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9 篇

上义

其 一

治之本仁义末法度德为根基

老子曰:凡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反其虚无,可谓达矣。治之本,仁义也,其末,法度也。人之所生者,本也,其所不生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法之生也,以辅义,重法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重仁义者,广崇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故不大其栋,不能任重,任重莫若栋,任国莫若德。人主之有民,犹城中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经,言不合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便说掇取,一行一切之术,非天下通道也。

老子说:凡为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持之,见其终始而返归虚无,可称得道了。治理的根本,是仁义;其末节,是法度。人所以能生长者,是本;所以不能生长者,是末——本末,是一体的,都爱之,这是本性。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法之产生,是用以辅助义的;重法而弃义,是珍贵其帽履而忘记首足。重仁义者,是以广博的崇高为目标:不增益其厚而张其广者,必毁;不扩广其基而增其高者,必覆。所以栋梁不大,不能承担重量;承担国家,莫若德。人主拥有百姓,犹如城墙中有基础,树木有根——根深则本固,基厚则上安。所以,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常道;言不合于先王者,不可以为通道;便宜取巧、一行一切之术,不是天下通行之道。

其 二

治人如御驷马执道可尽才

老子曰:治人之道,其犹造父之御驷马也,齐辑之乎辔衔,正度之乎胸膺,内得于中心,外合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馀,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诚得其术也。今夫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身不可离车舆之安,手不可失驷马之心,故驷马不调,造父不能以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以为治。执道以御之,中才可尽,明分以示之,奸邪可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即远者治矣,不用适然之教,而得自然之道,万举而不失矣。

老子说:治人之道,犹如造父御四匹骏马,用辔衔齐整调控,胸膺之间端正法度,内得于心中,外合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余,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这是真正得其术了。今权势,是人主的车驾;大臣,是人主的四马。身不可离车驾之安适,手不可失驷马之心意。所以驷马不调,造父不能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为治。执持道来御制,中等之才可以尽用;明确职分来示之,奸邪可以止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则远者自治,不用强制之教,而得自然之道,则万举而不失。

文化背景

造父为传说中的善御者,此处以御马喻君御臣,是黄老治术的典型比喻。

其 三

塞邪道防未然公道行

老子曰:凡为道者,塞邪道,防未然,不贵其自是也,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无日不求,勿使可夺,无日不争,如此即人欲释,而公道行矣。有馀者止于度,不足者逮于用,故天下可一也。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功劳而用朋党,即奇伎天长,守职不进,民俗乱于国,功臣争于朝,故有道以御人,无道则制于人矣。

老子说:凡为道者,堵塞邪道,防患于未然,不贵在自以为是,贵在使人不得为非。所以说,不要使人产生可欲之心,则日日无所求;不要使人有可夺之物,则日日无所争——如此则人欲消解,公道得以通行。有余者止于度,不足者赶上用度,则天下可以统一。若放弃职事而听从毁誉,弃绝功劳而任用朋党,则奇才日益长进,守职者不得晋升,民俗在国中混乱,功臣在朝中争斗——所以有道以御人,无道则受制于人。

其 四

苟利于民不必法古因时变法

老子曰: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道而今行为古,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闻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不能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圣人所由曰道,犹金石也,一调不可更,事,犹琴瑟也,每终改调。故法制礼乐者,治之具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曲士不可与论至道者,讯寤于俗而束于教。

老子说:治国有常道,以利民为本;政教有道,以今行为古。若利于民,不必效法古人;若周全于事,不必因循旧俗。所以圣人的法与时变化,礼与俗化育,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所以,变古未必可非,因循旧俗未必值得称多。诵读先王之书,不如听到先王之言;听到其言,不如得到其所以言;得到其所以言,是言所不能言的。所以"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圣人所遵循的称为道,犹如金石,一经调定不可更改;事务,犹如琴瑟,每次终曲后重新调弦。所以法制礼乐,是治理的工具,而非治理本身。所以狭隘之士,不可与之论至道,因为他被世俗所困惑、被教条所束缚。

文化背景

"道可道,非常道"出自《老子》一章,此处用以说明圣人因时变法、不拘常道的治国精神。

其 五

无常法应时变通知法所由生

老子曰:天下几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详于鬼神,即可以正治矣。昔者三皇无制令而民从,五帝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末世之衰也,忍垢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故法度制令者,论民俗而节缓急,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夫制于法者,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必有独见之明,独闻之聪,然后能擅道而行。夫知法之所由生者,即应时而变,不知治道之源者,虽循终乱,今为学者,循先袭业,握篇籍,守文法,欲以为治,非此不治,犹持方枘而内员凿,欲得宜适亦难矣。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先称古,虽愚有馀,故不用之法,圣人不行也,不验之言,明主不听也。

老子说:天下哪有永远不变的法则?当于世事,合于人理,顺于天地,详于鬼神,则可以正确治理。昔日三皇无制令而民自从,五帝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其言,殷人发誓为约,周人以盟约为信。末世衰败,人们忍受垢辱而轻视羞耻,贪得而寡于廉耻,所以法度制令,需论民俗而调节缓急;器械工具,要因时变化而制定宜适。被法度所制约的人,不可以有远举;拘于礼制的人,不可以使其应变,必须有独见之明、独闻之聪,然后才能专于道而行。知道法之所由生,则能应时而变;不知治道之源,即便因循也终将混乱。今日为学者,因循前人袭取旧业,执持书籍、守护文法,欲以此为治,认为非此不能治——犹如持方形榫头插入圆形孔中,想要合适也难矣。存危治乱,非智不能;但先说因循古人,即便愚者也有余。所以,无用之法,圣人不行;未经验证之言,明主不听。

其 六

文子问法安所生

文子问曰:法安所生?

文子问道:法从何处产生?

其 七

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

老子曰: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也,非从地出也,发乎人间,反己自正。诚达其本,不乱于末,知其要,不惑于疑,有诸已,不非于人,无诸己,不责于所立,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故人主之制法也,先以自为检式,故禁胜于身,即令行于民。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县法者,法不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无罪,是故公道行而和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无得撗断也。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朴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从己出也。

老子说:法生于义,义生于众人之所适,众适合乎人心,这是治理之要。法并非从天降下,并非从地涌出,而是发于人间,返归自身而自正。真正通达其本,则不在末节处混乱;知其要,则不为疑惑所迷;自己有的,不非议他人;自己没有的,不责求于所立法度;立于下者,不在上位废弃;所禁于民者,自身不行——所以人主制法,先以此自为检验标准,禁令胜于自身,则令可行于民。法是天下的准绳,是人主的度量。悬挂法,法以为标准;法定之后,合乎绳者赏,缺乎绳者诛;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合度者虽不肖无罪——所以公道通行而私欲被堵塞。古代置有司,是用来禁民使不得放肆;其立君,是用来制约有司使不得专行;法度道术,是用来禁君使无得横断。人莫得放肆,则道胜而理得,所以返归朴素而无为。无为,并非说其不运动,而是说其从自己心中发出。

其 八

善赏善罚守约而治广

老子曰: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禁奸,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趋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是以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

老子说:善赏者,费少而劝励多;善罚者,刑省而禁奸有效;善给予者,用约而成其德;善征取者,收入多而无怨。所以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向往,罚一人而天下畏惧。所以至赏不浪费,至刑不滥用——圣人守简约而治广大,说的就是这个。

其 九

臣道守职明分上下相使

老子曰:臣道,方论是处,当为事先唱,守职明分,以立成功,故君臣异道即治,同道即乱,各得其宜,处有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末不得强于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夫得威势者,所持甚小,所任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所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令,顺之者利,逆之即凶,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发号令行禁止者,以众为势也。义者,非能尽利于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之,暴者,非能尽害于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之,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

老子说:臣子之道,要能端方地论处是非,当为事先倡导,守职明分,以成就功业。所以,君臣异道则治,同道则乱;各得其宜,处有其当,则上下有以相互驱使。所以枝不得大于主干,末不得强于本根——这是说轻重大小有所相互制约。得威势者,所持极小,所任极大,所守极约,所制极广:十围之木,托持千钧之屋,是因为得其势;五寸之关,能制出入开合,是因为所居要害。下必行之令,顺之者利,逆之者凶;天下莫不听从者,是因为顺道;发号令而行禁止,是因为以众为势。义并非能尽利于天下之民,利一人而天下随从;暴并非能尽害于海内,害一人而天下叛离。所以举措废置,不可不审慎。

其 十

论臣不求小善察大略为要

老子曰:屈寸而申尺,小枉面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元间其小节,人有大誉,元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成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以为累也,成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故小谨者元成功,訾行者不容众,体大者节疏,度巨者誉远,论臣之道也。

老子说:屈一寸以伸一尺,小枉而大直,圣人为之。今日君主论评臣子,不计其大功、概其大略,而求其小善,这是失去识贤之道。所以人有厚德,不要从小节处追究;人有大誉,不要从小事故处挑剔。人情莫不有所短处,成就大略者是正道,虽有小过,不以为累;成就大略有偏差,即便乡里之行也不值得称多。所以过于谨小慎微者,无以成大功;訾议他人行为者,不能容纳众人。体量大者,节目疏阔;度量巨者,声誉远播——这是论评臣子之道。

其 十一

君子不责备一人取长舍短

老子曰: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博达而不訾,道德文武,不责备于人以力,自修以道,而不责于人,易赏也,自修以道,则无病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秽,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于天下,即难矣。夫众人之见,位之卑身之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富即观其所施,穷即观其所受,贱即观其所为,视其所患难以智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货财以观其仁,振以恐惧以观其节,如此则人情可知矣。

老子说:自古及今,未有能使行为完备无缺者,所以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而不割,廉而不伤人,直而不放肆,博达而不訾议。道德文武,不以力强求备于人;自修以道而不责于人,则容易施以赏赐;自修以道,则无所病了。夏后氏的璜玉,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污秽——然而天下宝重它,不以小恶妨大美。今日只记人之短处、忘记人之长处,而欲求贤于天下,则难矣。众人的见识,只看位卑身贱、事物污辱之处,而不知其大略。所以论人之道:贵时观其举荐何人,富时观其施予何人,穷困时观其接受何人,卑贱时观其作为何事,处患难时以智勇来观察,受喜乐之激时以观其操守,以财货委托以观其仁义,以恐惧之事震动以观其节操——如此则人情可以知晓了。

其 十二

仁义为准绳义重于身

老子曰:屈者所以求申也,枉者所以求直也,屈寸申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谷,趋行殊方,不归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乎可行,善行贵乎仁义,夫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不害于明,故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之,计礼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恃也,身立而名足称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智能并行,圣人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不中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虽愚者不为,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故天下大利也,比身即小,身之所重也,比之仁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

老子说:屈者是为了伸,枉者是为了直;屈寸伸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入大海者不为谷;趋行各方,不归于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在可行,善行贵在仁义。君子之过,犹如日月之蚀,不妨碍其明亮。所以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计礼而行,所以事成而功足凭恃,身立而名足称道。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能立。智能并行,圣人以仁义为准绳:合乎绳者谓之君子,不合乎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即便愚者也不会这样做——身贵于天下也。为君亲之难而赴死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所以天下大利,比之于身则小;身所看重的,比之于仁义则轻——这就是以仁义为准绳。

其 十三

时至不失功名可立义兵除害

老子曰:道德之备犹日月也,夷狄蛮貊不能易其指,趣舍同即非誉在俗,意行均即穷达在时,事周于世即功成,务合于时即名立。是故立功名之人,简于世而谨于时,时之至也,即间不容息。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地而贪宝赂也,将以存亡平乱为民除害也,贪叨多欲之人,残贼天下,万民骚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讨强暴,平乱世,为天下除害,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赤帝为火炎,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人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即临之以威武,临之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也,聚天下之财,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乱也,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以虎傅翼,何谓不除。夫畜鱼者,必去其蝙獭,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又况牧民乎!是故兵革之所为起也。

老子说:道德的完备如同日月,夷狄蛮貊不能改变其指向;取舍相同则毁誉在于风俗,意志行为均等则穷达在于时机;事业周全于世则功成,务合于时则名立。所以立功名之人,对世俗要简约,对时机要谨慎——时机来临,间不容息。古之用兵,并非贪图土地财宝,而是为了存亡平乱、为民除害。贪婪多欲之人,残害天下,万民骚动,莫能安处其所;有圣人奋然而起,讨伐强暴,平定乱世,为天下除害,化浊为清,化危为宁,所以不得不中途断绝其恶。赤帝以火炎为害,所以黄帝擒之;共工以水害天下,所以颛顼诛之。以道教人,以德引导而不听,则以威武临之;临之而不服从,则以兵革制之。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焉;聚天下之财以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放纵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立君者,是为了禁止暴乱;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给虎添翼,为何不除?畜鱼者必去其蝙蝠、獭鼠,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何况牧民乎!所以兵革之所以兴起,原因正在于此。

文化背景

赤帝、黄帝、共工、颛顼之事均为先秦神话历史,此处以之为义战的历史依据,体现黄老不得已而用兵的思想。

其 十四

为国之道简朴劳作各安本分

老子曰: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即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遂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逐烦挠以为急,事为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于治,有益于乱,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是故耕者不强,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形,有馀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策,勇者无所错其威。

老子说: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虚伪之行,工无过度之巧,事务任用而不扰乱,器械完备而不过分粉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互标榜以高人,为礼者相互炫耀以伪装,车舆极尽雕琢,器用极尽刻镂;求货者争奇难得以为宝,钻文者追求繁琐以为急务,事为诡辩,久议不决,无益于治而有益于乱;工匠制奇异器物,历年方成,不合实用。所以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表率;其引导百姓,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所以,耕者不勤,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身;有余与不足,各归于自身。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谋,勇者无所用其威。

其 十五

霸王之道义兵为民除害

老子曰: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策图之,挟义而动,非以图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即举兵而临其境,责以不义,刺以过行。兵至其郊,令军帅曰:无伐树木,无掘坟墓,无败五谷,无焚积聚,无捕民虏,无聚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鬼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天之所诛,民之所雠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授有德也,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其县。克其国不及其民,废其君,易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户而内之,渍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义兵至于境,不战而止,不义之兵,至于伏尸流血,相交以前。故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求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动,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

老子说: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策略图之,挟义而动,并非为自保,而是为了存亡续绝。所以,听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便举兵临其境,责以不义,指其过行。兵至其郊,令军帅曰:"不得砍伐树木,不得掘挖坟墓,不得败毁五谷,不得焚烧积聚,不得捕押平民为虏,不得聚拦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鬼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是天之所诛、民之所仇。兵之来此,是为了废除不义而授命有德。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归服者,以家赐禄;以里归服者,以里赏赐;以乡归服者,以乡封赐;以县归服者,以县封侯。"克其国而不伤其民,废其君,更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救其孤寡,抚恤其贫穷,释出其囹圄,赏赐其有功之人。百姓开门迎入,浸米而相待,唯恐其不来。义兵至境,不战而敌止;不义之兵,至于伏尸流血、相交向前。所以,为土地而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自身求取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为他人者,众人助之;以自为者,众人弃之。众人所奋动的,虽弱必强;众人所弃离的,虽大必亡。

其 十六

上义治国行仁义威德并重

老子曰:上义者,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修正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此其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义之下也。兵之胜败习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即兵强,民胜其政,下叛其上,即兵弱。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此上义之道也。

老子说:所谓上义,是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堵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修正于庙堂之上,折冲于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这是最高境界。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有信,号令分明,两敌相当,未交兵刃而敌人奔走逃亡——这是次一等境界。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相合,流矢飞射,抬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这是义的最下等。兵之胜败,习惯上在于政治:政胜其民,下附上,则兵强;民胜其政,下叛上,则兵弱。义足以怀服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这是上义之道。

其 十七

义以立威赏信罚明父子兄弟之情

老子曰: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行者威也,是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光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事上如父,必政天下,上视下如弟,即必难为之死,下事上如兄,即必难为之亡,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之斗。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于邪以明其势,察其劳佚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若归,恩之加也。

老子说:国之所以强者,在于将士敢于赴死;所以敢于赴死,在于义;义之所以能行,在于威。所以以文令之,以武齐之,称为必取;威义并行,称为必强。白刃交接,矢石如雨,而士卒争先求功,是因为赏信而罚明。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事上如父,必政天下;上视下如弟,则下必难为之赴死;下事上如兄,则下必难为之灭亡——所以父子兄弟之情相待的敌人,不可与之争斗。所以义君对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对外堵塞邪道以明其势,察其劳逸以知其饥饱,战期有日,士卒视死如归——这是恩情之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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