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尧问致天下舜答执一行微忠信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尧向舜问道:「我想要招致天下归心,怎么办?」舜回答说:「坚守统一而不失误,实行细微之善而不懈怠,忠诚守信而不厌倦,那么天下自然前来归附。坚守统一如天地一般,实行细微之善如日月一般,忠诚之心充盈于内,焕发于外,彰显于四海,天下哪里还只在一个角落里呢!又有什么需要招致的呢!」
荀子 · 第 32 篇
其 一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尧向舜问道:「我想要招致天下归心,怎么办?」舜回答说:「坚守统一而不失误,实行细微之善而不懈怠,忠诚守信而不厌倦,那么天下自然前来归附。坚守统一如天地一般,实行细微之善如日月一般,忠诚之心充盈于内,焕发于外,彰显于四海,天下哪里还只在一个角落里呢!又有什么需要招致的呢!」
其 二
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群臣莫能逮,吾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喜。」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魏武侯谋划事务而每每得当,群臣没有能赶上他的,退朝时面带喜色。吴起进言说:「也曾听左右讲过楚庄王的话吗?」武侯说:「楚庄王说了什么话?」吴起回答说:「楚庄王谋划事务而得当,群臣没有能赶上的,退朝时面带忧色。申公巫臣上前问道:『大王退朝时面带忧色,是为什么?』庄王说:『我谋划事务而得当,群臣没有能赶上,所以忧虑。中蘬之书说:「诸侯当中,自认为得到了师的称王,得到了友的称霸,得到了能提出疑问者的得以存续,自行谋划而以为无人能及者灭亡。」如今以我的不才,群臣没有能赶上我,我们国家恐怕快灭亡了!所以忧虑。』楚庄王以此为忧,而您却以此为喜。」武侯迟疑退步,再拜说:「上天让先生来纠正我的过失啊。」
「中蘬(lǒu)」,古书名,今已亡佚;吴起,战国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曾仕魏;此段以楚庄王忧「无能出其右之臣」反衬魏武侯之浅见。
其 三
伯禽将归于鲁,周公谓伯禽之傅曰:「汝将行,盍志而子美德乎?」对曰:「其为人宽,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归道。彼其宽也,出无辨矣,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窭小也。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气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见士问曰:『无乃不察乎?』不闻即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女又美之!吾语女:我、文王之为子,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吾于天下不贱矣;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之士者百有馀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馀人,于是吾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人人皆以我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见物,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鲁国骄人,几矣!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彼正身之士,舍贵而为贱,舍富而为贫,舍佚而为劳,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是以天下之纪不息,文章不废也。」
伯禽将要返回鲁国就封,周公对伯禽的傅(师傅)说:「你即将出行,何不记下并赞美你所辅导的孩子的美德呢?」傅回答说:「他为人宽厚,喜好自主决断,并且谨慎。这三者,是他的美德了。」周公说:「唉!把人家的缺点当作美德?君子喜好以道德示人,所以百姓归从道义。那宽厚,出行时无所区辨,你却还称赞它!那喜好自主决断,这是使他器量狭小的根源。君子力气如牛,不与牛比力气;奔跑如马,不与马比奔跑;智慧如士,不与士比智慧。与人争强是地位相同者的气概,你却还称赞它!那谨慎,这是使他浅陋的根源。我听说:『不越规矩便不会去结交士人。』见了士人问道:『难道不是不够审察吗?』不去交流学问则接触到的事物少,接触少则浅陋。那浅陋,是鄙贱之人的做法,你却还称赞它!我告诉你:我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的叔父,我在天下不算低贱。然而我携礼物亲自登门拜见的有十人,对方还礼相互拜见的有三十人,我以礼貌迎接的士人有一百多人,想要陈述意见、请我听毕才离去的有一千多人,从中我仅得到三位士人,用来端正自身、安定天下。我所以能得到这三位士人,不是在十人或三十人之中,而是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所以对于上等的士人我薄施礼貌,对于下等的士人我厚施礼貌,人人都以为我逾越规矩地好士,所以士人们才纷纷前来;士人前来之后才能接触事物,接触事物之后才能知道是非所在。警惕啊!你凭借鲁国的地位傲慢于人,危险了!那些仰禄(求官求禄)的士人还可以傲慢对待,但端正自身的士人不可以傲慢对待。那端正自身的士人,舍弃尊贵而为卑贱,舍弃富有而甘贫穷,舍弃安逸而勤劳苦,面色黑黄憔悴而不失其所守,因此天下的纲纪不息,文章(礼乐制度)不废。」
「伯禽」,周公旦之子,封于鲁;「执贽(zhì)」,手持礼物(贽)拜见,为古代初见时的礼仪;「仰禄之士」,追求禄位者;「正身之士」,以修身自持为志的士人;此段为周公著名的谦礼求贤之论。
其 四
语曰: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为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
谚语说:缯丘(地名)的封地管理官,去见楚国宰相孙叔敖,说:「我听说:在官位久了士人会嫉妒他,俸禄厚了百姓会怨恨他,地位尊了君主会反感他。您身为相国,有这三种情形,却不得罪楚国的士民,是为什么?」孙叔敖说:「我三度出任楚国宰相,内心越来越谦卑;每次增加俸禄,施予他人越来越广博;地位越来越尊贵,礼节越来越恭谨,所以不得罪楚国的士民。」
「孙叔敖」,春秋楚庄王时著名贤相,以廉洁爱民、谦逊自持著称;「缯(zēng)丘」,古地名;「封人」,掌管封疆的地方官员。
其 五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息。为人下者其犹土也。」
子贡向孔子问道:「我想知道怎样处于人下的道理,却还不明白。」孔子说:「处于人下,就好比大地。深深挖掘它便得到甘甜的泉水,种植于其上则五谷繁盛,草木生长,禽兽繁育;活着的时候在上面立身行事,死去了归入其中;功绩众多,却从不停歇。处于人下,就好比大地啊。」
其 六
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莱不用子马而齐并之,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亲贤用知,故身死国亡也。
从前虞国不任用宫之奇,晋国便兼并了它;莱国不任用子马,齐国便兼并了它;商纣王剖杀王子比干,武王便得到了天下。不亲近贤人、不任用智者,所以身死国亡。
「宫之奇」,虞国贤臣,曾谏虞公勿借道给晋国,不被采纳,后虞国被晋所灭;「子马」,莱国贤臣,事迹不详;「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被剖心。
其 七
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于乱世,遒于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馀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舆避世,箕子佯狂,田常为乱,阖闾擅强。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
有人说:「孙卿(荀子)比不上孔子。」这是不对的。孙卿迫于乱世,受困于严酷的刑法,上无贤明的君主,下遭遇暴虐的秦国,礼义无法推行,教化无法成就,仁人受到压制削弱,天下一片昏暗,行走其中处处受到攻击,诸侯大势倾覆。在那样的时代,有智慧的人不得谋虑,有才能的人不得治事,有贤德的人不得任使。所以君主被蒙蔽而无所看见,贤人被拒绝而不被接纳。然而孙卿怀抱将成圣人的心志,蒙上佯狂的面色,在天下人面前装作愚钝。《诗经》说:「既明且智,以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他名声不显赫、门徒不众多、光辉不广博的原因。如今的学者,得到孙卿遗留的言论和教化,足以作为天下的法式表仪。他所存身之处如神明,所经过之处必然感化,观察他的善行,孔子也不过如此。世人不详加考察,说他不是圣人,奈何!天下没有得到治理,是孙卿不逢其时啊。他的德行如同尧舜,世间少有人了解他;他的方术不被任用,被人猜疑;他的智慧极其明达,遵循大道,行为端正,足以成为纲纪。唉!多么贤达啊!应当成为帝王。天地不明,善待桀纣那样的暴君,杀害贤良忠直之人:比干被剖心,孔子被困于匡,接舆避世隐居,箕子装疯佯狂,田常作乱,阖闾擅权称强。行恶的得到福报,行善的反而遭殃。现在评论的人,又不考察事实,竟然轻信那些名声。时世不同,声誉从哪里产生?不能从政,功业怎么能成就?志向修洁、德行深厚,谁说他不贤呢!
「孙卿」即荀子,名况,字卿;「接舆」,楚国隐士,曾以歌劝孔子;「箕子」,商纣王诸父,以佯狂避祸;「田常」,齐国大夫,弑君专政;「阖闾」,吴国君主,以武力擅强;此段为《荀子》末篇弟子为荀子辩诬的结语,高度评价荀子之道德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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