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字方平,是东海人。他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后来逐步升任中散大夫。他的学问贯通五经,尤其精通天文、图谶以及河图洛书的要旨,能预先知道天下兴盛衰败的时期和九州各地的吉凶,就像把一切放在手掌中观看一样清楚。后来他辞去官职,进山修道。道术修成后,汉桓帝听说了,接连征召他,他都不肯出山。朝廷命郡国官府强行把他载送到京城,王远却低着头、闭着嘴,不回答皇帝的诏问。他于是在宫门的门板上题写了四百多字,说的都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桓帝厌恶这些话,命人把字削掉。外面的字刚削去,里面的字又显现出来,墨迹全都透入了木板里面,越削反而越清楚。
王远没有子孙,乡里人世世代代相传供养他。同郡的太尉陈耽为王远营建了一座修道的静室,早晚都去朝拜他,只求福佑,还不曾提到学习道术。王远在陈家住了四十多年,陈家从未有人患病或死亡,奴婢也是如此。家中六畜繁殖兴旺,田地和桑园的收成都增加了一倍。王远忽然对陈耽说:"按照我的运数,应当离去了,不能长久停留,明天中午就要出发。"到了那个时辰,王远便死了。陈耽知道他是成仙离去,不敢把他的遗体从床上放到地上,只是悲伤哭泣、叹息说:"先生舍我而去,我今后还能依靠谁呢?"他备好棺木等器具,焚香后,就在床上给王远穿戴好衣冠。到了第三天夜里,王远的尸体忽然不见了,衣帽却没有解开,如同蛇蜕下的皮一样留在那里。王远死后一百多天,陈耽也去世了。有人说陈耽得到了王远的道术,变化升仙而去;也有人说王远知道陈耽将要寿终,所以才把他留下而自己先离去。
当初王远想向东进入括苍山,经过吴地时,住在胥门蔡经家中。蔡经只是一个平民,但骨相注定能够成仙。王远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前往他家。王远便对蔡经说:"按照你的命数,应当能够超脱世间,我想选取你来补充仙官的属员。可是你从小不懂道术,如今体内气少肉多,不能直接升天,只能尸解成仙,就像从狗洞里钻过去一样。"于是把修道的要诀告诉他,随后留下蔡经而离去。
后来,蔡经的身体忽然热得像火一样,想让人用冷水浇灌。全家人打水浇他,就像把水泼到烧焦的石头上。这样过了三天,他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于是走进房间,用被子盖住自己,忽然就消失了。查看被子里面,只剩下一张皮,头脚俱全,如同蝉蜕。十多年后,蔡经忽然回到家中,容貌年轻强健,鬓发乌黑浓密。他对家人说:"七月七日,王君将要到来,那天可以多准备些饮食,供给他的随从官员。"到了那一天,蔡家便借来瓮罐器具,置办了一百多斛饮食,陈列布置在庭院中。
当天王君果然来了。还没到时,人们先听见金鼓、箫管和人马的声音,等声音接近,众人都很惊讶,却不知道来自哪里。到了蔡经家,全家人都看见了王远。他头戴远游冠,身穿红衣,佩着虎头纹饰的革囊和五色绶带,腰间带剑;面色微黄,长着少量胡须,身高中等。他乘坐羽车,由五条龙驾车,每条龙的颜色都不相同,前后有仪仗、符节和旌旗引导随从,仪容威严盛大,如同大将军一般。有十二名伍伯,全都用蜡封住嘴;演奏鼓吹的人都乘着龙,从天而降,悬空聚集在庭院里。随从官员身高都在一丈以上,并不沿道路行走。到达以后,随从官员全都隐去,不知身在何处,人们只能看见王远独自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王远召见蔡经的父母兄弟,接着派人去请麻姑。当时众人也不知道麻姑是什么人。王远传话说:"王方平恭敬禀告:我很久没到人间来了,如今来到这里,想来麻姑能暂且过来谈谈吗?"不久,信使返回。众人看不见那个使者,只听见他传话说:"麻姑再拜致意。转眼已有五百多年没有见面了,彼此尊卑有别,却一直没有登阶拜见的机会。劳烦信使告知尊驾来到那里,我一顿饭的工夫后便到。此前领受命令,应当前去巡察蓬莱,如今先暂且赶来,之后还要返回;返回以后就亲自拜见,希望尊驾不要马上离去。"这样过了两个时辰,人们听见麻姑到来了。她来时,也先传来人马的声音。到达以后,她的随从官员是王远的一半。
麻姑来到蔡家,蔡经全家也都看见了她。她是一位美丽女子,年约十八九岁,头顶梳着发髻,其余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她穿的衣服带有花纹,却又不是锦缎绫绮,光彩耀眼,无法形容,全是世间没有的东西。她进来拜见王远,王远为她站起身来。坐定以后,双方各自呈上随行厨房所做的食物,使用的全是无数金盘玉杯。菜肴大多是各种花朵,香气弥漫屋内屋外。他们掰开肉干来吃,说这是麒麟肉干。
麻姑自己说道:"自从进入仙界奉侍以来,我已经见过东海三次变成桑田。刚才到蓬莱,见海水又比上次相会时浅了大约一半,难道那里将要再次变成山陵和陆地吗?"王远叹息道:"圣人们都说,大海中将来又要扬起尘土。"麻姑想见蔡经的母亲和弟媳等人。当时蔡经的弟媳刚生产几天,麻姑一见就知道了,说:"哎,你暂且站住,不要上前。"随即让人取来少量米。米拿来后,她把米撒在地上,想来是用米祛除产后的污秽。再看那些米,全都变成了丹砂。王远笑道:"麻姑还是这样年轻啊,我已经老了,不喜欢再做这种顽皮的变化把戏了。"
王远对蔡家人说:"我想赐给你们美酒。这酒刚从天厨取出,味道醇厚浓烈,不适合凡人饮用,喝下去或许会使肠子溃烂。现在应当用水调和,你们不要见怪。"于是用一斗水掺入一升酒,搅匀后赐给蔡家人。每人喝了一升左右,全都醉了。过了很久,酒喝完了,王远派身边的人说:"酒不够,再回去取。"他拿出一千钱交给余杭的一位老妇,请她买酒。不一会儿信使返回,带回一油囊酒,大约有五斗。信使转述余杭老妇的答话说:"只怕地上的酒不合尊驾饮用。"
麻姑的手指甲像鸟爪一样。蔡经看见后,心里想:"后背非常痒的时候,要是能用这样的指甲挠背,一定很舒服。"王远已经知道了蔡经心中所想,立刻命人把蔡经拉去鞭打,并对他说:"麻姑是神人,你怎么忽然想到她的指甲可以用来挠背呢?"众人只看见鞭子抽在蔡经背上,却看不见有人拿着鞭子。王远告诉蔡经:"我的鞭打可不是能随便挨到的。"
蔡经邻居中有一个姓陈的人,名字已经失传,曾经卸任县尉。他听说蔡家来了神人,便到门前叩头,请求拜见。于是王远让人把他领到跟前,同他交谈。这个人当即表示愿意像蔡经一样跟随王远、供他驱使。王远说:"请您暂且面朝太阳站着。"王远从背后观察他,说道:"唉,您的心术邪僻不正,终究还不能把仙道传授给您,只能授给您掌管地上事务的职司。"临走时,王远把一道符和一份传书放进小箱子,交给陈县尉,并告诉他说:"这些东西不能使您超脱世间,只能保全您原有的寿数,让您活过一百岁。您可以用它们消灾治病;那些寿命未尽而且没有罪过的人,您带着符到他家里,病就会痊愈。如果是享用血食的邪鬼作祟降祸,您便佩带这道符,用传书命令鬼吏驱逐那个鬼。您心里也应当能够判断事情的轻重,到时根据具体情形处置。"陈县尉用这道符治病,果然有效,侍奉他、请他治病的有几百家。他活到一百一十岁才去世。死后,他的子弟使用这道符,就再也不灵验了。
王远离去后,蔡家所做的几百斛饮食全都吃完了,却没有人看见究竟有人用餐。蔡经的父母私下问他:"王君是什么神人,又住在什么地方?"蔡经说:"他平常住在昆仑山,往来于罗浮山、括苍山等处,山上都有他的宫室。他主管天曹的事务,一天之中,往返天上有十几次。地上五岳有关生死的事情,也全都先来禀告王君。王君出城时,总会率领百官随行;他自己只骑一头黄麒麟,带着十几个侍从。每次出行,常能看见山林位于脚下,他总在离地几百丈的高处行进;所到之处,山神海神全都前来迎接拜见。"此后几十年,蔡经又暂时回家,带来了王远写给陈县尉的信。信上的字疏阔宽大,写得并不工整。在此以前,人们不知道字方平的人名叫王远,到这时才知道。陈县尉家直到如今仍世世代代保存、抄录着王君的亲笔书信,并把符和传书一同收藏在小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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