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8 卷

神仙八

其 一

刘安

汉淮南王刘安者,汉高帝之孙也。其父厉王长,得罪徙蜀,道死。文帝哀之,而裂其地,尽以封长子,故安得封淮南王。时诸王子贵侈,莫不以声色游猎犬马为事,唯安独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兼占候方术,养士数千人,皆天下俊士。作《内书》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言神仙黄白之事,名为《鸿宝》,《万毕》三章,论变化之道,凡十万言。武帝以安辩博有才,属为诸父,甚重尊之。特诏及报书,常使司马相如等共定草,乃遣使,召安入朝。尝诏使为《离骚经》,旦受诏,食时便成,奏之。安每宴见,谈说得失,乃献诸赋颂,晨入夜出。乃天下道书及方术之士,不远千里,卑辞重币请致之。于是乃有八公诣门,皆须眉皓白。门吏先密以白王,王使阍人,自以意难问之曰:「我王上欲求延年长生不老之道,中欲得博物精义入妙之大儒,下欲得勇敢武士扛鼎暴虎横行之壮士。今先生年已耆矣,似无驻衰之术,又无贲、育之气,岂能究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钩深致远,穷理尽性乎?三者既乏,余不敢通。」八公笑曰:「我闻王尊礼贤士,吐握不倦,苟有一介之善,莫不毕至。古人贵九九之好,养鸣吠之技,诚欲市马骨以致骐骥,师郭生以招群英。吾年虽鄙陋,不合所求,故远致其身,且欲一见王,虽使无益,亦岂有损,何以年老而逆见嫌耶?王必若见年少则谓之有道,皓首则谓之庸叟,恐非发石采玉,探渊索珠之谓也。薄吾老,今则少矣。」言未竟,八公皆变为童子,年可十四五,角髻青丝,色如桃花。门吏大惊,走以白王。王闻之,足不履,跣而迎登思仙之台。张锦帐象床,烧百和之香,进金玉之几,执弟子之礼,北面叩首而言曰:「安以凡才,少好道德,羁锁事务,沉沦流俗,不能遣累,负笈出林。然夙夜饥渴,思愿神明,沐浴滓浊,精诚浅薄。怀情不畅,邈若云汉。不斯厚(厚原作原,据《云笈七签》卷109引《神仙传》改)幸,道君降屈,是安禄命当蒙拔擢,喜惧屏营,不知所措。唯望道君哀而教之,则螟蛉假翼于鸿鹄,可冲天矣。」八童子乃复为老人,告王曰:「余虽复浅识,备为先学。闻王好士,故来相从,未审王意有何所欲?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泉,收束虎豹,召致蛟龙,使役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隐蔽六军,白日为暝;一人能乘云步虚,越海凌波,出入无间,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入水不濡,刃射不中,冬冻不寒,夏曝不汗;一人能千变万化,恣意所为,禽兽草木,万物立成,移山驻流,行宫易室;一人能煎泥成金,凝铅为银,水炼八石,飞腾流珠,乘云驾龙,浮于太清之上。在王所欲。」安乃日夕朝拜,供进酒脯,各试其向所言,千变万化,种种异术,无有不效。遂授《玉丹经》三十六卷,药成,未及服。而太子迁好剑,自以人莫及也。于时郎中雷被,召与之戏,而被误中迁,迁大怒,被怖,恐为迁所杀,乃求击匈奴以赎罪,安闻不听。被大惧,乃上书于天子云:「汉法,诸侯壅阏不与击匈奴,其罪入死,安合当诛。」武帝素重王。不咎,但削安二县耳。安怒被,被恐死。与伍被素为交亲,伍被曾以奸私得罪于安,安怒之未发,二人恐为安所诛,乃共诬告,称安谋反。天子使宗正持节治之,八公谓安曰:「可以去矣,此乃是天之发遣王。王若无此事,日复一日,未能去世也。」八公使安登山大祭,埋金地中,即白日升天。八公与安所踏山上石,皆陷成迹,至今人马迹犹存。八公告安曰:「夫有藉之人,被人诬告者,其诬人当即死灭,伍被等今当复诛矣。」于是宗正以失安所在,推问云,王仙去矣。天子怅然,乃讽使廷尉张汤,奏伍被,云为画计,乃诛二被九族,一如八公之言也。汉史秘之,不言安得神仙之道,恐后世人主,当废万机,而竞求于安道,乃言安得罪后自杀,非得仙也。按左吴记云,安临去,欲诛二被,八公谏曰:「不可,仙去不欲害行虫,况于人乎。」安乃止。又问八公曰:「可得将素所交亲俱至彼,便遣还否?」公曰:「何不得尔,但不得过五人。」安即以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人,至玄洲,便遣还。吴记具说云:安未得上天,遇诸仙伯,安少习尊贵,稀为卑下之礼,坐起不恭,语声高亮,或误称「寡人」。于是仙伯主者奏安云:不敬,应斥遣去。八公为之谢过,乃见赦,谪守都厕三年。后为散仙人,不得处职,但得不死而已。武帝闻左吴等随王仙去更还,乃诏之,亲问其由。吴具以对。帝大懊恨,乃叹曰:「使朕得为淮南王者,视天下如脱屣耳。」遂便招募贤士,亦冀遇八公,不能得,而为公孙卿、栾大等所欺。意犹不已,庶获其真者,以安仙去分明,方知天下实有神仙也。时人传八公、安临去时,余药器置在中庭,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出《神仙传》)

汉代淮南王刘安,是汉高祖的孙子。他的父亲厉王刘长获罪,被流放到蜀地,死在途中。文帝怜悯他,便分割他的封地,全部封给刘长的儿子们,因此刘安被封为淮南王。当时诸侯王的子弟尊贵奢侈,无不把音乐女色、游猎和豢养犬马当作正事,只有刘安能够屈己礼贤,谦恭地对待士人。他十分爱好儒学,同时钻研占候和方术,门下供养数千名士人,都是天下的俊杰。他撰写《内书》二十二篇,又写中篇八章,讲述神仙及炼制黄金白银之术,题为《鸿宝》;还写《万毕》三章,论述变化之道,总计十万字。

汉武帝认为刘安能言善辩、学识广博而且富有才华,又属于自己的叔父辈,所以非常敬重他。武帝给刘安的特别诏书和答复书信,常让司马相如等人共同拟定文稿,然后才派使者召刘安入朝。武帝曾下诏让他解说《离骚经》,他清晨接到诏命,到吃早饭时便已写成,进献给武帝。刘安每次在闲暇宴饮时受到召见,都谈论政事的得失,还进献各种赋颂,往往清晨入宫,夜晚才出来。凡是天下的道书和通晓方术的士人,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他也会设法访求;对于那些士人,则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礼请来。

这时有八位老人来到王府门前,个个须眉雪白。守门官先暗中禀报淮南王,王便让守门人依自己的意思诘难他们说:"我家大王,上等想求延年长生、不老不死的道术;中等想求博识万物、精通义理而达到精妙境界的大儒;下等想求勇猛无畏、能够举鼎搏虎、纵横天下的壮士。如今几位先生已经年老,看起来既没有留驻青春、阻止衰老的方术,又没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难道还能钻研《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探索深奥玄理、获得高远学问,穷尽事物之理和人的本性吗?这三样既然都不具备,我不敢为你们通报。"

八位老人笑着说:"我们听说大王敬重礼遇贤士,像周公吐食握发那样不知疲倦,只要有一点长处的人,无不全都来到这里。古人珍视会算九九这样的小才,也收养有鸡鸣狗盗之类微末本领的人,确实是想用重金购买马骨的办法招来千里马,像礼遇郭隗那样招揽天下英才。我们虽然年老鄙陋,不合大王的要求,却仍不远千里亲自前来,只想见大王一面。即使没有益处,又能有什么损失,为什么只因年老就预先嫌弃我们呢?大王如果一定认为年轻人便有道术,白发老人便是庸碌老翁,恐怕算不上破开石头采取美玉、深入深渊寻找宝珠。你嫌我们老,我们现在就年轻起来。"

话还没有说完,八位老人全都变成童子,年约十四五岁,头梳双髻,青丝乌亮,面色如桃花。守门官大吃一惊,跑去禀报淮南王。刘安听说后,连鞋也来不及穿,赤脚迎接他们登上思仙台。他张设锦绣帷帐和象牙床,焚烧百和香,摆上金玉制成的几案,按照弟子的礼节面向北方叩头,说:"我刘安只有凡庸的才质,年轻时便爱好道德,却被俗务束缚,沉沦在世俗之中,不能摆脱牵累、背起书箱归隐山林。然而我早晚都如饥似渴地仰慕神明,只因沾染尘世污浊,诚心又很浅薄,心中愿望不能实现,仙道遥远得如同天上的银河。不料今天蒙受厚幸,道君屈尊降临,看来是我命中应当受到提拔。我既欢喜又惶恐,徘徊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只盼道君怜悯并教导我,那么我这只螟蛉小虫就像借到鸿鹄的翅膀,也可以直冲云天了。"

八位童子于是又变回老人,告诉刘安说:"我们虽然见识浅薄,也还算是先学之人。听说大王喜爱贤士,所以前来追随,还不知道大王想要什么。我们当中,有一人能够坐着招来风雨,站起引发云雾,在地上一画便成为江河,撮起一把泥土便化作山岳;一人能够摧毁高山,堵塞深泉,收服虎豹,召来蛟龙,役使鬼神;一人能够分化形体、改变容貌,坐在那里忽然出现,站起来随即消失,能够把六军隐藏起来,使白昼变得昏暗;一人能够乘云踏空,越过大海、凌波而行,出入没有阻碍,一呼一吸之间便到千里之外;一人能够进入火中不被烧伤,进入水中不被沾湿,刀砍箭射都不能击中,冬天受冻不觉寒冷,夏天曝晒不出汗;一人能够千变万化,随心所欲,无论飞禽走兽、草木还是各种事物,都能立即变成,还能移动山岳、阻止流水,搬动宫殿、变换房屋;一人能够把泥煎炼成黄金,使铅凝结成白银,用水法炼制八种矿石,飞炼水银,还能乘云驾龙,遨游在太清天之上。任凭大王选择自己所要的。"

从此刘安早晚都向八公礼拜,供奉酒肉。八公分别试演先前所说的本领,千变万化,种种奇异的道术没有一样不灵验。于是他们把三十六卷《玉丹经》传授给刘安。丹药炼成后,刘安还没来得及服用,他的太子刘迁因为喜爱剑术,自以为无人能及。当时郎中雷被被召来和他比剑,失手击中了刘迁。刘迁大怒,雷被害怕被他杀死,便请求出征攻打匈奴来赎罪,刘安听说后不答应。雷被非常恐惧,就向天子上书说:"依照汉朝法律,诸侯阻挠臣属随军攻打匈奴,罪当处死,刘安应当被诛杀。"汉武帝一向敬重淮南王,没有追究他的死罪,只削去了他两个县的封地。刘安因此恼恨雷被,雷被担心自己会死。雷被一向和伍被交好,伍被也曾因私下做了不法之事而得罪刘安,刘安还没有发作,两人害怕被刘安诛杀,便共同诬告刘安谋反。

天子派宗正持符节查办此事。八公告诉刘安说:"可以离开尘世了,这正是上天催促大王动身。大王如果没有遇到这件事,只怕还会一天拖过一天,不能离开人间。"八公让刘安登山举行大祭,把黄金埋入地下,随后刘安便在白昼升天。八公和刘安踏过的山石全都凹陷,留下足迹,直到今天,人与马的脚印还依然存在。八公告诉刘安说:"凡是在官籍的人遭到诬告,诬告他的人应当立刻灭亡,伍被等人现在也该被诛杀了。"

宗正因为找不到刘安,追问之下,人们说淮南王已经成仙离去了。天子十分惆怅,便暗示廷尉张汤上奏,指控伍被为淮南王谋划反叛,于是把雷被、伍被两家九族全部诛灭,果然完全如八公所说。汉朝史官隐瞒了这件事,不说刘安得到神仙之道,是担心后世君主会荒废繁多政务,竞相寻求刘安的道术,于是记载刘安获罪后自杀,并没有成仙。

按照左吴的记载,刘安临走时想杀掉雷被和伍被,八公劝阻说:"不可以。成仙离去的人连爬行的小虫都不愿伤害,何况是人呢?"刘安这才作罢。他又问八公:"能不能把我平时交好的亲友一同带到那里,再把他们送回来?"八公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是不能超过五个人。"刘安便带着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人到了玄洲,随即把他们送回人间。

左吴的记载还详细说:刘安尚未升到天上时,遇见了各位仙伯。刘安从小习惯了尊贵的生活,很少行谦卑下人的礼节,坐下起身都不够恭敬,说话声音高昂响亮,有时还误称自己为"寡人"。于是主管仙伯上奏,说刘安不敬,应当贬斥遣返。八公替他谢罪,他才得到赦免,被罚看守仙都的厕所三年。后来他只做了散仙,不能担任仙职,仅仅得以不死。

汉武帝听说左吴等人跟随淮南王成仙离去后又回来了,便下诏召见他们,亲自询问事情的原委。左吴把经过全都回答了。武帝万分懊悔,叹息说:"假如能让我成为淮南王那样的人,我会把天下看得像脱下的一双鞋一样轻。"于是他便招募贤士,也希望能够遇见八公,却始终没有遇到,反而被公孙卿、栾大等人欺骗。武帝求仙的心意仍不肯停止,希望能够遇到真正的仙人。因为刘安成仙离去的事实十分清楚,他这才知道天下确实有神仙。

当时人们传说,八公和刘安临走时,把剩余的丹药和炼药器具放在庭院中,鸡犬舔食啄食以后,也全都升了天,所以天上能听见鸡鸣,云中能听见犬吠。

其 二

阴长生

阴长生者,新野人也,汉皇后之亲属。少生富贵之门,而不好荣贵,唯专务道术。闻马鸣生得度世之道,乃寻求之,遂得相见,便执奴仆之役,亲运履之劳。鸣生不教其度世之法,但日夕别与之高谈,论当世之事,治农田之业,如此十余年,长生不懈。同时共事鸣生者十二人,皆悉归去,唯长生执礼弥肃。鸣生告之曰:「子真能得道矣。」乃将入青城山中,煮黄土为金以示之。立坛西面,乃以《太清神丹经》授之,鸣生别去。长生乃归,合之丹成,服半剂,不尽(《云笈七签》卷106引《阴真君传》无尽字),即升天。乃大作黄金十数万斤,以布惠天下贫乏,不问识与不识者。周行天下,与妻子相随,一门皆寿而不老。在民间三百余年,后于平都山东,白日升天而去。著书九篇,云:「上古仙者多矣,不可尽论,但汉兴以来,得仙者四十五人,连余为六矣。二十人尸解,余并白日升天。」《抱朴子》曰:「洪闻谚书有之曰:『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今不得仙者,亦安知天下山林间不有学道得仙者?」阴君已服神药,未尽升天,然方以类聚,同声相应,便自与仙人相集。寻索闻见,故知此近世诸仙人数耳。而俗民谓为不然,以己所不闻,则谓无有,不亦悲哉。夫草泽间士,以隐逸得志,以经籍自娱,不耀文采,不扬声名,不修求进,不营闻达,人犹不能识之,况仙人亦何急急,令闻达朝阙之徒。知其所云为哉。阴君自叙云:「汉延光元年,新野山北子,受仙君神丹要诀。道成去世,付之名山,如有得者,列为真人,行乎去来。何为俗闻?不死之要,道在神丹。行气导引,俯仰屈伸,服食草木,可得延年,不能度世,以至乎仙。子欲闻道,此是要言。积学所致,无为合神,上士为之,勉力加勤,下愚大笑,以为不然,能知神丹。久视长安。」于是阴君裂黄素,写《丹经》一通,封一文石之函,置嵩高山。一通黄栌之简,漆书之,封以青玉之函,置太华山。一通黄金之简,刻而书之,封以白银之函,置蜀绥山。一封缣书,合为十篇,付弟子,使世世当有所传付。又著诗三篇,以示将来。其一曰:「惟余之先,佐命唐虞,爰逮汉世。紫艾重纡,余(余字原缺,据明抄本补)独好道,而为匹夫,高尚素志,不仕王侯。贪生得生,亦又何求。超迹苍霄,乘龙驾浮,青要(要字原缺,据明钞本补,清黄晟刻本——以后简称黄刻本——青要作青风)承翼,与我为仇。入火不灼,蹈波不濡,消遥太极,何虑何忧,傲戏仙都。顾悯群愚,年命之逝,如彼川流,奄忽未几,泥土为俦,奔驰索死,不肯暂休。」其二章曰:「余(余字原缺,据明钞本补)之圣师,体道之真,升降变化,乔、松为邻。唯余同学,十有二人,寒苦求道,历二十年,中多怠堕,志行不坚,痛乎诸子,命也自天,天不妄授,道必归贤。身没幽壤,何时可还?嗟尔将来,勤加精研,勿为流俗,富贵所牵。神道一成,升彼九天,寿同三光,何但亿千。」其三章曰:「惟余束发,少好道德,弃家随师,东西南北,委放五浊。(明钞本委作悉,浊作经)避世自匿,三十余年。名山之侧,寒不遑衣,饥不暇食,思不敢归,劳不敢息。奉事圣师,承欢悦色,面垢足胝,乃见褒饰(褒饰二字原缺,据明钞本补),遂受要诀,恩深不测。妻子延年,咸享无极。黄白已成,货财千亿,使役鬼神,玉女侍侧。今得度世,神丹之力。」阴君处民间百七十年,色如女子,白日升天而去。(出《神仙传》)

阴长生是新野人,是汉朝皇后的亲属。他从小生在富贵之家,却不爱荣华显贵,只专心钻研道术。他听说马鸣生已经得到超脱尘世的仙道,便四处寻访,终于见到了马鸣生,随即像奴仆一样侍奉他,亲自奔走操劳。马鸣生并不传授给他超脱尘世的方法,每天早晚只另外同他高谈阔论,谈论当世事务和经营农田的事情。这样过了十多年,阴长生始终不懈怠。当初和他一起侍奉马鸣生的十二个人全都离开了,只有阴长生行礼侍奉得更加恭敬。马鸣生对他说:"你确实能够得道了。"

马鸣生于是把他带进青城山,煮黄土变成黄金给他看。他面向西方设立祭坛,把《太清神丹经》传授给阴长生,然后告别离去。阴长生回家后依方炼制,丹药终于炼成。他只服了半剂,没有服完,便升了天。他又炼成几十万斤黄金,用来周济天下贫苦匮乏的人,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一概赠送。他走遍天下,妻子儿女都跟随在身边,全家人都长寿不老。他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后来在平都山东面,于白昼升天而去。

阴长生著书九篇,其中说:"上古时代的仙人很多,不能一一论述。只说汉朝兴起以来,成仙的已有四十五人,加上我就是四十六人。其中二十人尸解成仙,其余都是白昼升天。"

《抱朴子》说:"我听民间谚语说:'你自己不在夜里赶路,怎么知道路上有夜行人呢?'如今没有成仙的人,又怎么知道天下的山林之间没有学道成仙的人呢?"阴长生已经服下神药,却没有把药服完便升天了。然而物以类聚,声气相同便互相应和,他自然会同仙人聚集。经过寻访打听,所以才能知道近世各位仙人的数目。可是世俗之人却认为并非如此,因为自己没有听说,就断定根本没有,岂不可悲!

隐居草野的士人,有的以隐逸生活实现自己的志向,以阅读经书自我娱乐,不炫耀文采,不宣扬名声,不设法求取升迁,也不谋求声名显达,普通人尚且不能认识他们,何况仙人又何必急于让朝廷中追求显达的那班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呢?

阴长生自述说:"汉安帝延光元年,我这个新野山北之人领受了仙君炼制神丹的要诀。道术修成后离开人世,又把经诀托付给名山;如果有人能够得到,就会列入真人之位,自由往来于天地之间,何必让世俗之人听说?不死的关键,在于神丹之道。至于行气导引、俯仰屈伸和服食草木,只能使人延长寿命,不能超脱尘世而成为仙人。你想听闻大道,这就是最重要的话。靠长期积累学问才能达到,无为清静才可与神明相合。上等才智的人会照此修炼,努力勤勉;下等愚人却会放声大笑,以为不是这样。若能懂得神丹之道,就可以长久生存,永远安宁。"

于是阴长生裁开黄色绢帛,抄写一部《丹经》,封在一只带纹理的石匣中,安放在嵩高山;又在一套黄栌木简上用漆书写一部,封在青玉匣中,安放在太华山;再在一套黄金简上镌刻一部,封在白银匣中,安放在蜀地绥山;另有一部写在缣帛上,合计十篇,交给弟子,让他们世世代代有所传授。他又写了三首诗,用来启示后人。

第一首说:"想我祖先,曾辅佐唐尧虞舜,直至汉代,身佩紫绶,屡居高位。唯独我喜好道术,甘愿做一个平民,坚守清高朴素的志向,不肯侍奉王侯。因贪恋生命而得以长生,此外还有什么可求?足迹超越青天,乘龙浮游,清风托起双翼,与我结伴同游。进入烈火不会灼伤,踏上水波不会沾湿,自在遨游于太极境界,还有什么忧虑和愁苦,在仙都傲然嬉游。回头怜悯众多愚人,生命消逝如同河水奔流,转眼没有多久,便与泥土为伴;他们不停奔忙着自取死亡,不肯暂时停歇。"

第二首说:"我的神圣老师,是体合大道的真人,能够升降变化,与王子乔、赤松子为邻。只有与我同学的十二个人,忍受寒冷困苦寻求仙道,历时二十年;其中多数中途懈怠,志向和操行不能坚持。可叹这些人啊,命运取决于上天;上天不会胡乱传授,仙道必定归于贤者。身体埋没在幽暗土中,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告诫未来的你们,务必勤奋地深入钻研,不要被世俗和富贵牵累。神妙之道一旦修成,便升上那九重天,寿命与日月星辰相同,何止亿万千年。"

第三首说:"想我刚刚束发成人时,年少便爱好道德;抛弃家庭追随老师,奔走东西南北,舍弃污浊尘世,避开世人隐藏自己,前后已有三十多年。在名山旁边,寒冷时顾不上添衣,饥饿时顾不上吃饭,思乡也不敢回家,劳累也不敢休息。我侍奉神圣的老师,顺承他的心意,始终和颜悦色;直到脸上积满尘垢、脚底磨出厚茧,才受到老师赞许,于是得授要诀,恩德深得无法测量。我的妻子儿女也都延长寿命,一同享有无穷年寿。点化黄金白银的法术已经炼成,财货多达千亿;能够役使鬼神,玉女侍奉身旁。如今得以超脱尘世,全靠神丹的力量。"

阴长生在人间生活了一百七十年,面色仍像年轻女子,后来在白昼升天而去。

其 三

张道陵

张道陵者,沛国人也,本太学书生,博通五经。晚乃叹曰:「此无益于年命,遂学长生之道,得黄帝「九鼎丹法」,欲合之。用药皆糜费钱帛,陵家素贫,欲治生,营田牧畜,非己所长,乃不就。闻蜀人多纯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与弟子入蜀,住鹄鸣山,著作道书二十四篇,乃精思炼志。忽有天人下,千乘万骑,金车羽盖,骖龙驾虎,不可胜数。或自称柱下史,或称东海小童。乃授陵以新出《正一明威》之道,陵受之,能治病,于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为师,弟子户至数万。即立祭酒,分领其户,有如官长。并立条制,使诸弟子,随事轮出米绢器物纸笔樵薪什物等,领人修复道路,不修复者,皆使疾病。县有应治桥道,于是百姓新草除溷,无所不为,皆出其意。而愚者不知是陵所造,将为此文从天上下也。陵又欲以廉耻治人,不喜施罚刑,乃立条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已来所犯之罪,乃手书投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复犯法,当以身死为约。于是百姓计念,邂逅疾病,辄当首过,一则得愈,二使羞惭,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从此之后,所违犯者,皆改为善矣。陵乃多得财物,以市其药,合丹。丹成,服半剂,不愿即升天也,乃能分形作数十人。其所居门前水池,陵常乘舟戏其中,而诸道士宾客,往来盈庭巷(巷原作盖,据明抄本改)座上常有一陵,与宾客对谈,共食饮,而真陵故在池中也。其治病事,皆采取玄素,但改易其大较,转其首尾,而大途犹同归也。行气服食,故用仙法,亦无以易。故陵语诸人曰:「尔辈多俗态未除,不能弃世,正可得吾行气导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数百岁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唯付王长。而后合有一人从东方来,当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其说长短形状。至时果有赵升者,不从东方来(明抄本无不字)生平未(未原作原,据明抄本、陈校本改)相见,其形貌一如陵所说。陵乃七度试升,皆过,乃受升丹经。七试者:第一试,升到门不为通,使人骂辱,四十余日,露宿不去,乃纳之。第二试,使升于草中守黍驱兽,暮遣美女非常,托言远行,过寄宿,与升接床。明日又称脚痛不去,遂留数日。亦复调戏,升终不失正。第三试,升行道,忽见遗金三十瓶,升乃走过不取。第四,令升入山采薪,三虎交前,咬升衣服,唯不伤身。升不恐,颜色不变,谓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为非,故不远千里,来事神师,求长生之道,汝何以尔?岂非山鬼使汝来试我乎?」须臾,虎乃起去。第五试,升于市买十余匹绢,付直讫,而绢主诬之,云未得。升乃脱己衣,买绢而偿之,殊无吝色。第六试,升守田谷,有一人往叩头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升怆然,为之动容,解衣衣之,以私粮设食,又以私米遗之。第七试,陵将诸弟子,登云台绝岩之上,下有一桃树,如人臂,傍生石壁,下临不测之渊,桃大有实。陵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道要。」于时伏而窥之者三百余人,股战流汗,无敢久临视之者,莫不却退而还,谢不能得。升一人乃曰:「神之所护,何险之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耳。师有教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从上自掷,投树上,足不蹉跌,取桃实满怀。而石壁险峻,无所攀援,不能得返。于是乃以桃一一掷上,正得二百二颗。陵得而分赐诸弟子各一,陵自食,留一以待升。陵乃以手引升,众视之,见陵臂加长三二丈,引升,升忽然来还。乃以向所留桃与之。升食桃毕,陵乃临谷上,戏笑而言曰:「赵升心自正,能投树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试投下,当应得大桃也。」众人皆谏,唯升与王长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则连天,下则无底,往无道路,莫不惊叹悲涕。唯升、长二人,良久乃相谓曰:「师则父也,自投于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堕陵前。见陵坐局脚床斗帐中,见升长二人笑曰:「吾知妆来。」乃授二人道毕,三日乃还。归治旧舍,诸弟子惊悲不息。后陵与升、长三人,皆白日冲天而去。众弟子仰视之,久而乃没于云霄也。初,陵入蜀山,合丹半剂,虽未冲举,已成地仙。故欲化作七试,以度赵升,乃知(知原作如,据明抄本、陈校本改)其志也。(出《神仙传》)

张道陵是沛国人,原本是太学里的儒生,广泛通晓五经。晚年他叹息说:"这些学问对延长寿命没有益处。"于是转而学习长生之道,得到黄帝的《九鼎丹法》,想依方炼制丹药。但所需药材都要耗费大量钱财,张道陵家中一向贫穷;他想经营产业,耕田放牧又不是自己的长处,因此没有炼成。

他听说蜀地人大多纯朴厚道,容易教化,而且那里名山众多,便和弟子一同进入蜀地,住在鹄鸣山,撰写了二十四篇道书,从此精心思索,磨炼心志。忽然有天人从天而降,随从车骑成千上万,乘金车、张羽盖,以龙驾车,以虎为骑,多得数不清。有的自称柱下史,有的自称东海小童。他们把新近出现的"正一明威"之道传授给张道陵。张道陵接受以后,能够给人治病,于是百姓纷纷归附,把他奉为老师,弟子多达数万户。

张道陵随即设立祭酒,让他们分别管理这些人家,如同地方官长。他还设立规章制度,让弟子们按照不同事务轮流交纳米、绢、器物、纸笔、柴薪和各种用品,带领众人修复道路;不肯修路的人,他都用法术使其生病。县境内如果有桥梁道路应当修治,百姓就去清除杂草、打扫厕所,各种事情无不去做,全都出自张道陵的主意。愚昧的人却不知道这是他制定的,还以为这些条文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张道陵又想用廉耻之心治理众人,不喜欢施加刑罚,便立下规矩:凡是患病的人,都要逐条记下自己从出生以来所犯的罪过,亲手书写以后投入水中,和神明订立盟约,不得再次犯法,并以再犯就死作为誓约。从此百姓想到自己万一患病,就得坦白罪过;一来认罪后可以痊愈,二来又会感到羞耻,不敢再次犯罪,同时因敬畏天地而改过。此后,原来有违法过失的人全都改而行善了。

张道陵因此得到许多财物,用来购买药材、炼制丹药。丹药炼成后,他只服下半剂,因为不愿立刻升天,却已能把自己的形体分化成几十个人。他住处门前有一座水池,张道陵常乘船在池中游玩。道士和宾客往来不断,挤满庭院巷道,而座席上总有一个张道陵和宾客交谈,一同饮食,真正的张道陵却依旧在池中。

他治病所用的法术都采自玄女、素女的方术,只是更改了大体内容,变换了前后次序,基本宗旨仍旧相同。行气和服食之术仍然采用仙家方法,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所以张道陵对众人说:"你们大多还没有除去世俗习气,不能抛弃人世,只能学到我的行气、导引和房中术,或者可以得到服食草木、延寿几百年的方法罢了。"

至于九鼎丹法的核心要诀,他只传给王长,并说后来应当有一个人从东方而来,得到这种道法。此人必定会在正月初七中午到达,他还说明了那人的高矮和相貌。到了那天,果然有一个名叫赵升的人从东方前来,两人平生从未见过面,而赵升的形貌与张道陵所说完全一样。

张道陵于是用七种办法考验赵升,赵升全都通过,这才把炼丹经诀传授给他。这七次考验是:第一次,赵升来到门前,张道陵不让人通报,又派人辱骂他。赵升在露天住宿四十多天,始终不肯离去,张道陵才接纳他。

第二次,张道陵让赵升在草丛中看守黍田、驱赶野兽。傍晚,他派一位容貌非凡的美女来,假称正在远行,路过这里借宿,要和赵升同床。第二天,美女又声称脚疼,不肯离开,于是一连住了几天,还不断挑逗调戏赵升,赵升始终没有失去端正的操守。

第三次,赵升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别人遗失的三十瓶黄金,他马上快步走过,没有拿取。

第四次,张道陵让赵升进山砍柴,三只老虎一同来到他面前,撕咬他的衣服,却没有伤害他的身体。赵升毫不恐惧,脸色也没有改变,对老虎说:"我只是个道士,年轻时不曾做过坏事,所以不远千里前来侍奉神师,寻求长生之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是山鬼派你们来考验我的吗?"过了一会儿,老虎便起身离开了。

第五次,赵升在集市上买了十多匹绢,已经付清价钱,卖绢的人却诬赖他说没有付款。赵升便脱下自己的衣服抵偿,再次付清绢价,脸上毫无吝惜不舍的神色。

第六次,赵升看守田地庄稼时,有一个人前来叩头乞食。那人衣衫破烂,满脸尘垢,身上长着流脓的疮,恶臭肮脏,令人厌恶。赵升十分怜悯,为他动容,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又拿私人粮食做饭给他吃,还把自己的米赠送给他。

第七次,张道陵带领众弟子登上云台山的悬崖。悬崖下面有一棵桃树,树干只有人的手臂那么粗,斜生在石壁旁,下方正对着深不可测的山谷,树上结着很大的桃子。张道陵对众弟子说:"谁能取得这些桃子,我就把道法的要诀告诉他。"当时伏在崖边向下窥看的有三百多人,个个双腿发抖、汗流不止,没有谁敢长久俯身观看,全都后退回来,道歉说自己取不到。

只有赵升说:"有神灵护佑,哪里还会有什么危险?圣师就在这里,终究不会让我死在山谷里。老师既然这样吩咐,一定说明这些桃子有办法取得。"于是他从崖顶纵身跳下,正好落在桃树上,双脚没有失误打滑,摘了满怀桃子。可是石壁险峻,没有地方可以攀援,他无法返回。于是他把桃子一颗一颗抛上去,一共正好抛上二百零二颗。张道陵接到后,给每位弟子各分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留下最后一颗等着赵升。

张道陵伸手把赵升拉上来。众人看见他的手臂伸长了两三丈,将赵升一把拉回崖顶。张道陵便把刚才留下的桃子给他。赵升吃完桃子后,张道陵走到山谷边,笑着开玩笑说:"赵升内心端正,能够跳到桃树上,双脚不曾失误打滑。现在我也想亲自跳下去试试,想来应当能得到一颗大桃子。"众人全都劝阻,只有赵升和王长默不作声。

张道陵随即跃入空中,却没有落到桃树上,转眼不见了踪影。众人向四面张望,上面与天空相连,下面深不见底,又没有道路可走,无不惊叹悲哭。只有赵升、王长二人过了很久才互相说道:"老师就像父亲一样,如今亲自跳下这深不可测的悬崖,我们怎么能独自安心活着!"两人便一同纵身跳下,恰好落在张道陵面前。他们看见张道陵正坐在斗帐内的一张曲脚床上。张道陵看见赵升、王长二人,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于是把道法全部传授给二人,三天以后才返回。

他们回到原来修道的住处,众弟子还在不停地惊慌悲哭。后来张道陵和赵升、王长三人都在白昼直冲天空而去。众弟子仰头望着他们,过了很久,他们才消失在云霄之中。

当初张道陵进入蜀地山中,炼成丹药并服下半剂,虽然还没有飞升,却已经成为地仙。因此他特意安排这七次考验,以便度化赵升,从而了解他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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