候很久呢?"

有何所为?」

西王母问:"奏章所说的是什么事?"

曰:「浮梁县令求延年矣。

刘君说:"浮梁县令请求延长寿命。

以其人因贿赂履官,以苛虐为政,生情于案牍,忠恕之道蔑闻,唯锥于货财,巧为之计更作,自贻覆𫗧,以促余龄。

那人靠行贿得到官职,以严苛暴虐的手段治理百姓,处理公文案件时任意放纵性情,从未听说他实行忠恕之道;他只一门心思钻营财货,巧立名目,反复变换手法,自取败事之祸,因而折损了剩余的寿命。

但以莲花峰叟,狥从于人,奏章甚恳,特纡死限,量延五年。」

只是莲花峰老人一味迁就别人的请求,奏章写得非常恳切,所以特意屈改他的死期,酌量延长五年。"

璆问:「刘君谁?」

田璆问:"这位刘君是谁?"

曰:「汉朝天子。」

仙童答道:"是汉朝的天子。"

续有一人,驾黄龙,戴黄旗,道以笙歌,从以嫔嫡,及瑶幄而下。

接着又有一个人驾着黄龙,树起黄色旗帜,以笙歌开道,嫔妃和嫡妻跟随在后,来到瑶帐前下车。

王母复问曰:「李君来何迟?」

西王母又问:"李君为什么来得这样迟?"

曰:「为敕龙神设水旱之计,作弥淮蔡,以歼妖逆。

他回答:"因为我去敕令龙神安排水旱之灾,打算让洪水遍及淮西、蔡州,来消灭叛逆的妖孽。"

汉主曰:「奈百姓何?」

汉朝天子说:"那百姓怎么办?"

曰:「上帝亦有此问,予一表断其惑矣。」

李君说:"上帝也曾这样问,我用一道奏表消除了他的疑虑。"

曰:「可得闻乎?」

汉朝天子问:"可以说来听听吗?"

曰:「不能悉记,略举大纲耳。

李君说:"不能全部记得,只能略举大意。

其表云:「某县某,克构丕华,德洽兆庶,临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劳师车。

奏表说:某县的某人,继承宏大的帝业,恩德遍及亿万百姓,面对深渊、脚踏薄冰一般谨慎,不敢怠惰荒废。

平中夏巴蜀之孽,不费天府。

他不劳动车马军队,便平定了中原和巴蜀的祸乱;不耗费国库资财,便扫除了东吴、上党的妖孽。

扫东吴上党之妖,九有已见其廓蚁犹固其封疆。

九州已经显出开阔一统的局面,蚂蚁般的逆贼却仍固守他们的疆界。

若遣时丰人安,是稔群丑。

如果让年成丰收、人民安定,正好会使群丑得到粮食而坐大;只要让饥荒和瘟疫发作,就一定会动摇他们的人心。

但使年饿厉作,必摇人心。

这样使其部众倒戈反攻,就可以席卷平定。

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卷。

祸三州之逆党,所损至微。

降祸给三州的叛党,损失极小;消除天下的灾祲,收益却很大。

安六合之疾祲,其利则厚。

伏请神龙施水,厉鬼行灾,由此天诛。

伏请神龙降下洪水,厉鬼施行灾疫,借此执行上天的诛罚,并增强征战的力量。"

以资战力。」

汉主曰:「表至嘉,弟既允许,可矣前贺诛锄矣。」

汉朝天子说:"这道奏表写得极好,上帝既然已经准许,就可以预先祝贺叛贼被铲除了。"

书生谓璆、韶:「此开元天宝太平之主也。」

书生对田璆、邓韶说:"这就是开元、天宝年间的太平天子。"

未顷,闻箫韶自空而来,执绛节者前唱言:「穆天子来,奏乐!」

没过多久,箫管雅乐从空中传来,手执红色符节的人在前面高声通报:"周穆天子到了,奏乐!"

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阶,入幄环坐而饮。

群仙全都起身,西王母让出座位,行礼迎接;两位天子也走下台阶。

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轩辕来?」

大家进入帷帐,围坐饮酒。

曰:「他今夕主张月宫之宴,非不勤请耳。」

西王母说:"为什么不把老轩辕也拉来?"

王母又曰:「瑶池一别后,陵谷几迁移,向来观洛阳东城,已丘墟矣。

有人回答:"他今晚主持月宫的宴会,并不是没有殷勤邀请过。"

定鼎门西路,忽焉复新市朝云。

西王母又说:"自从瑶池一别以后,山陵深谷已经几度变迁。

名利如旧,可以悲叹耳!」

方才看见洛阳东城已经成为废墟,定鼎门西边的道路一带,却忽然又出现了新的城市和朝廷。

穆王把酒,请王母歌。

追逐名利还同从前一样,真叫人感叹悲伤!"

以珊瑚钩击盘而歌曰:「劝君酒,为君悲。」

周穆王端起酒,请西王母歌唱。

且吟曰:「自从频见市朝改,无复瑶池晏乐心。」

西王母用珊瑚钩敲击玉盘,唱道:"劝您饮下这杯酒,也为您而悲伤。"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奉君酒,休叹市朝非。

又吟唱道:"自从屡次见到城邑朝廷变迁,再也没有在瑶池宴饮作乐的心情。"

早知无复瑶池兴,悔驾骅骝草草归。」

西王母举杯后,周穆天子唱道:"敬您一杯酒,不要再叹息人世朝廷已非旧日。

歌竟,与王母话瑶池旧事。

早知您再无瑶池游宴的兴致,我真后悔当初驾着骏马匆匆回去。"

乃重歌一章云:「八马回乘汗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

唱完,便和西王母谈起当年瑶池的旧事,又唱了一章:"八匹骏马乘着无边长风返回,我仍怀想昔日在昭宫歇息。

晏移南圃情方洽,乐奏钧天曲未终。

宴饮移到南苑,情意正融洽;天上奏起仙乐,曲子还没有终结。

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

斜挂的银河凝着露水,残月清冷;流霞酒杯浮动着黎明的红光。

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

回首昆仑,已经不知它在何处,疑心那只是酒酣时魂魄所做的一场梦。"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

西王母酬答周穆天子,唱道:"瑶池水边的一曲笙歌,曾留住超逸骏马,停下远行的车轮。

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觞初一巡。

人间干支轮转已过千年,仙境里的酒杯却才传过一巡。

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

玉兔与银河所在之处永远没有黑夜,奇花嘉树长久保持着春色。

悄知碧海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

料想碧海仙境多有美妙词句,若唱给世俗之人听,只怕反被怀疑是在骗人。"

酒至汉武帝,王母又歌曰:「珠露金风下界秋,汉家陵树冷翛翛。

酒传到汉武帝面前,西王母又唱道:"珠露飘零、金风吹起,下界已是秋天;汉家陵园的树木冷落萧疏。

当时不得仙桃力,寻作浮尘飘陇头。」

当年未能依靠仙桃之力长生,不久便化作尘土,飘散在陇山坟头。"

汉主上王母酒曰:「五十余年四海清,自亲丹灶得长生。

汉武帝向西王母敬酒说:"五十多年间四海清平,我亲自守着丹炉炼药,终于得以长生。

若言尽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若说全都是仙桃的功劳,请看神仙名册上记录的姓名。"

帝把酒曰:「吾闻丁令威能歌。」

汉武帝举着酒说:"我听说丁令威擅长唱歌。"

命左右召来。

便命身边人把他召来。

令威至,帝又遣子晋吹笙以和,歌曰:「月照骊山露泣花,似悲仙帝早升遐。

丁令威到后,汉武帝又叫王子晋吹笙伴奏。

至今犹有长生鹿,时绕温泉望翠华。」

丁令威唱道:"月光照着骊山,露珠像花儿的泪,仿佛悲悼仙帝过早离开人世。

帝持杯久之。

直到如今仍有长生鹿,时时绕着温泉盼望皇帝的翠华仪仗。"

王母曰:「应须召叶静能来,唱一曲当时事。」

唐玄宗端着酒杯,久久不语。

静能续至,跪献帝酒,复歌曰:「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

西王母说:"应该把叶静能召来,让他唱一曲当年的事情。"

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

叶静能随即来到,跪着向那位皇帝敬酒,又唱道:"幽州、蓟州扬起叛乱烟尘,皇帝辞别九重宫阙,贵妃沐浴的宫殿也停止了歌舞钟乐。

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

半夜仓皇出逃,护驾随从连完整的仪仗都没有,天子惊慌地催动六匹龙马。

荆榛一闭朝元路,唯有悲风吹晚松。」

妆奁里还留着金制翡翠饰物,温暖的池水中仿佛仍浸着贵妃白玉般的芙蓉身姿。

歌竟,帝凄惨良久。

荆棘一旦封闭了通往朝元阁的道路,便只剩悲风吹拂着傍晚的松树。"

诸仙亦惨然。

唱完,那位皇帝悲痛了很久,众仙也都神色凄然。

于是黄龙持杯,亦于车前再拜祝曰:「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乐此今夕,和鸣凤凰。

凤凰和鸣,将翱将翔。

于是那位驾黄龙而来的仙人举起酒杯,又在车前拜了两拜,祝颂说:"上清的神女,玉京的仙郎,愿你们今夜欢乐,如凤凰和谐鸣唱。

与天齐休,庆流无央。」

凤凰和鸣,即将展翅翱翔。

仙郎即以鲛绡五千疋,海人文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床,明月骊珠各十斛,赠奏乐仙女。

愿福寿与天地齐等,喜庆流传,无穷无尽。"

乃有四鹤立于车前,载仙郎并相者侍者,兼有宝花台。

仙郎随即拿出鲛绡五千匹、海人织造的纹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具一百套、明月珠和骊龙珠各十斛,赠给奏乐的仙女。

俄进法膳,凡数十味,亦沾及璆、韶。

接着有四只仙鹤立在车前,载着仙郎以及宾相、侍从,车上还带有宝花台。

璆、韶饮。

不久,仙家膳食送了上来,共有几十种,也分给了田璆、邓韶。

有仙女捧玉箱,托红笺笔砚而至。

两人正在饮酒,有仙女捧着玉箱,托着红笺和笔砚走来,请众仙作催促新娘梳妆的诗。

请催妆诗。

于是刘纲诗曰:「玉为质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鬟。

刘纲作诗道:"美玉是她的肌骨,鲜花是她的容颜;蝉翼般的是鬓发,云朵般的是发髻。

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渺间。」

何必劳烦敷上白粉、涂抹红脂,快让那娉婷佳人从缥缈仙境中出来。"

于是茅盈诗云:「水晶帐开银烛明,风摇珠珮连云清。

茅盈作诗道:"水晶帷帐已经打开,银烛明亮;风吹动珠玉佩饰,清音直上云天。

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朝玉京。」

不要再调匀脂粉修饰花一般的姿态,快驾起成双的鸾鸟,前往玉京朝见。"

巢父诗曰:「三星在天银河回,人间曙色东方来。

巢父作诗道:"三星悬在天上,银河已经回转,人间东方渐渐露出曙色。

玉苗琼蕊亦宜夜,莫使一花冲晓开。」

玉苗琼蕊也适宜在夜间开放,不要让这一朵仙花挨到破晓才开。"

诗既入,内有环珮声。

诗送进去后,里面传来玉环佩饰碰撞的声音。

即有玉女数十,引仙郎入帐。

召璆、韶行礼。

随即有几十名玉女领仙郎进入帷帐,又召田璆、邓韶主持婚礼。

礼毕,二书生复引璆、韶辞夫人。

礼仪完成后,两个书生再次领田璆、邓韶向夫人告辞。

夫人曰:「非无至宝可以相赠,但尔力不任挈耳。」

夫人说:"并不是没有最珍贵的宝物可以赠给你们,只是你们的力量还拿不动。"

各赐延寿酒一杯,曰:「可增人间半甲子。」

便各赐一杯延寿酒,说:"可以给你们在人间增加半个甲子的寿命。"

复命卫符卿等引还人间,无使归途寂寞。

夫人又命卫符卿等人送他们返回人间,不要让他们归途中寂寞。

于是二童引璆、韶而去,折花倾酒,步步惜别。

于是两个仙童领田璆、邓韶离去,一路折花斟酒,步步流连惜别。

卫君谓璆、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骖鸾驾鹤,在积习而已。

卫君对田璆、邓韶说:"夫人在白昼飞升,乘鸾驾鹤,靠的只是长期修习而已。

未有积德累仁,抱才蕴学,卒不享爵禄者,吾未之信。

有人积累德行仁义,胸怀才华、饱学多识,最终却享受不到爵位俸禄,我是不相信的。

倘吾子尘牢可逾,俗桎可脱,自今十五年后,待子于三十六峰,愿珍重自爱。」

倘若二位能够越出尘世的牢笼,挣脱世俗的桎梏,从今以后第十五年,我会在嵩山三十六峰等候二位,希望你们珍重自爱。"

复出来时车门,握手告别。

他们又走出来时的那道车马门,握手告别。

别讫,行四五步,杳失所在,唯有嵩山。

嵯峨倚天。

分别之后,田璆、邓韶才走了四五步,那些人和仙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有嵩山巍峨高耸,直倚云天。

得樵径而归。

两人找到樵夫行走的小路回去。

及还家,已岁余。

等回到家中,人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室人招魂葬于北邙之原,坟草宿矣。

于是璆、韶弃家室,同入少室山。

妻子家人曾为他们招魂,把空棺葬在北邙原上,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一年。

今不知所在。(出《纂异记》)

于是田璆、邓韶抛下家室,一同进入少室山,从此不知去了哪里。

其 二

裴航

唐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

唐穆宗长庆年间,有一位名叫裴航的秀才,因为科举落第,便到鄂州一带游历,拜访老朋友崔相国。

值相国赠钱二十万,远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湘汉。

恰逢崔相国赠给他二十万钱,他要带着这笔钱远道返回京城,于是雇了一艘大船,沿湘水、汉水航行。

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

同船有一位樊夫人,有倾国倾城的美貌。

言词问接,帷帐昵洽。

两人言语问答往来,隔着帷帐显得颇为亲近。

航虽亲切,无计道达而会面焉。

裴航虽然与她相处得近,却没有办法表明心意、同她见面。

因赂侍妾袅烟,而求达诗一章曰:「同为胡越犹怀想。

裴航便贿赂樊夫人的侍妾袅烟,请她代为传递一首诗:"即使彼此像胡地、越地一样遥远,仍会心怀思念;何况如今遇见天仙,却只隔着一道锦屏。

况遇天仙隔锦屏。

倘若您要到玉京参加朝会,我愿追随鸾鸟仙鹤,一同飞入青云。"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云。」

诗送去很久也没有答复。

诗往,久而无答。

裴航几次追问袅烟,袅烟说:"夫人见了诗却像没见到一样,又能怎么办呢?"

航数诘袅烟,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

裴航无计可施,便在沿途寻来名酒和珍贵果品献给夫人。

航无计。

樊夫人这才让袅烟请裴航来相见。

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

她掀起帷帐,只见肌肤如美玉般莹洁,泛着清冷光辉;容貌像鲜花映照丽日;低垂的云朵仿佛她的发髻,淡淡的月牙仿佛她修长的眉毛。

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

她的举止分明是烟霞之外的仙人,哪里肯和尘世凡俗之人结为伴侣。

乃褰帷,而玉莹光寒,花明丽景,云低鬟鬓,月淡修眉,举止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

裴航再拜作揖,惊得耳目昏乱,很久说不出话来。

航再拜揖,聐聩良久之。

樊夫人说:"我的丈夫在汉水以南,正要弃官归隐山谷,所以召我去见最后一面。

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

我正深深哀伤世事纷扰,担心不能按期赶到,哪里还有心情留意别人?

的不然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耳。」

实情确实如此。

航曰:「不敢。」

只是高兴能和郎君同舟共渡,请不要存着戏谑调情的念头。"

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干冒。

裴航说:"不敢。"

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饮酒完毕便退了回去。

樊夫人的操守如冰霜一般清白严正,根本不能冒犯。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后来,樊夫人让袅烟送来一首诗:"一饮琼浆,百般感慨顿时生起;玄霜全部捣完,便能见到云英。

航览之。

蓝桥就是神仙洞府,何必再崎岖跋涉,登上玉清仙境。"

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

裴航读了,只感到惭愧和钦佩,却不能透彻领会诗中的意旨。

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

此后再也见不到樊夫人,只能让袅烟传达彼此的问候。

遂低襄汉,与使婢挈妆奁,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

船到了襄阳、汉水一带,樊夫人带着侍女和妆奁,不告而别,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航遍求访之。

裴航到处寻访,她却隐去形迹,始终没有一点踪影。

灭迹匿形,竟无踪兆。

裴航于是收拾行装,返回京城。

遂饰妆归辇下。

经过蓝桥驿附近时,他口渴得厉害,便离开道路寻找浆水喝。

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

他看见三四间低矮狭窄的茅屋,一位老妇人正在搓织麻线。

见茅屋三四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缉麻苎。

裴航作揖求一碗浆水,老妇人高声喊道:"云英,端一碗浆水来,这位郎君要喝。"

航揖之求浆,妪咄曰:「云英擎一瓯浆来,郎君要饮。」

裴航听了十分惊讶,想起樊夫人的诗里有"云英"二字,心中很不明白。

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

不一会儿,芦苇帘下伸出一双美玉般的手,捧着瓷碗。

俄于苇箔之下。

裴航接过来饮用,果真如仙家玉液,只觉得奇香浓郁,直透到屋外。

出双玉手捧瓷,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氤郁,透于户外。

他把碗还回去后,急忙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女子,仿佛沾着露珠的琼花,又像春光融化了白雪的光彩;脸庞胜过温润细腻的美玉,鬓发如浓密的云朵。

因还瓯,遽揭箔。

她娇羞地遮住脸和身体,即便是幽谷中隐藏的红兰,也不足以比拟她的芳香美丽。

睹一女子,露裛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若浓云。

裴航又惊又怕,双脚像扎在地上一样,舍不得离去。

娇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

他便对老妇人说:"我的仆人和马匹都饿得厉害,想在这里歇息,我一定重重答谢,希望您不要阻拦。"

航惊怛,植足而不能去。

老妇人说:"任凭郎君自便。"

因白妪曰:「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

裴航便让仆人吃饭,给马喂料。

妪曰:「任郎君自便。」

过了很久,他对老妇人说:"方才见到小娘子,艳丽得令人惊叹,姿容超绝世间,所以我徘徊不舍,不能离开。

且遂饭仆秣马。

我愿奉上丰厚聘礼娶她,可以吗?"

良久谓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蹰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

老妇人说:"她已经许配给一个人,只是还没有成婚。

妪曰:「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

我现在年老多病,只有这一个外孙女。

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遗灵丹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

昨天有位神仙送给我一刀圭灵丹,但必须用玉杵玉臼捣上一百天,才可以服下,服后就能比天地更晚衰老。

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

郎君若想娶这女子,只要得到玉杵玉臼,我就把她嫁给你。

其余金帛,吾无用处耳。」

至于其他金银布帛,对我都没有用处。"

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

裴航拜谢说:"请以一百天为期限,我一定带着玉杵玉臼回来,请您绝不要再把她许配给别人。"

必携杵臼而至,更无他许人。」

老妇人说:"可以。"

妪曰:「然。」

裴航恋恋不舍地离去。

航恨恨而去。

到了京城,他全然不把参加科举当回事,只在里坊街巷、繁闹市场和喧嚣大道上高声寻访玉杵玉臼,却一直没有一点消息。

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喧衢,而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

他有时遇到朋友,也像没看见、不认识一样,众人都说他成了疯子。

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

过了几个月,他偶然遇见一个贩卖玉器的老翁。

数月余日,或遇一货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有玉杵臼货之,郎君恳求如此,此君吾当为书导达。」

老翁说:"我最近收到虢州药铺卞老的信,说他有玉杵玉臼出售。

郎君如此诚恳地寻求,我会写信替你引见联络。"

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

裴航既惭愧又感激老翁的厚意,后来果然得到了玉杵玉臼的消息。

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

卞老说:"没有二百缗钱不能卖。"

航乃泻囊,兼货仆货马,方及其数。

裴航便倒空钱袋,又卖掉仆人和马匹,才凑足这个数目。

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

于是他独自徒步携带玉杵玉臼,赶到蓝桥。

昔日妪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

从前那位老妇人大笑说:"世上竟有这样守信的人吗?

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

我怎么会吝惜一个女子,不酬答你的辛劳呢?"

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

云英也微笑说:"即便如此,你还要替我捣药一百天,之后才能商议婚事。"

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臼于内室。

老妇人从衣襟带子间取出药,裴航立即开始捣药,白天劳作,晚上休息。

每天夜里,老妇人都把药和玉臼收进内室。

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

裴航却又听见里面传出捣药声,便暗中窥看,只见一只玉兔拿着杵臼捣药,雪白的光辉照亮房间,细微的毫毛都能看清。

裴航求婚的心意因此更加坚定。

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吾当入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帐帏。」

这样过足了一百天,老妇人拿过药服下,说:"我该进仙洞把婚事告诉亲戚,为裴郎准备婚礼的帷帐。"

遂挈女入山,谓航曰:「但少留此。」

于是带着云英进入山中,又对裴航说:"你只需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

不久便有车马仆从前来,迎接裴航一同入山。

别见一大第连云。

那里另有一座高大府第,屋宇连云,珍珠装饰的门扉在阳光下闪耀。

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帏,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

府内帷帐、屏风、帘幕以及珠玉翠饰和各种珍玩,无不齐备,比权贵外戚之家更加华丽。

仙童侍女,引航入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

仙童侍女领裴航进入帷帐,完成婚礼。

妪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

裴航拜谢老妇人,悲泣着表达感激之情。

老妇人说:"裴郎本来就是清冷裴真人的后代,命中注定要超脱尘世,不必如此深深感谢我这个老妇人!"

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

等到领他拜见各位宾客,发现大多都是神仙中人。

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

后来又有一位仙女出现,梳着仙髻,穿着霓裳,据说是妻子的姐姐。

航拜讫,女曰:「裴郎不相识耶?」

裴航拜见完毕,仙女问:"裴郎不认识我了吗?"

航曰:「昔非姻好,不醒拜侍。」

裴航说:"从前我们并非姻亲,我不记得曾拜见侍奉过您。"

女曰:「不忆鄂渚同舟回而抵湘汉乎?」

仙女说:"不记得我们曾从鄂州同船出发,沿湘水、汉水返回的事情了吗?"

航深惊怛,恳悃陈谢。

裴航大为震惊,诚恳地陈述歉意。

后问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

后来他询问身边的人,别人告诉他说:"这是小娘子的姐姐云翘夫人,是刘纲仙君的妻子。

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

她已经位列高等仙真,担任玉皇的女官。"

妪遂遣航将妻入玉峰洞中,琼楼殊室而居之。

老妇人便让裴航带着妻子进入玉峰洞,住在琼楼中的华美房间里,又给他服用绛雪、琼英等仙丹。

饵以绛雪琼英之丹。

裴航从此身体与性情清净虚灵,毛发变成青绿色,能够自在施展神妙变化,很快便成为上仙。

体性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趋为上仙。

到了唐文宗太和年间,裴航的朋友卢颢在蓝桥驿西边遇见他。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

裴航便讲述了自己得道的经过,又赠给卢颢十斤蓝田美玉和一粒紫府云丹。

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语永日,使达书于亲爱。

两人谈了一整天,裴航还托卢颢给亲友送信。

卢颢稽颡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

卢颢叩头说:"兄长既然已经得道,何不赐我一句教导?"

航曰:「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

裴航说:"老子说:虚空自己的心,充实自己的腹。

今之人,心愈实,何由得道之理。」

如今的人却把心塞得越来越满,哪里还有得道的道理?"

卢子蒂懵然,而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溢,即虚实可知矣。

卢颢听得迷惑不解。

裴航便对他说:"内心有太多妄想,腹中精气又泄漏外溢,这样一来,哪里该虚、哪里该实,自然就明白了。

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

凡人自身都有长生不死之术,也有炼制还丹的方法,只是你眼下还不适合接受传授,改日再说吧。"

异日言之。」

卢颢知道不能再求,只好等宴饮结束后离去。

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

后来世上再也没有人遇见过裴航。

后世人莫有遇者。(出《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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