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61 卷

女仙六

其 一

王妙想

王妙想,苍梧女道士也。辟谷服气,住黄庭观边之水旁。朝谒精诚,想念丹府,由是感通。每至月旦,常有光景云物之异,重嶂幽壑,人所罕到。妙想未尝言之于人。如是岁余,朔旦忽有音乐,遥在半空,虚徐不下,稍久散去。又岁余,忽有灵香郁烈,祥云满庭,天乐之音,震动林壑,光烛坛殿,如十日之明。空中作金碧之色,烜爚乱眼,不可相视。须臾,千乘万骑,悬空而下,皆乘麒麟凤凰、龙鹤天马。人物仪卫数千,人皆长丈余,持戈戟兵杖,旌幡幢盖。良久,乃鹤盖凤车,导九龙之辇,下降坛前。有一人羽衣宝冠,佩剑曳履,升殿而坐,身有五色光赫然,群仙拥从亦数百人。妙想即往视谒。大仙谓妙想曰:「吾乃帝舜耳。昔劳厌万国,养道此山。每欲诱教后进,使世人知道无不可教授者。且大道在于内,不在于外;道在身,不在他人。《玄经》所谓修之于身,其德乃具。此盖修之自己,证仙成真,非他人所能致也。吾睹地司奏,汝于此山三十余岁,始终如一,守道不邪,存念贞神,遵禀玄戒,汝亦至矣。若无所成证,此乃道之弃人也。《玄经》云:『常善救物,而无弃物。』道之布惠周普,念物物皆欲成之,人人皆欲度之。但是世人福果单微,道气浮浅,不能精专于道,既有所修,又不勤久,道气来应,而己中怠,是人自弃道,非道之弃人也。汝精诚一至,将以百生千生。望于所诚,不怠不退,深可悲悯。吾昔遇太上老君,示以《道德真经》,理国理身,度人行教,此亦可以亘天地、塞圪坤、通九天、贯万物、为行化之要、修证之本,不可譬论而言也。吾常铭之于心,布之与物,弘化济俗,不敢斯须辄有怠替。至今禀奉师匠,终劫之宝也。但世俗浮诈迷妄者多,嗤谦光之人,以为懦怯;轻退身之道,以为迂劣;笑绝圣弃智之旨,以为荒唐;鄙绝仁弃义之词,以为劲捷。此盖迷俗之不知也。玄圣之意,将欲还淳复朴、崇道黜邪。斜径既除,至道自显;淳朴已立,浇兢自祛。此则裁制之义无所施,兼爱之慈无所措,昭灼之圣无所用,机谲之智无所行。天下混然,归乎大顺,此玄圣之大旨也。奈何世俗浮伪,人奔奢巧,帝王不得以静理,则万绪交驰矣;道化不得以坦行,则百家纷竞矣。故曰:人之自迷,其日固久。若洗心洁己,独善其身,能以至道为师资,长生为归趣,亦难得其人也。吾以汝修学勤笃,暂来省视。尔天骨宿禀,复何疑乎?汝必得之也。吾昔于民间,年尚冲幼,忽感太上大道君降于曲室之中,教以修身之道,理国之要,使吾瞑目安坐,冉冉乘空,至南方之国曰扬州。上直牛斗,下瞰淮泽,入十龙之门,泛昭回之河,瓠瓜之津,得水源号方山,四面各阔千里。中有玉城瑶阙,云九疑之山。山有九峰,峰有一水,九江分流其下,以注六合,周而复始,溯上于此,以灌天河,故九水源出此山也。上下流注,周于四海,使我导九州、开八域,而归功此山。山有三宫,一名天帝宫,二名紫微宫,三名清源宫。吾以历数既往,归理此山,上居紫微,下镇于此。常以久视无为之道,分命仙官,下教于人。夫诸天上圣,高真大仙,悯劫历不常,代运流转,阴阳倚伏,生死推迁。俄尔之间,人及阳九百六之会,孜孜下教,此救于人,愈切于世人之求道也。世人求道,若存若亡,系念存心,百万中无一人勤久者。天真悯俗,常在人间,隐景化形,随方开悟,而千万人中无一人可教者。古有言曰:『修道如初,得道有余。』多是初勤中惰,前功并弃耳。道岂负于人哉?汝布宣我意,广令开晓也。此山九峰者,皆有宫室,命真官主之。其下有宝玉五金、灵芝神草、三天所镇之药、太上所藏之经,或在石室洞台、云崖嵌谷。故亦有灵司主掌,巨虬猛兽,螣蛇毒龙,以为备卫。一曰长安峰,二曰万年峰,三曰宗正峰,四曰大理峰,五曰天宝峰,六曰广得峰,七曰宜春峰,八曰宜城峰,九曰行化峰,下有宫阙,各为理所。九水者,一曰银花水,二曰复淑水,三曰巢水,四曰许泉,五曰归水,六曰沙水,七曰金花水,八曰永安水,九曰晋水。此九水支流四海,周灌无穷。山中异兽珍禽,无所不有,无毒螫鸷玃之物,可以度世,可以养生,可以修道,可以登真也。汝居山以来,未尝游览四表,拂衣尘外,遐眺空碧,俯睇岑峦,固不可得而知也。吾为汝导之,得不勉之、修之,伫驾景策空,然后倒景而研其本末也。」于是命侍臣,以《道德》二经及驻景灵丸授之而去。如是一年或三五年降于黄庭观。十年后,妙想白日升天。兹山以舜修道之所,故曰道州营道县。(出《集仙录》)

王妙想是苍梧郡的女道士。她辟谷服气,住在黄庭观旁边的水边。她朝拜神真极其虔诚,一心存想丹府,因此与神灵有了感通。每到初一,常会出现奇异的光影和云气。那里重峦叠嶂、山谷幽深,很少有人能够到达,王妙想也从来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初一,半空中忽然传来音乐声,远远地飘荡着,舒缓迟徐,始终没有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去。又过了一年多,忽然有浓郁强烈的灵香,祥瑞的云彩布满庭院,天乐的声音震动山林沟壑,光芒照亮坛场和殿宇,如同十个太阳一齐照耀。空中呈现金碧辉煌的颜色,光彩闪烁,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片刻之后,成千上万的车骑从空中降下,来者都骑着麒麟、凤凰、龙、仙鹤和天马。人物和仪仗多达几千,每个人都身高一丈有余,手持戈戟等兵器,簇拥着旌旗、幡幢和伞盖。过了很久,鹤羽伞盖和凤凰车在前引导着一辆九条龙拉的车辇,降落到坛前。车上有一个人,身穿羽衣,头戴宝冠,佩剑拖履,登上殿堂坐下,身上赫然放出五色光芒,簇拥跟随他的仙人也有几百名。

王妙想立即前去拜见。那位大仙对她说:"我就是帝舜。从前我为治理天下万国劳苦厌倦,便到这座山中修养大道。我常想引导、教诲后来的学道者,让世人知道,道并非不可以传授。不过大道在人的内心,不在外界;道就在自己身上,不在别人身上。《玄经》所说的‘在自身修行,道德才会完备’,讲的就是靠自己修炼,证得仙道、成为真人,并不是别人能够替你做到的。我看到地府主管神灵的奏报,说你在这座山中已经三十多年,始终如一,守道而不入邪途,存想纯正的神灵,遵奉玄妙的戒律。你的修行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如果这样仍不能有所成就和验证,那就是道抛弃了人。《玄经》说:‘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事物。’大道广施恩惠,无所不至,想到每一种事物,都希望使它成就;想到每一个人,都希望使他得度。只是世人的福分和善果微薄,道气浮泛浅薄,不能专心一意地求道;即使有所修炼,也不能勤奋持久。等到道气前来感应,自己却中途懈怠。这是人自己抛弃了道,并不是道抛弃了人。

"你一片精诚,始终专一,把这当作百生千生都要追求的事业,朝着心中诚信的目标,不懈怠,也不退转,实在令人怜惜。我从前遇见太上老君,他把《道德真经》传授给我。无论治理国家、修养自身,还是度化世人、推行教化,都可以依据这部经。它足以贯通天地、充塞乾坤、通达九天、贯穿万物,是推行教化的要领、修炼证道的根本,无法用比喻和言语说尽。我常把它铭刻在心,传播给万物,用它弘扬教化、救济世俗,不敢有片刻懈怠废弛。直到今天,我仍遵奉师长的教导,把它当作历经一切劫数也不会失去的珍宝。

"只是世俗中轻浮奸诈、迷乱荒谬的人很多。他们讥笑谦逊含光的人,认为那是懦弱胆怯;轻视退让自守的道理,认为那是迂腐无能;嘲笑‘绝圣弃智’的宗旨,认为那是荒唐;鄙弃‘绝仁弃义’的话,认为那是强硬轻率的捷径。这都是迷失在世俗中的人不懂其中真意。玄圣的本意,是要让世人回归淳厚质朴,尊崇正道,排斥邪恶。邪僻的小路既然清除,至道自然显现;淳厚质朴的风气既然树立,浮薄争竞自然消失。到了那时,裁断制约的义便无处施行,兼爱众人的慈心便无处安放,显明卓绝的圣才便无须使用,机巧诡诈的智谋也无法施展。天下浑然一体,归于最和顺的境地,这才是玄圣的根本宗旨。

"无奈世俗轻浮虚伪,人人竞相追逐奢华机巧。帝王不能用清静无为的方法治理,纷繁万端的事务就会交相奔逐;大道教化不能平坦顺畅地推行,各家学说就会纷纷争竞。所以说,人们自己迷失,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至于能够洗净心念、洁净自身,独自修好自己的德行,以至道为师,以长生为归宿的人,也很难找到。我因为你修习勤勉笃实,才暂且前来探望。你天生具有仙骨,又承受了前世的禀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你一定能够得道。

"我从前在人间时,年纪还很幼小,忽然感应到太上大道君降临在幽深的内室中,传授给我修身的方法和治国的要领。他让我闭目安坐,我便缓缓升上天空,到了南方一个名叫扬州的地方。它上方正对牛宿、斗宿,下方俯视淮水湖泽。我进入十龙门,泛舟经过昭回河和瓠瓜津,找到了水源所在的方山。此山四面各宽一千里,山中有玉石筑成的城和美玉建造的宫阙,名叫九疑山。山有九座山峰,每座山峰都有一条水流。九条江水从山下分流,灌注天地四方,循环往复;又追溯上流来到这里,灌注天河,所以九条水流都发源于这座山。它们上下流注,遍及四海。大道君让我疏导九州、开辟八方地域,而把这一功业归于此山。

"山中有三座宫殿,第一座叫天帝宫,第二座叫紫微宫,第三座叫清源宫。我在帝王命数终结以后,回到这里治理此山,在天上居住于紫微宫,在下界镇守此地。我常把长生久视、清静无为的道法分别交付仙官,命他们下到人间教导世人。诸天圣人、高等真人和大仙怜悯劫数变化不定,世代气运流转,阴阳祸福相互依存,生死不断推移。转眼之间,人间便会遇上阳九、百六那样的大灾劫,所以他们孜孜不倦地下凡教化。其实神仙急于救助世人的心,比世人求道的心更加迫切。世人求道,心意若有若无,纵然一时牵挂于心,百万个人中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勤奋持久的人。天上的真人怜悯世俗,常常来到人间,隐藏光辉,变化形貌,随处启发世人,可是千万人中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教导的人。

"古话说:‘如果修道能始终像刚开始时那样用心,得道便绰绰有余。’多数人都是起初勤奋,中途懈怠,把先前的功夫全都抛弃了。道难道曾经辜负人吗?你要把我的意思传播出去,使更多的人得到启发、明白这个道理。

"这座山的九座山峰上都有宫室,并任命真人仙官主持。山下藏有宝玉、五金、灵芝、神草,有三天神灵镇守的仙药,也有太上老君收藏的经书。这些宝物有的藏在石室洞台,有的藏在云崖深谷,所以也有神灵官署负责掌管,并以巨大的虬龙、凶猛的野兽、腾蛇和毒龙守卫。九峰之中,第一叫长安峰,第二叫万年峰,第三叫宗正峰,第四叫大理峰,第五叫天宝峰,第六叫广得峰,第七叫宜春峰,第八叫宜城峰,第九叫行化峰。每座山峰下面都有宫阙,各是神灵治理事务的处所。九条水流,第一叫银花水,第二叫复淑水,第三叫巢水,第四叫许泉,第五叫归水,第六叫沙水,第七叫金花水,第八叫永安水,第九叫晋水。这九条水流分支流向四海,周遍灌溉,无穷无尽。

"山中的奇兽珍禽无所不有,却没有含毒螫人的猛兽怪物。在这里可以超脱尘世,可以养生,可以修道,也可以升入仙界、成为真人。你住进这座山以来,从来没有游遍四方,拂衣远离尘世,远望碧空,俯瞰群峰,所以本来不可能知道这些情形。我为你加以引导,你怎能不勤勉修行呢?等到你能够驾驭日光、策行空中,然后再到天外倒景之处,探究这座山的来龙去脉吧。"

于是,帝舜命令侍臣把《道经》《德经》两部经书和驻景灵丸传授给王妙想,随后离去。此后,他有时隔一年,有时隔三年或五年,便降临黄庭观一次。十年以后,王妙想在白天升天成仙。这座山因为是帝舜修道的地方,所以称作道州营道县。

其 二

成公智琼

魏济北郡从事椽弦超,字义起。以嘉平中夕独宿,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智琼,早失父母。上帝哀其孤苦,令得下嫁。超当其梦也,精爽感悟,美其非常人之容,觉而钦想。如此三四夕。一旦显然来,驾辎軿车,从八婢。服罗绮之衣,姿颜容色,状若飞仙。自言年七十,视之如十五六。车上有壶榼,清白琉璃,饮啗奇异,馔具醴酒,与超共饮食。谓超曰:「我天上玉女,见遣下嫁,故来从君。盖宿时感运,宜为夫妇,不能有益,亦不能为损。然常可得驾轻车肥马,饮食常可得远味异膳,缯素可得充用不乏。然我神人,不能为君生子,亦无妒忌之性,不害君婚姻之义。」遂为夫妇。赠诗一篇曰:「飘摇浮勃逢,敖曹云石滋。芝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虚降?应运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此其诗之大较,其文二百余言,不能悉举。又著《易》七卷,有卦有象,以彖为属。故其文言,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吉凶,犹杨子之《太玄》,薛氏之《中经》也。超皆能通其旨意,用之占候。经七八年,父母为超取妇之后,分日而燕,分夕而寝,夜来晨去,倏忽若飞,唯超见之,他人不见也。每超当有行来,智琼已严驾于门。百里不移两时,千里不过半日。超后为济北王门下掾,文钦作乱,魏明帝东征,诸王见移于邺宫,宫属亦随监国西徙。邺下狭窄,四吏共一小屋。超独卧,智琼常得往来。同室之人,颇疑非常。智琼止能隐其形,不能藏其声;且芬香之气,达于室宇,遂为伴吏所疑。后超尝使至京师,空手入市。智琼给其五匣弱绯、五端𬘡贮。彩色光泽,非邺市所有。同房吏问意状,超性疏辞拙,遂具言之。吏以白监国,委曲问之,亦恐天下有此妖幻。不咎责也。后夕归,玉女己求去,曰:「我神仙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而君性疏漏,我今本末已露,不复与君通接。积年交结,恩义不轻,一旦分别,岂不怆恨?势不得不尔,各自努力矣。」呼侍御下酒啗,发簏,取织成裙衫两裆遗超,又赠诗一首,把臂告辞,涕零溜漓,肃然升车,去若飞流。超忧感积日,殆至委顿。去后积五年,超奉郡使至洛,到济北鱼山下,陌上西行。遥望曲道头,有一马车,似智琼。驱驰前至,视之果是,遂披帷相见,悲喜交至,授绥同乘至洛,克复旧好。至太康中犹在,但不日月往来。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月旦十五。每来,来辄经宿而去。张茂先为之赋《神女》。其序曰:「世之言神仙者多矣,然未之或验。如弦氏之归,则近信而有征者。」甘露中,河济间往来京师者,颇说其事,闻之常以鬼魅之妖耳。及游东上,论者洋洋,异人同辞,犹以流俗小人,好传浮伪之事,直谓讹谣,未遑考核。会见济北刘长史,其人明察清信之士也。亲见义起,受其所言,读其文章,见其衣服赠遗之物,自非义起凡下陋才所能构合也。又推问左右知识之者,云:「当神女之来,咸闻香薰之气、言语之声。」此即非义起淫惑梦想明矣。又人见义起强甚,雨行大泽中而不沾濡,益怪之。鬼魅之近人也,无不羸病损瘦。今义起平安无恙,而与神人饮燕寝处,纵情兼欲,岂不异哉!(出《集仙录》)

魏国济北郡有一个从事掾,名叫弦超,字义起。嘉平年间的一天夜里,他独自睡觉,梦见一位神女前来亲近他。神女自称是天上的玉女,东郡人,复姓成公,字智琼,幼年便失去了父母。上帝怜悯她孤苦,准许她下嫁人间。弦超在梦中神志清醒,心有所感,赞叹她具有不同于凡人的美貌。醒来以后,他仍钦慕思念着她。这样的梦接连出现了三四个晚上。

一天早晨,成公智琼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她乘着有帷幕的车,带着八名婢女,身穿绫罗绮丽的衣裳,姿态和容貌仿佛飞仙。她自称已经七十岁,看上去却只有十五六岁。车上装有壶榼等酒器,都是清澈洁白的琉璃制品;饮食也非同寻常,备有精美菜肴和甜酒。她便与弦超一同饮酒吃饭。

她对弦超说:"我是天上的玉女,奉命下嫁,所以前来跟随你。大概是前世的感应和命运注定,我们应该结为夫妻。我既不能给你带来特别的益处,也不会给你造成损害。不过你可以经常乘坐轻便的车和肥壮的马,饮食中也常能得到远方的美味和奇异菜肴,丝绢布帛也能充足使用,不会缺乏。只是我是神仙,不能替你生儿子;我也没有嫉妒的性情,不会妨碍你按人间礼义另行婚娶。"

两人于是结为夫妻。成公智琼赠给弦超一首诗,大意是:"飘摇浮游之际偶然相逢,高耸的云石间灵气滋生。灵芝的花朵不必雨露滋润,最高的德行会顺应时运。神仙难道会无缘无故地降临?我是应合时运前来帮助你的。接纳我会使五族荣耀,违逆我便会招来灾祸。"全诗有二百多字,这里只是它的大概,不能全部列举。

成公智琼又撰写了七卷《易》,其中有卦有象,并把彖辞分别归类。因此书中的文字既包含义理,又可以用来占卜吉凶,如同扬雄的《太玄》和薛氏的《中经》。弦超能够通晓其中的全部旨意,并用它观察征兆、占卜吉凶。

过了七八年,弦超的父母替他娶了妻子。此后他把白天分开设宴相聚,也把夜晚分开轮流住宿。成公智琼夜里来,早晨离去,来去迅疾,仿佛飞行一般,只有弦超能看见她,别人都看不见。每当弦超要出门或回来,成公智琼早已在门前备好车驾。走一百里用不了两个时辰,走一千里也不超过半天。

后来弦超担任济北王的门下掾。文钦作乱时,魏明帝向东出征,各位王侯被迁到邺城宫中,王府属官也随监国一道向西迁移。邺城地方狭窄,四名属吏共同住在一间小屋里。弦超独自睡一处,成公智琼仍能经常前来。同屋的人渐渐怀疑有异常之事。成公智琼只能隐藏自己的形体,却不能掩盖自己的声音;况且她身上的芬芳香气充满屋子,于是同伴官吏对弦超起了疑心。

后来弦超曾奉命出使京城,空着手进入市场。成公智琼给了他五匣浅红色细绢和五匹用作褥垫的苎麻布。这些织物色彩鲜明,富有光泽,并不是邺城市场上能买到的。同屋的官吏询问物品的来历和具体情形。弦超生性粗疏,又不善言辞,便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官吏将此事报告监国,监国详细盘问了他,也担心天下真有这种妖异幻术,但并没有责罚他。

后来一天夜里,弦超回去后,玉女已经要求离开。她说:"我是神仙,虽然和你交往,却不愿让别人知道。可是你性情粗疏,容易泄露秘密,如今我的来历和事情经过已经暴露,我不能再同你往来了。我们结交多年,恩情道义都不轻,一朝分别,怎能不悲伤遗憾?只是情势迫使我不得不这样。我们各自珍重努力吧。"

她叫侍女摆上酒食,又打开竹箱,取出织锦做成的裙子、上衣和两裆衣送给弦超,还赠给他一首诗。她握着弦超的手臂告别,泪水不停流下,随后神情庄重地登上车,像飞逝的水流一样迅速离去。弦超一连多日忧伤感怀,几乎憔悴病倒。

成公智琼离开五年以后,弦超奉郡中使命前往洛阳。走到济北鱼山脚下,正沿田间道路向西行进,远远望见弯道路口有一辆马车,很像成公智琼的车。他赶车飞奔上前,发现果然是她,便掀开车帷相见。两人悲喜交集,成公智琼递给他车绳,让他登车同乘,一起到了洛阳,终于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关系。

到太康年间,成公智琼仍然健在,只是不再天天或每月频繁往来。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七月初七、九月初九,以及每月初一和十五,她都会前来;每次到来,总住一夜再离去。

张茂先为这件事写了《神女赋》。赋的序言说:"世上谈论神仙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验证的事。弦氏娶神女这件事,却近乎可信,而且有证据。甘露年间,往来于黄河、济水一带和京城的人,颇有一些谈到此事,我听说后总把它当作鬼魅作怪而已。等到我向东游历时,谈论此事的人很多,不同的人说法却完全一致。我仍然以为,世俗小民喜欢传播虚浮不实的事情,只把它看作讹传谣言,没有工夫考察核实。

"恰好我见到了济北刘长史,他是一个明察事理、清正可信的人。他亲眼见过弦义起,听弦义起讲述事情经过,读过他的文章,也见过神女赠送给他的衣服等物品。这些绝不是弦义起这样平凡浅陋的人能够凭空编造拼凑出来的。我又追问弦义起身边熟悉此事的人,他们说:‘神女到来时,我们都闻到了浓郁的香气,也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由此可见,这件事显然不是弦义起沉迷女色、心神迷惑而产生的梦。

"人们又看到弦义起身体十分强健,冒雨走过大泽,衣服也不会被沾湿,就越发感到惊奇。鬼魅接近人,没有不让人身体衰弱、患病消瘦的。如今弦义起平安无恙,却能与神女宴饮同住,尽情享受男女情爱,难道不是一件奇事吗?"

其 三

庞女

庞女者,幼而不食,常慕清虚,每云:「我当升天,不愿住世。」父母以为戏言耳。因行经东武山下,忽见神仙飞空而来,自南向北,将逾千里。女即端立,不敢前进。仙人亦至山顶不散,即便化出金城玉楼、璚宫珠殿,弥满山顶。有一人自山而下,身光五色,来至女前,召女升宫阙之内。众仙罗列,仪仗肃然。谓曰:「汝有骨箓,当为上真。太上命我授汝以灵宝赤书五篇真文,按而行之,飞升有期矣。昔阿丘曾皇妃,皆奉行于此,证位高真,可不勤耶?」既受真文,群仙亦隐。十年之后,白日升天。其所遇天真处东武山者,即今庚除化也。其后道士张方,亦居此山,于石室中栖止。常有赤虎来往室外,方不为惧,亦得道升天。庞女一本作逄字。(出《集仙录》)

庞女从小就不吃东西,常常向往清静虚无的境界。她每每说:"我将来要升天,不愿留在人世。"父母只把这话当作小孩子的玩笑。

有一次,她从东武山下经过,忽然看见神仙从空中飞来,由南向北,将要飞越千里。庞女立即端正地站住,不敢继续向前。仙人来到山顶也没有消失,随即变化出金城玉楼、琼宫珠殿,布满整座山顶。有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身上放出五色光芒,来到庞女面前,召她登上山,进入宫阙。众仙排列在两旁,仪仗庄严肃穆。

那人对她说:"你生有仙骨,名字已登录仙箓,将成为上界的真人。太上命我把《灵宝赤书》的五篇真文传授给你。依照真文修行,飞升的日子就不远了。从前阿丘曾和皇妃都在这里奉行这些真文,证得高等真人的仙位,你怎能不勤勉呢?"

庞女接受真文以后,众仙也随即隐去。十年以后,她在白天升天成仙。她在东武山遇见天上真人的地方,就是如今的庚除化。后来道士张方也住在这座山上,栖居于石室之中。常有赤色老虎在石室外往来,张方毫不害怕,最终也得道升天。庞女的"庞"字,另一个版本写作"逄"。

其 四

褒女

褒女者,汉中人也。褒君之后,因以为姓。居汉、淝二水之间。幼而好道,冲静无营。既笄,浣纱于浕水上,云雨晦冥,若有所感而孕。父母责之,忧患而疾。临终谓其母曰:「死后见葬,愿以牛车载送西山之上。」言讫而终。父母置之车中,未及驾牛,其车自行,逾淝、汉二水,横流而渡,直上浕口平元山项。平元即浕口化也。家人追之,但见五云如盖,天乐骇空,幢节导从,见女升天而去。及视车中,空棺而已。邑人立祠祭之,水旱祈祷俱验。今浕口山顶有双辙迹犹存。其后陈世安亦于此山得道,白日升天。(出《集仙录》)

褒女是汉中人。她是褒君的后代,因此用"褒"作为姓氏,居住在汉水和淝水之间。她从小喜好修道,性情谦和清静,对世俗事务无所营求。到了十五岁以后,她在浕水边浣洗细纱,忽然云雨遮天,四周昏暗,仿佛有所感应,随后便怀了孕。父母责备她,她因忧愁痛苦而生了病。

临终时,她对母亲说:"我死后下葬时,希望用牛车把我运送到西山顶上。"说完便去世了。父母把她安放在车中,还没来得及套上牛,那辆车就自行前进,越过淝水、汉水,横渡急流,一直登上浕水口的平元山顶。平元山就是浕口化。

家人追赶过去,只看见五色云彩像伞盖一样笼罩天空,天乐声震荡长空,幢幡符节在前后引导护送,眼看着褒女升天而去。等到查看车中,只剩下一具空棺材。当地人为她建祠祭祀,无论水灾还是旱灾,向她祈祷都很灵验。如今浕口山顶仍然留有两道车辙的痕迹。后来陈世安也在这座山中得道,在白天升天成仙。

其 五

李真多

李真多,神仙李脱妹也。脱居蜀金堂山龙桥峰下修道,蜀人历代见之。约其往来八百余年,因号曰李八百焉。初以周穆王时,居来广汉栖玄山,合九华丹成,云游五岳十洞,二百余年。于海上遇飞阳君,授水木之道,还归此山,炼药成。又去数百年,或隐或显,游于市朝,又登龙桥峰,作九鼎金丹。丹成已八百年。三于此山学道,故世人号此山为三学山,亦号为贤山,盖因八百为号。丹成试之,抹于崖石上,顽石化玉,光彩莹润。试药处于今犹在。人或凿崖取之,即风雷为变。真多随兄修道,居绵竹。今有真多古迹犹在。或来往浮山之侧,今号真多化,即古浮山化也。亦如地肺得水而浮,真多幼挺仙姿,耽尚玄理。八百授其朝元默贞之要,行之数百年,状如二十许人耳,神气庄肃,风骨英伟,异于弱女之态。人或见之,不敢正视。其后太上老君与玄古三师降而度之,授以飞升之道,先于八百白日升天。化侧有潭,其水常赤,乃古之神仙炼丹砂之泉。浮山亦名万安山,上有二师井,饮之愈疾。今以真多之名,故为真多化也。八百又于什邡仙居山,三月八日白日升天。(出《集仙录》)

李真多是神仙李脱的妹妹。李脱在蜀地金堂山龙桥峰下修道,蜀地人世世代代都有人见过他。据估计,他在人间来往已有八百多年,因此人们称他为"李八百"。

起初在周穆王时期,他来到广汉,居住在栖玄山,炼成了九华丹,随后在五岳十洞之间乘云游历了二百多年。他在海上遇见飞阳君,飞阳君传授给他水木之道。他返回这座山,炼成了仙药,随后又离开了几百年。其间他时而隐匿,时而现身,曾在市井和朝廷中游历,后来又登上龙桥峰,炼制九鼎金丹。等金丹炼成时,他已经活了八百年。

他先后三次在这座山中学道,所以世人称此山为三学山,也称贤山,这些名称大概都源于李八百。丹药炼成后,他为了试验药效,把丹药涂抹在崖壁的石头上,坚硬粗劣的石头立即变成了玉,光彩晶莹温润。试药的地方至今还在。有人凿击山崖,想取走那些玉石,风雷便立刻发生异变。

李真多跟随哥哥修道,住在绵竹,如今那里仍有她留下的古迹。她有时在浮山旁边来往,如今那里称作真多化,也就是古代的浮山化。浮山也像大地的肺脏一样,遇到水便会浮起。

李真多自幼便显露出成仙的资质,潜心爱好玄妙的道理。李八百把朝元默贞的要诀传授给她。她依照要诀修行了几百年,外貌仍像二十岁左右的人。她神情庄重严肃,风度和骨相英武不凡,不同于柔弱女子的姿态。有人偶然见到她,也不敢正眼直视。后来太上老君和玄古三师降临,前来度化她,传授她飞升的方法。她比李八百更早在白天升天。

真多化旁边有一座水潭,潭水常年呈红色,是古代神仙炼制丹砂时使用的泉水。浮山又名万安山,山上有二师井,饮用井水可以治愈疾病。如今因为李真多的名字,所以把此地称为真多化。后来李八百也于三月初八在什邡县仙居山白日升天。

其 六

班孟

班孟者,不知何许人也。或云女子也。能飞行经日,又能坐空虚中与人语,又能入地中,初去时没足至胸,渐入,但余冠帻,良久而尽没不见。以指刺地,即成井可吸。吹人屋上瓦,瓦飞入人家间。桑果数千株,孟皆拔聚之成一,积如山;如此十余日,吹之各还其故处如常。又能含墨一口中,舒纸著前,嚼墨喷之,皆成文字,竟纸,各有意义。服酒丹,年四百岁更少。入大治山中。(出《神仙传》)

班孟不知是哪里人,也有人说她是一名女子。班孟能在空中一连飞行整天,也能坐在虚空中和人说话,还能进入地下。刚开始下沉时,泥土从脚部淹到胸口,随后渐渐沉入,只剩头上的帽子露在外面,过了很久便完全没入地下,再也看不见了。

班孟用手指向地面一刺,那里立即变成一口可以汲水的井。班孟朝别人屋顶的瓦片吹气,瓦片便会飞落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几千株桑树、果树,班孟能把它们全都拔出来,聚集在一处,堆得像山一样;这样放置十多天以后,再吹一口气,每一株树便都回到原来的地方,恢复如常。

班孟还能把一口墨含在嘴里,把纸铺在面前,嚼动墨汁再喷到纸上,墨点便全都变成文字,写满整张纸,而且各有完整的意义。班孟服用酒丹,四百岁时反而变得更加年轻,后来进入大治山中。

其 七

天台二女

刘晨、阮肇,入天台采药,远不得返,经十三日饥。遥望山上有桃树子熟,遂跻险援葛至其下,啗数枚,饥止体充。欲下山,以杯取水,见芜菁叶流下,甚鲜妍。复有一杯流下,有胡麻饭焉。乃相谓曰:「此近人矣。」遂渡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色甚美,见二人持杯,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杯来。」刘、阮惊。二女遂忻然如旧相识,曰:「来何晚耶?」因邀还家。南东二璧各有绛罗帐,帐角悬铃,上有金银交错。各有数侍婢使令。其馔有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美。食毕行酒。俄有群女持桃子,笑曰:「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夜后各就一帐宿,婉态殊绝。至十日求还,苦留半年,气候草木,常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乡。归思甚苦。女遂相送,指示还路。乡邑零落,已十世矣。(出《神仙记》。明抄本作出《搜神记》。)

刘晨和阮肇进入天台山采药,因为走得太远,无法返回。他们过了十三天,饿得难以忍受。远远望见山上有一棵桃树,果实已经成熟,于是攀登险峻的山崖,拉着葛藤来到树下,吃了几枚桃子,饥饿便消失了,体力也恢复充足。

两人正要下山,用杯子取水时,看见一片芜菁叶顺水漂下来,颜色十分鲜嫩。随后又有一只杯子漂下来,里面还有胡麻饭。两人便相互说道:"这附近一定有人居住。"于是翻过山去,来到一条大溪旁。

溪边有两个女子,容貌非常美丽。她们看见二人手里拿着杯子,便笑着说:"刘郎、阮郎把刚才的杯子拿来了。"刘晨和阮肇十分惊讶。两个女子却高兴得像见到旧相识一样,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于是邀请他们回家。

屋内南面和东面的两堵墙边,各自设有深红色丝罗帐幕,帐角悬着铃铛,上面用金银交错装饰。每个女子都有几名婢女供她使唤。她们拿出胡麻饭、山羊肉脯和牛肉招待二人,味道十分鲜美。吃完饭后,又摆酒宴饮。不久,一群女子拿着桃子前来,笑着说:"恭喜你们的女婿来了。"大家饮酒畅快后奏起音乐。

入夜以后,刘晨和阮肇各自进入一顶帐幕住宿,两个女子温柔美好的姿态无与伦比。到了第十天,二人请求回家,两个女子苦苦挽留,他们便又住了半年。那里气候温和,草木长青,始终如同春天,百鸟不断啼鸣,但二人反而更加思念故乡,归家的念头十分强烈。两个女子只好送他们离开,并指明回去的道路。等二人回到家乡,乡里已经衰败凋零,世间已经过去十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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