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3 篇

不苟

其 一

行说名皆贵当而不贵苟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投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贪凶,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惟其时矣。」此之谓也。

君子行事不以勉强为难为贵,立说不以勉强察辨为贵,立名不以勉强流传为贵,只以恰当为贵。所以怀抱石头投河而死,这是行事之难为的,申徒狄能做到;但君子不以为贵,是因为它不符合礼义。「山与渊平齐」「天与地相比」「齐国与秦国相同」「进入耳中又从口出」「钩子有胡须」「鸟卵有毛」,这些是难以维持的奇说,惠施、邓析能做到;但君子不以为贵,是因为它不符合礼义。盗跖贪婪凶残,名声却如日月一样传播,与舜、禹并传而不息;但君子不以为贵,是因为它不符合礼义。所以说:君子行事不贵苟难,立说不贵苟察,立名不贵苟传,只以恰当为贵。《诗经》说:「万物各有其恰当之处,惟有合乎时机才是贵重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申徒狄」:传说中抱石投河而死的人物,以此殉道之行为例,说明行事艰难并不等于有价值。「惠施、邓析」:战国名家辩者,以诡辩著称。

「山渊平」等诸语均为名家奇辩命题。所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鱼丽》。

其 二

君子坦荡有别于世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君子容易了解却难以轻慢亲狎,容易使他敬畏却难以威胁,顾虑祸患却不逃避为义而死,喜好利益却不做被非议的事,与人交往亲密却不结党营私,言辞善辩却不流于辩争,广大坦荡,确有异于世俗之处。

其 三

君子能不能皆有益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有能力也好,没有能力也好;小人有能力也坏,没有能力也坏。君子有能力就宽容易和、坦诚地为人开导,没有能力就恭敬谦退地敬畏侍奉他人;小人有能力就傲慢偏僻、以骄横凌人,没有能力就妒忌怨诽,试图倾覆他人。所以说:君子有能力,人们就以向他学习为荣;君子没有能力,人们就乐意告知他。小人有能力,人们就轻贱向他学习;小人没有能力,人们就以告知他为羞。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其 四

君子至文宽廉不失

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直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也。

君子宽厚而不懈怠,廉洁而不伤人,善辩而不争竞,明察而不激烈,刚直不阿而不争强凌人,坚强有力而不粗暴,柔顺随从而不随波逐流,恭敬谨慎而能包容。这就叫做最高的文德。《诗经》说:「温和恭顺的人,是德行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抑》。

其 五

君子以义变应曲直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变应故也。

君子称扬他人的德行、赞美他人的美好,不是谄谀;正义直言、指出他人的过失,不是诋毁;说自己的光美,比拟于舜禹,与天地并齐,不是夸诞;随时势屈伸,柔顺如蒲苇,不是胆怯懦弱;刚强猛毅,无所不信,不是骄横暴虐;这些都是依据道义随机应变,了解当曲当直的缘故。《诗经》说:「向左伸向左,君子能适宜;向右伸向右,君子能持有。」这是说君子能以义屈伸变应的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小雅·裳裳者华》。「左之左之」「右之右之」:喻随机应变、因势利导。

其 六

君子小人处境皆异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流淫而倾;知则攫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而倨,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君子与小人截然相反:君子心志宏大则敬天守道,心志谨小则畏义守节;智则明达通类,愚则端正笃实守法;遇到顺利时恭顺而有所止,遇到阻碍时谨敬而整肃;喜悦时和顺有理,忧患时沉静有理;通达时文雅明朗,穷困时节俭周详。小人则不然:心志宏大就傲慢暴虐,心志谨小就放纵沉溺;智则攫取诈骗渐渐蔓延,愚则毒害残贼作乱;遇到顺利就悦色骄傲,遇到阻碍就怨恨险恶;喜悦就轻浮翻飞,忧患就挫败懦怯;通达时骄傲偏颇,穷困时随意鄙陋。古语说:「君子两方面都进益,小人两方面都废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七

君子治礼义非治乱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

君子是治理合乎礼义之事,而不是治理混乱之事。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合乎礼义的叫做治,不合乎礼义的叫做乱。所以君子是治理礼义之事的,不是治理非礼义之事的。那么国家混乱难道就不去治理吗?回答说:国家混乱而加以治理,并不是说顺着混乱去管理,而是去除混乱,施以秩序。人有污秽而加以修正,并不是说顺着污秽去修正,而是去除污秽,换以修洁。所以是去除混乱而不是治理混乱,去除污秽而不是修整污秽。「治」这个名称,就好像说君子是推行治而不推行乱,推行修洁而不推行污秽。

其 八

洁身善言自然感应

君子洁其身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故马鸣而马应之,非知也,其势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其谁能以己之潐潐,受人之掝掝者哉!

君子自身洁净,与他相同的人就会与他合聚;言语善良,与之同类的人就会呼应他。所以马一嘶鸣,其他马就呼应,不是因为有智谋,是形势使然。所以刚沐浴的人会抖动衣物,刚洗头的人会弹拂帽冠,这是人之常情。谁能以自身的洁净,却去接受他人的污秽呢!

其 九

致诚修仁诚为政本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君子养心没有比诚更好的,做到至诚就没有其他事了。只守仁,只行义。诚心守仁就会形诸于外,形于外则精神振发,精神振发则能感化他人。诚心行义就条理分明,条理分明则智慧光明,智慧光明则能使人改变。变化更迭兴起,叫做天德。天不言语而人们推崇它的高度,地不言语而人们推崇它的厚度,四季不言语而百姓依其时节安排生活。这是因为它们有常道,以至诚体现出来的缘故。君子达到至德,沉默而人们自然领会,尚未施为而人们已亲近,不发怒而自有威严:这是顺乎自然,在独处时慎守的缘故。善之为道,不诚就不能独守,不能独守就不能形诸于外,不形于外则虽然发于心、见于色、出于言,百姓也仿佛未曾遵从;即使遵从也必然心存疑虑。天地如此之大,不诚则不能化育万物;圣人如此之智,不诚则不能教化万民;父子如此之亲,不诚则疏远;君上如此之尊,不诚则卑下。诚,是君子所坚守的,是政事的根本,只要所处之地,同类就会到来。持守它就能得到,舍弃它就会失去。持守而得到,就轻巧自如,轻巧自如就能独自践行,独自践行而不舍弃,就能成功。成功而才能尽情发挥,久而迁化而不返回原初,就化育了。

其 十

操弥约事弥大知远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则操术然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

君子地位尊贵而志向恭谨,心思缜密而道义宏大;所聆听观察的近在眼前,而所能知晓的却在远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所持的方法使然。所以千万人的情形,不过是一个人情形的扩展。天地开始的状态,不过就是今日的状态。历代百王的道,后世之王就是代表。君子审察后世之王的道,来论证历代百王之前,就像端坐而议论一样。推行礼义的根本,辨析是非的分际,总揽天下的要道,治理海内的万众,就如同使用一个人一样。所以所持方法越简约,所成就的事越宏大。五寸的矩,可以穷尽天下所有的方形。所以君子不走下室堂,而海内的情形都聚积于此,这就是所持方法使然。

其 十一

五种士人品性辨析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分争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身之所长,上虽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长短不饰,以情自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若是则可谓悫士矣。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有通士,有公士,有直士,有悫士,有小人。对上能尊奉君主,对下能爱护百姓,事物来了能应对,事情起了能辨析,如此则可称为通士。不在下面相互勾结以蒙蔽君上,不在上面随声附和以损害下属,在中间分辨争论,不以私情加以损害,如此则可称为公士。自己的长处,君上虽然不知道,也不借此违背君主;自己的短处,君上虽然不知道,也不借此骗取赏赐;长处短处都不加掩饰,以真实情况竭尽自己,如此则可称为直士。平常的言语一定守信,平常的行为一定谨慎,敬畏法令风俗,不敢以自己独知之处自负,如此则可称为悫士。言语无常信,行为无常节,唯利是图,无所不倾,如此则可称为小人。

其 十二

六生之道君子慎守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公正生明智,偏私生昏暗;端正笃实生通达,欺诈虚伪生阻塞;诚信生神妙,夸诞生迷惑。这六种生发关系,君子要谨慎对待,也是大禹与夏桀之所以分野的根本。

其 十三

权衡欲恶防偏伤之患

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顾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权衡欲望与厌恶、取舍的方法:见到可欲之物,必定要前后权衡其可憎的一面;见到可利之事,必定要前后权衡其可害的一面,然后兼而权衡,仔细计量,之后再定下欲恶取舍的决定。如此则常常不会陷入失误。一般人的祸患,在于偏颇地看待事物。见到可欲之物,就不考虑其可憎之处;见到可利之事,就不顾及其可害之处。因此行动就必然陷入困境,作为就必然招致耻辱,这就是偏颇之患。

其 十四

盗名不如盗货之辨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险莫大焉。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鰌不如盗也。

人们所憎恶的,我也憎恶。对于富贵之人,就一概傲慢相待;对于贫贱之人,就一味柔顺相附。这不是仁人的真情,而是奸人借此在昏暗之世盗取名声的手段,险恶莫此为甚。所以说: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鳅这类人,还不如盗贼。

文化背景

「田仲」:即陈仲子,战国齐人,以廉洁自守著称,但荀子认为其极端行为不过是沽名钓誉。「史鳅」:卫国大夫史鱼,以直谏著称,此处荀子批评其只知个人廉洁而不能推行善政,不及真正行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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