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8 篇

上仁

其 一

静以修身俭以养生

老子曰:君子之道,静以修身,俭以养生。静即下不扰,下不扰即民不怨,下扰即政乱,民怨即德薄,政乱贤者不为谋,德薄勇者不为斗。乱主则不然,一日有天下之富,处一主之势,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于宫室台榭,沟池苑囿,猛兽珍怪,贫民饥饿,虎狼厌刍豢,百姓冻寒,宫室衣绮绣,故人主畜兹旡用之物,而天下不安其性命矣。

老子说:君子之道,以静修身,以俭养生。静则下不受扰,下不受扰则民不怨恨,下受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之谋,德薄则勇者不为之战。昏乱之主则不然,一朝拥有天下之富、处于一主之势,竭尽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向专注于宫室台榭、沟池苑囿、猛兽珍怪;贫民忍饥挨饿,虎狼却饱食刍豢;百姓受冻,宫室披绮绣。所以人主蓄养这些无用之物,而天下百姓便不能安享其性命了。

其 二

虚静宽大以天下耳目视听

老子曰:非惔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覆,非正平无以制断,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心虑,以天下之力争,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条通,群臣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法令察而不苛,耳目通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于前而不逆,故贤者尽其智,不肖者竭其力,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得用人之道。夫乘舆马者,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游而济江海,使言之而是,虽商夫刍荛,犹不可弃也,言之而非,虽在人君卿相,犹不可用也,是非之处,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其计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不贵其辩,暗主则不然,群臣尽诚效忠者,希不用其身也,而亲习邪枉,贤者不能见也,疏远卑贱,竭力尽忠者不能闻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安海内、存万方,其离聪明亦以远矣。

老子说:非淡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育覆载,非正平无以制断是非。以天下之目来目视,以天下之耳来耳听,以天下之心来思虑,以天下之力来争取,所以号令能够下达,臣情得以上达,百官条理畅通,群臣辐辏归向。喜时不因此赏赐,怒时不因此诛罚;法令明察而不苛严,耳目通达而不昏暗;善否之情,日日陈于前而不忤逆,所以贤者尽其智,不肖者竭其力,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这才是得到用人之道。乘车马者,不劳累而能到达千里;乘舟楫者,不游泳而能渡越江海。如果言论是正确的,即便是市贩樵夫,也不可舍弃;言论是错误的,即便是人君卿相,也不可采用——是非之处,不可以贵贱尊卑来论断。其计可用,不以其地位低贱为羞;其言可行,不看重其能否能言善辩。昏昧之主则不然:群臣尽诚效忠者,往往不得重用;而亲近习惯于邪枉之人,贤者不能被见用;疏远卑贱而竭力尽忠者不能被听闻。有所发言者被词穷驳斥,有所进谏者被罗织罪名诛杀。如此而想安定海内、保存万方,其离聪明也已经太远了。

其 三

贵以身治天下可寄天下

老子曰:能尊生,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先祖之遗爵,必重生之所由来之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贵以身治天下,可以寄天下,爱以身治天下,所以托天下矣。

老子说:能尊重生命,则虽富贵不以养生损伤身体,虽贫贱不以求利累及形体。今日承受先祖遗留的爵位,必是因为先祖重视生命之由来,而轻易丧失它,岂不迷惑?贵以身治天下,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以身治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

文化背景

"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出自《老子》十三章,此处发挥其义。

其 四

文子问治国之本

文子问治国之本。

文子问:治国的根本是什么?

其 五

本在治身修之身德乃真

老子曰:本在于治身,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身乱而国治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道之所以至妙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于父,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

老子说:根本在于治身。从未听说过身治而国乱、身乱而国治的事。所以说:"修之身,其德乃真。"道之所以极为精妙,在于父不能以此教子,子也不能从父那里接受,所以"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

文化背景

"道可道,非常道"出自《老子》一章;"修之身,其德乃真"出自《老子》五十四章。

其 六

文子问何行使民亲上

文子问曰:何行而民亲其上?

文子问道:怎样行事才能使百姓亲近其上位者?

其 七

使民以时敬慎如临深渊

老子曰:使之以时而敬慎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天地之间,善即吾畜也,不善即吾雠也,昔者夏商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自攻其君,归神农氏,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老子说:役使百姓要适时,对待百姓要敬谨慎重,如同临近深渊,如同踏上薄冰。天地之间,善对待我者是我的畜牧;不善对待我者是我的仇敌。昔日夏商之臣,反而将桀纣视为仇敌,而归附于汤武;宿沙之民,自攻其君,而归附于神农氏。所以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文化背景

宿沙之民归神农一事见于《庄子》等书,为先秦得民心则兴的典型故事。

其 八

治大国道不可小约简为要

老子曰: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事烦难治,法苛难行,求多难赡,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解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有益于乱者,圣人不为也,无益于用者,有益于费者,智者不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事省易治,求寡易赡,任于众人则易。故小辩害义,小义破道,道小必不通,通必简。河以逶迤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道以优游故能化。夫通于一伎,审于一事,察于一能,可以曲说,不可以广应也。夫调音者,小弦急,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贵者佚。道之言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天同气。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功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理之,法虽少,足以治,无道以理之,法虽众,足以乱。

老子说:治理大国,道不可狭小;地域广阔,制度不可狭窄;地位高者,事务不可繁杂;民众众多,教化不可苛细。事务繁杂则难以治理,法令苛细则难以推行,求取过多则难以赡足。用寸来丈量,达到一丈必有误差;用铢来称量,达到一石必有偏差;用石称、丈量,则径直而少失误——大的标准容易为智,细小的辩析难以为慧。所以无益于治而有益于乱者,圣人不为;无益于用而有益于浪费者,智者不行。所以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少——功约则容易成就,事省则容易治理,求少则容易满足,交付众人则容易完成。所以,小辩害义,小义破道,道路狭小必不通,通则必然简约。河以迂回曲折故能致远,山以迤逦缓和故能高耸,道以从容宽和故能化育。若通于一种技艺,明察于一事,精于一种能力,可以就此辩说,不可以广泛应对。调音者,小弦宜急,大弦宜缓;处事者,贱者宜劳,贵者宜逸。道之言曰:茫茫昧昧,因天之威,与天同气。与天同气者为帝,同义者为王,同功者为霸,无一者灭亡。所以不言而有信,不施而有仁,不怒而有威——这是以天心感动化育者。施而后有仁,言而后有信,怒而后有威——这是以精诚为之者。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这是以外貌为之者。所以,有道以理之,法虽少,足以治;无道以理之,法虽众,足以乱。

其 九

人君无为任下循名责实

老子曰:鲸鱼失水,则制于蝼蚁,人君舍其所守,而与臣争事,则制于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不用,反以事专其上。人君者,不任能而好自为,则智日困而自负责,数穷于下,则不能申理,行堕于位,则不能持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则无以与下交矣。喜怒形于心,嗜欲见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则上下乖心,君臣相怨,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非誉萌生而明不能照,非己之失而反自责,则人主愈劳,人臣愈佚,是以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与马逐走,筋绝不能及也,上车摄辔,马死衡下,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求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善乘人之贤也。人君之道,无为而有就也,有立而无好也,有为即议,有好即谀,议即可夺,谀即可诱。夫以建而制于人者,不能持国,故善建者不拔,言建之无形也,唯神化者,物莫能胜。中欲不出谓之赖,外邪不入谓之闭,中赖外闭,何事不节,外闭中赖,何事不成。故不用之,不为之,而有用之,而有为之,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实,使自有司,以不知为道,以禁苛为主,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考。

老子说:鲸鱼离开水,则被蝼蚁所制;人君舍弃其所守,与臣子争事,则被有司所制。以无为持守其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不用,反以事务专擅其上。人君若不任用贤能而好自为,则智慧日益困窘而自我负责,困穷于下则不能申理,行止堕落于位则不能持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则无以与下交接了。喜怒形于心,嗜欲显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附上意,有司枉法而随风顺向,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则上下乖离,君臣相怨,百官烦乱而智慧不能解决,毁誉萌生而明察不能照察,并非自身之失而反自我责罚,则人主越来越劳,人臣越来越逸。所以,代替大匠砍削者,少有不伤到手的。与马赛跑,筋断也追不上;乘车执缰驾马,马死于车辕之下——有伯乐相马,有王良御马,明主求马,而无相马御马之劳苦便能致达千里,这是善于借助他人贤能。人君之道,无为而有所成就,有所确立而不偏爱,有所为则遭议论,有所偏好则遭谀颂;遭议论则可以被夺,遭谀颂则可以被诱。以建立功业而受制于人者,不能持守国家。所以善建者不拔,这是说建立于无形。唯有神化者,物莫能胜。内欲不外出谓之依赖内心,外邪不入谓之关闭于外;内守外闭,何事不节制;外闭内守,何事不成就。所以不用之、不为之,而有所用之、有所为之;不自伐之言,不强夺之事;循名责实,让各自有司自行处置;以不知为道,以禁苛为主——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考核。

其 十

因时制宜顺天地养万物

老子曰:食者人之本也,民者国之基也,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理,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万物蕃殖,春伐枯槁,夏收百果,秋蓄蔬食,冬取薪杪,以为民资,生无乏用,死无传口。先王之法,不掩群而取镺𨱵,不个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罘不得通于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鹰隼未击,罗网不得张于皋,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于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田,育孕不牧,鷇卵不探,鱼不长尺不得取,犬豕不期年不得食,是故万物之发若蒸气出,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之道也,非目见而足行之,欲利民者也不忘乎心,即人自备矣。

老子说:食物是人的根本,百姓是国家的基础,所以人君要上顺天时,下尽地利,中用人力。因此群生得以顺遂生长,万物得以繁殖:春砍枯槁,夏收百果,秋储蔬食,冬取薪材,用以充作民众所需,生时无所匮乏,死时无所馈送之忧。先王之法,不掩网捕群鱼,不独占泽泡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罘不得通于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鹰隼未出击,罗网不得张于皋泽;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于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田猎;育孕之时不牧猎,幼雏鸟卵不得探取;鱼不足一尺不得取,犬豕不满一年不得食。所以万物的生发如蒸气涌出,这是先王顺时修备、富国利民之道。并非眼见脚行之事,凡欲利民者不忘于心,则人民自然备足。

文化背景

此段为先秦生态保育思想的集中体现,"先王之法"中的种种禁令体现了黄老顺时合节、取用有节的自然观。

其 十一

明君取民有节与民同苦乐

老子曰:古者,明君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必计岁而收,量民积聚,知有馀不足之数,然后取奉,如此,即得承所受于天地,而离于饥寒之患。其憯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与民同苦乐,即天下无哀民。暗主即不然,取民不裁其力,求下不量其积,男女不得耕织之业,以供上求,力勤财尽,有旦无暮,君臣相疾。且人之为生也,一人跖来而耕,不益十獁,中田之收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之而食,或时有灾害之患,以供上求,即人主愍之矣。贪主暴君,涸渔其下,以适无极之欲,则百姓不被天和、履地德矣。

老子说:古代明君向民征取有节制,自我养育有度量,必须计算年岁而后收取,衡量民众积聚,知道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再征取供奉。如此则得以承受天地所赐,而远离饥寒之患。明君对百姓的悲悯,国中有饥者则不吃多味,民中有受冻者则冬不穿裘——与民同苦乐,则天下无哀怨之民。昏暗之主则不然,征取百姓不量其力,索取下民不量其积储,男女不得从事耕织,以供应上位需求,劳力耗财,有今日无明日,君臣相互疾恨。而人之生计,一个人亲自耕种,不过多出十亩,中等田地收成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赖其养,或时遭遇灾害之患,再加上供应上位所求,那么人主也该怜悯他们了。贪婪之主、暴虐之君,竭泽而渔般地榨取下民,以满足无穷之欲,则百姓不能承受天地之和、享受大地之德了。

其 十二

阴阳调和圣人道刚柔相济

老子曰: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故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之精。故积阴不生,积阳不化,阴阳交接,乃能成和。是以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夫太刚则折,太柔则卷,道正在于刚柔之间。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怀也,引而申之,可直而布也,长而不撗,短而不穷,直而不刚,故圣人体之。夫恩推即懦,懦即不威,严推即猛,猛即不和,爱推即纵,纵即不令,刑推即祸,祸即无亲,是以贵和也。

老子说: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顺,昼夜均分,所以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之精华。所以,积阴不生,积阳不化,阴阳交接,乃能成和。所以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道正在于刚柔之间。绳之为度量,可卷而怀之,引而申之,可直而布开,长而不撑横,短而不穷窘,直而不刚强——圣人以此为体。恩推而极则懦,懦则无威;严推而极则猛,猛则不和;爱推而极则纵,纵则不令;刑推而极则祸,祸则无亲——所以贵和。

其 十三

存国在得道道德为纲维

老子曰:国之所以存者,得道也,所以亡者,理塞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徵。德有昌衰,风为先萌,故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徵者,虽成必败。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故存在得道,不在于小,亡在失道,不在于大。故乱国之主,务于地广,而不务于仁义,务在高位,而不务于道德,是舍其所以存,造其所以亡也。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孰不能承,故审其己者,不备诸人也。古之为道者,深行之谓之道德,浅行之谓之仁义,薄行之谓之礼智,此六者,国家之纲维也。深行之则厚得福,浅行之则薄得福,尽行之天下服。古者修道德即正天下,修仁义即正一国,修礼智即正一乡,德厚者大,德薄者小。故道不以雄武立,不以坚强胜,不以贪竞得,立在天下推己,胜在天下自服,得在天下与之,不在于自取,故雌牝即立,柔弱即胜,仁义即得,不争即莫能与之争,故道之在于天下也,譬犹江海也。天之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欲名是大而求之争之,吾见其不得已,而虽执而得之,不留也。夫名不可求而得也,在天下与之,与之者归之,天下所归者,德也,故云: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民不归也。不归用兵即危道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杀伤人,养而勿美,故曰:「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是以君子务于道德,不重用兵也。

老子说:国之所以存,是因为得道;所以亡,是因为道理堵塞。所以圣人见化而观其征兆。德有昌有衰,风气为先兆——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徵者,虽成必败。国之亡,大不足以凭恃;道之行,小不可轻视。所以,存在于得道,不在于力量小;灭亡在于失道,不在于力量大。所以乱国之主,致力于扩大疆土而不致力于仁义,致力于高位而不致力于道德——这是舍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谁能承继?所以审察自身者,不期望于他人。古之为道者,深行之称为道德,浅行之称为仁义,薄行之称为礼智——这六者,是国家的纲维。深行则厚得福,浅行则薄得福,尽行则天下服从。古者修道德则正天下,修仁义则正一国,修礼智则正一乡;德厚则大,德薄则小。所以道不以雄武确立,不以坚强胜人,不以贪竞得取。确立在天下推崇自己,胜利在天下自然臣服,获得在天下共同给予而非自取。所以雌柔则自立,柔弱则胜,仁义则得,不争则莫能与之争;道之在于天下,犹如江海。天之道,有为者败之,执持者失之——欲名其大而求之争之,我见其不得,即便执持而得,也不能久留。名不可强求而得,在于天下共同给予;天下所归,是德。所以说: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民不归附。民不归附而用兵则危,所以说:"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杀伤人,养育而勿以此为美,所以说:"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所以君子致力于道德,不轻易用兵。

文化背景

"兵者,不祥之器""死地,荆棘生焉"均出自《老子》三十一章。"三光"指日月星。

其 十四

文子问仁义礼薄于道德

文子问:仁义礼何以为薄于道德也?

文子问:仁义礼为何薄于道德?

其 十五

道德最厚仁义礼逐层递减

老子曰: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与明之,四海之内,哀乐不能遍,竭府库之财货,不足以赡万民,故知不如修道而行德,因天地之性,万物自正而天下赡,仁义因附,「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夫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制,不过其实,仁不溢恩,悲哀抱于情,送死称于仁。夫养生不强人所不能及,不绝人所不能已,度量不失其适,非誉无由生矣,故制乐足以合欢,喜不出于和,明于死生之分,通于侈俭之适也。末世即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扰以淫,风俗溺于世,非誉华于朝,故至人废而不用也。与骥逐走,即人不胜骥,托于车上,即骥不胜人,故善用道者,乘人之资以立功,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主兴之以时,民报之以财,主遇之以礼,民报之以死,故有危国无安君,有忧主无乐臣。德过其位者尊,禄过其德者凶,德贵无高,义取无多,不以德贵窃位,不以义取盗财。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故不违义而取安。古者无德不尊,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诛,其进人也以礼,其退人也以义,小人之世,其进人也若上之天,其退人也若内之渊,言古者以疾今也。相马失之瘦,选士失之贫,豚肥充厨,骨骴不官。君子察实,无信谗言,君过而不谏,非忠臣也,谏而不听,君不明也,民沉溺而不忧,非贤言也,故守节死难,人臣之职也,衣寒食饥,慈父之恩也。以大事小谓之变人,以小犯大谓之逆天,前虽祭天,后必入渊,故乡里以齿,老穷不遗,朝廷以爵,尊卑有差。夫崇贵者,为其近君也,尊老者,谓其近亲也,敬长者,谓其近兄也。生而贵者骄,生而富者奢,故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者寡矣。学而不厌,所以治身也,教而不倦,所以治民也,贤师良友,舍而为非者寡矣。知贤之谓智,爱贤之谓仁,尊仁之谓义,敬贤之谓礼,乐贤之谓乐。古之善为天下者,无为而无不为也,故为天下有容,能得其容,无为而有功,不得其容,动作必凶。为天下容曰,「与兮其若冬涉大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其若冰之液,敦兮其若朴,混兮其若浊,广兮其若谷」,此为天下容。与兮其若冬涉大川者,不敢行也,犹兮其若畏四邻者,恐四伤也,俨兮其若容者,谦恭敬也,涣兮其若冰之液者,不敢积藏也,敦兮其若朴者,不敢廉成也,混兮其若浊者,不敢明清也,广兮其若谷者,不敢盛盈也,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恐自伤者,守柔弱不敢矜也,谦恭敬者,自卑下尊敬人也,不敢积藏者,自损弊不敢坚也,不敢廉成者,自亏缺不敢全也,不敢清明者,处浊辱而不敢新鲜也,不敢盛盈者,见不足而不敢自贤也。夫道,退故能先,守柔弱故能矜,自卑下故能高人,自损弊故实坚,自亏缺故盛全,处浊辱故新鲜,见不足故能贤,道无为而无不为也。

老子说:行仁者,必以哀乐来论断;行义者,必以取与来明示——四海之内,哀乐不能普遍,竭尽府库财货不足以赡养万民,所以知道不如修道行德,顺应天地之性,万物自正而天下赡足,仁义因此附随而来。"所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礼,是实质的文饰;仁,是恩情的体现。所以礼因人情而制,不超过其实质;仁不溢于恩情;悲哀抱于真情,送死合于仁道。养生不强求人所不能及,不断绝人所不能停止,度量不失其适宜,则毁誉无由生起。所以制乐足以合欢,喜悦不超出和谐,明于死生之分,通于侈俭之适。末世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以烦琐为饰,乐以淫靡扰人,风俗沉溺于世,毁誉华美于朝,所以至人废之而不用。与骐骥赛跑,则人不胜骐骥;托乘于车上,则骐骥不胜人——所以善用道者,借助他人之资以立功,以自己所能,托寄于自己所不能。君主以时令兴起,百姓以财货相报;君主以礼相遇,百姓以死相报。所以有危国而无安君,有忧主而无乐臣。德超过其位者尊,禄超过其德者凶;以德贵无上,以义取无多;不以德贵而窃取位置,不以义取而盗取财货。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望伤生,不以私利累己,所以不违义而求安。古代无德不尊,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诛;进用以礼,退黜以义。小人之世,进用人如将其送上天,退黜人如将其推入深渊——这是借古讽今之言。相马失于只看瘦弱,选士失于只看贫困,猪肥可充厨,骨骼粗者却不得官。君子察其实,不信谗言。君有过而不谏,非忠臣;谏而不听,君不明也;民陷溺而不忧,非贤者之言。所以守节赴难,是人臣之职;御寒充饥,是慈父之恩。以大事小,称之为变更人伦;以小犯大,称之为逆天。前虽祭天,后必投入深渊。所以乡里以年龄为序,老穷者不遗弃;朝廷以爵位为序,尊卑有别。崇贵者,因为近于君;尊老者,因为近于亲;敬长者,因为近于兄。生而贵者易骄,生而富者易奢,所以富贵而不以明道自省,能不为非者少矣。学而不厌,是修身之道;教而不倦,是治民之道——有贤师良友,舍而为非者少矣。知贤谓之智,爱贤谓之仁,尊仁谓之义,敬贤谓之礼,乐贤谓之乐。古之善为天下者,无为而无不为——所以为天下保有容量,能得其容量,则无为而有功;不得其容量,则动作必凶。为天下有容,如《老子》所说:"与兮其若冬涉大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其若冰之液,敦兮其若朴,混兮其若浊,广兮其若谷"——这就是为天下有容。"与兮其若冬涉大川",是说不敢轻率行动;"犹兮其若畏四邻",是说恐有四方所伤;"俨兮其若容",是说谦恭有礼;"涣兮其若冰之液",是说不敢积蓄收藏;"敦兮其若朴",是说不敢廉洁自矜以成就;"混兮其若浊",是说不敢自以为明清;"广兮其若谷",是说不敢自以盛盈。不敢轻率行动,是退而不敢先;恐自身受伤,是守柔弱不敢自矜;谦恭有礼,是自居卑下而尊重他人;不敢积蓄,是自损而不敢固执;不敢廉洁自成,是自亏缺而不敢自全;不敢明清,是处浊辱而不敢自新鲜;不敢盛盈,是见到不足而不敢自以为贤。道之所以能先,是因为退;所以能自矜,是因为守柔弱;所以能高人,是因为自居卑下;所以实能坚固,是因为自损;所以盛而自全,是因为自亏缺;所以新鲜,是因为处浊辱;所以能贤,是因为见到不足——道无为而无不为。

文化背景

引文出自《老子》十五章,历来注家以此章描述古之善士的形象,此处以之论为天下有容之道。"大丈夫居其厚"出自《老子》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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