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29 篇

子道

其 一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大孝论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尧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孝子所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故可以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于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非仁人莫能行。《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在家孝顺、出外悌敬,是人的小行。对上顺从、对下笃厚,是人的中行;遵从道义而不盲从君主,遵从道义而不盲从父命,是人的大行。若志意以礼得以安定,言辞依类法度行事,则儒者之道就完备了。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在此基础上再增加丝毫。孝子有三种不应服从父命的情形:服从父命则双亲危险,不服从则双亲安全,孝子不服从才是出于忠诚;服从父命则双亲受辱,不服从则双亲荣光,孝子不服从才是出于道义;服从父命则行为如同禽兽,不服从则修身饰行,孝子不服从才是出于恭敬。所以可以服从而不服从,是不尽子道;不该服从却服从,是不忠诚;明白服从与不服从的道义,能够致力于恭敬、忠信、端正诚实,谨慎行之,就可以称为大孝了。古传说:「遵从道义而不盲从君主,遵从道义而不盲从父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劳苦、憔悴而能不失其恭敬,遭遇灾祸、患难而能不失其道义,遭遇不幸不顺、被人厌恶而能不失其爱心,不是仁人就不能做到。《诗经》说:「孝子不匮。」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胼胝(pián zhī)」后文有,此处「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是荀子的重要命题,强调道义高于君父个人意志;「端悫(qiāo)」,端正诚实;《诗经》引文出自《大雅·既醉》。

其 二

哀公问从命孔子论争臣争子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儿子服从父亲的命令,算孝吗?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算贞吗?」问了三次,孔子都不回答。孔子快步走出,对子贡说:「刚才,君主问我,说:『儿子服从父命算孝吗?臣子服从君命算贞吗?』问了三次我都没有回答,你认为怎么样?」子贡说:「儿子服从父命,是孝了。臣子服从君命,是贞了,先生有什么可回答的呢?」孔子说:「见识浅陋啊!赐,你不明白。从前,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有四位敢于谏诤的臣子,则封疆不被削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有三位谏诤之臣,则社稷不至危亡;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家,有两位谏诤之臣,则宗庙不致毁灭。父亲有敢于谏诤的儿子,就不会有失礼之行;士人有敢于谏诤的朋友,就不会做不义之事。所以儿子只是服从父亲,怎么能算孝?臣子只是服从君主,怎么能算贞?审察服从的理由是否合道,这才叫做孝、叫做贞。」

文化背景

「争臣」即「谏臣」,谓敢于劝谏君主之臣,「争」通「诤」;荀子借孔子之口,强调孝贞的本质在于是否合乎道义,而非单纯的服从。

其 三

子路问勤养亲无孝名孔子论入笃出友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以为而无孝之名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子路向孔子问道:「有这样一个人,早起晚睡,耕种劳作,手脚生满老茧,以此奉养双亲,然而却没有孝顺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或许是身态不够恭敬吗?言辞不够逊顺吗?神色不够温顺吗?古人有言说:『衣食虽给,态度轻漫,不能让人心悦。』如今早起晚睡、耕种劳作、手足生茧、奉养双亲,若没有这三种缺失,那为什么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孔子又说:「仲由,记住,让我告诉你。即使有国士(举国之力士)的力气,也不能自己举起自身。并非没有力气,而是形势不允许。所以在家里行为不修,是自身的过失;出外而名声不彰显,是朋友(所交之人)的过失。所以君子在家则笃实力行,出外则结交贤人,怎么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

文化背景

「胼胝(pián zhī)」,手脚因劳作磨出的老茧;「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古言谓不疏远家人而亲近外人,此处「古之人有言」内容意指衣食丰厚却态度轻漫则不能令人心悦。

其 四

子路问练床孔子辞以不知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汝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子路向孔子问道:「鲁国大夫在小祥(一年之祭)穿练服而用床(不睡草苫),符合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子路出来,对子贡说:「我以为先生无所不知,先生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子贡说:「你问的是什么?」子路说:「我问:『鲁国大夫在小祥穿练服而用床,符合礼吗?』先生说:『我不知道。』」子贡说:「我来替你问。」子贡问道:「穿练服而用床,符合礼吗?」孔子说:「不符合礼。」子贡出来,对子路说:「你说先生有所不知!先生原来无所不知。是你问的方式不对。礼法规定:居住在某邑,不应当面非议该邑的大夫。」

文化背景

「练」,小祥祭(父母去世一年后的祭祀)时所穿的练布孝服;「床」,指以床代替草苫(shān)而眠,按礼居丧期间不应安卧于床。

孔子对子路之问以「不知」回避,是因不便当面批评鲁国大夫,体现「居其邑不非其大夫」的礼制。

其 五

子路盛服孔子以江源喻戒骄矜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知且仁,夫恶有不足矣哉!」

子路穿着盛装去见孔子,孔子说:「仲由,这副盛装是为何?从前长江发源于岷山,其刚发源时,水源不过倾覆酒杯的大小,等到流至长江渡口时,不放开船只、不避让风浪就无法横渡。难道不是因为下游汇聚的水多吗?如今你衣服如此华盛,神色充盈满足,天下还有谁肯来劝谏你呢!」子路快步退出,换了衣服进来,神态依旧从容。孔子说:「仲由,记住!让我告诉你:在言辞上逞强的人只有华而不实,在行动上逞功的人只会自我夸耀,色厉内荏、外表有才能的人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某事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是言辞的要领;能做某事就说能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这是行为的极致。言辞得其要领则明智,行为臻于极致则仁厚;既明智又仁厚,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文化背景

「裾裾(jū jū)」,盛装华丽的样子;「滥觞(làn shāng)」,水流初发细微时仅能浮起酒杯,后引申为事物的起源;「岷山」,长江发源之山,在今四川境内。

其 六

子路子贡颜渊论知仁三境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子路进来,孔子说:「仲由!有智慧的人怎么样?有仁德的人怎么样?」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使人了解自己,有仁德的人使人爱护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进来,孔子说:「赐!有智慧的人怎么样?有仁德的人怎么样?」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了解他人,有仁德的人爱护他人。」孔子说:「可以称为士君子了。」颜渊进来,孔子说:「回!有智慧的人怎么样?有仁德的人怎么样?」颜渊回答说:「有智慧的人了解自己,有仁德的人爱护自己。」孔子说:「可以称为明达的君子了。」

文化背景

三人回答层层递进:子路以「使人知己、使人爱己」着眼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境界最浅;子贡以「知人、爱人」着眼于对他人,境界居中;颜渊以「自知、自爱」着眼于内省自修,境界最高,故孔子称其「明君子」。

其 七

君子终身之乐小人终身之忧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子路向孔子问道:「君子也有忧愁吗?」孔子说:「君子在未得志时,以其志意为乐;既已得志,又以治理为乐。所以有终身之乐,没有一天的忧愁。小人在未得志时,忧虑得不到;既已得到,又担心失去。所以有终身之忧,没有一天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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