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6 篇

非十二子

其 一

当今乱世邪说惑众之辈

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𣻏乱天下,欺惑愚众,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假设当今之世,有人粉饰邪说,修饰奸言,以此扰乱天下,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用奇诡迂曲的辞说使天下浑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在,这样的人是存在的。

其 二

它嚣魏牟纵性禽兽之行

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

放纵情性,安于恣意妄为,行为如同禽兽,不足以符合文明礼治;然而其持论有一定的依据,说来似乎成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说的是它嚣和魏牟。

文化背景

「它嚣」:即詹何,或为道家人物;「魏牟」:魏公子牟,据说好老庄之学,主张纵情任性。

其 三

陈仲史鱼苦行矫情为高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鰌也。

压抑情性,走极端、刻苦追求,苟且以标新立异于他人为高尚,不足以协调大众、阐明大义;然而其持论有一定的依据,说来似乎成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说的是陈仲和史鳅。

文化背景

「陈仲」:陈仲子,战国齐人,以极端苦行廉洁著称,但荀子批评其矫情异行,不合群道。「史鳅」:卫国大夫史鱼,以直谏著名,荀子此处批评其执着个人廉直而未能治国化民。

其 四

墨翟宋钘功利俭约忽差等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鈃也。

不懂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权衡原则,崇尚功利,大力提倡节俭,却抹平等级差别,完全不足以辨别异同、区分君臣;然而其持论有一定的依据,说来似乎成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说的是墨翟和宋钘。

文化背景

「墨翟」:墨家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节俭。「宋钘」:战国思想家,主张寡欲、止战。荀子批评他们以俭约抹平礼义等差。

其 五

慎到田骈尚法无法无归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

崇尚法则却没有真正的法则,形式上修身却喜好创作奇说,对上就听从上级,对下就随从世俗,整日说起来似乎成文典章,反过来仔细察验,则漫然不知归宿,不可以经治国家、确定名分;然而其持论有一定的依据,说来似乎成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说的是慎到和田骈。

文化背景

「慎到」:战国法家人物,主张势治,尚法而轻礼义。「田骈」:战国时齐国稷下学者,杂糅道、法,主张因任自然。

其 六

惠施邓析怪说奇辞无用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不效法先王,不是礼义,却喜好研究怪异的学说,玩弄奇诡的辞说,极为精察但不惠及于人,善辩但无实用,多事却功效甚少,不可以作为治国的纲纪;然而其持论有一定的依据,说来似乎成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众人:这说的是惠施和邓析。

文化背景

「惠施」:战国名家代表人物,以「历物之意」十事著称,与庄子友善而学说相异。「邓析」:春秋末郑国大夫,善辩,以诡辩著称。

其 七

子思孟轲略法先王造五行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略知效法先王而不了解其统绪,但才气盛大、志向宏大,见闻杂博。援引旧说创造新论,称之为「五行」,极为偏僻而无类可循,幽晦隐蔽而无从解说,封闭简约而无法解开。于是修饰其辞,敬奉有加,说:这真是先圣君子的言论。子思首倡,孟轲附和。世俗中浅薄迂腐的儒者,噫噫然不知道其错误之处,于是接受并传播,以为这是仲尼、子游为后世所留下的厚遗——这就是子思和孟轲的罪过。

文化背景

荀子所批评的「五行」,非金木水火土,而是儒家内部仁义礼智圣的「五行」说,出自《五行》篇,见于郭店楚简,子思首倡,孟子附和。

荀子认为此说偏离先王大道、神秘化礼义。「子思」:孔子之孙,名伋,相传作《中庸》。

其 八

圣人得势不得势皆存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则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

若能总揽方略,使言行统一,使纲纪一贯,聚集天下英杰,以远古大道告知他们,以至顺之道教导他们,在幽暗的室内、竹席之上,庄严地具备圣王的文德,蔚然兴起太平盛世的风俗,那么六种邪说就无法进入,十二位子的学说就无法亲近。即使没有立锥之地,王公也不能与之争名;身处一大夫之位,则一个君主不能独自养用,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纳,名声远播诸侯,没有不愿以之为臣的,这是圣人未能得到权势的情况,仲尼和子弓就是这样。统一天下,治理万物,养育人民,利益兼及天下,通达事理之属无不从服,六种邪说立刻熄灭,十二位子的学说迁化消亡,这是圣人得到权势的情况,舜和禹就是这样。

文化背景

「六说」:即前文所列六种邪说(它嚣魏牟、陈仲史鳅、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加上子思孟轲,共六类)。「十二子」:即以上六说涉及的十二位思想家。「子弓」:荀子所推崇的儒者,一说为仲弓(冉雍)之弟子。

其 九

仁人务息十二子之说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如今仁人应该致力于什么呢?在上效法舜禹的制度,在下效法仲尼、子弓的道义,以此努力消息十二位子的学说。如此则天下之害得以清除,仁人之事完成,圣王之迹显著了。

其 十

三奸古禁君子慎守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信任可信的,是诚信;怀疑可疑的,也是诚信。尊贵贤能,是仁;鄙视不肖,也是仁。说话恰当,是智;沉默恰当,也是智,所以知道何时沉默就如同知道何时说话。所以话多而合类,是圣人;话少而合法,是君子;话多话少都没有法度,漫然流淌,虽然善辩,是小人。所以用力劳作而不符合民众需要的,叫做奸事;用心劳思而不依循先王的,叫做奸心;辩说比喻,灵活便利,而不顺从礼义的,叫做奸说。这三种奸,是圣王所禁止的。智慧而险恶,奸贼而神秘,行诈而巧妙,说话无用但善辩,善辩而不惠及于人但精察,这是治国的大祸殃。行为偏僻而坚持,粉饰是非而乐此不疲,玩弄奸诈而润泽,言辞善辩而违逆,这是古来的大禁。聪明而无法度,勇敢而无所畏惮,明察善辩而操守偏僻,沉湎其中而使用,喜好奸诈而与众人为伍,脚力迅捷而迷乱,负石而坠落,这是天下所唾弃的。

其 十一

兼服天下谦德无争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要使天下之心都悦服:地位高贵,不以此骄慢他人;聪明睿智,不以此困窘他人;言语敏捷通达,不争先于他人;刚毅勇敢,不以此伤害他人;不知道就问,不能就学,即使能也必定谦让,这样才成就德行。遇到君主就修治臣下之义,遇到乡里就修治长幼之义,遇到长辈就修治子弟之义,遇到朋友就修治礼节辞让之义,遇到地位低贱的年轻人,就修治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无不敬,不与他人争,宽广如天地包容万物。如此,贤者就尊贵他,不肖者也亲近他;如此,还不服从的,就可以称为妖怪奸猾之人,即使在子弟之中,受到刑罚也是应该的。《诗经》说:「不是上天不合时宜,是殷人不用旧道;虽然没有年高德重之人,尚有典章法度;竟然都不听从,大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荡》,「匪上帝不时」:这里「上帝」指天,「殷不用旧」:殷人不遵守旧的礼法。

其 十二

古今仕士品性对比

古之所谓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埶之嗜者也。

古代所说的仕宦之士,是厚道敦实之人,是能聚合群众之人,是乐于富贵之人,是乐于分施予人之人,是远离罪过之人,是务于事理之人,是以独富为羞耻之人。如今所说的仕宦之士,是污浊放纵之人,是作乱贼害之人,是肆意妄为之人,是贪利无厌之人,是强横抵触之人,是无礼义而唯嗜权势之人。

其 十三

古今处士品性对比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

古代所说的处士(隐居不仕之士),是德行盛厚之人,是能静处之人,是修洁正直之人,是知晓命运之人,是彰著正道之人。如今所说的处士,是无能而自称有能之人,是无知而自称有知之人,是利心无度却假装无欲之人,是行为虚伪险恶污秽却强作高言谨慎笃实之人,是以不俗为俗、背离常道而侧目以视以批评他人之人。

其 十四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而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士君子所能为与不能为:君子能使自己值得被尊贵,但不能使人必然尊贵自己;能使自己值得被信任,但不能使人必然信任自己;能使自己值得被任用,但不能使人必然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自身不修为耻,不以被污蔑为耻;以自身不诚信为耻,不以不被信任为耻;以自身无能为耻,不以不被任用为耻。因此不被荣誉所诱惑,不被诽谤所恐吓,遵道而行,端正己身,不因外物而倾斜:这就叫做真诚的君子。《诗经》说:「温和恭顺之人,是德行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抑》。

其 十五

父兄子弟容止各有规范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士君子的仪容:冠帽前倾,衣袖宽博,仪容良善;庄严肃穆,威壮雄然,祥和吉祥,斯文典雅,宽宏大度,广博宽广,昭昭光明,洒脱坦荡。这是为父兄者的仪容。冠帽前倾,衣袖宽博,仪容笃实;节俭谦逊,审慎小心,端庄辅从,端正稳重,细心谨慎,洞然通透,细细密密,专注深沉。这是为子弟者的仪容。

文化背景

本段一系列叠字描述仪容神态,父兄之容重威严宽广,子弟之容重谨慎收敛,体现等级礼仪规范。

其 十六

学者嵬容陋儒之态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偷儒而罔,无廉耻而忍謑诟。是学者之嵬也。

我来告诉你学者中那种嵬陋之容:他们的冠帽是绣饰之冠,缨带松弛不整,仪容散漫拖沓;填填然,狄狄然,漠漠然,眼神游离,惊疑不定,纷纷纭纭,瞪目张望;在饮酒、饮食、声色之中,则懵懂昏昧;在礼节规范之中,则急躁不安,讥讽议论;在劳苦事业之中,则软弱懒散,拖沓推脱,懒惰欺罔,无廉无耻而忍受讥诟责骂。这就是学者中的嵬陋之人。

文化背景

「冠絻」:绣有纹饰的冠,「缨禁缓」:系缨的扣带松弛,形容仪容不整。以下一系列叠字描绘神情举止,各有细微差别,整体刻画一种疲懒散漫、装模作样的伪儒姿态。

其 十七

三氏贱儒与真君子之别

弟陀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帽子歪戴,举止轻慢,模仿禹步、舜趋(先圣步伐):这是子张氏一派的贱儒。整正衣冠,检点颜色,默然整日不说话:这是子夏氏一派的贱儒。懒惰怕事,无廉耻而贪恋饮食,必说「君子本来就不用出力」:这是子游氏一派的贱儒。那些真正的君子则不然:安逸而不懒惰,劳苦而不懈怠,宗法本原、随机应变,曲折而得其宜,如此之后才是圣人。

文化背景

「禹行而舜趋」:模仿大禹走路(禹因治水劳苦而有足疾,步伐特殊)和舜趋步(小步快走)的姿态,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表演。子张、子夏、子游均为孔子弟子,荀子批评其后学各执一偏,成为贱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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