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第 17 篇

外篇·秋水

其 一

望洋兴叹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秋天的雨水按时降临,千百条河川灌注入黄河,奔流浩荡,两岸沙洲之间,连对岸的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洋洋自得,以为天下的壮美都汇聚在自己这里了。他顺流向东而行,来到北海,朝东望去,望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仰望着浩瀚的海面对海神若慨叹道:「俗语说『听闻了上百条道理,便以为天下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正是我啊。况且我曾听说有人小看仲尼的见闻、轻视伯夷的高义,起初我并不相信,如今我亲眼看到您这般浩渺难穷,我若不是来到您的门前,那就危险了,我将永远被有大道的人耻笑。」

其 二

井蛙夏虫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北海若说:「井底之蛙不能跟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被狭小的居处所局限;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谈论冰雪,是因为它被短暂的时令所拘囿;见识浅陋的士人不能跟他谈论大道,是因为他被所受的教条所束缚。如今你从河岸之间走出来,看见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陋,这样便可以跟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千河川归注于它,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可它从不满溢;海水从尾闾不停地泄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流尽,可它从不枯竭;无论春秋它都不变,无论水旱它都不觉。它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简直无法用数量来计量。然而我从不曾因此自夸,只因我把自己的形体托付于天地之间、禀受阴阳之气,我在天地之间,就好像一块小石、一株小木在大山上一样,正自觉所见之渺小,又怎么会自夸呢!算来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小的蚁穴在大泽之中吗?算来中原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小米在大仓之中吗?称说万物的数目叫作『万』,而人只占其中之一;天下人遍布九州,凡是五谷生长、舟车通行之处都有人居住,可一个人也只占其中之一。拿一个人来比万物,不就像一根毫毛之末长在马身上吗?五帝所承续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虑的,贤士所操劳的,全都不过如此罢了。伯夷推辞天下而博得名声,仲尼谈论天下而显得渊博,他们这般自夸,不就像你刚才面对河水自夸一样吗?」

其 三

量无穷尽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最大、把毫毛之末看得最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行。万物的数量没有穷尽,时间的流逝没有止境,名分得失没有常规,终结与开始没有定故。所以有大智慧的人观照远近,因而小的不嫌其少,大的不觉其多,这是懂得量没有穷尽;他参验古今,所以年代久远而不烦闷,近在眼前也不踮脚强求,这是懂得时间没有止境;他洞察盈虚消长,所以有所得不欢喜,有所失不忧愁,这是懂得名分得失没有常规;他明白生死如同坦途,所以活着不欣喜,死去不当作祸患,这是懂得终始变化不可执守为定故。算来人所知道的,远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人有生命的时间,远不如他尚未出生的时间。以这至为渺小的自身,去求穷尽那至为广大的领域,所以才迷惑昏乱而不能有所自得。由此看来,又怎能断定毫毛之末就足以界定最微小之物的极限呢!又怎能断定天地就足以穷尽最广大之物的领域呢!」

其 四

大人无己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惜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说:「世上议论的人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广大的东西无法围量。』这是真实的情形吗?」北海若说:「从微小的角度去看庞大的东西,是看不周尽的;从庞大的角度去看微小的东西,是看不分明的。所谓精,是细小中的极微;所谓垺,是巨大中的极盛,因此二者各有不同的相宜之处,这是事物形势本来就有的。所谓精粗,都限于有形体的东西;至于无形之物,是数量所不能分辨的;至于不可围量之物,是数量所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谈论的,是事物的粗迹;可以用心意领会的,是事物的精微;至于言语所不能谈论、心意所不能体察的,就不限于精粗的范围了。所以有大德之人的行为,不去害人,却也不自夸仁慈恩惠;行动不为私利,却也不鄙视守门的仆隶;财货不去争夺,却也不自夸辞让;做事不倚仗他人,却也不自夸自食其力,也不鄙视贪求污浊之人;行为虽与流俗不同,却也不自夸怪僻独异;行事虽随顺众人,却也不鄙视那阿谀谄媚之徒;世间的爵位俸禄不足以使他奋勉,刑戮羞耻不足以使他蒙辱;他懂得是非无法截然划分,大小无法定出界限。听人说过:『得道之人不求名声,至德之人不求功得,大德之人忘却自我。』这才是约束自身、安守本分的极致。」

其 五

万物齐观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大小之家!」

河伯说:「无论是事物的外在,还是事物的内里,要从哪里着眼来分辨贵贱?又要从哪里着眼来分辨大小?」北海若说:「从大道的角度去看,万物没有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的角度去看,便都自以为贵而以对方为贱;从世俗的角度去看,贵贱并不取决于自己。从差别的角度去看,顺着事物大的一面去看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顺着事物小的一面去看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懂得天地也不过像一粒小米、毫毛之末也可大如丘山,那么差别的等次就看清了。从功用的角度去看,顺着事物有用的一面去肯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有用的;顺着事物无用的一面去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用的。懂得东与西方向相反,却又不能彼此缺少,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趋向的角度去看,顺着事物对的一面去肯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对的;顺着事物错的一面去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错的。懂得尧与桀都各自以为是而相互非难,那么人们的趣尚与操守就看清了。从前尧、舜以禅让而成就帝业,燕王哙让位给子之却招致灭亡;商汤、周武以征伐而成就王业,白公胜以争夺却招致覆灭。由此看来,争夺与禅让的礼数,尧与桀的行径,其贵其贱都各有时势,是不能当作永恒不变的常法的。栋梁可以用来撞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具各有不同的用途;骐骥骅骝这样的骏马,一天能奔驰千里,捕起老鼠来却不如野猫,这是说才能各有不同的专长;猫头鹰夜里能捉到跳蚤、看清毫毛之末,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山丘,这是说禀性各有不同的特点。所以说:难道可以一味效法『是』而废弃『非』、效法『治』而废弃『乱』吗?这是没有明白天地的常理、万物的实情啊。这就好比只效法天而废弃地、只效法阴而废弃阳,其行不通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还是有人偏要这样喋喋不休、不肯舍弃,那不是愚昧便是欺妄。三皇五帝禅让的方式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承继的方式各不相同。违逆时势、悖离世俗的,被称作篡逆之徒;顺应时势、合乎世俗的,被称作仗义之士。沉默些吧,河伯!你哪里懂得贵贱的门径、大小的归属呢!」

其 六

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什么?又该不做什么?我对于取舍进退,到底该怎么办呢?」北海若说:「从大道的角度去看,无所谓贵也无所谓贱,这叫作贵贱循环、相互转化,不要拘执你的心志,以致与大道大相违碍。无所谓少也无所谓多,这叫作彼此更替、消长流转,不要偏执一端去行事,以致与大道参差不合。要庄严得像一国之君,他没有偏私的恩德;要悠然得像祭祀时的社神,他没有偏私的赐福;要广博得像四方那样无边无际,没有什么疆界。要兼容并包地怀抱万物,又偏护谁、偏弃谁呢?这叫作不偏执一方。万物本是齐一的,谁短谁长呢?大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生死,所以不能仗恃一时的成就;事物一时空虚、一时盈满,并不固守于某种定形。逝去的年岁无法挽回,流逝的时光无法停留;消亡与生长、盈满与空虚,终结了又重新开始。这就是我用来阐说大道义理的纲要、论说万物常理的方法。万物的生长就像奔跑驰骋一般,没有哪一动作不在变化,没有哪一时刻不在迁移。该做什么?又该不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然而然地变化。」

其 七

反其真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䠱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河伯说:「那么大道为什么这样可贵呢?」北海若说:「懂得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于权变,明于权变的人便不会让外物来伤害自己。至德之人,火不能烧灼他,水不能淹溺他,寒暑不能侵害他,禽兽不能伤害他。并不是说他甘冒水火去轻视它们,而是说他能洞察安危、安于祸福、慎于去就,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所以说:自然蕴藏于内,人为显现于外,而德性就合于自然。懂得天与人各自的运行,立足于自然,安处于自得;或进或退、或屈或伸,无不返归大道的枢要而归于至极之境。」河伯问:「什么叫作天?什么叫作人?」北海若说:「牛马生来就有四只脚,这叫作天;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孔,这叫作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自然,不要用造作去毁灭性命,不要为贪求而殉身于名声。谨慎守护而不丧失,这就叫作返归本真。」

其 八

夔蚿相怜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独脚的夔羡慕多脚的蚿,蚿羡慕无脚的蛇,蛇羡慕无形的风,风羡慕能视的眼睛,眼睛羡慕能思的心。

其 九

天机自动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一跳一跳地走,再没有比这更简便的了。如今你驱使上万只脚行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蚿说:「并非如此。你没见过那吐唾沫的人吗?一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点,纷纷杂杂落下来的多得数不清。如今我只是任凭天生的机能去运行,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其 十

蛇行无足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蚿对蛇说:「我用许多脚行走,反而比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呢?」蛇说:「天生的机能在驱动,怎么可以更改呢?我哪里用得着脚呢!」

其 十一

众小为胜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䠓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蛇对风说:「我摆动脊背肋骨而行走,毕竟还有个形迹可循。如今你呼呼地从北海刮起,又呼呼地刮入南海,却好像没有形体,这是为什么呢?」风说:「不错。我呼呼地从北海刮起、刮入南海,可是人们用手指我,我也胜不过它;用脚踢我,我也胜不过它。虽然如此,能折断大树、掀飞大屋的,却只有我才能做到,所以我是把无数小处的不胜化作了大的取胜。能成就大胜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其 十二

孔子围匡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孔子游历到匡地,宋人把他围了好几重,他却照样弹琴唱歌不曾停歇。子路进去见他,说:「先生怎么还有这般兴致呢?」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想避开困厄已经很久了,却终究不能免,这是命;我想求得通达已经很久了,却始终不能得,这是时。当尧、舜在位之时,天下没有困厄之人,并非他们才智高超;当桀、纣在位之时,天下没有通达之人,并非他们才智低劣,不过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在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上行走而不躲避犀牛猛虎,这是猎人的勇敢;刀剑交锋于眼前,把死看得如同活着一样,这是烈士的勇敢;懂得困厄自有命数、通达自有时运,面临大难而毫不畏惧,这才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啊,安心待着吧!我的命运自有定数管着呢。」过了不久,统领甲士的人进来,道歉说:「我们以为您是阳虎,所以围困您;如今知道不是了,请允许我们告退。」

其 十三

龙问魏牟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生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杂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少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了仁义的德行,能把『同』『异』合而为一,能把『坚』『白』离而析之,能把不对的说成对的、不可的说成可的,使诸子百家的才智为之困窘、众人之口的辩说为之屈尽,我自以为已经通达到极点了。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惊异而莫名其妙,不知是我的论辩比不上他呢,还是我的才智不及他呢?如今我连嘴都张不开了,冒昧地请教其中的门道。」

其 十四

埳井之蛙

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堋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堋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堋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堋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子牟靠着几案长叹一声,仰天大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那浅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里的鳖说:『我多快乐呀!出来便在井栏边跳跃嬉戏,进去便在破砖缺口处歇息;跳进水里,水托着我的腋窝、撑着我的下巴,踏入泥中,泥淹没我的脚背、盖过我的脚趾;回头看那些孑孓、螃蟹和蝌蚪,没有一个比得上我。况且独占一坑之水,盘踞一口浅井之乐,也算是到顶了,您何不常来井里看看呢?』东海之鳖左脚还没踏进去,右膝就已经被井栏卡住了。于是从容地退了出来,把大海的情形告诉它说:『千里那么远,不足以形容大海的辽阔;千仞那么高,不足以测量大海的深邃。大禹的时候,十年里有九年发大水,海水却并不因此增多;商汤的时候,八年里有七年闹大旱,海岸却并不因此退减。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不因雨量多少而进退的,这就是东海的大快乐啊。』浅井之蛙听了这番话,惊惶失措,茫然若失。再说,才智还不懂得是非的界限,却还想去窥探庄子的言论,这就好比让蚊子去背山、让马蚿去渡河一样,必定无法胜任。再说,才智还不能领会那极精妙的言论,却只顾贪求一时的小利,这不正是浅井之蛙一类的人吗?况且庄子的精神正践踏着黄泉而登上苍天,无所谓南无所谓北,畅然通达于四方,深入于不可测度之境;无所谓东无所谓西,从幽深玄冥处起始,又返归于浑然大通。你却拘谨地想用观察去探求它、用辩说去索取它,这简直是用竹管去窥探天空、用锥子去测量大地,不也太渺小了吗?你还是走吧!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去学走路的事吗?还没学会邯郸人的本领,反倒连自己原来的走法也忘掉了,只好爬着回去罢了。如今你若不走,将会忘掉你原有的本领,丢掉你原有的学业。」

其 十五

逸而走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公孙龙听了,张大了嘴合不拢,舌头翘起来放不下,于是慌忙逃走了。

其 十六

曳尾涂中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在濮水边垂钓,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致意,说:「我们的君王愿把国内的政事托付给您!」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锦巾把它包好、用竹匣把它藏在宗庙的殿堂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壳来显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爬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爬。」庄子说:「你们回去吧!我也将拖着尾巴在泥里爬。」

其 十七

鵷鶵腐鼠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想取代你做宰相。」于是惠子害怕了,在都城里搜捕庄子,搜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鵷鶵,你知道它吗?那鵷鶵从南海起飞,一直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栖息,不是竹实它不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饮用。这时有一只鸱鸟得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鵷鶵恰好从它上空飞过,鸱鸟仰头瞪着它,发出『吓』的怒声。如今你也想用你那梁国的相位来对我发『吓』声吗?」

其 十八

濠梁之辩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赏。庄子说:「白鲦鱼从容自在地游来游去,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也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完全可以断定的了。」庄子说:「请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本就是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那么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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