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僖公元年
僖公元年
僖公元年。
春秋左传 · 第 5 卷
其 一
僖公元年
僖公元年。
其 二
【经】元年春王正月。齐师、宋师、曹伯次于聂北,救邢。夏六月,邢迁于夷仪。齐师、宋师、曹师城邢。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楚人伐郑。八月,公会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于柽。九月,公败邾师于偃。
【经】元年春,周历正月。齐国军队、宋国军队、曹伯在聂北驻扎,援救邢国。夏六月,邢国迁徙到夷仪。齐国军队、宋国军队、曹国军队为邢国筑城。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在夷地去世,齐国人将她迎回齐国。楚国人攻打郑国。八月,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在柽地会盟。九月,鲁侯在偃地击败邾国军队。
邢国被北方狄人所迫,齐国率诸侯救援并迁置邢国于夷仪(今山东聊城一带)。夫人姜氏即哀姜,鲁庄公之妻,涉庆父乱事,后被齐桓公处死。
其 三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帅师败莒于郦。获莒拏。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丧至自齐。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率军在郦地击败莒国,俘获莒拏。十二月丁巳,夫人(哀姜)的灵柩从齐国运回。
其 四
【传】元年春,不称即位,公出故也。公出复入,不书,讳之也。讳国恶,礼也。
【传】元年春,《春秋》不记载僖公即位,是因为僖公出奔在外的缘故。僖公出奔后又回国,《春秋》也不记载,是为国君讳耻。为国讳耻,是合于礼的。
僖公即位前,因庆父之乱出奔,回国后才正式执政,故《春秋》以讳恶之礼不书「即位」。
其 五
诸侯救邢。邢人溃,出奔师。师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
诸侯出兵救援邢国。邢国百姓溃散,逃奔至诸侯军中。诸侯军队随即驱逐狄人,收拾好邢国的器具用物,将邢国百姓迁移安置,军队丝毫没有中饱私囊。
其 六
夏,邢迁夷仪,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
夏天,邢国迁到夷仪,诸侯为其筑城,是为了救援患难。凡是侯伯(霸主)救患、分灾、讨罪,都是合于礼的。
其 七
秋,楚人伐郑,郑即齐故也。盟于荦,谋救郑也。
秋天,楚国攻打郑国,是因为郑国归附了齐国的缘故。诸侯在荦地会盟,谋划救援郑国。
其 八
九月,公败邾师于偃,虚丘之戍将归者也。
九月,鲁侯在偃地击败邾国军队,那是虚丘守戍之军将要撤归时(被鲁军截击)。
其 九
冬,莒人来求赂。公子友败诸郦,获莒子之弟拏。非卿也,嘉获之也。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
冬天,莒人前来索取贿赂。公子友在郦地将其击败,俘获莒子之弟拏。拏不是卿,《春秋》特书,是嘉奖俘获之功。鲁侯赏赐季友汶阳之田以及费邑。
公子友即季友,鲁国重臣,后被赐汶阳之田及费邑,此为季氏封地之始。
其 十
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君子以齐人杀哀姜也为已甚矣,女子,从人者也。
夫人(哀姜)的灵柩从齐国运回。君子认为齐国人杀哀姜做得太过分了,女子是随从丈夫的,(她的罪责在于丈夫所为,不应由女子独担)。
哀姜与庆父私通,庄公死后乱政,后被遣归齐,齐桓公将其处死。左传以「为已甚」评之,认为此举过重。
其 十二
僖公二年
僖公二年。
其 十三
【经】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哀姜。虞师、晋师灭下阳。秋九月,齐侯、宋公、江人、黄人盟于贯。冬十月,不雨。楚人侵郑。
【经】二年春,周历正月,(诸侯)在楚丘筑城。夏五月辛巳,安葬我国小君哀姜。虞国军队、晋国军队灭亡下阳。秋九月,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贯地结盟。冬十月,不降雨。楚国人入侵郑国。
楚丘即卫国新都(今河南滑县东),诸侯为卫国重建都城而筑城。下阳为虢国的附属城邑(今山西平陆境内)。
其 十四
【传】二年春,诸侯城楚丘而封卫焉。不书所会,后也。
【传】二年春,诸侯在楚丘筑城,并重新封立卫国。《春秋》不记录与会诸侯,是因为(鲁国)到得迟了。
其 十五
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宝也。」
晋国荀息请求用屈地所产良马(屈产之乘)和垂棘所产美玉(垂棘之璧)作礼物,向虞国借道以攻打虢国。晋献公说:「这是我的宝贝啊。」
屈产之乘,屈地所出的骏马;垂棘之璧,垂棘所产的美玉,均为晋国珍贵宝物。荀息以此为饵,欲贿赂虞公以取道。
其 十六
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对曰:「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入自颠軨,伐鄍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
荀息回答说:「如果能从虞国借到道路,这些宝贝就好比放在外府库里,(迟早还是我们的)。」献公说:「宫之奇在那里呢。」荀息回答说:「宫之奇这个人,生性懦弱,不能强谏;况且他从小在国君身边长大,国君亲昵他,就算他进谏,(国君)也不会听从。」于是派荀息向虞国借道,说:「冀国无道,从颠軨(地名)入境,攻打鄍邑三门。冀国已困顿疲病,(这都)是因为君侯的缘故(才得以如此)。
宫之奇是虞国大夫,以善谏著称,但荀息预判其难以影响虞公决策。颠軨、鄍均为地名,位于晋、虞、虢交界地带。
其 十七
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
如今虢国无道,据守驿舍(逆旅),入侵敝邑南部边境。敢请借道,以向虢国问罪。」虞公答应了,并请求先行出兵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虞公不听,遂发兵出师。夏,晋国里克、荀息率军会合虞国军队攻打虢国,灭亡下阳。《春秋》将虞国列在前面,是因为(虞国)受了贿赂的缘故。
其 十八
秋,盟于贯,服江、黄也。
秋天,在贯地结盟,是为了使江国、黄国归服。
其 十九
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齐国寺人貂(刁)开始在多鱼地方泄漏军事机密。
寺人貂即竖刁,齐桓公宠幸的宦官。「漏师」指泄露军事行动。多鱼为地名。
其 二十
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阳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
虢公在桑田击败了戎人。晋国卜偃说:「虢国一定要灭亡了。失去下阳而不知惧怕,反而又立了战功,这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鉴戒之心,而加重了他的毛病。他必定会轻视晋国而不去安抚民众,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必亡。」
卜偃是晋国掌占卜的大夫,此处以占卜与政治分析相结合,预言虢公因自满而亡国。「五稔」即五年。
其 二十一
冬,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伯。
冬天,楚国攻打郑国,楚将斗章俘获了郑国的聃伯。
其 二十三
僖公三年
僖公三年。
其 二十四
【经】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徐人取舒。六月雨。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谷。冬,公子友如齐涖盟。楚人伐郑。
【经】三年春,周历正月,不降雨。夏四月不降雨。徐国人占取舒国。六月降雨。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阳谷会盟。冬,公子友前往齐国莅盟。楚国人攻打郑国。
其 二十五
【传】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自十月不雨至于五月,不曰旱,不为灾也。
【传】三年春,不降雨。夏六月,降雨。从(上年)十月不降雨,直至(本年)五月,《春秋》不说「旱」,是因为(雨水迟来)还不构成灾害。
其 二十六
秋,会于阳谷,谋伐楚也。
秋天,在阳谷会盟,是为了谋划攻伐楚国。
其 二十七
齐侯为阳谷之会,来寻盟。冬,公子友如齐涖盟。
齐侯为了阳谷之会,前来(鲁国)重申旧盟。冬天,公子友前往齐国出席盟会。
其 二十八
楚人伐郑,郑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齐方勤我,弃德不祥。」
楚国人攻打郑国,郑伯想要与楚讲和。孔叔不同意,说:「齐国正在勤劳地帮助我们,(如今)抛弃(盟友的)恩德,是不吉祥的。」
其 二十九
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绝之也。蔡人嫁之。
齐侯与蔡姬在园囿中同乘小舟游玩,蔡姬晃动船只戏弄齐侯。齐侯害怕,脸色大变。(齐侯)制止她,她不肯停。齐侯大怒,将她送回(蔡国),但并没有与她断绝婚姻关系。蔡国人(却将她另)嫁给别人。
此事为日后齐国攻打蔡国、进而南伐楚国的导火索之一(见僖公四年传)。
其 三十一
僖公四年
僖公四年。
其 三十二
【经】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夏,许男新臣卒。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齐人执陈辕涛涂。秋,及江人、黄人伐陈。八月,公至自伐楚。葬许穆公。冬十有二月,公孙兹帅师会齐人、宋人、卫人、郑人、许人、曹人侵陈。
【经】四年春,周历正月,鲁侯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犯蔡国。蔡国溃败,遂进兵攻打楚国,驻扎于陉地。夏,许男新臣去世。楚国屈完前来在联军中结盟,盟于召陵。齐人逮捕了陈国辕涛涂。秋,(鲁国)与江人、黄人攻打陈国。八月,鲁侯从伐楚归来。安葬许穆公。冬十二月,公孙兹率军会合齐人、宋人、卫人、郑人、许人、曹人侵犯陈国。
其 三十三
【传】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
【传】四年春,齐侯率领诸侯军队侵犯蔡国。蔡国溃败。遂进兵攻打楚国。楚王派人对联军说:「君(齐侯)居于北海,寡人居于南海,即便是马牛发情走失也不会互相到达对方那里,没想到君侯来涉入我的土地,这是为什么?」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国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之伯,你实际上都可以征讨,来夹辅周王室。』并赐给我先君所能征伐的范围,东至大海,西至黄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你们的贡品包茅不入贡,周王祭祀不能供给,没有包茅就无法缩酒(过滤祭酒),寡人前来问责这件事。周昭王南征而未能返回,寡人前来追问此事。」楚方回答说:「贡品不入贡,是寡君之罪,岂敢不供给。至于昭王未能返回的事,请您到水边去问问吧。」联军前进,驻扎于陉地。
召康公即召公奭,西周初辅政大臣,曾授权齐国征伐四方。包茅是楚国贡品,用于祭祀缩酒(以茅草过滤酒中沉淀)。昭王南征伐楚溺死汉水,是西周史上著名事件,楚方以「问诸水滨」巧妙回避责任。
其 三十四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夏天,楚王派屈完前往联军中交涉。联军退兵,驻扎于召陵。
其 三十五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
齐侯将诸侯军队列阵,与屈完同乘一车观阅军容。齐侯说:「这岂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
其 三十六
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
(请问)与我共同友好,如何?」屈完回答说:「君侯惠赐在敝邑社稷祈福,屈尊接纳寡君,这正是寡君的愿望。」
其 三十七
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齐侯说:「以这样的大军作战,谁能抵挡?以这样的大军攻城,哪座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说:「君侯若以德义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侯若仗恃武力,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军队再多,也没有用武之地。」
方城山,楚国北部边境的山地要塞,楚国以之为天然屏障。此段对话展现楚国外交辞令的刚劲。
其 三十八
屈完及诸侯盟。
屈完与诸侯在召陵结盟。
其 三十九
陈辕涛涂谓郑申侯曰:「师出于陈、郑之间,国必甚病。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曰:「善。」涛涂以告,齐侯许之。申侯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齐侯说,与之虎牢。执辕涛涂。
陈国辕涛涂对郑国申侯说:「大军从陈、郑两国之间撤回,两国必定大受其苦。若使大军东出,向东夷展示军威,沿海而归,那是可以的。」申侯说:「好。」涛涂便把这个建议告诉了齐侯,齐侯同意了。申侯随后求见齐侯,说:「大军远征疲惫,如果出东方而遇到敌人,恐怕不能作战了。不如从陈、郑之间撤回,由两国供给粮草鞋履(屝屦:草鞋),那是可以的。」齐侯高兴,把虎牢赐给申侯,并逮捕了辕涛涂。
屝屦,草鞋,此泛指军需物资。辕涛涂原是为陈国谋利,却被申侯反告,遭到逮捕,申侯因此得到虎牢之地,但也种下了后来被谗的祸根。
其 四十
秋,伐陈,讨不忠也。
秋天,攻打陈国,是为了惩讨陈国的不忠。
其 四十一
许穆公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
许穆公在出征军中去世,按照侯爵礼节安葬他,是合于礼的。凡诸侯在朝聘会盟时薨逝,丧礼加升一等;为王事战死,加升两等。在这件事上,许穆公是用衮服入殓的。
衮服(衮:gǔn)是天子及诸侯最高礼服,平时许国国君不能穿,但因死王事加二等,故得以衮服入殓。
其 四十二
冬,叔孙戴伯帅师,会诸侯之师侵陈。陈成,归辕涛涂。
冬天,叔孙戴伯率军,会合诸侯军队侵犯陈国。陈国讲和,归还了辕涛涂。
其 四十三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且其繇曰:『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置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
当初,晋献公想要立骊姬为夫人,占龟(卜)结果不吉;用蓍草(筮)结果吉利。献公说:「依筮的结果行事。」卜人说:「筮是短暂的,龟卜是长久的,不如从长久的(龟卜)。况且卦兆辞说:『专宠必变,将夺国君之羭(好事)。一株薰草,一株莸草(臭草),十年之后还有臭味。』绝对不可以。」献公不听,立骊姬为夫人。骊姬生奚齐,她的妹妹(娣)生卓子。等到将要立奚齐为太子,骊姬已经与众大夫谋定,便对太子(申生)说:「国君梦见了齐姜(太子之母),你必须赶快去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将祭肉(胙)带回献给献公。献公正在出猎,骊姬将祭肉在宫中放置了六天。献公回来,(骊姬)在祭肉中下毒,进献给献公。献公将祭肉祭告于地,地面隆起(坟)。给狗吃,狗死了。
骊姬是晋献公从骊戎所获的女俘,受到宠爱。「薰莸不同器」(薰:香草,莸:臭草)后成为比喻善恶不能共存的典故。卦兆辞「繇」(繇:yáo)即卦辞、爻辞一类占卜解说。
其 四十四
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是太子(申生)干的坏事。」太子奔逃到新城。献公杀了太子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您去解释,国君一定会辨别清楚的。」太子说:「国君没有骊姬,就寝不安、食不饱。我去辩解,骊姬必定获罪。国君年老了,我又不忍心让他不快乐。」有人说:「那您打算出走吗?」太子说:「国君实际上并未查明我的罪行,(我)带着这个污名出走,又有谁会收留我呢?」十二月戊申,(申生)在新城自缢而死。骊姬随即又诬陷另外两位公子说:「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重耳奔逃到蒲邑,夷吾奔逃到屈邑。
申生是晋献公长子,以孝顺闻名,宁可自杀也不愿为自己辩解而使父亲为难。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夷吾即后来的晋惠公,二人此后长期流亡在外。
其 四十六
僖公五年
僖公五年。
其 四十七
【经】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杞伯姬来朝其子。夏,公孙兹如牟。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郑伯逃归不盟。楚人灭弦,弦子奔黄。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冬,晋人执虞公。
【经】五年春,晋侯杀了他的世子申生。杞伯姬来朝见她的儿子。夏,公孙兹前往牟国。鲁侯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首止与周王太子会面。秋八月,诸侯在首止结盟。郑伯逃归,未参加盟会。楚国人灭亡弦国,弦子奔逃到黄国。九月戊申朔,发生日食。冬,晋人逮捕了虞公。
其 四十八
【传】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
【传】五年春,周历正月辛亥朔,是冬至(日南至)之日。鲁侯已经视朔(颁布本月朔日),随后登上观台观望(天象)。这一情况(《春秋》)加以记载,是合于礼的。凡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四季各节气(启、闭),必须记录云彩及天象,以便做好防范准备。
「分、至、启、闭」指八个节气: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为「四至」加「二分」,「启、闭」指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视朔即每月初一察看月历、颁告朔事。
其 四十九
晋侯使以杀大子申生之故来告。
晋侯派使者来告知杀太子申生的缘由。
其 五十
初,晋侯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置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让之。
当初,晋侯命令士蒍为重耳、夷吾两位公子在蒲邑和屈邑筑城,士蒍不够谨慎,在城里(夹墙中)夹放了柴薪(偷工减料)。夷吾向献公告发了这件事。献公派人责备士蒍。
「置薪」指在城墙夹层中填放木材而非夯土,这样城墙不够坚固,也有防火隐患。
其 五十一
士蒍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仇焉。无戎而城,仇必保焉。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退而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斩其祛,遂出奔翟。
士蒍叩头回答说:「臣听说,没有丧事而悲戚,忧患必然会找上门来。没有战事却筑城,仇敌必定会据守其中。(这城既是给)仇敌据守的,又何必谨慎呢?恪守职责却废弃君命,是不敬;为仇敌固守,是不忠。失去忠与敬,拿什么来事奉君主?《诗》云:『怀有德义才能安宁,宗室子弟才是国家的城墙。』君主还是修明德行、巩固宗室子弟吧,哪里比得上这样的城墙呢?三年之内将要在这里来寻兵,又何必谨慎呢?」退下后,他赋诗道:「狐皮袍子乱蓬蓬,一国之内三个主,我该跟从哪一个?」等到(骊姬之乱)祸患发生,献公派寺人披讨伐蒲邑。重耳说:「君父之命,不可违抗(不较量)。」于是向众人传告说:「与君父对抗者,是我的仇人。」(重耳)翻越城墙逃走。寺人披砍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出奔翟国。
「祛」(qū)即衣袖。寺人披即宦者披,此后多次出现于晋国历史中。士蒍之言引《诗》「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此诗今已佚。
其 五十二
夏,公孙兹如牟,娶焉。
夏天,公孙兹前往牟国,在那里娶亲。
其 五十三
会于首止,会王大子郑,谋宁周也。
(诸侯)在首止会合,是为了会见周王太子郑,谋划安定周室。
其 五十四
陈辕宣仲怨郑申侯之反己于召陵,故劝之城其赐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孙不忘。吾助子请。」乃为之请于诸侯而城之,美。遂谮诸郑伯,曰:「美城其赐邑,将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
陈国辕宣仲(辕涛涂)怨恨郑国申侯在召陵之事上背叛了自己,便劝说申侯为自己所得的赐邑筑城,说:「把城筑得美观,是美名之举,子孙后代不会忘记。我来帮你(向诸侯)请求。」于是替他请求各诸侯出力筑城,城墙果然筑得很美观。随后辕宣仲又向郑伯进谗言说:「(申侯)把赐邑城池修筑得那么美,是准备叛乱啊。」申侯由此得罪于郑国。
其 五十五
秋,诸侯盟。王使周公召郑伯,曰:「吾抚女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
秋天,诸侯结盟。周王派周公召见郑伯,说:「我将安抚你,让你顺从楚国,再以晋国辅助你,可以稍得安宁。」
其 五十六
郑伯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也,故逃归不盟。孔叔止之曰:「国君不可以轻,轻则失亲。失亲患必至,病而乞盟,所丧多矣,君必悔之。」弗听,逃其师而归。
郑伯对周王的命令感到高兴,却又害怕自己不参加齐国的朝会(有损与齐关系),于是逃归不参加盟会。孔叔劝阻他说:「国君不可以轻率行事,轻率则失去亲附之国。失去亲附,祸患必定到来;到时候病急而向人求盟,所损失的就多了,君主必定后悔。」郑伯不听,擅自离开军队逃回国中。
其 五十七
楚斗谷于菟灭弦,弦子奔黄。
楚国令尹斗谷于菟灭亡了弦国,弦子奔逃到黄国。
斗谷于菟即子文,楚国著名令尹(宰相),在位多年,以忠公廉洁著称。弦国是姬姓小国,位于今河南省境内。
其 五十八
于是江、黄、道、柏方睦于齐,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
那时,江、黄、道、柏等国正与齐国友好,它们都是弦国的姻亲之国。弦子仗恃这些国家(的援助)而不事奉楚国,又不设置防备,所以灭亡了。
其 五十九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
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以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必定跟着灭亡。
其 六十
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晋国的野心不可开启,强敌不可轻忽,一次已经太过分了,哪能还有第二次?谚语所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国与虢国的关系啊。」虞公说:「晋国,是我们的同宗,怎么会害我们?」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太王(古公亶父)之子中排行为昭的(即昭字辈)。太伯不随从(季历传位),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之子中排行为穆的(即穆字辈),曾任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记录)藏于盟府。(晋国)将要灭掉的是虢国,又怎么会爱惜虞国呢?况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更亲近(晋公室)吗?(晋国)对他们的爱护,又是怎样的?桓叔、庄伯一族有什么罪过,而被杀戮,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们与公室太)近密吗?因亲近受宠而被逼迫,(晋国)尚且要杀害他们,何况是以国(为亲)呢?」虞公说:「我祭祀丰盛洁净,神灵必定庇佑我。」宫之奇回答说:「臣听说,鬼神并不是亲近某人,只依附于德行。所以《周书》说:『皇天没有偏私,只辅佐有德之人。』又说:『黍稷(祭品)不是馨香,明德才是真正的馨香。』又说:『民众不改变供奉之物,只有德行才是真正的供奉。』如此说来,没有德行,民众就不和睦,神灵也不享用祭祀了。神灵所凭依的,将在于德行。若晋国取得虞国之后以明德进奉馨香,神灵难道会将它吐出来吗?」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的使者。宫之奇带领自己的族人离开虞国,说:「虞国今年腊祭(腊:年终祭祀)都举行不了了,就在此次(借道)之行,晋国不会再次出兵了(意谓一次就足以灭掉虞国)。」
「辅车相依」,辅为面颊骨,车即牙车(下颌骨),二者相互依存,比喻虞虢唇齿相依。太伯、虞仲是周太王之子,虞仲即虞国始祖。
虢仲、虢叔是王季之子,为文王卿士。桓叔、庄伯是晋国旁支,曾被晋公室诛杀。宫之奇此谏被誉为先秦最精彩的谏辞之一。
其 六十一
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
八月甲午,晋侯围攻虢国上阳城。(晋侯)问卜偃说:「我们能成功吗?」卜偃回答:「能攻克。」献公说:「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日的清晨,龙尾(箕星)伏于辰(日所在之宿),军服整齐威武,取下虢国旗帜。
上阳为虢国都城(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境内)。卜偃用天象预测作战时机,「龙尾」指东方苍龙七宿之末的箕宿,「天策」即傅说星(银河旁的星官)。
其 六十二
鹑之贲贲,天策焞々,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鹑火(星宿)熠熠生辉,天策(傅说星)朦胧暗淡,鹑火星处于正南方(中天)时大军凯旋,虢公将要出奔。』大概就在九月、十月之交吧。丙子日清晨,太阳在箕宿,月亮在天策(傅说),鹑火星在正南方,一定就是这个时候了。」
「鹑之贲贲」指鹑火星(柳、星、张三宿)明亮,「天策焞々」指傅说星昏暗。古代以星象推算战事时机,是春秋时代常见的军事占卜方式。
其 六十三
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
冬十二月丙子朔,晋国灭亡虢国,虢公丑奔逃到京师(周都)。晋军撤返途中,在虞国馆舍(驻扎休息),随即袭击虞国,灭亡了虞国,逮捕了虞公及其大夫井伯,(将井伯)用作送嫁秦穆姬(晋献公之女嫁秦穆公)的陪嫁从人(媵臣)。同时修缮虞国的祭祀,并将虞国原来应向周王缴纳的职贡归还给周王。
「媵」(yìng)指送嫁时随行的陪嫁人员。秦穆姬是晋献公之女,嫁给秦穆公。晋国将所灭虢、虞两国的职贡归还给周王,以示名义上对周室的尊重。
其 六十四
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所以《春秋》写道:「晋人执虞公。」是为了归罪虞国,同时也表明(灭虞之事)非常容易。
其 六十六
僖公六年
僖公六年。
其 六十七
【经】六年春王正月。夏,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伐郑,围新城。秋,楚人围许,诸侯遂救许。冬,公至自伐郑。
【经】六年春,周历正月。夏,鲁侯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攻打郑国,围攻新城。秋,楚国人围攻许国,诸侯于是救援许国。冬,鲁侯从伐郑归来。
其 六十八
【传】六年春,晋侯使贾华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郤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传】六年春,晋侯派贾华攻打屈邑。夷吾守不住,(与贾华)盟誓后离开。(夷吾)打算奔逃到翟国,郤芮说:「(重耳)后来出走也是同样的逃亡,这样(与重耳)同罪。不如去梁国。梁国靠近秦国,(可以)得到秦国的庇护。」于是前往梁国。
其 六十九
夏,诸侯伐郑,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围新密,郑所以不时城也。
夏天,诸侯攻打郑国,是因为郑国逃离首止盟会的缘故。围攻新密,那是郑国不按时(所该)筑城(却修筑)的地方。
其 七十
秋,楚子围许以救郑,诸侯救许,乃还。
秋天,楚王围攻许国,是为了救援郑国。诸侯出兵救援许国,楚军于是撤退。
其 七十一
冬,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于武城。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绖,士舆榇。
冬天,蔡穆侯带领许僖公前往武城朝见楚王。许男(许僖公)双手反绑于背,口中衔璧;大夫们穿着丧服、头戴麻绖(衰绖);士人们抬着棺椁(舆榇)。
「面缚」指两手反绑于背面朝前。「衔璧」指口衔玉璧以示请罪归降。「衰绖」(cuī dié)是丧服,「舆榇」(yú chèn)是抬着空棺椁,表示愿以死谢罪。此为春秋时代请降的最高礼仪。
其 七十二
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启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楚子从之。
楚王询问逢伯(此事该如何处置),逢伯回答说:「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商,微子启(殷纣王之兄)就是这样(面缚衔璧来降的)。武王亲自解开他的绑缚,接受他的玉璧并为他行祓除之礼,烧掉那棺椁,以礼对待并任命他,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地。」楚王依此办理。
微子启是商纣王之兄,武王克商后归降周朝,被封于宋以奉商祀。此处以微子归周之典礼来劝楚王宽待许国。
其 七十四
僖公七年
僖公七年。
其 七十五
【经】七年春,齐人伐郑。夏,小邾子来朝。郑杀其大夫申侯。秋七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世子款、郑世子华盟于宁母。曹伯班卒。公子友如齐。冬,葬曹昭公。
【经】七年春,齐国人攻打郑国。夏,小邾子来朝。郑国杀了它的大夫申侯。秋七月,鲁侯会同齐侯、宋公、陈国世子款、郑国世子华在宁母结盟。曹伯班去世。公子友前往齐国。冬,安葬曹昭公。
其 七十六
【传】七年春,齐人伐郑。孔叔言于郑伯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既不能强,又不能弱,所以毙也。国危矣,请下齐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姑少待我。」对曰:「朝不及夕,何以待君?」夏,郑杀申侯以说于齐,且用陈辕涛涂之谮也。
【传】七年春,齐国人攻打郑国。孔叔对郑伯说:「谚语有道:『心里不争强,何必怕受苦(既不能强,又不示弱,所以才会倒败)。』(郑国)既不能强盛,又不能示弱,这就是要败亡的原因。国家危险了,请您向齐国低头以救国家。」郑伯说:「我知道(这困难)是从哪里来的,姑且稍等我一下。」孔叔回答说:「早上都不知道晚上如何,还等什么?」夏天,郑国杀了申侯以取悦于齐,同时也是采用了陈国辕涛涂的谗言之故。
其 七十七
初,申侯,申出也,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女,女必不免。
当初,申侯是申国公族后裔,受到楚文王的宠幸。文王临死前,将玉璧给他,让他离去,说:「只有我了解你,你专好谋利而不知满足,予取予求,我并不因此责备你的过失。以后的人将向你索求更多,你必然难以幸免。
申国为南方小国,申侯即出自申国公族。楚文王对申侯性格的判断颇为精准。
其 七十八
我死,女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子文闻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我死之后,你必须赶快离开。不要去小国,(小国)不会容纳你的。」(文王)安葬之后,申侯出奔郑国,又受到厉公的宠幸。(楚国令尹)子文听说他(在郑国)被杀,说:「古人有言:『了解臣下莫如君主。』这话确实无法改变啊。」
子文即斗谷于菟,楚国令尹,以此感叹楚文王对申侯的预判之准。
其 七十九
秋,盟于宁母,谋郑故也。
秋天,在宁母结盟,是为了谋划(如何处置)郑国。
其 八十
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
管仲对齐侯说:「臣听说,招抚离散的诸侯要用礼,安抚远方的诸侯要用德,德与礼不改变,没有人不归心向往。」
其 八十一
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
齐侯对诸侯讲究礼仪,诸侯(各)官员接受各地方物(贡品)。
其 八十二
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大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
郑伯派太子华(郑世子华)到宁母会盟听命,太子华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际上违背了君侯的命令。如果君侯除掉他们(以此)作为(与郑国)讲和的条件,我将以郑国作为齐国的内臣,君侯也没有什么不利的。」齐侯打算答应他。管仲说:「君侯以礼与信使诸侯归附,却以奸邪之事收尾,恐怕不可吧?子不违父之道叫做礼,恪守命令顺应时宜叫做信。违背这两者,奸邪之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齐侯说:「诸侯对郑国有所讨伐,尚未成功。如今若有机可乘,顺势而为,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说:「君侯若以德义安抚郑国,再施以教导劝谕,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忙于应付(自身的)覆亡,哪敢不畏惧?若是(利用)那个罪人(太子华)来胁迫郑国,郑国就有了(拒绝的)说辞,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崇尚德义,若在会盟中罗列奸邪之事,以后如何给子孙做榜样?诸侯的会盟,其中的德行、刑罚、礼义,没有哪个国家不会记录在案。若将奸邪之事记录其位,君侯的盟主地位就会衰落了。作为(盟主)而不被记录(德行),也不是盛德之举。君侯还是不要答应,郑国必定会前来请求结盟。这个太子华,既是(郑国的)太子,却向大国请求(帮助)以削弱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人也必定难逃惩处。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良执掌国政,(郑国内部)尚不可趁隙。」齐侯拒绝了(太子华的请求)。太子华由此在郑国得了罪。
郑世子华试图借助齐国力量除掉国内政敌,管仲以「礼信」与「盛德」为由劝阻齐桓公,是左传中管仲论政的经典段落。叔詹、堵叔、师叔被誉为「郑三良」。
其 八十三
冬,郑伯请盟于齐。
冬天,郑伯向齐国请求结盟(归服)。
其 八十四
闰月,惠王崩。襄王恶大叔带之难,惧不立,不发丧而告难于齐。
(这年)闰月,周惠王驾崩。周襄王担忧大叔带(弟弟叔带)造成祸乱,害怕自己不能即位,于是不发丧,却向齐国告急求援。
大叔带是周惠王之子、周襄王之弟,受到惠王的宠爱,多次图谋夺取王位,引发周室内乱。
其 八十六
僖公八年
僖公八年。
其 八十七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会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郑伯乞盟。夏,狄伐晋。秋七月,禘于大庙,用致夫人。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经】八年春,周历正月,鲁侯会同王室使者、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国世子款在洮地结盟。郑伯请求结盟。夏,狄国攻打晋国。秋七月,在太庙举行禘祭,借此致哀姜之主(向哀姜致祭)。冬十二月丁未,周天王(惠王)驾崩。
禘祭(dì)是周代重大祭礼,天子诸侯在太庙举行。「致夫人」指借禘祭时机将哀姜附祭入庙,是一种非常规的礼仪操作。
其 八十八
【传】八年春,盟于洮,谋王室也。郑伯乞盟,请服也。襄王定位而后发丧。
【传】八年春,在洮地结盟,是为了谋划王室(安定之事)。郑伯请求结盟,是请求归服。周襄王确定了王位之后才发布丧告(为惠王发丧)。
其 八十九
晋里克帅师,梁由靡御。虢射为右,以败狄于采桑。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拒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
晋国里克率军,梁由靡担任御者,虢射担任车右,在采桑地击败了狄人。梁由靡说:「狄人没有廉耻,乘胜追击必能大获全胜。」里克说:「阻击他们就够了,不要招引更多的狄人(来报复)。」虢射说:「再过一年,狄人必定还要来,这样已经表现出我们的软弱了。」
三人对追击胜敌的意见各有不同,後来狄人果然来报复(见下文),虢射之言得以印证。
其 九十
夏,狄伐晋,报采桑之役也。复期月。
夏天,狄人攻打晋国,是为了报采桑之战的仇恨。(间隔了)整整一年。
其 九十一
秋,禘而致哀姜焉,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祔于姑,则弗致也。
秋天,(鲁国)在禘祭时将哀姜附祭入庙,这是不合礼的。凡是夫人不在正寝去世、不在宗庙举行大殓(殡)、不向同盟诸侯报告(赴告)、不附葬于(前任)婆婆之旁,就不应致祭(将其主牌位致于庙中)。
哀姜是在外地(夷地)去世,且涉及淫乱丑行,没有经过正常的礼制程序,故左传明确指出「致哀姜」是非礼之举。
其 九十二
冬,王人来告丧,难故也,是以缓。
冬天,周王室使者前来报丧,是因为(叔带之)难的缘故,(消息)因此迟缓。
其 九十三
宋公疾,大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
宋桓公生病,太子兹父(宋襄公)再三请求说:「目夷(子鱼)年长,又仁义,君主还是立他为继承人吧。」桓公命令子鱼(接受),子鱼推辞说:「能够以国家让人,仁义之举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臣不如太子,况且这也不符合(嫡长继承的)顺序。」说完便退出逃走了。
目夷(子鱼)是宋桓公之庶长子,兹父(宋襄公)是嫡子,兹父之所以让位,是出于对兄长年长且仁义的敬重,但子鱼以不合「顺」(长幼嫡庶之序)为由拒绝,此事传为礼让佳话。
其 九十五
僖公九年
僖公九年。
其 九十六
【经】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说卒。夏,公会宰周公、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秋七月乙酉,伯姬卒。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经】九年春,周历三月丁丑,宋公御说(宋桓公)去世。夏,鲁侯会同宰周公(周王室宰孔)、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葵丘聚会。秋七月乙酉,伯姬去世。九月戊辰,诸侯在葵丘结盟。
其 九十七
甲子,晋侯佹诸卒。冬,晋里奚克杀其君之子奚齐。
甲子,晋侯佹诸(晋献公)去世。冬,晋国里克杀了国君之子奚齐。
其 九十八
【传】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会诸侯,故曰子。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传】九年春,宋桓公去世,尚未安葬,宋襄公就参加了诸侯之会,所以《春秋》称他为「子」。凡在丧期内,周王称「小童」,公侯称「子」。
其 九十九
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
夏天,在葵丘会盟,是为了重申旧盟,并且修好(各国关系),是合于礼的。
其 100
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
周王派宰孔赏赐齐侯祭肉(胙),说:「天子祭祀文王、武王,命孔赏赐伯舅(您)祭肉。」齐侯正准备走下(堂)拜谢(行下拜礼)。
「伯舅」是周天子对异姓诸侯之长的称呼,表示尊礼。赐胙(zuò)是赐以祭祀后的肉食,表示天子荣宠。
其 101
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
宰孔说:「还有后续命令。天子命孔传话:『因为伯舅年老(耋老),(又)有功劳,赏赐一级,不必下拜。』」
其 102
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齐侯)回答说:「天威就在眼前(颜面咫尺),小白我哪敢贪图天子的命令而不下拜?恐怕(若不下拜)将会失仪落地,给天子留下羞耻。岂敢不下拜?」(齐侯)走下堂,拜谢;登上堂,接受(祭肉)。
齐桓公名「小白」,此处自称,表示谦敬。「颜咫尺」即天子(代表的天威)就近在眼前。齐侯此举既受了免拜之恩,又恭敬地下拜,展现了齐桓公的老练外交风度。
其 103
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秋天,齐侯使诸侯在葵丘结盟,说:「凡是与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行返回,途中遇见晋侯,说:「可以不必参加(此次会盟)了。齐侯不致力于德行,却热衷于远征,所以北伐山戎,南伐楚国,向西才有了这次葵丘之会。东方的谋略尚不知道,向西(的会盟)就算了吧(已经过了)。这种情况,乱局就要来临了。君侯应当致力于平定内乱(晋国之乱),不必劳驾前来赴会。」晋侯于是返回。
葵丘之盟是齐桓公霸业的巅峰时刻,但宰孔(周室卿士)已看出齐侯志骄不修德、霸业将衰,劝晋侯撤回,有先见之明。
其 104
九月,晋献公卒,里克、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
九月,晋献公去世,里克(里奚克)、郑(郤芮)想要迎纳公子重耳(晋文公)回国,所以带领三位公子(奚齐、卓子等)的手下作乱。
其 105
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书曰:「杀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当初,献公命令荀息担任奚齐的师傅。献公生病,召见荀息,说:「将这个幼小的孩子托付给(你),(这孤儿)委辱在大夫之手,你将如何(处置)?」荀息叩头回答说:「臣将竭尽手足之力,加之以忠诚贞节。若能成功,是君主的福佑;若不能成功,则以死来继(效忠之志)。」献公说:「什么叫做忠贞?」荀息回答说:「对于公家的利益,凡知道的,没有不尽力做到,这叫做忠。送走(先君),侍奉在位(新君),二者都无私心猜疑,这叫做贞。」等到里克将要杀奚齐,(里克)先告知荀息说:「三方的怨恨(三公子之党)将要发作,秦国、晋国支持(这形势),你将怎么办?」荀息说:「我将以死殉之。」里克说:「(那样)没有益处。」荀息说:「我已经对先君承诺了,不能有二心。(即便)能够改变承诺而保全自身,又于心何忍?虽然没有益处,又能逃往哪里呢?况且人人都想向善,谁不如我?我想要无二心,又怎能叫别人(也无二心)呢?」冬十月,里克在军中(奚齐服丧之次)杀了奚齐。《春秋》写道:「杀其君之子。」是因为(献公)尚未安葬(奚齐只是君之子,尚未继位为君)。荀息打算以死殉职,有人说:「不如立卓子(公子卓)而辅佐他。」荀息立公子卓并为献公送葬。十一月,里克在朝堂杀了公子卓,荀息以死殉职。君子说:「《诗》所谓『白玉的污点,还可以磨去;这话语的污点,却无法消除。』荀息(对先君的承诺)是这样的。」
「三怨」指奚齐、重耳、夷吾三公子各有支持者,相互怨恨的三方势力。荀息坚守对先君的承诺而死,被左传以《诗》「白圭之玷」称赞其言行如一。此诗出自《诗经·大雅·抑》。
其 106
齐侯以诸侯之师伐晋,及高梁而还,讨晋乱也。令不及鲁,故不书。
齐侯率领诸侯军队讨伐晋国,到达高梁便返回,是为了惩讨晋国内乱。(此次出兵的)命令未传达到鲁国,所以《春秋》不加记载。
其 107
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从之。齐隰朋帅师会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仇。夷吾弱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他。」公谓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晋国的郤芮(xì ruì)派夷吾携重礼贿赂秦国,以求秦国送他回国即位,并说:「别人已经实际占有了晋国,我们又何必吝惜财物呢?只要回去能够得到民心,土地又算得了什么呢?」夷吾照此办理。齐国的隰朋(xí péng)率军与秦军会合,共同护送晋惠公回国。秦伯问郤芮:「公子(夷吾)靠的是谁?」郤芮回答:「臣下听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党羽,有了党羽就必然有仇家。夷吾年幼时不好嬉戏,能和人争斗但从不过分,长大后也不曾改变,其他的我就不了解了。」秦伯又问公孙枝:「夷吾能使晋国安定吗?」公孙枝回答:「臣下听说,唯有遵循法则才能安定国家。《诗》上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说的文王。《诗》又说:『不僭(jiàn)不贼,鲜不为则。』这说的是没有偏爱、没有偏恶、不忌刻、不争强的意思。现在夷吾说话多有忌刻之意,难以成就大事啊!」秦伯说:「好忌刻就会树敌众多,又哪能真正克制人呢?这对我倒是有利的。」
郤芮:晋国大夫。夷吾即后来的晋惠公。公孙枝:秦国大夫,字子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均出自《诗经·大雅·皇矣》及《抑》篇,强调无知无欲、顺天而行才是王者之道。
其 108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治。故鱼氏世为左师。
宋襄公即位,认为公子目夷仁德出众,便任命他为左师,主持国政,从此宋国得到了治理。因此鱼氏(目夷之后,以公子目夷字子鱼,后裔以鱼为氏)世代担任左师之职。
公子目夷:宋桓公之子,字子鱼,以仁让闻名。宋国左师为执政要职,主持政务。
其 110
僖公十年
僖公十年。
其 111
【经】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齐。狄灭温,温子奔卫。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夏,齐侯、许男伐北戎。晋杀其大夫里克。秋七月。冬,大雨雪。
【经】十年春,周王正月,鲁僖公前往齐国。狄人灭掉温国,温子逃奔卫国。晋国里克弑杀其君卓子以及大夫荀息。夏,齐侯和许男出兵讨伐北戎。晋国杀了大夫里克。秋七月(无事可记)。冬,大雪。
其 112
【传】十年春,狄灭温,苏子无信也。苏子叛王即狄,又不能于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灭。苏子奔卫。
【传】十年春,狄人灭掉温国,是因为苏子(温子苏氏)失信于人。苏子背叛周王,投靠狄人,又不能与狄人相处融洽,狄人讨伐他,周王不出兵相救,温国于是被灭。苏子逃奔到卫国。
其 113
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齐隰朋立晋侯。晋侯杀里克以说。将杀里克,公使谓之曰:「微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
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与齐国隰朋一同会合,立晋侯(惠公夷吾)为君。晋侯为了取悦(秦国等),便借机杀了里克。将要杀里克时,晋侯派人告诉他:「没有你,我就不会有今天。虽然如此,你弑杀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做你君主的人也实在是难啊!」里克回答:「没有废立之事,君主又怎能兴立?想要给人加罪,难道还会缺少借口吗?臣已听到命令了。」说罢,伏剑自尽。
里克:晋国大夫,先后弑杀奚齐、卓子两位公子,并杀荀息,为晋惠公入国铺路,但事后被晋惠公以弑君之罪处死。「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成为后世成语。
其 114
于是郑聘于秦,且谢缓赂,故不及。
在这个时候,郑国派使者出使秦国,同时向秦国道歉,说明贿赂迟迟未能送到的原因,所以(史书)未能载明此事详情。
其 115
晋侯改葬共大子。
晋侯(惠公)重新安葬了共太子(申生)。
共太子申生:晋献公长子,因骊姬之谗而被迫自尽,谥「共」(恭),后被惠公改葬以示安抚。
其 116
秋,狐突适下国,遇大子,大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无礼,馀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馀。」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秋,狐突(hú tū)前往下国(曲沃),在路上遇到了太子(申生的鬼魂),太子请他登车,自己驾车,然后告诉他说:「夷吾(晋惠公)无礼于我,我已经向上帝请求了。上帝将把晋国赐给秦国,秦国将来会祭祀我。」狐突回答说:「臣下听说,神灵不享用不同族类的祭祀,百姓不祭祀异姓之人的先祖。
狐突:晋国大夫,太子申生的外祖父。「下国」指晋国旧都曲沃。此处为申生鬼魂与狐突对话的神异传说,反映先秦占卜预言文化。
其 117
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许我罚有罪矣,敝于韩。」
您(指申生)的祭祀(若交给秦人)岂不是要断绝了吗?何况百姓又有什么罪呢?丧失了刑罚的正义、断绝了祭祀,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太子说:「好吧。我将再去请求上帝。七天之后,在新城西侧,将有一位巫者,你可以在那里见到我。」狐突答应了,太子随即不见踪影。到了约定的日期,狐突前往那里,太子告诉他:「上帝许可我惩罚有罪之人了,(晋侯将)败于韩地。」
此预言后来应验于僖公十五年韩原之战,晋惠公被秦所获。「敝于韩」即指韩原战役。
其 118
郑之如秦也,言于秦伯曰:「吕甥、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问以召之,臣出晋君,君纳重耳,蔑不济矣。」
郑国使者出使秦国时,对秦伯说:「吕甥(lǚ shēng)、郤称(xì chēng)、冀芮(jì ruì)实际上是不服从晋侯的,如果您用重礼召他们来,臣可以将晋侯(惠公)驱逐出境,由您迎纳公子重耳,事情没有不成功的。」
郑:指游说秦国的郑使(或叫郑)。吕甥、郤称、冀芮:均为晋国重要大夫,代表晋国反对派势力。重耳:晋献公之子,流亡在外,后为晋文公。
其 119
冬,秦伯使冷至报问,且召三子。郤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郑、祁举及七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颛、累虎、特宫、山祁,皆里、之党也。豹奔秦,言于秦伯曰:「晋侯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
冬,秦伯派冷至前来答聘,并召请吕甥、郤称、冀芮三人赴秦。郤芮说:「礼物丰厚而言辞甘美,这是在引诱我们。」于是杀掉了郑(使者)、祁举以及七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颛(zhuī zhuān)、累虎、特宫、山祁,这些人都是里克、豳(bīn)的党羽。豹(里之豹)逃奔到秦国,对秦伯说:「晋侯背弃了大恩人(秦国)却忌恨小怨,百姓不会支持他,出兵讨伐他必然能使他出走。」秦伯说:「失去了众人的心,哪能杀人?避开了祸患,又有谁能驱逐国君?」
七舆大夫:晋国掌管七乘兵车的中下级武官。「大主」指秦国。此段显示晋惠公大肆诛杀异己,引发政局动荡。
其 121
僖公十一年
僖公十一年。
其 122
【经】十有一年春。晋杀其大夫郑父。夏,公及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阳谷。
【经】十一年春(无事可记)。晋国杀了大夫郑父(即郑,冀芮)。夏,鲁僖公及夫人姜氏与齐侯在阳谷会盟。
其 123
秋八月,大雩。冬,楚人伐黄。
秋八月,举行大型祈雨仪式(大雩)。冬,楚人讨伐黄国。
其 124
【传】十一年春,晋侯使以郑之乱来告。
【传】十一年春,晋侯派使者前来告知(鲁国)郑国内乱之事(即诛杀郑使之事)。
其 125
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
周天王派召武公和内史过前往赐给晋侯爵命。晋侯接受玉器时态度懈怠。内史过回来后,报告天王说:「晋侯恐怕不会有后嗣了。
赐命:周天子正式承认诸侯爵位的礼仪,以玉器为凭信。受玉态度懈怠,是严重的失礼行为。
其 126
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乾也。敬,礼之舆也。
天王赐给他爵命,他在接受瑞玉时却如此懈怠,这是先自弃于人,又哪里会有继嗣呢?礼,是国家的根基。敬,是礼的车辆(载体)。
其 127
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夏,扬、拒、泉、皋、伊、洛之戎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秦、晋、伐戎以救周。秋,晋侯平戎于王。
不敬则礼仪不能推行,礼仪不行则上下昏乱,又如何能传承后世呢?」夏,扬、拒、泉、皋、伊、洛一带的戎人联合进攻周室京师,攻入王城,焚烧东门,这是王子带(周惠王之子)召引他们来的。秦、晋联军出兵讨伐戎人以救援周室。秋,晋侯为周天王与戎人议和。
王子带:周惠王幼子,屡次引狄戎为患,被周天王所怨。诸戎分布在伊、洛之间,是周室的心腹大患。
其 128
黄人不归楚贡。冬,楚人伐黄。
黄国不向楚国缴纳贡赋。冬,楚人出兵讨伐黄国。
其 130
僖公十二年
僖公十二年。
其 131
【经】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日有食之。夏,楚人灭黄。秋七月。冬十有二月丁丑,陈侯杵臼卒。
【经】十二年春,周王三月庚午日,发生日食。夏,楚人灭掉黄国。秋七月(无事可记)。冬十二月丁丑日,陈侯杵臼(chǔ jiù)去世。
其 132
【传】十二年春,诸侯城卫楚丘之郛,惧狄难也。
【传】十二年春,诸侯为卫国的楚丘城修筑外城(郛),是为了防范狄人的侵犯。
楚丘:卫国在被狄人灭国后迁都所在地,诸侯帮助卫国修筑防御工事。郛:城外加筑的大城。
其 133
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灭黄。
黄国人倚仗诸侯与齐国的亲睦关系,不向楚国履行职贡义务,说:「从楚国郢都到我们这里有九百里,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夏,楚国灭掉了黄国。
其 134
王以戎难故,讨王子带。秋,王子带奔齐。
周天王因为戎人入侵之祸,追究王子带的罪责。秋,王子带逃奔到齐国。
其 135
冬,齐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使隰朋平戎于晋。
冬,齐侯派管夷吾(管仲)去为周王室与戎人讲和,派隰朋去为晋国与戎人讲和。
其 136
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
周天王要以上卿之礼款待管仲,管仲推辞说:「臣不过是一介卑微的有司(官员),而天子在齐国设有两位守臣——国氏和高氏(他们才是周王室命卿)。
天子之二守:周天子封齐国时,设国、高两氏为周室命卿,代表天子在齐国监督守护,地位在管仲之上。
其 137
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应乃懿德,谓督不忘。往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君子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让不忘其上。《诗》曰:『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国氏和高氏)若按时春秋前来奉行王命,您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们呢?臣下(以陪臣身份)冒昧推辞。」天王说:「舅氏(对齐侯的称呼,这里转用以表示嘉许),寡人嘉奖你的功勋,表彰你的美德,说明对你的记念不曾忘怀。去吧,践行你的职责,不要违背寡人的命令。」管仲于是接受了以下卿之礼接待,然后回国。君子评论说:「管氏的后代世受祭祀是应当的!推让而不忘记君上。《诗》上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神灵都会使他安乐。』」
「愷悌君子,神所劳矣」出自《诗经·大雅·旱麓》,赞美谦让有礼之人受神庇佑。管仲坚持以陪臣身份受礼,是礼制自觉的典范。
其 138
僖公十三年
僖公十三年。
其 139
【经】十有三年春,狄侵卫。夏四月,葬陈宣公。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于咸。秋九月,大雩。冬,公子友如齐。
【经】十三年春,狄人侵犯卫国。夏四月,为陈宣公举行葬礼。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郑伯、许男、曹伯在咸地会盟。秋九月,举行大型祈雨仪式(大雩)。冬,公子友前往齐国。
其 140
【传】十三年春,齐侯使仲孙湫聘于周,且言王子带。事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传】十三年春,齐侯派仲孙湫(qiū)出使周室,同时探询王子带的事情(是否可以召回)。事情办完之后,仲孙湫没有与天王谈及此事。回国后复命,说:「时机尚未成熟。天王的怒气还没有消退,大约需要十年吧。不到十年,天王不会召回王子带的。」
其 141
夏,会于咸,淮夷病杞故,且谋王室也。
夏,诸侯在咸地会盟,是因为淮夷侵扰杞国,同时也商议有关周室的事务。
其 142
秋,为戎难故,诸侯戍周,齐仲孙湫致之。
秋,因为戎人为患,诸侯派兵驻守周室,由齐国的仲孙湫负责调度安排。
其 143
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
冬,晋国连年饥荒,派使者向秦国请求购买粮食。秦伯问子桑:「给他们吗?」子桑回答:「厚施而对方报答,您还能有什么要求?厚施而对方不报答,他们的百姓必然离心,等他们离心之时再讨伐他,没有民众支持必然失败。」秦伯又问百里(百里奚):「给他们吗?」百里回答:「天灾流行,各国轮流遭遇,救灾体恤邻国,是正道。行正道会有福报的。」
子桑:秦国大夫公孙枝。百里:即百里奚,秦国重臣。此次秦国输粮给晋,史称「泛舟之役」。
其 144
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郑国的子豹(即流亡在秦的人士)在秦国,请求出兵讨伐晋国。秦伯说:「我们怨恨的是他们的国君,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呢?」秦国于是向晋国运送粮食,从雍城(秦都)一路到绛城(晋都)连绵不断,这次行动被称为「泛舟之役」(粮船沿河漂行之役)。
泛舟之役:秦国以船运粮沿渭水、黄河、汾河输送晋国,是先秦著名的人道主义救援举措。
其 146
僖公十四年
僖公十四年。
其 147
【经】十有四年春,诸侯城缘陵。夏六月,季姬及鄫子遇于防。使鄫子来朝。秋八月辛卯,沙鹿崩。狄侵郑。冬,蔡侯肝卒。
【经】十四年春,诸侯为杞国修筑缘陵城。夏六月,季姬和鄫子(zēng zǐ)在防地相遇,(鲁僖公)令鄫子前来朝见。秋八月辛卯日,沙鹿山崩塌。狄人侵犯郑国。冬,蔡侯肝去世。
其 148
【传】十四年春,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有阙也。
【传】十四年春,诸侯修筑缘陵城并将杞国迁居于此。史书没有记载参与各国之人名,是因为史料有缺失。
其 149
鄫季姬来宁,公怒,止之,以鄫子之不朝也。夏,遇于防,而使来朝。
鄫国的季姬(鲁国女子嫁给鄫子的)回娘家省亲,鲁僖公发怒,将她留住,以此责罚鄫子不来朝见的过失。夏,(两人)在防地相遇,(鲁僖公)于是令鄫子前来朝见。
季姬:鲁僖公之女或姊妹,嫁给鄫国国君鄫子。归宁:出嫁女子回娘家省亲。
其 150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晋卜偃曰:「期年将有大咎,几亡国。」
秋八月辛卯日,沙鹿山崩塌。晋国的卜偃说:「满一年之内将有大灾祸,差点亡国。」
卜偃:晋国掌占卜的大夫。山崩被视为凶兆,此预言指次年韩原之战晋侯被俘之事。
其 151
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授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仇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
冬,秦国发生饥荒,派使者向晋国请求购买粮食,晋国人不肯给。庆郑说:「背弃别人的施恩就没有朋友,幸灾乐祸是不仁,贪惜财物不肯给予是不祥,激怒邻国是不义。四种德行都丧失了,凭什么守住国家?」虢射(guó yì)说:「皮都不存在了,毛往哪里附着?(现在自顾不暇,哪能还去救人?)」庆郑说:「弃信背弃邻国,有了祸患谁来体恤?没有信义祸患就会来临,失去了该给予的必然自取灭亡,事情确实如此。」虢射说:「给了也减少不了对方的怨恨,反而增强了敌人的力量,不如不给。」庆郑说:「背弃施恩、幸灾乐祸,是被百姓所抛弃的行为。近邻还会仇恨我们,何况真正的仇敌呢?」(晋侯)不听。庆郑退下后说:「国君日后一定会后悔这件事的!」
此前秦国在晋饥时赠粮(泛舟之役),而今晋国以小人之见拒绝秦国,引发秦晋交恶,最终导致次年韩原之战。庆郑是晋国少数有远见的大夫。
其 153
僖公十五年
僖公十五年。
其 154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齐。楚人伐徐。三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候、郑伯、许男、曹伯盟于牡丘,遂次于匡。公孙敖帅师及诸侯之大夫救徐。夏五月,日有食之。秋七月,齐师、曹师伐厉。八月,螽。九月,公至自会。
【经】十五年春,周王正月,鲁僖公前往齐国。楚人讨伐徐国。三月,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牡丘会盟,随即在匡地驻扎。公孙敖率军与诸侯大夫共同救援徐国。夏五月,发生日食。秋七月,齐军、曹军讨伐厉国。八月,发生蝗灾。九月,鲁僖公从会盟归来。
其 155
季姬归于鄫。己卯晦,震夷伯之庙。冬,宋人伐曹。楚人败徐于娄林。十有一月壬戌,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
季姬出嫁到鄫国。己卯日月末,雷击夷伯之庙。冬,宋人讨伐曹国。楚人在娄林打败徐国。十一月壬戌日,晋侯与秦伯在韩地交战,晋侯被俘。
其 156
【传】十五年春,楚人伐徐,徐即诸夏故也。三月,盟于牡丘,寻蔡丘之盟,且救徐也。孟穆伯帅师及诸侯之师救徐,诸侯次于匡以待之。
【传】十五年春,楚人讨伐徐国,是因为徐国亲附中原诸夏的缘故。三月,诸侯在牡丘会盟,意在重温葵丘之盟,同时也是为了救援徐国。孟穆伯(公孙敖)率军与诸侯之师共同救援徐国,诸侯在匡地驻扎等待(战机)。
牡丘之盟:延续桓公时期葵丘会盟的精神,维持齐国主导的诸侯联合体系。徐国位于淮河流域,处于楚国扩张的前沿。
其 157
夏五月,日有食之。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
夏五月,发生日食。史书没有记载是哔月初一还是具体日期,是因为史官(记录)失误。
其 158
秋,伐厉,以救徐也。
秋,诸侯讨伐厉国,是为了援救徐国(通过攻打楚国盟邦以牵制楚军)。
其 159
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当年晋惠公回国即位时,秦穆姬(惠公之姐,嫁给秦穆公)把贾君(惠公之妾或宗室女)托付给他照顾,并要求他:「务必迎纳所有公子归国。」然而晋惠公与贾君私通(烝:以辈分较小的男性与辈分较大的女性私通),又不迎纳群公子,因此穆姬对他心生怨恨。晋惠公曾许诺重赏中大夫,事后全部背弃。又答应割给秦伯河外五座城邑,东至虢略,南到华山,内及解梁城,事后也没有兑现。晋国闹饥荒时,秦国输运粮食给他;秦国闹饥荒时,晋国却关闭粮市拒绝售粮。因此秦伯出兵讨伐晋国。
烝:逆伦之交,指辈分相差的男女私通,是礼制大忌。此段列举晋惠公对秦国的五大失信,是韩原之战的历史背景。
其 160
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
(出兵前)卜徒父为此占筮,卦象显示吉利。(秦军)渡过黄河之后,先锋侦察车辆陷入泥泞中翻覆。(秦穆公)追问卜徒父,他回答说:「这正是大吉之象,(秦军)三次失利之后,必能俘获晋侯。
卜徒父:秦国掌占筮的官员。「侯车」:侦察前行的车辆。此处占筮解释方式体现了先秦以卦象预言军事的传统。
其 161
其卦遇《蛊》ⅶⅳ,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馀,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
此卦所得为《蛊》卦(兑下巽上),卦辞说:『千乘之众三度退却,三度退却之后余众,擒获那只雄狐。』那只雄狐(蛊)必定是指晋国国君。《蛊》卦的贞卦(内卦)为风,悔卦(外卦)为山。如今已是秋季,我们打落它的果实、取用它的木材,这正是我们能够获胜的原因。
《蛊》卦:《周易》第十八卦,下巽(风)上艮(山),意含蛊惑败坏之象,此处卜徒父引用古筮辞加以解读。「贞」「悔」为筮法术语,分别指内卦和外卦。
其 162
实落材亡,不败何待?」三败及韩。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乾。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
果实落尽、材木凋零,不打败仗还等什么?」三次失利之后,秦军进抵韩地。晋侯对庆郑说:「敌人已深入我境,怎么办?」庆郑回答:「是您自己把敌人引深入境的,又能怎样呢?」晋侯说:「你太不逊了。」(晋侯)占卜右车骑人选,庆郑得吉,但晋侯不任用他,而让步扬驾车、家仆徒担任右骑,乘坐的是小驷(郑国马匹)。庆郑说:「古人遇大事,必定乘坐本土所产的马匹,因为它生长于本地水土、了解当地民情,习惯了这里的训教、熟悉这里的道路,无论向哪里驱驰,无不如意。如今乘坐异地之马,用于征战,一旦受到惊吓就会变乱,届时人和马都要换乘。混乱之气使马狡躁激愤,阴血四处涌动,血脉贲张、筋络鼓起,外表强健而内里空乏。进退不得,周旋不能,君主必定会后悔的。」
「外强中乾」成语出此,形容外表强大而内里空虚。右骑(右):古代车战中站于车右、负责护卫的武士。小驷(郑入也)指郑国所进贡的马,非晋国本地产马。
其 163
弗听。
(晋侯)不听(庆郑的劝告)。
其 164
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
九月,晋侯迎击秦军,派韩简(hán jiǎn)前去侦察秦军情况。韩简回来报告:「秦军人数少于我们,但斗志旺盛的将士却是我们的两倍。」晋侯问:「为什么?」韩简回答:「(晋侯当年)流亡在外是靠了秦国的财力,回国即位是借助了秦国的恩宠,闹饥荒时吃了秦国的粮食,三次受到施惠而没有报答,所以秦国才来讨伐。
其 165
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
如今我们又要攻打人家,我们的士气懈怠而秦军士气昂扬,两倍都还说不上啊。」晋侯说:「一个匹夫都不能轻慢,何况是一个国家。」于是派人请求交战,说:「寡人没有能耐,能聚合起众人却不能让他们散去,您若不回师,(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秦伯让公孙枝回复说:「您还没有回国时,寡人担心您的安危;您回国了但君位还未稳定,也是寡人所忧虑的。如今君位既已稳定,寡人哪敢不接受交战的命令。」
其 166
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
韩简退下后说:「我侥幸能成为俘虏(活下来)。」
韩简预料此战必败,能被活捉俘虏已是侥幸。
其 167
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壬戌日,两军在韩原交战,晋国的战马在泥泞中转头停住不前。晋侯大声呼喊庆郑求救。庆郑说:「(您)固执拒谏、违背占卜,本来就是在自取失败,又能逃往哪里呢?」说完便离去了。梁由靡驾车载着韩简,虢射为右骑,(他们)迎上秦伯的战车,正要将他拦截。郑(某人,疑为郤步扬或庆郑等)因为要去救援晋侯而误了大事,结果放走了秦伯。秦军俘获晋侯而归。晋国大夫们散开发髻、拔除营帐(「反首拔舍」,是服丧随行之礼),跟随而去。秦伯让人对他们说:「诸位何必如此悲戚呢?寡人跟随(晋)君向西而来,也是在履行晋国妖梦所预示的使命,岂敢(不来)。」晋国大夫们三拜稽首,说:「您脚踏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都亲耳听到了您的话,臣等岂敢有异议(敢在下风)。」
韩原之战是春秋中期重要战役,晋惠公被俘。「反首拔舍」:解散发髻、撤除营帐,是臣下随君受辱的哀悼仪式。「晋之妖梦」指晋惠公曾梦与大鬼搏斗而败。
其 168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大子荦、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
穆姬(秦穆公之夫人,晋惠公之姐)听说晋侯即将到来,便带着太子罃(yīng)、公子弘及女儿简、璧登上台,并在台上铺满柴薪,派人身穿丧服、披戴麻绖(dié)(即居丧服饰)前去迎接,同时传话说:「上天降下灾祸,让我们两国国君不能以玉帛相见,而是以兵戎相向。若晋侯今晨入城,则妾今晚就死;若今晚入城,则妾明晨便死。一切请君裁决。」秦穆公于是把晋侯安置在灵台,不带他入城。
穆姬:秦穆公夫人,晋献公之女,晋惠公夷吾之姐。「免服衰绖」:丧服中最重的粗麻服饰,表示哀恸。此举是穆姬以死相逼、保护兄长的策略。
其 169
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
(秦国)大夫们请求将晋侯带入国都。秦穆公说:「俘获晋侯,本是为了厚实地归国(增光)。可如果(因为穆姬自焚而)我丧失了夫人才能回来,那俘获晋侯还有什么用?各位大夫又能因此得到什么呢?何况晋国臣民的悲戚忧愁使我们受到道义的压力,皇天后土也以誓约要约束我。若不顾晋人之忧,就是加重对方的愤怒;若我出尔反尔、背弃盟誓,就是违背天地。加重别人的愤怒难以承担,违背天地是不祥之兆,必须归还晋侯。」公子絷(zhí)说:「不如杀掉他,不要让祸患积聚起来。」
其 170
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
子桑(公孙枝)说:「放回他并以他的太子为人质,必定能够达成重大的和议。晋国不是能一口气灭掉的,而杀了晋侯只会铸成大恶。何况史佚(周代史官)有句话:『不要首先挑起祸端,不要依仗动乱谋利,不要积累怒火(于无辜)。』承担累积的怒恨难以为继,凌辱人是不祥之兆。」(秦穆公)于是答应与晋国讲和。
史佚:周武王时的史官,以直言善谏闻名,其格言在先秦广为引用。子桑的建议体现了现实主义的外交智慧。
其 171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于是乎作州兵。
晋侯派郤乞(xì qǐ)去告知瑕吕饴甥(xiá lǚ yí shēng),并征召他(入朝)。子金(吕甥之字)教导他说:「上朝召集国人,以君主的名义赏赐他们,并告诉他们说:『寡人虽然(终将)归国,却已经使社稷蒙羞了。(请)为我占卜,看能否立圉(yǔ,太子)为嗣君。』」众人听后都哭了。晋国于是推行爰田制(重新分配田地、扩大军赋来源)。吕甥说:「君主失陷于外而不顾自身,却时刻惦念群臣,这是极大的恩德。对于君主的处境,我们该怎么办?」众人说:「做什么才行?」吕甥回答:「整军备武,辅佐幼君(太子),诸侯听说后,知道失君之后又有新君、群臣和睦团结、兵甲更加充足,喜爱我们的人受到鼓励,憎恶我们的人心生畏惧,大概会有好处的!」众人高兴赞同。晋国于是推行州兵制(以州为单位征募兵员)。
爰田:又称辕田、爰田,即重新丈量分配土地,以扩大税赋和兵源基础。州兵:以行政单位(州)为基础的地方军事动员制度。二者均为晋国在战败后振作图强的制度改革。
其 172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ⅲⅷ之《睽》ⅵⅷ。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亡皿}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震夷伯之庙,罪之也,于是展氏有隐慝焉。
当初,晋献公为女儿伯姬出嫁秦国(即秦穆公夫人穆姬)占筮,得到《归妹》卦(震下兑上)变为《睽》卦(兑下离上)。史苏为此占断说:「不吉利。卦辞说:『士人宰羊,却没有血(亡皿)。女子捧着筐,也没有财物可填满。西邻责备的话,无法偿还。《归妹》变为《睽》,犹如没有人相助(孤立无依)。』(从变卦看)《震》变《离》、又《离》变《震》,象征雷与火。意为嬴氏(秦)将败姬氏(晋),战车折断了车辐(辐,轴上横木),大火焚烧了旗帜,不利于行兵打仗,在宗丘战败。《归妹》之《睽》象征孤独,(预示)敌人张弓以射,侄女跟随姑母(穆姬护晋侯之象),六年之后出逃,逃回母国,抛弃了夫家,第二年(其人)死于高梁之地。」等到惠公身在秦国时,他说:「先君若听从了史苏的占断,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韩简在旁侍奉,说:「龟甲(龟卜)体现的是象,蓍草(筮占)体现的是数。万物生成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滋生变化,有变化而后有数。先君的德行败坏,难道是(到了)可以用数(预测)的地步才发生的吗?史苏占卜了(早有预言),不从(又)有什么益处呢?《诗》上说:『庶民所遭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互相谗毁争竞,都是人自己造成的。』」雷击震毁夷伯(展氏祖先)庙宇,是(上天)惩罚其罪过,因为当时展氏(家族)藏有隐匿的恶行。
《归妹》之《睽》:史苏所占为变卦,由《归妹》的第六爻变为《睽》卦,显示凶险。「亡皿」:字形拆解,无血皿之象。震夷伯之庙:鲁国展氏祖先夷伯之庙被雷击,是对其家族罪行的天谴。引《诗》出自《小雅·十月之交》。
其 173
冬,宋人伐曹,讨旧怨也。
冬,宋人讨伐曹国,是为了报复旧日的怨仇。
其 174
楚败徐于娄林,徐恃救也。
楚国在娄林打败徐国,是因为徐国倚仗(诸侯的)救援,所以轻敌(致败)。
其 175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即吕甥)与秦伯会面,在王城(秦地)结盟。
其 176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秦伯问:「晋国内部和睦吗?」吕甥回答:「不和睦。平民百姓以失去国君为耻、以亲人的牺牲为悲,不惮征兵修缮兵甲,要立圉(太子)为君,说:『一定要报仇,宁可臣事戎狄。』君子们爱戴国君、也知道国君的罪过,不惮征兵修缮兵甲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死也不二心。』因此不和睦。」秦伯问:「晋国百姓怎么看待国君的处境?」吕甥回答:「平民忧戚,认为国君不能免于难;君子宽厚,认为国君必定能归来。平民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哪里会归还国君呢?』君子说:『我们知道我们的罪过了,秦国必定会归还国君。晋国曾与秦国为敌,被擒获后臣服,秦国放他回来——这样的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的,这样的惩戒没有比这更有威严的。臣服者心怀感恩,反叛者心存畏惧。此一战,秦国足以称霸。若(秦国)扶立了晋国却又不让其安定,废黜了晋侯又不另立新君,以恩德换来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的。』」秦伯说:「这正合寡人之心。」于是为晋侯另换馆舍,赠送七牢(牛羊猪各七,最高礼节)的食物款待他。
此段为春秋著名外交辞令之一,吕甥以精准的民心分析打动秦穆公,最终促成晋侯归国。七牢:天子招待诸侯的最高饮食礼节。
其 177
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杀庆郑而后入。
蛾析对庆郑说:「为何不逃走?」庆郑回答:「我使国君陷入败局,败了又不死,又让国君失去(对我的)刑罚权威,这不是人臣之道。身为臣子却不尽臣道,(逃走后)又能去哪里呢?」十一月,晋侯归国。丁丑日,(晋侯)先杀掉庆郑,然后才进入国都。
庆郑:晋国大夫,战前屡谏晋侯不听,战时又未救援晋侯,按臣道理应以死谢罪。其言「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之类的议论体现了春秋士大夫的道德自觉。
其 178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闻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晋其庸可冀乎!姑树德焉以待能者。」于是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焉。
这一年,晋国又闹饥荒,秦伯再次赠粮给晋国,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但怜悯他们的百姓。何况我听说唐叔(晋国始封之祖)受封时,箕子曾说:『他的后代必然兴盛。』晋国难道是可以觊觎的吗!姑且积累德义,等待有能力的人(出现)。」于是秦国开始在晋国的河东征收赋税,设置官吏管辖。
唐叔:即唐叔虞,周武王之子,晋国始封之君。箕子:商末贤人,周初时曾受访问。秦穆公在展示人道主义的同时,实际上已将河东纳入秦国版图,为秦东扩埋下伏笔。
其 180
僖公十六年
僖公十六年。
其 181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鷁退飞,过宋都。
【经】十六年春,周王正月戊申朔(初一),宋国陨落五块陨石。这个月,六只鹢鸟退飞而过,经过宋国都城。
其 182
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秋七月甲子,公孙兹卒。冬十有二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于淮。
三月壬申日,公子季友(鲁国执政)去世。夏四月丙申日,鄫国的季姬去世。秋七月甲子日,公孙兹(zī)去世。冬十二月,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在淮地会盟。
其 183
【传】十六年春,陨石于宋五,陨星也。六鷁退飞过宋都,风也。周内史叔兴聘于宋,宋襄公问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
【传】十六年春,宋国陨落五块陨石,是陨星(流星坠落)。六只鹢鸟退飞经过宋国都城,是风(被大风吹退)。周王室的内史叔兴出访宋国,宋襄公向他询问,说:「这是什么征兆?吉凶在哪里?」叔兴回答:「今年鲁国将有多位大人物去世,明年齐国会有内乱,您将得到诸侯的拥戴但不会有好结果(不终)。」退下后,叔兴告诉旁人说:「国君问错了问题。这只是阴阳自然之事,并非吉凶的根源。吉凶是由人的行为决定的,我不敢违逆国君所以这样回答。」
叔兴的解释体现了先秦理性主义的天道观:自然现象是阴阳之事,人事吉凶才是由人决定的,他的预言只是针对宋襄公的期待作出的应景回答。
其 184
夏,齐伐厉不克,救徐而还。
夏,齐国讨伐厉国未能取胜,(顺路)救援了徐国便回师了。
其 185
秋,狄侵晋,取狐、厨、受铎,涉汾,及昆都,因晋败也。
秋,狄人侵犯晋国,夺取了狐、厨、受铎等地,渡过汾水,直抵昆都,这是趁着晋国在韩原战败后虚弱的机会。
其 186
王以戎难告于齐,齐徵诸侯而戍周。
周天王将戎人为患之事告知齐国,齐国召集诸侯出兵驻守周室。
其 187
冬,十一月乙卯,郑杀子华。
冬,十一月乙卯日,郑国杀了子华。
其 188
十二月会于淮,谋郐,且东略也。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
十二月,(诸侯)在淮地会盟,谋划攻取郐(kuài,小国),同时也是为了向东扩展势力。(诸侯)为鄫国筑城,服役之人苦不堪言。有人夜间登上山丘大声呼喊:「齐国发生内乱了!」筑城之事没有完成便回师了。
其 190
僖公十七年
僖公十七年。
其 191
【经】十有七年春,齐人、徐人伐英氏。夏,灭项。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自会。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
【经】十七年春,齐人和徐人讨伐英氏。夏,(鲁国师)灭掉项国。秋,夫人姜氏(声姜)在卞地会见齐侯。九月,鲁僖公从会盟归来。冬十二月乙亥日,齐侯小白(齐桓公)去世。
其 192
【传】十七年春,齐人为徐伐英氏,以报娄林之役也。
【传】十七年春,齐人为了替徐国出兵讨伐英氏,是为了报复娄林之战(楚国在此打败徐国)之仇。
其 193
夏,晋大子圉为质于秦,秦归河东而妻之。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赢孕,过期,卜招父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质,妾为宦女焉。
夏,晋国太子圉(yǔ)前往秦国为人质,秦国将河东之地归还晋国,并将(秦国宗室女)嫁给他。当年晋惠公流亡在梁国时,梁伯将女儿嫁给他。梁赢(梁国公女)怀孕,超过了预期的分娩日期,卜招父和他的儿子为此占卜。他的儿子说:「将生一男一女。」招父说:「是的。男孩将为人之臣,女孩将为人之妾。」于是为男孩取名「圉」(被圉,即为人臣)、女孩取名「妾」。等到太子圉西去秦国为人质时,「妾」便在秦国做了宦女(宫中侍女)。
「圉」字有被拘囚之意,「妾」即侍妾,两个名字均与卜辞相符,体现先秦命名与占卜结合的传统。
其 194
师灭项。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齐人以为讨,而止公。
鲁国军队灭掉了项国。(事情的经过是:)淮地会盟时,鲁僖公参与诸侯事务,还没有回国就趁机取了项国。齐人认为这是应当追究的,于是扣押了鲁僖公。
其 195
秋,声姜以公故,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书曰:「至自会。」犹有诸侯之事焉,且讳之也。
秋,声姜(鲁国声姜,即鲁僖公之妻)为了(营救)鲁公,在卞地会见了齐侯。九月,鲁公归来。史书写道:「至自会」(从会盟处归来)——意思是还有诸侯(扣留鲁公)之事未了,同时也是为了讳言此事。
其 196
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
齐侯(桓公)的三位正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子嗣。齐侯好女色,宠幸许多内宠之人,其中地位如夫人者有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桓公与管仲将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照看),以孝公为太子。雍巫(易牙)得到卫共姬的宠信,借助寺人貂(宦官竖刁)向桓公荐献美食,也深得桓公宠信,桓公(答应易牙)许诺立武孟为嗣。
易牙(雍巫)、寺人貂(竖刁):齐桓公晚年宠信的两个佞臣,管仲临死前曾力劝桓公远离。正是因为他们弄权,齐桓公死后引发了诸子争位的内乱。
其 197
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管仲去世后,五位公子都争着求立为君。冬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入宫,与寺人貂借助内宠的势力杀掉了各位官员,立公子无亏为君。孝公逃奔到宋国。十二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之事才)告至(鲁国)。辛巳日夜间入殓。
齐桓公死后,尸体停放67天无人收殓,虫出于户(据他书记载),是春秋著名的悲剧结局。孝公奔宋是因为被管仲托付给宋襄公,后由宋国护送回齐复位。
其 199
僖公十八年
僖公十八年。
其 200
【经】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夏,师救齐。五月戊寅,宋师及齐师战于甗,齐师败绩。狄救齐。秋八月丁亥,葬齐桓公。冬,邢人,狄人伐卫。
【经】十八年春,周王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讨伐齐国。夏,鲁国军队前往救援齐国。五月戊寅日,宋军与齐军在甗(yǎn)地交战,齐军大败。狄人救援齐国。秋八月丁亥日,葬齐桓公。冬,邢人和狄人讨伐卫国。
其 201
【传】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
【传】十八年春,宋襄公率领诸侯讨伐齐国(为孝公复位)。三月,齐人杀了无亏。
其 202
郑伯始朝于楚,楚子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郑伯(郑文公)首次朝见楚国,楚子赐给他金属,不久后悔了,与郑国盟约说:「不得用这些金属铸造兵器。」郑国于是(遵守约定)用它铸造了三口钟。
其 203
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
齐人将要立孝公,(公子无亏的支持者)不服,四位公子的党羽便与宋人交战。夏五月,宋国在甗地打败了齐军,(宋人)立孝公为君后回师。
其 204
秋八月,葬齐桓公。
秋八月,(正式)安葬齐桓公。
其 205
冬,邢人、狄人伐卫,围菟圃。卫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苟能治之,毁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狄师还。
冬,邢人和狄人讨伐卫国,包围菟圃(tù pǔ)。卫侯(卫文公)将国家让给父兄子弟及朝中众臣,说:「若有能保住国家的人,请他来治理,寡人愿意跟随。」众人不肯(推辞不就),卫侯于是在訾娄(zī lóu)驻兵。狄军随即撤退。
其 206
梁伯益其国而不能实也,命曰新里,秦取之。
梁伯扩建自己的国土(城邑)却无力填充人口,将新城命名为「新里」,后来被秦国夺取。
其 208
僖公十九年
僖公十九年。
其 209
【经】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人执滕子婴齐。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鄫子会盟于邾。己酉,邾人执郐子,用之。秋,宋人围曹。卫人伐邢。
【经】十九年春,周王三月,宋人拘押了滕子婴齐。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在曹南会盟。鄫子参加在邾国举行的会盟。己酉日,邾人拘执鄫子,用于(人牲)祭祀。秋,宋人围攻曹国。卫人讨伐邢国。
其 210
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梁亡。
冬,(鲁)会合陈人、蔡人、楚人、郑人在齐地会盟。梁国灭亡。
其 211
【传】十九年春,遂城而居之。
【传】十九年春,(诸侯)终于筑城完毕,(鄫国)迁居于此(此接上年城鄫之事)。
其 212
宋人执滕宣公。
宋人拘押了滕宣公(婴齐)。
其 213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
夏天,宋公命令邾文公在次睢(睢水支流)之社(土地神祠)将鄫子用作祭品,意图借此拉拢东夷各国归附。司马子鱼说:「古时六畜(马、牛、羊、鸡、犬、豕)各有其用,互不混用;小祭祀不用大牲,何况竟敢用人作祭品?祭祀是为人而设的,百姓是神明的主人。
次睢之社:位于次睢水边的社神祭坛,是东夷诸部举行盟誓祭祀之所。邾文公奉宋公之命以人牲祭社,意在震慑东夷。子鱼即公子目夷,宋襄公庶兄,一贯持论清醒。
其 214
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秋,卫人伐邢,以报菟圃之役。于是卫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宁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
用人作祭,神明谁肯享用?齐桓公保全了三个行将灭亡的国家以团结诸侯,义士们还说他德行浅薄。如今一次会盟就虐待两国之君,又将人命献给淫乱昏愦的鬼神,想以此称霸,岂不是太难了吗?能得善终就算幸运了!」秋天,卫国人讨伐邢国,以报菟圃之役的仇。当时卫国正逢大旱,占卜是否在山川举行祭祀,结果不吉。宁庄子说:「从前周室饥荒,打败殷商之后便五谷丰登。如今邢国正行无道,诸侯又无盟主,上天或许想借卫国来讨伐邢国?」于是依从占卜之意出兵,军队一出发便降下了雨。
菟圃之役:此前邢国进攻卫国菟圃之地,卫国此番伐邢是复仇之举。宁庄子援引武王克殷得丰年之典故,将出兵讨伐与天意相联系,说服卫君出师。
其 215
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宋人围攻曹国,是讨伐其不服从。子鱼对宋公说:「文王听闻崇国君主德行败乱便出兵讨伐,围攻三十天仍未攻下,便退军修明政教,再度进攻,曹国依旧垒墙便投降了。《诗》说:『先为妻室做榜样,推及兄弟,再治理家国。』如今您的德行恐怕还有所欠缺,就去讨伐别人,这如何行得通?何不先反躬省察自身的德行?没有欠缺之后再行动。」
文王伐崇:《诗·大雅·皇矣》记周文王伐崇侯虎,军三旬不降,退而修德再伐,此为修德而后用兵的典范。子鱼引此劝宋公先修内德,不宜急于称霸。
其 216
陈穆公请修好于诸侯,以无忘齐桓之德。冬,盟于齐,修桓公之好也。
陈穆公请求与各诸侯国修复邦交友好,以不忘齐桓公的恩德。冬天,各国在齐会盟,是重温与桓公的旧日盟好。
其 217
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城而弗处,民罢而弗堪,则曰:「某寇将至。」乃沟公宫,曰:「秦将袭我。」民惧而溃,秦遂取梁。
梁国灭亡,《春秋》不书写其君主名字,是因为梁国是自取灭亡的。当初,梁伯喜好大兴土木,频繁修筑城墙却不居住其中,百姓疲惫不堪,他便说:「某某敌寇将要来犯。」于是又挖掘公宫的护城壕沟,说:「秦国将要来袭。」百姓惊惧溃散,秦国于是趁机取得了梁国。
梁国为嬴姓诸侯,在今陕西韩城一带,与秦国毗邻。梁伯一再以谎称敌情来驱役百姓,致使民心离散,终于自取覆灭。《春秋》不书「梁伯」之名,以示其罪在己。
其 219
僖公二十年
僖公二十年
其 220
【经】二十年春,新作南门。夏,郜子来朝。五月乙巳,西宫灾。郑人入滑。
【经文】二十年春,新建南门。夏,郜国国君来朝见。五月乙巳日,西宫发生火灾。郑国人攻入滑国。
其 221
秋,齐人、狄人盟于邢。冬,楚人伐随。
秋天,齐国人和狄人在邢国会盟。冬天,楚国人讨伐随国。
其 222
【传】二十年春,新作南门。书,不时也。凡启塞从时。
【传文】二十年春,新建南门,《春秋》加以记载,是因为时机不当。凡是开启或堵塞城门,都应顺应农时。
古代兴建工事须避开农忙时节,春天正是百姓耕作之时,此时新作南门,役使民力失当,故《春秋》特书以讥。
其 223
滑人叛郑而服于卫。夏,郑公子士、泄堵寇帅师入滑。
滑国人背叛郑国而归附卫国。夏天,郑国公子士、泄堵寇率军攻入滑国。
其 224
秋,齐、狄盟于邢,为邢谋卫难也。于是卫方病邢。
秋天,齐国和狄人在邢国会盟,是为邢国谋划对付卫国的祸难。此时卫国正苦于邢国的侵扰。
其 225
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冬,楚斗谷于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宋襄公欲合诸侯,臧文仲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随国率领汉水以东的诸侯叛离楚国。冬天,楚国令尹斗谷于菟率军讨伐随国,谈和后撤军。君子说:「随国之所以遭受讨伐,是因为不自量力。量力而行,过失就会很少。成败在于自身,怎能归咎于他人?《诗》说:『难道不想趁着夜行赶路,只怕路途露水太多。』」宋襄公想要召合诸侯,臧文仲听说后说:「依照自己的意愿去顺从他人,尚可成功;强迫别人顺从自己的意愿,则鲜有成效。」
斗谷于菟(字子文):楚国名臣,历任令尹多年。随国屡与楚国为敌,此番求和收场。臧文仲以此预判宋襄公召合诸侯之志将难以实现。
其 227
僖公二十一年
僖公二十一年
其 228
【经】二十有一年春,狄侵卫。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夏,大旱。秋,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盂。执宋公以伐宋。冬,公伐邾。楚人使宜申来献捷。十有二月癸丑,公会诸侯盟于薄。释宋公。
【经文】二十一年春,狄人侵犯卫国。宋国人、齐国人、楚国人在鹿上会盟。夏天,发生大旱。秋天,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盂地会盟。楚国拘执宋公并以此讨伐宋国。冬天,鲁僖公讨伐邾国。楚国人派遣宜申来献报战捷。十二月癸丑日,鲁僖公会同各诸侯在薄地会盟,释放了宋公。
其 229
【传】二十一年春,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
【传文】二十一年春,宋国人主持鹿上之盟,向楚国谋求诸侯的支持。楚国人答应了。公子目夷说:「小国争夺盟主,是招祸之道。宋国大概要覆亡了,只是侥幸还能在败亡之后苟延残喘。」
其 230
夏,大旱。公欲焚巫兀。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兀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夏天,大旱。鲁僖公想要焚烧巫和兀(以人祭祀祈雨)。臧文仲说:「这不是应对旱灾的正当办法。应当修缮城郭、节制饮食、节省费用、勤力农事、劝民相互分享,这才是当务之急。焚烧巫和兀又有什么用?上天若想杀死他们,就不如当初不让他们出生;若他们真能致旱,焚烧他们只会使旱情更严重。」鲁僖公听从了。这一年,虽然发生饥荒,但未造成重大灾害。
巫兀:巫,女巫;兀,传说为丑陋的男子,古人认为旱灾由此类人招致,故有焚巫祈雨之俗。臧文仲以理驳斥迷信,主张务实救灾,体现了理性精神。
其 231
秋,诸侯会宋公于盂。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
秋天,各诸侯在盂地与宋公会合。子鱼说:「祸患就在此次会盟了!君主的欲望太过强烈,诸侯们怎能承受得了?」于是楚国拘执宋公,并以此为名讨伐宋国。
其 232
冬,会于薄以释之。子鱼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
冬天,诸侯在薄地会盟,将宋公释放。子鱼说:「祸患还没有结束,还不足以惩戒君主的行为。」
其 233
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皞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邾人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因成风也。成风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若封须句,是崇皞、济而修祀,纾祸也。」
任、宿、须句、颛臾这四国,皆是风姓(伏羲之后)。它们本来负责主持大皞(伏羲)与济水之神的祭祀,向中原各国臣服。邾国人灭亡了须句,须句国君逃来鲁国投奔,因为与成风(鲁僖公之母)有亲戚关系。成风为他向鲁僖公进言说:「尊崇昭明神祀、保护弱小寡众,是周礼的要求;蛮夷侵乱中原诸夏,是周王室所患的祸害。若重新封立须句,就是尊崇大皞与济水神灵、修复祭祀,也是消除祸患之道。」
大皞:即伏羲,传说中上古帝王,风姓之祖,其祀由任、宿、须句、颛臾四国主持。须句在今山东东平一带。成风为僖公之母,身份尊贵,她的建言对僖公有重要影响。
其 235
僖公二十二年
僖公二十二年
其 236
【经】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须句。夏,宋公、卫侯、许男、滕子伐郑。
【经文】二十二年春,鲁僖公讨伐邾国,夺取须句。夏天,宋公、卫侯、许男、滕子联合讨伐郑国。
其 237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战于升陉。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
秋天八月丁未日,鲁军与邾国军队在升陉交战。冬天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与楚国人在泓水交战,宋军大败。
其 238
【传】二十二年春,伐邾,取须句,反其君焉,礼也。
【传文】二十二年春,讨伐邾国,夺取须句,并恢复了须句国君的地位,这是合乎礼义的。
其 239
三月,郑伯如楚。
三月,郑文公前往楚国。
其 240
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夏天,宋公讨伐郑国。子鱼说:「我所说的祸患就在此了。」
其 241
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当初,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去,看见有人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说:「不出百年,这里就会变成戎人的土地!他们的礼制已经先行消亡了。」秋天,秦国和晋国将陆浑之戎迁居到伊川。
伊川:即伊水流域,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披发祭野为夷狄之俗,中原之人不当如此。辛有由此预言此地礼亡将被戎人占据,后来秦晋将戎人迁此,应验了他的预言。
其 242
晋大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大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晋国太子圉在秦国作人质,准备逃回晋国,对嬴氏(秦国女子,其妻)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嬴氏回答:「您是晋国太子,却在秦国受辱,您想回国,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我们国君让我侍候您、拿巾梳(侍奉之具)伺候,是为了留住您。随您回去,就是抛弃国君之命,我不敢跟从,也不敢泄露此事。」太子圉于是独自逃归晋国。
晋太子圉:即后来的晋怀公。他在秦国为质期间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怀嬴,不告而别,弃妻而逃,此举成为日后重耳入秦、秦晋关系中的一个复杂因素。
其 243
富辰言于王曰:「请召大叔。《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说。王子带自齐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
富辰对周襄王进言说:「请召回大叔(王子带)。《诗》说:『与邻人和睦相处,亲戚婚姻的情谊深厚。』我们兄弟之间尚不能和睦,又怎能埋怨诸侯不相亲睦呢?」周王欣然应允。王子带从齐国重新回到京师,是周王召他回来的。
王子带:周惠王之子,周襄王之弟,又称太叔,其人野心勃勃,曾借狄力作乱。富辰引《诗·小雅·常棣》劝王厚待兄弟,结果适得其反,后来王子带发动叛乱,富辰战死。
其 244
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
邾国人因为须句之事出兵。鲁僖公轻视邾国,不设防备便去迎战。臧文仲说:「国家无论大小,都不可轻视。没有防备,纵然人众也不可依恃。《诗》说:『战战兢兢,好像站在深渊边,好像踩在薄冰上。』又说:『谨慎啊谨慎,上天的意旨显明,君命岂能轻易承担!』先王明德之君,尚且对任何事都不敢轻视、无不谨惧,何况我们这个小国!君上切莫因为邾国小就轻慢它。蜂虿(蜂蝎)尚有毒液,何况一个国家?」鲁僖公不听。
其 245
八月丁未,公及邾师战于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胄,县诸鱼门。
八月丁未日,鲁僖公与邾军在升陉交战,鲁军大败。邾国人缴获了鲁僖公的头盔,悬挂在鱼门(邾国城门)上示众。
公胄:国君的头盔。邾国人将战利品悬于城门以炫耀胜利,这对鲁国是极大的羞辱。
其 246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
楚国人讨伐宋国以救援郑国。宋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固进谏说:「上天抛弃商朝(宋为商之后)已经很久了,君主想要重振商业,这是不可赦免的妄念。」宋公不听。冬天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与楚国人在泓水交战。宋军已经摆好阵列,楚军还没有渡河完毕。司马说:「敌众我寡,趁他们尚未全部渡河,请求攻击他们。」宋公说:「不行。」楚军渡河完毕但尚未列阵,又报告宋公。
宋为商人后裔,以殷商后代自居。大司马固之谏意在点出宋国国力不足以与楚抗衡。泓水在今河南柘城北,此战是春秋史上著名的战例。
其 247
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宋公说:「还不行。」等楚军列阵完毕之后才下令攻击,宋军大败。宋公大腿受伤,门官(宫廷侍卫)全部阵亡。
其 248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国人都责怪宋公。宋公说:「君子不攻击已经受伤的人,不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二毛指须发斑白者)。古代作战,不利用险阻地形占便宜。
其 249
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馋可也。」
我虽是亡国(商朝)的后裔,也不会对尚未列阵的军队擂鼓进攻。」子鱼说:「君主不懂得打仗。强敌之师处于险阻之地且尚未列阵,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趁险阻击,不也可以吗?就这样还有所顾虑。况且如今那些强悍的人,全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遇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俘获了便拿走,对头发斑白又有什么顾忌?明示羞耻、教育战士,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伤但还没死,为什么不再补击?若是爱惜重伤之人,不如当初就不要伤他;爱惜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如直接向他们投降。三军是靠实际利益来运用的,金鼓是靠声势来激励士气的。因利而用,利用险阻地形也未尝不可;声势旺盛以激励意志,擂鼓进攻尚在混乱中的敌军也未尝不可。」
此段是《左传》中著名的「子鱼论战」,针对宋襄公的「仁义之战」论作出了犀利的驳斥,体现了《左传》作者务实的军事观念与对迂腐礼义观的批判。
其 250
丙子晨,郑文夫人芈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楚子使师缙示之俘馘。君子曰:「非礼也。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戎事不迩女器。」
丙子日清晨,郑文公的夫人芈氏、姜氏在柯泽慰劳楚子(楚成王)。楚子命令师缙将俘虏和割下的耳朵(馘,古代计功以所割左耳数)展示给她们看。君子说:「这是不合礼义的。妇人送迎宾客不出门,见兄弟不越过门槛,军事之事不亲近女人。」
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称为馘首。向妇人展示杀伐战果,被认为违背礼制中男女有别、戎事不近女器的原则。
其 251
丁丑,楚子入飨于郑,九献,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飨毕,夜出,文芈送于军,取郑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没?」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丁丑日,楚子入城在郑国举行飨宴,行九献之礼(最隆重的飨礼),庭中陈设的礼物多达百件,另加笾豆(礼器)六品。飨宴结束后,夜间离去,郑文公之妾文芈送至军营,楚子取走郑国两位女子(二姬)带归。叔詹说:「楚王大概不得善终了!行礼最终归于无别男女(贪淫无度),无别男女就不能称之为礼,将来如何得善终?」诸侯由此知道他不会最终称霸。
九献:宾主之间酬酢九次,是飨礼中规格最高的等级,天子享用之礼。楚子以此礼待郑,规格已高,却在宴后索取郑国女子,被叔詹斥为「无别」而非礼。
其 253
僖公二十三年
僖公二十三年
其 254
【经】二十有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緍。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秋,楚人伐陈。冬十有一月,杞子卒。
【经文】二十三年春,齐侯讨伐宋国,围攻缗邑。夏天五月庚寅日,宋公兹父去世。秋天,楚国人讨伐陈国。冬天十一月,杞国国君去世。
其 255
【传】二十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
【传文】二十三年春,齐侯讨伐宋国,围攻缗邑,是讨伐宋国不参与在齐国举行会盟之罪。
其 256
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夏天五月,宋襄公去世,是因为在泓水之战中所受的伤势所致。
其 257
秋,楚成得臣帅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九月,晋惠公卒。怀公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
秋天,楚国成得臣率军讨伐陈国,讨伐其两属于宋的过失。随即夺取了焦、夷两地,在顿地筑城之后撤军。子文因此认为他立了大功,任命他为令尹。叔伯(陈国人)说:「您打算怎么处置国家?」成得臣回答:「我是为了使国家安定。凡是立有大功却得不到显贵职位的人,其中能使国家安定的有几人?」九月,晋惠公去世。晋怀公下令:不准臣下跟随出亡之人。期限已到而不返回的,不予赦免。狐突的儿子毛和偃跟随重耳在秦国,没有召回。冬天,晋怀公拘押了狐突,说:「你的儿子来了便可免罪。」狐突回答:「儿子能够出仕做官,是父亲教导他忠诚,这是古来的制度。臣子一旦登记姓名、委身效命,另事二主就是大罪。如今我的儿子,名籍已在重耳处,年岁已久。若再召他回来,是教他背主。父亲教儿子背主,怎能事君?刑罚不过滥,是君主的明智,也是臣子的心愿。若是以酷刑来逞威,谁人又能无罪?臣下恭听君命了。」于是晋怀公将他杀死。
成得臣(字子玉):楚国大将,后在城濮之战后因败绩自杀。子文即斗谷于菟,以成得臣之功让令尹之位与他。狐突之死体现了父子忠义与君臣之节的冲突。
其 258
卜偃称疾不出,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十一月,杞成公卒。书曰「子」,杞,夷也。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死则赴以名,礼也。赴以名,则亦书之,不然则否,辟不敏也。
卜偃(晋国太史)称病不出,说:「《周书》中有这样的话:『要使天下大明而后服从。』自身不明智却杀人以逞威,岂不是很难吗?百姓看不到德行而只听闻杀戮,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十一月,杞成公去世。《春秋》称之为「子」,是因为杞国用的是夷礼。不记载名字,是因为杞国未曾与鲁国会同盟誓。凡诸侯同盟,去世后以名字来赴告,这是礼节。以名赴告,则《春秋》就记录其名,否则便不记录,是为了避免显得不敏慧。
杞国为夏朝后裔,地处东方,文化上保留了部分夷礼,故《春秋》称其君为「子」而非「侯」。《春秋》书法中,诸侯去世称谥、书名,是有严格礼制规定的。
其 259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
晋国公子重耳遭遇灾难,晋国军队进攻他所在的蒲城。蒲城人想要抵抗。重耳不同意,说:「我靠着君父(晋献公)的庇护而享受生计禄位,由此得到追随者。有了追随者却与之对抗(父命),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还是出奔吧。」于是出奔到狄国。
其 260
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随从的人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赤狄部族),俘获了两位女子:叔隗、季隗,将她们送给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下伯儵和叔刘;将叔隗嫁给赵衰,生下赵盾。重耳将要前往齐国,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若我不回来,你再改嫁。」季隗回答:「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那时候就该进棺材了。请允许我等候您。」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才离开。
廧咎如:赤狄的一支部族。叔隗、季隗为其贵族之女。赵盾即后来的晋国正卿赵盾,其身世与此段记载密切相关。
其 261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经过卫国,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离开卫国,在五鹿向野人(农夫)乞食,野人给了他一块土坷垃,重耳大怒,想要鞭打他。子犯(狐偃)说:「这是上天的赐予啊。」于是重耳叩头拜谢,接受土块,将它放在车上载走。
「土」象征土地、国土。子犯以「天赐土地」解读野人赠土,将吉兆附会于此,激励重耳重振志气。这一细节在史书中成为重耳复国预兆的典型叙事。
其 262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到了齐国,齐桓公将女儿嫁给他,并赠给他二十乘马匹,重耳安于现状,不愿离去。随从们认为不可留恋。准备启行时,在桑树下商议。一个蚕妾在桑树上听到了,将此事告知了姜氏(重耳之妻)。姜氏将那蚕妾杀死,告诉重耳说:「您有志于四方,我已将听到此事的人杀掉了。」重耳说:「没有此事。」姜氏说:「走吧。贪恋与安逸,实在会败坏名声。」重耳不愿离去。姜氏与子犯密谋,将重耳灌醉后送他离开。重耳醒来,拿着戈追赶子犯。
其 263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
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生(骈胁),想要观看他裸露的身体。趁重耳沐浴时,逼近偷看。僖负羁的妻子说:「我观察晋国公子的随从,个个都足以辅佐一国。若以他们为辅佐,这位公子一定能回归晋国。回归晋国,必定能使诸侯折服。
骈胁:肋骨连生成片,古人视为奇相。曹共公出于好奇偷窥,是无礼之举,日后成为晋文公讨伐曹国的缘由之一。僖负羁是曹国大夫。
其 264
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使诸侯折服之后就会惩处无礼之人,曹国恐怕会是首当其冲的。您为何不早早暗中与他结下二心(私下示好)呢?」于是僖负羁用盘盛食物送去,将一块璧玉藏在食物中。重耳接受了食物,将璧玉退还。
其 265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到了宋国,宋襄公赠给重耳二十乘马匹。
其 266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到了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进谏说:「臣听说,上天所开启庇护的人,人力是无法阻挡的。晋公子具备三点天佑之征,上天或许将要立他为君,您应当以礼待他。同姓男女通婚,其后代不旺盛。晋公子是姬姓所出,至今仍然存活,这是第一点。离家在外遭受磨难,而上天不让晋国平定,大概就是要为他开启机遇,这是第二点。有三位足可辅佐一国之君的贤士跟随他,这是第三点。晋国和郑国是同等的诸侯,若是兄弟子侄路过,本来就应当以礼相待,何况是上天所开启的人?」郑文公不听。
叔詹:郑国大夫,有见识。「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是先秦同姓不婚观念的体现;重耳母亲狐姬为戎族,实非姬姓,此处叔詹言其姬出,是就父系而言。
其 267
及楚,楚之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馀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
到了楚国,楚国设宴款待,楚成王说:「公子若是回归晋国,将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回答:「女子、玉帛,您这里都有;羽毛、象牙、皮革,您的土地都能出产。那些波及晋国的,不过是您的余泽,拿什么来报答您呢?」楚王说:「即便如此,拿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若蒙您的恩佑,能够回归晋国,晋楚两国整治兵戎、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您三舍(九十里)。若不能得到您的宽宥,我将左手执鞭弭(驾车短鞭)、右挂箭袋弓囊,与您周旋到底。」子玉请求杀掉重耳。楚成王说:「晋公子胸怀宽广而行事节俭,文雅而知礼节。他的随从庄重而宽容,忠诚而能尽力。晋侯(晋惠公)内外无亲,众人皆恶之。我听说姬姓中,唐叔之后(晋国)衰落最晚,大概将通过晋公子重振吧。上天将要振兴他,谁能阻废?违逆上天必有大灾。」于是送重耳去秦国。秦穆公纳献五位女子,怀嬴(太子圉之前妻)也在其中。怀嬴捧着匜(盛水礼器)为重耳浇水洗手,洗完后重耳挥手将她拨开。怀嬴大怒说:「秦国和晋国是匹敌之国,您为何如此轻视我!」重耳惶恐,脱下上衣低头请罪。
退避三舍:一舍为三十里,退三舍即退九十里。重耳此诺后来在城濮之战前兑现,成为春秋史上著名的信诺之举。怀嬴本为晋太子圉之妻,太子圉逃归后秦穆公将她嫁给重耳,故有「秦晋匹也」之说。
其 268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
此后,秦穆公设宴款待重耳。子犯说:「我不如赵衰(字子余)善于文辞,请让赵衰随侍。」重耳赋《河水》之诗,秦穆公赋《六月》之诗。赵衰说:「重耳谨拜谢赏赐。」重耳走下台阶,拜谢,叩首;秦穆公也走下一级台阶加以推辞。
《河水》:《诗经》中表达渡河归国之志的诗篇,以表重耳思归之意。《六月》:《诗·小雅》之篇,叙述宣王命尹吉甫北伐,有「王于出征,以匡王国」之意,秦穆公借以表达支持重耳匡复晋国之意。
其 269
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赵衰说:「君主称引辅佐天子的职责来命令重耳,重耳怎敢不拜谢!」
其 271
僖公二十四年
僖公二十四年
其 272
【经】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夏,狄伐郑。秋七月。冬,天王出居于郑。晋侯夷吾卒。
【经文】二十四年春,周王正月。夏天,狄人讨伐郑国。秋天,七月。冬天,周天子出奔,居住在郑国。晋侯夷吾(晋惠公)去世。
其 273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不书,不告入也。
【传文】二十四年春,周王正月,秦穆公将重耳送入晋国,《春秋》不加记载,是因为没有向鲁国告知其入国之事。
其 274
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
到了黄河边,子犯将璧玉递给重耳,说:「臣背负羁绁(笼头绳索,比喻仆从之劳)随君漫游天下,臣的罪过很多了。连臣自己都知道,更何况君主呢?请允许臣从此离去。」重耳说:「若我与舅父(子犯,重耳之舅)不同心的话,让白水(黄河)为证。」
其 275
投其璧于河。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柳。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师退,军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不书,亦不告也。吕、郤畏逼,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馀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馀,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馀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
将璧玉投入黄河为誓。渡过黄河,围攻令狐,攻入桑泉,夺取臼衰。二月甲午日,晋军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遣公子絷前往晋国军中,晋军退后,屯驻在郇地。辛丑日,狐偃与秦、晋两国大夫在郇地盟誓。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国军队。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在武宫朝祭(晋国宗庙)。戊申日,命人在高梁杀死怀公。《春秋》不予记载,是因为晋国也未向鲁国告知。吕甥、郤芮畏惧被逼迫,打算焚烧公宫并刺杀晋文公。宦官寺人披(勃鞮)请求谒见,晋文公派人责斥他,并拒绝接见,说:「在蒲城之战时,君父(晋献公)命你一宿后方到,你当即就来了。后来我随狄君在渭水边打猎,你奉惠公之命来杀我,君父命你三宿方到,你中途就来了。虽然你奉有君命,何必如此急迫!那件割破我衣袖(祛)的伤还在,你还是离去吧。」寺人披回答说:「臣以为君主入国之后,必已明白了。若还未明白,又将遭遇祸难。君命不可违背,这是古来的规矩。除去君主所厌恶的人,只看力量是否足够。在蒲地、在狄地,我又哪有什么情谊可讲?如今君主即位,难道没有蒲地之人、狄地之人了吗?齐桓公搁置管仲射钩之仇而用他为相,君主若轻易更改(指重用原本追杀自己的人),怎么还算是辱受君命呢?打算加害君主的人很多,哪里只有我一个刑余之臣。」晋文公接见了他,听取了将发生祸难的告报。三月,晋文公秘密在王城会见秦穆公。己丑日的月末,晋文公的宫室起火,吕甥、郤芮未能得到晋文公,便逃往黄河边,秦穆公将他们诱骗杀死。晋文公迎接夫人嬴氏(怀嬴)回国。秦穆公送给晋国三千人为卫士,实为纪律严明的仆从之师。
寺人披(勃鞮):晋国宦官,曾奉献公、惠公之命追杀重耳,此番提前告知叛乱阴谋,救了重耳性命。管仲射钩:齐桓公未即位前,管仲奉公子纠之命射桓公,后桓公不计前嫌用管仲为相,此为著名典故。
其 276
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当初,晋文公(重耳)的侍童头须,是掌管仓库财物的人。重耳出奔时,头须偷窃库藏财物逃跑,将这些财物全部用来谋求重耳被迎纳回国。等到重耳入国,头须求见,晋文公以正在沐浴为由拒绝接见。头须对晋文公的仆人说:「沐浴时心思颠倒,心思颠倒就会图谋反常(指沐浴时任何人求见都不见),难怪我得不到接见。留守者守护社稷,随行者做牵马赶路的仆从,各有其职,也算可以,何必责怪留守的人?国君若与一个普通人结仇,害怕的人就太多了。」仆人将此话告诉了晋文公,晋文公立即接见了他。
其 277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搂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子馀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己下之。
狄人将季隗送回晋国,并请求送来她和重耳的两个儿子。晋文公将女儿嫁给赵衰,赵衰与她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衰的晋国妻子赵姬请求迎接赵盾及其母亲(叔隗),赵衰(字子余)推辞。赵姬说:「得到宠爱就忘记旧人,凭什么让人信服?一定要把他们接回来!」赵姬坚持请求,赵衰答应了。接回之后,赵姬认为赵盾有才能,坚决请求晋文公立赵盾为嫡子,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位居其下;又将叔隗立为正室,自己降居其下。
赵盾即后来权倾晋国的正卿赵宣子。赵姬此举令赵盾得以以嫡子身份承嗣,体现了先秦贵族妇女中罕见的自我牺牲精神,《左传》以此彰显赵姬之贤德。
其 278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
晋文公赏赐随从出亡的人,介之推不开口请求禄赏,赏赐也没有落到他身上。介之推说:「献公的儿子九人,如今只有君主(重耳)还在了。
其 279
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惠公、怀公无亲,内外皆弃之。上天不让晋国断绝,必将为它立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不是君主还能是谁?是上天将他立在这个位置上,而那几位随从者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不也是谎言吗?偷取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之为盗窃;何况贪取上天之功,据为己有?下面的人认为自己的罪行是义举,上面的人赏赐他们的奸伪,上下相互蒙蔽,实在难以与他们共处啊!」介之推的母亲说:「为何不也去请求赏赐,以死怨恨谁呢?」介之推回答:「明知有错却模仿它,罪过更重;况且说出了怨言,就不能再食其禄。」母亲说:「那也让他们知道你的想法,如何?」介之推回答:「言语,是身体的文饰。我将要隐退,为何还要用言语来装饰?那是在求显达啊。」母亲说:「若能如此,我与你一同隐退。」于是隐入山中,终老而死。晋文公寻访他,没有找到,便将绵上之地划为他的封田,说:「用此记录我的过失,也用以表彰善人。」
介之推携母隐于绵山(今山西介休境),相传晋文公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介之推抱木而死,后世寒食节之俗传即源于此,但《左传》仅载其「遂隐而死」,未言焚山事。绵上在今山西介休东南。
其 280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
当初,郑国攻入滑国,滑国人听命于郑。郑军撤还后,滑国又归附卫国。郑国公子士、泄堵俞弥率军讨伐滑国。周襄王派遣伯服、游孙伯去郑国请求归还滑国。郑文公怨恨惠王(周惠王)回国时没有给厉公(郑厉公)封爵,又怨恨周襄王帮助卫国和滑国,便不听从王命,将两位使者拘押。周王大怒,打算借狄人之力讨伐郑国。富辰进谏说:「不可。臣听说,最高的治理是以德安抚百姓,其次是亲爱亲族、互相帮扶。从前周公忧虑管叔、蔡叔的不归心,因此分封建立亲族以作为周室的屏障。
郑厉公之怨:周惠王回京是依靠郑厉公之力,但未给厉公封爵相报,郑国由此对周室积怨。富辰为周王室大夫,以周公封建宗亲之制谏阻周王不应借狄力伐同姓郑国。
其 281
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々,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勋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勋,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捍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
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这些都是文王之昭(文王之子的封国)。邘、晋、应、韩,这些都是武王之穆(武王之子的封国)。凡、蒋、刑、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裔封国。召穆公担忧周室德行的不一致,因此召集宗族聚会于成周,作诗道:『常棣之花,花萼相连,如今之人,莫如兄弟。』其第四章说:『兄弟虽在墙内争吵,对外却能共同抵御欺侮。』如此,则兄弟即使有小嫌隙,也不会废弃至亲之情。如今天子不忍小小嫌隙而抛弃郑国这一亲族,这将如何是好?奖励功勋、亲爱亲族、亲近贤人、尊重有德,是德行中最重要的。沉湎聋昧、顺从愚昧、与顽劣之人交往、任用奸佞之口,是奸邪中最大的。抛弃德行崇尚奸邪,是祸患中最大的。郑国有平王、惠王之时的功勋,又有厉王、宣王时的亲缘,抛弃嬖臣宠幸而任用三良(三位贤臣),在诸姬之中关系最亲近,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耳朵听不出五声的和谐叫做聋,眼睛辨别不出五色的文采叫做昧,心中不遵循德义的法则叫做顽,口中不说忠信的话叫做嚚,狄人都是如此,四种奸邪俱备。周室有盛德的时候,尚且说『莫如兄弟』,因而封建亲族。周室怀柔天下时,尚且担忧外来侵侮,抵御侵侮莫如亲爱亲族,因此以亲族作为周室的屏障。召穆公也有此说。如今周室德行已衰,却还在此时违背周公、召穆公的遗训,顺从各种奸邪,恐怕是不可以的吧?百姓尚未忘记祸难,君王又重新挑起,将如何面对文王、武王?」周王不听,派遣颓叔、桃子引出狄师。夏天,狄人讨伐郑国,夺取了栎地。
文之昭、武之穆:昭穆是宗法制中祭祀排列的次序,文王之子为昭,武王之子为穆,依此类推。富辰历数周初分封的宗亲诸侯,强调同姓亲族的屏藩作用,援引《诗·小雅·常棣》与《召穆公诗》为据,是一篇完整的援礼谏诤之辞。
其 282
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
周王感激狄人的帮助,想要立狄人的女子为王后。富辰进谏说:「不可。臣听说:『受恩报答的人终有疲倦,施予恩惠的人却永不满足。』狄人本就贪婪无度,君王又加以引导助长,女子的欲望无穷无尽,妇人的怨恨没有终结,狄人必定会成为祸患。」周王又不听从。
其 283
初,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又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颓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国人纳之。
当初,甘昭公受到惠后宠爱,惠后打算立他,未及实现便去世了。甘昭公出奔齐国,周王(周襄王)将他召回,他又与隗氏(狄人之女)通奸。周王废弃了隗氏。颓叔、桃子说:「是我们引来了狄人,狄人必定怨恨我们。」于是他们拥戴大叔(王子带),率领狄师进攻周王。周王的卫士准备抵御。周王说:「先后(惠后)将如何看待我?宁可让诸侯来谋处此事。」周王于是出奔,到达坎欿,国人将他接纳进去。
甘昭公:周惠王之子,周襄王之弟,一说即王子带之别称,或为另一同母弟。隗氏为狄人之女,即王子带引入宫中之女子。坎欿:地名,在今河南巩义附近。
其 284
秋,颓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获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适郑,处于汜。大叔以隗氏居于温。
秋天,颓叔、桃子拥戴大叔,率领狄师讨伐周王,大败周军,俘获了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周王出奔到郑国,居住在汜地。大叔带着隗氏居住在温地。
富辰虽谏阻引狄不成,仍忠心护王而战,最终被俘,体现了忠臣殉职的节操。周天子出居诸侯之国,是极大的礼制失常,《春秋》以「天王出居于郑」记之,意寓讥贬。
其 285
郑子华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鹬冠。郑伯闻而恶之,使盗诱之。八月,盗杀之于陈、宋之间。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子臧之服,不称也夫。《诗》曰,『自诒伊戚』,其子臧之谓矣。
郑国子华的弟弟子臧出奔到宋国,喜欢收集鹬冠(用翠鸟羽毛制作的帽子)。郑文公听说后厌恶他,派遣刺客诱使他上钩。八月,刺客在陈、宋之间将他杀死。君子说:「服饰不合身份,是祸患降临自身的根由。《诗》说:『那个人,与他的服饰不相称。』子臧的服饰,确实是不相称啊。《诗》又说:『自己给自己招致忧患。』这正是说子臧的吧。
鹬冠:用翠鸟(鹬)羽毛制成的帽子,形制奇特,非常规礼服,有僭越失礼之嫌。子臧身为出奔者,仍嗜好奇异服饰,引人注目,最终因此招祸。
其 286
《夏书》曰,『地平天成』,称也。」
《夏书》说:『地平天成。』这就是名符其实(称)啊。」
《夏书》即《尚书·虞夏书》,「地平天成」意为大地平整、天功告成,引以说明名实相副方为「称」,此处作为君子评论子臧「不称其服」的反面衬托。
其 287
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还入于郑。郑伯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对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郑伯从之,享宋公有加,礼也。
宋国与楚国讲和。宋成公前往楚国,回程途经郑国。郑文公准备设宴款待他,向皇武子询问礼节。皇武子回答说:「宋国是前代王朝(商朝)的后裔,在周室是以客礼相待的,天子有祭事时赐予宋国胙肉,有丧事时则亲往拜慰,礼节上宜用丰厚的规格。」郑文公依从,以加厚之礼款待宋公,这是合乎礼义的。
宋为商朝后裔,周代以「二王之后」礼遇之,地位特殊,在周室宾礼中享有宾客待遇,故郑伯款待宋公应比常规诸侯更为隆重。
其 288
冬,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宠子带,鄙在郑地汜,敢告叔父。」臧文仲对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王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天子无出,书曰「天王出居于郑」,辟母弟之难也。天子凶服降名,礼也。郑伯与孔将锄、石甲父、侯宣多省视官具于汜,而后听其私政,礼也。
冬天,周王派使者来告知祸难,说:「寡人不德,得罪于同母兄弟所宠爱的子带,困居在郑国的汜地,谨此告知叔父。」臧文仲代鲁僖公回答说:「天子蒙受尘土困顿在外,臣怎敢不奔来询问各项官守事宜。」周王派遣简师父去告知晋国,派遣左鄢父去告知秦国。天子不应该出奔在外,《春秋》记作「天王出居于郑」,是以此表明是为了躲避同母兄弟(王子带)的祸难。天子在凶事中降低礼服规格、降低名号,是合乎礼制的。郑文公与孔将锄、石甲父、侯宣多在汜地视察各项官具(行宫器用),之后才听取周王处理私政,这是合乎礼制的。
「天子凶服降名」:天子因丧乱出奔,穿凶服并降低自称,表示谦抑,这是礼制的规定。郑国先视察官具,确保周王起居安定,再听政务,也是待天子以礼的体现。
其 289
卫人将伐邢,礼至曰:「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我请昆弟仕焉。」乃往,得仕。
卫国人准备讨伐邢国,礼至说:「得不到城内的守备人员,是拿不下邢国的。我请求让我的兄弟去那里做官(作内应)。」于是去了,并得以任官。
其 291
僖公二十五年
僖公二十五年
其 292
【经】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卫侯毁灭邢。夏四月癸酉,卫侯毁卒。宋荡伯姬来逆妇。宋杀其大夫。秋,楚人围陈,纳顿子于顿。葬卫文公。冬十有二月癸亥,公会卫子、莒庆盟于洮。
【经文】二十五年春,周王正月,丙午日,卫侯毁灭亡邢国。夏天四月癸酉日,卫侯毁去世。宋国荡伯姬来迎接新妇。宋国杀死其大夫。秋天,楚国人围攻陈国,将顿子送回顿国。为卫文公举行葬礼。冬天十二月癸亥日,鲁僖公与卫国子、莒庆在洮地会盟。
其 293
【传】二十五年春,卫人伐邢,二礼从国子巡城,掖以赴外,杀之。正月丙午,卫侯毁灭邢,同姓也,故名。礼至为铭曰:「余掖杀国子,莫余敢止。」
【传文】二十五年春,卫国人讨伐邢国,礼至(二礼)跟随邢国子(国君)巡视城墙,用腋部夹持将他推向城外,将他杀死。正月丙午日,卫侯毁灭亡邢国,因为邢与卫同姓(姬姓),所以《春秋》记录了卫侯的名字(按礼,同姓相灭则书名以示贬斥)。礼至为自己铸铭记功,写道:「我用腋部夹持杀死了邢国子(国君),没有人敢阻止我。」
《春秋》书法:同姓诸侯相灭,灭国者书名以示贬责,因为同室操戈,尤为不义。礼至自铸铭文炫耀杀君之功,被认为是以此为荣、志得意满,实则不当。
其 294
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ⅵⅰ之《睽》ⅵⅷ,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大叔于温,杀之于隰城。
秦穆公在黄河边陈兵,准备将周天子送回(护送入京)。狐偃对晋文公说:「寻求诸侯信服,莫如勤王。诸侯会信赖我们,而且这是大义之举。继承文公(齐桓公)的事业,在诸侯中彰信大义,如今正是可行之时。」于是请卜偃(晋国太史)占卜,卜偃说:「吉兆。遇到了黄帝在阪泉之战的征兆。」晋文公说:「我恐怕胜任不了。」卜偃回答:「周礼尚未改变,如今的周王,就如同古时的帝王一样。」晋文公说:「再用蓍草来筮一下。」筮得《大有》卦变为《睽》卦,卜偃说:「吉。遇到了『公用享于天子』的卦象。战而克胜,天子飨宴,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的?而且此卦,天化为泽(兑为泽)以承当太阳(离为日),天子降心以迎接公,不也是可喜之象吗?《大有》卦去掉《睽》象而归复本象,也是各得其所之义。」晋文公谢辞了秦军独自南下。三月甲辰日,驻扎在阳樊。右军围攻温地,左军迎接周天子。夏天四月丁巳日,周王入住王城,从温地捉拿大叔(王子带),在隰城将他杀死。
《大有》之《睽》:《大有》卦(火天大有,离上乾下)变为《睽》卦(火泽睽,离上兑下),爻辞「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被卜偃解释为晋公可以享礼于天子的吉兆。
黄帝阪泉之战为传说中黄帝战胜炎帝之役,被视为定鼎天下的吉兆。
其 295
戊午,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
戊午日,晋文公朝觐周天子,天子设醴酒之飨,命赐以宽免之礼(宥,即免除拜谢之礼)。晋文公请求赐予隧(王者葬礼所用之隧道,即用天子丧葬之制),天子不许,说:「这是王者的礼章。在尚未取代周室的德政之前,不能有两个王的礼制,这也是叔父所厌恶的啊。」赐给晋国阳樊、温、原、攒茅等地的土田。晋国由此开始开辟南阳(泛指黄河南、太行山北之间的地区)。
请隧:「隧」是天子葬礼所用的墓道(隧道),以此制行葬礼是王者之礼,晋文公请赐此制,意在提升国君地位,周王以「未有代德」为由拒绝,维护了天子礼制的尊严。
其 296
阳樊不服,围之。苍葛呼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
阳樊人不服从,晋军围攻。苍葛(阳樊大夫)大声呼喊说:「应以德怀柔中原之国,以刑威慑四方蛮夷,我等本不敢不服从。
其 297
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
这里的人,谁不是周王的亲族姻亲,竟要将我们俘虏!」于是晋军放出城中百姓(让他们离去,不加杀害)。
阳樊为周王室封邑,居民多为周室宗亲姻戚,苍葛以此义理抗争,晋军遂释放其民而不加俘虏,体现了晋文公勤王霸业中尚有约束之处。
其 298
秋,秦、晋伐鄀。楚斗克、屈御寇以申、息之师戍商密。秦人过析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密,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伪与子仪、子边盟者。商密人惧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师。囚申公子仪、息公子边以归。楚令尹子玉追秦师,弗及,遂围陈,纳顿子于顿。
秋天,秦、晋两国讨伐鄀国。楚国斗克、屈御寇率领申、息两地之师戍守商密。秦人穿越析城(折道)隐秘前进,进入后扣押了运输工人,以此围攻商密,黄昏时分逼近城下。夜里,在土坑中涂血,加盖伪造的书信,假装是与子仪(申公子仪)、子边(息公子边)盟誓的人。商密人恐惧地说:「秦人已经占领析城了,守城的人已经背叛了。」于是向秦军投降。秦人将申公子仪、息公子边俘虏带回。楚令尹子玉率军追击秦师,没有追上,于是转而围攻陈国,将顿子送回顿国(顿国曾被楚国吞并,此番复国)。
秦晋伐鄀:鄀国在今湖北宜城一带,原为楚的属国。秦人以诈书离间之计,使商密守将以为楚将已降秦,从而不战而降,体现了秦人善用间计的战术。
其 299
冬,晋侯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
冬天,晋文公围攻原国(小国,在今河南济源境),命令携带三天粮食。原国没有投降,晋文公下令撤军。侦察人员出城回报说:「原国快要投降了。」
其 300
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迁原伯贯于冀。赵衰为原大夫,狐溱为温大夫。
军中官吏说:「请等一等。」晋文公说:「信义,是国家的宝物,是百姓的庇护。得到原国却丧失信义,凭什么庇护百姓?失去的将会更多。」退后一舍(三十里)后,原国便投降了。将原国之君原伯贯迁移到冀地。赵衰担任原地的大夫,狐溱担任温地的大夫。
晋文公坚守「三日」之约而退军,以信义换取了原国的归顺,这一故事成为以诚信治国的典型范例,《左传》以此彰显晋文公的政治品格。
其 301
卫人平莒于我,十二月,盟于洮,修卫文公之好,且及莒平也。
卫国人在鲁国与莒国之间调停讲和,十二月,在洮地会盟,是重温卫文公时的友好关系,并且也与莒国达成了和平。
其 302
晋侯问原守于寺人勃鞮,对曰:「昔赵衰以壶餐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
晋文公向寺人勃鞮(寺人披)询问谁适合守卫原地,勃鞮回答说:「从前赵衰带着一壶饭食(壶餐)随君走小路,自己饥饿却不吃。」因此任命他守卫原地。
壶餐从径:重耳流亡途中,赵衰以壶中所盛食物先献主君,自己忍饥,以此事证明其忠诚节操,故被推举守原。
其 304
僖公二十六年
僖公二十六年
其 305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会莒子、卫宁速盟于向。齐人侵我西鄙,公追齐师,至酅,不及。夏,齐人伐我北鄙。卫人伐齐。公子遂如楚乞师。
【经文】二十六年春,周王正月,己未日,鲁僖公与莒国国君、卫国宁速在向地会盟。齐国人侵犯我国西部边境,鲁僖公追击齐军,到达酅地,没有追及。夏天,齐国人讨伐我国北部边境。卫国人讨伐齐国。公子遂前往楚国请求出兵援助。
其 306
秋,楚人灭夔,以夔子归。冬,楚人伐宋,围緍。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公至自伐齐。
秋天,楚国人灭亡夔国,将夔国国君带回楚国。冬天,楚国人讨伐宋国,围攻缗地。鲁僖公借助楚国军队讨伐齐国,夺取了谷地。鲁僖公自讨伐齐国返回。
其 307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公会莒兹公、宁庄子盟于向,寻洮之盟也。
【传文】二十六年春,周王正月,鲁僖公与莒兹公、宁庄子(即宁速)在向地会盟,是重温洮地会盟的旧好。
其 308
齐师侵我西鄙,讨是二盟也。夏,齐孝公伐我北鄙。卫人伐齐,洮之盟故也。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
齐国军队侵犯我国西部边境,是讨伐鲁国参与那两次(洮盟、向盟)会盟之罪。夏天,齐孝公讨伐我国北部边境。卫国人讨伐齐国,是因为洮地会盟的缘故。鲁僖公派遣展喜去慰劳齐国军队,让他先去向展禽(柳下惠)请教应对之辞。
展禽即柳下惠,鲁国大夫,以贤德著称。展喜在此次外交辞令上之所以能够打动齐孝公,正是因为运用了展禽所授的周初盟誓典故。
其 309
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
齐侯尚未进入鲁国境内,展喜便去迎接,说:「寡君听闻您亲自举驾而来,将屈尊到我国,派遣我来犒劳执事。」齐侯说:「鲁国人害怕了吧?」展喜回答:「小人们害怕了,但君子则不然。」齐侯说:「家徒四壁,田野荒芜,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依仗先王之命。从前周公、太公是周室的股肱,辅佐夹持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子孙,不得互相伤害。』此事记载在盟府之中,太师(太公后裔)负责保存。齐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谋划不和睦之处,弥补缺失、匡救灾难,是彰显旧日职责啊。
周公太公盟誓:周成王时,周公旦与太公望(姜太公)共同辅佐,成王赐盟,约定鲁、齐世代友好,不相侵害,这是展喜辞令的核心依据。
其 310
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
等到您即位,诸侯们都期望说:『他一定会继承桓公的功业。』我们敝邑因此不敢闭城自保,说:『怎么会在继位仅九年就抛弃盟命、废弃职责,将如何面对先君呢?』您一定不会这样做的。我们依仗这一点而不惧怕。」齐侯于是率军撤回。
其 311
东门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师,臧孙见子玉而道之伐齐、宋,以其不臣也。
东门襄仲、臧文仲前往楚国请求出兵援助,臧文仲拜见子玉,向他陈说讨伐齐、宋的理由,说这两国对楚不忠。
其 312
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楚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秋,楚成得臣、斗宜申帅师灭夔,以夔子归。
夔国国君不祭祀祝融(楚人祖先之神)和鬻熊(楚国先祖),楚国人责备他,他回答说:「我们的先王熊挚有疾病,鬼神不赦免他(指未能正常继位),因而自行出走到夔地。我们因此失去了楚国(指被逐出楚的统系),又该祭祀什么呢?」秋天,楚国成得臣、斗宜申率军灭亡夔国,将夔国国君带回楚国。
夔国:楚的同宗支裔,封于夔地(今湖北秭归一带)。鬻熊(yù xióng):楚国先祖,曾事于周文王。夔国不祭共同祖先,被楚视为不孝之罪,借此灭之。
其 313
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
宋国因为与晋文公交好,背叛楚国、归附晋国。冬天,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率军讨伐宋国,围攻缗地。
其 314
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凡师能左右之曰以。置桓公子雍于谷,易牙奉之以为鲁援。楚申公叔侯戍之。桓公之子七人,为七大夫于楚。
鲁僖公借助楚国军队讨伐齐国,夺取了谷地。凡是军队能够左右调遣的(被借调的),称之为「以」(以某某师)。在谷地安置了齐桓公之子公子雍,由易牙辅佐他以作为鲁国的外援。楚国申公叔侯在此驻守。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在楚国做了大夫。
公子雍:齐桓公之子,易牙拥立,鲁借楚兵为其夺谷邑,作为干涉齐国内政的棋子。易牙:齐桓公宠臣,以烹子献食著称,是宫廷权争的重要人物。
其 316
僖公二十七年
僖公二十七年
其 317
【经】二十有七年春,杞子来朝。夏六月庚寅,齐侯昭卒。秋八月乙未,葬齐孝公。乙巳,公子遂帅师入杞。冬,楚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宋。十有二月甲戌,公会诸侯,盟于宋。
【经文】二十七年春,杞国国君来朝见。夏天六月庚寅日,齐侯昭去世。秋天八月乙未日,为齐孝公举行葬礼。乙巳日,公子遂率军攻入杞国。冬天,楚国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攻宋国。十二月甲戌日,鲁僖公会合各诸侯,在宋国会盟。
其 318
【传】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公卑杞,杞不共也。
【传文】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见,使用了夷礼(非中原周礼),所以《春秋》称之为「子」而非「侯」。鲁僖公轻视杞国,是因为杞国礼节不恭敬。
杞为夏朝后裔,地处东方,礼制沿袭不纯,掺杂夷礼。《春秋》书爵降称,以「子」代「侯」,是一种贬斥写法。
其 319
夏,齐孝公卒。有齐怨,不废丧纪,礼也。
夏,齐孝公去世。(鲁国)虽与齐国有怨,却不废弃丧葬礼仪,这是合于礼的。
其 320
秋,入杞,责无礼也。
秋,(鲁军)进入杞国,是为了责问其无礼之举。
其 321
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蒍贾尚幼,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贺,何后之有?」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蒐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
楚王将要围攻宋国,命令子文(成得臣之前任令尹斗谷於菟)在睽地整治军队,整个上午便完毕,没有杀一个人。子玉(成得臣)又在蒍地整治军队,整整用了一天,鞭打了七个人,还用箭穿了三个人的耳朵示众。国中元老都向子文道贺,子文设酒招待他们。蒍贾当时还小,最后才到,没有道贺。子文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不知道有什么可贺的。您将政务移交给子玉,说是『为了安定国家』。在内部整饬好了,却在外部要遭败绩,能得到什么呢?子玉的失败,正是由您举荐造成的。举荐一人而导致国家失败,有什么可贺的?子玉性格刚烈而不知礼,不能统驭民众。兵车超过三百乘,他是不能凯旋归来的。如果他真能凯旋,那时再来道贺,还迟得了吗?」冬,楚王与诸侯联合围攻宋国,宋国公孙固前往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施恩、救人于患难,取威望、定霸业,机会就在这里了。」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新近与卫国联姻,如果攻打曹、卫,楚国必然去救援,那么齐、宋就可以解围了。」于是在被庐举行大阅兵,编组三军,谋划统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担任。臣屡次听到他的言论,他崇尚礼乐,笃行《诗》《书》。《诗》《书》是道义的宝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
子文即斗谷於菟,楚国著名贤臣,曾多次担任令尹。子玉即成得臣,性刚好战。被庐是晋国地名,晋文公在此行大搜(阅兵)并建立三军制度。
其 322
德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
德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以言辞进纳,以功绩明验,以车服奖赏功勋。』请君主试用他。」
《夏书》即《尚书》中夏代的文献,此处所引出自《皋陶谟》,意谓通过言论选拔、功绩检验、车服赏赐的程序用人。
其 323
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准为右。
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郤溱辅佐;任命狐偃统率上军,狐偃谦让于狐毛,自己担任副手;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谦让于栾枝、先轸。任命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荀林父担任戎车御者,魏准担任车右。
其 324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
晋侯(重耳)刚回国时便开始教化民众,两年后想要动用他们。子犯说:「民众还不懂道义,居所也不安定。」于是出兵平定周襄王之难(护送周王复位),回国后务求利民,民众已有求生安居之心,(晋侯)将要动用他们。子犯说:「民众还不懂诚信,他们的用途还没有彰显。」
此段追叙晋文公治国步骤,分三阶段教化民众:先使知义,再使知信,后使知礼,最终以城濮之战奠定霸业。
其 325
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徵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
于是攻打原国来向民众示以诚信。民众易换资财,不追求过丰,(晋侯)明确地实践了诺言。文公说:「可以了吗?」子犯说:「民众还不懂礼,还没有生出恭敬之心。」于是举行大阅兵来向民众示礼,制定《执秩》以端正官职,民众听命不再疑惑,这才动用他们。攻出谷戍,解除宋国之围,一战而成霸业,这是文公教化之功。
伐原:晋文公与原国约定三天攻下,期满未克,毅然退兵,彰显诚信,原国随即投降。《执秩》是整顿官职等级的法令。
其 327
僖公二十八年
僖公二十八年
其 328
【经】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
【经】二十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鲁国)公子买戍守卫国,未能坚守到底,(鲁僖公)将他杀死。
其 329
楚人救卫。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宋人。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得臣。卫侯出奔楚。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陈侯如会。
楚人援救卫国。三月丙午,晋侯攻入曹国,俘虏曹国国君,将其交给宋人处置。夏四月己巳,晋侯与齐师、宋师、秦师在城濮与楚人交战,楚师大败。楚国杀了本国大夫得臣(成得臣,即子玉)。卫侯出逃,奔楚。五月癸丑,鲁僖公会合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在践土盟誓。陈侯也赶来参与盟会。
其 330
公朝于王所。六月,卫侯郑自楚复归于卫。卫元咺出奔晋。陈侯款卒。秋,杞伯姬来。公子遂如齐。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人、秦人于温。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
(鲁僖公)往王所朝觐天子。六月,卫侯郑从楚国回归卫国。卫国元咺出逃奔晋。陈侯款去世。秋,杞伯姬来(鲁国)。公子遂出使齐国。冬,鲁僖公与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人、秦人在温地会盟。天子在河阳游猎。壬申,鲁僖公往王所朝觐。晋人扣押卫侯,将其送往京师。
其 331
卫元咺自晋复归于卫。诸侯遂围许。曹伯襄复归于曹,遂会诸侯围许。
卫国元咺从晋国回归卫国。诸侯于是围攻许国。曹伯襄重归曹国,又参加诸侯联军围攻许国。
其 332
【传】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
【传】二十八年春,晋侯将要攻打曹国,向卫国借道,卫人不许。晋军回转,从南河渡口渡河,进而侵曹、伐卫。正月戊申,攻取五鹿。二月,晋国郤縠去世。原轸(先轸)统率中军,胥臣辅佐下军,这是出于对他们德行的褒扬。晋侯与齐侯在敛盂盟誓。卫侯请求参加盟会,晋人不许。卫侯想要亲附楚国,卫国国人不愿意,因此将国君驱逐出境,以此向晋国表示友好。卫侯出居于襄牛。
五鹿是卫国地名,晋文公流亡时曾在此乞食遭辱,故攻取有报复宿怨之意。郤縠死后先轸(原轸)升任中军将,由此走上舞台中心。
其 333
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
公子买戍守卫国,楚人来援救卫国,未能成功。鲁僖公惧怕晋国,杀掉子丛(即公子买之字)以取悦晋国,又对楚人说:「(他)没有坚守到底。」
其 334
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蓺僖负羁氏。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
晋侯围攻曹国,攻打城门,死伤很多,曹人把(晋军)尸体陈列在城上。晋侯忧虑此事,听从众人的建议:「宣称要驻扎在墓地。」军队便迁移过去。曹人恐惧,为(晋军)所俘获的人备棺运出,晋军趁其慌乱进攻。三月丙午,攻入曹国。晋侯历数曹国罪状,理由是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车(享受贵族待遇)者有三百人。又下令:「呈报名册。」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其族人,这是报答恩惠。魏犨、颠颉愤怒地说:「我们辛苦征战毫无所得,报恩从何说起!」竟然纵火焚烧僖负羁家。魏犨胸部受伤,文公想要杀他,又爱惜他的才干,便派人探视。(探视者回报说他)病重,将要杀掉他。魏犨裹紧胸部来见使者,说:「托君主的福,我岂无宁日。」随即跳跃三百下,屈身腾跃三百下。文公于是赦免他,处死颠颉以示众于军中,另立舟之侨担任戎车车右。
僖负羁是曹国大夫,晋文公流亡经过曹国时曾受到他的礼遇和保护,故晋文公入曹后特意保全其族。乘轩即乘坐饰有华盖的大夫级别马车,此处暗指曹国任用无德无礼之人。
其 335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
宋人派门尹般前往晋军告急。文公说:「宋人告急,若置之不理则宋国必绝,向楚国申告(求和)又不被允许。我想要开战,但齐、秦尚未同意,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离开我们去贿赂齐、秦,借助他们向楚国说项。我们扣押曹国国君,将曹、卫的田地赏赐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必然不肯答应(齐、秦的说项)。齐、秦得了贿赂而高兴,楚国因顽固拒绝而使齐、秦恼怒,这样怎能不开战?」文公高兴,扣押曹伯,将曹、卫之田赏赐给宋人。
其 336
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
楚王进驻申地,命令申叔离开谷地(撤围谷),命令子玉离开宋国(撤围宋),说:「不要追击晋军。晋侯在外流亡了十九年,最终得到了晋国;险阻艰难,都尝遍了;民情真伪,都清楚了。上天给了他时机,并为他除去了祸害。上天所安置的人,难道可以废弃吗?《军志》说:『理当退兵就退兵。』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之人不可与之为敌。』这三条志语,说的就是晋国的情况。」子玉派遣伯棼(斗椒)向楚王请战,说:「并非一定要立功,只是希望借此堵住那些谗害我的人之口。」楚王大怒,只给了他少量兵力,仅有西广、东宫和若敖氏的六卒实际随行。
《军志》是古代军事文献,已失传。若敖六卒是楚国的精锐亲兵。西广、东宫是楚国王室直属军队。子玉请战、楚王少与其师,已为城濮之败埋下伏笔。
其 337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
子玉派宛春向晋军传话说:「请(晋国)恢复卫侯之位,并重新封立曹国,臣下也将解除对宋国的围攻。」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君主(晋侯)只得一样(解宋之围),臣下(子玉)却得两样(复卫、封曹),机不可失。」先轸说:「您答应他。安定他人,才叫作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我们一句话把三国都推开。我们才是无礼,靠什么打仗?不答应楚国的话,那就是抛弃宋国。
其 338
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援救了又抛弃,对诸侯怎么交代?楚国有三分施予,我们有三分怨恨,怨仇已经很多,拿什么去打仗?不如私下里答应恢复曹、卫,以此离间他们与楚国的关系,扣押宛春来激怒楚国,等打完仗再作图谋。」文公高兴,于是在卫地扣押宛春,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两国向楚国宣告断绝关系。
其 339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仇,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子玉大怒,追击晋军。晋军退兵。军中官员说:「以君主(的身份)回避臣子(子玉),是耻辱。而且楚军久战疲老,为何还要退却?」子犯说:「军队理直则气壮,理曲则气衰。哪里是看时间长短?若非当年楚国的恩惠,我们到不了这一步,退让三舍来回避他,是为了报恩。若(晋国)背信弃义,去与仇敌相抗,那么我们理曲、楚国理直。他们的兵众一向饱食,不能说是疲老。我们退兵而楚国收兵,我们还能追求什么?若他们不肯收兵,那就是君主退让而臣子来进犯,曲在他们那边了。」(晋军)退后三舍(九十里)。楚军众人想要停止追击,子玉不肯。
「退三舍」是践行晋文公流亡时对楚王的承诺——若晋楚开战,晋国先退三舍(一舍三十里)以示感恩。一舍为三十里,三舍共九十里。
其 340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驻扎于城濮。楚军背靠着酅山(地名)扎营,晋侯忧虑,听到车夫们传诵的歌谣:「原野草木繁茂,舍弃旧的,谋求新的。」文公(因此)有些疑惑。
舆人即众人、车夫,他们所传诵的民谚被认为含有吉凶征兆,晋侯将其解读为应舍旧(楚恩)求新(霸业)。
其 341
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
子犯说:「打吧。打赢了,必定得到诸侯的归附;若打不赢,(晋国)表里山河险固,必定无害。」文公说:「楚国对我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阳一带各姬姓诸侯,实际上都被楚国吞并了。念小恩小惠而忘记大耻辱,不如开战。」
汉阳诸姬:汉水之北(阳)的姬姓诸侯国,如申、息等,均已被楚国灭亡或控制,晋国有义务为同宗伸张。
其 342
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晋侯梦见自己与楚王搏斗,楚王将自己扑倒并吸食自己的脑髓,因此感到恐惧。子犯说:「是吉兆。我方得天(仰面朝天),楚国是伏罪,我们将使他俯首就范。」
子犯将梦中仰面倒地解释为「得天」,将楚王「伏」的动作解释为楚国俯首认罪,以此鼓舞士气,转凶为吉。
其 343
子玉使斗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
子玉派斗勃前去请战,说:「请与君主的将士戏耍一番,君主凭轼观战即可,得臣(子玉自称)也在一旁旁观。」
子玉自称「得臣」,却称晋侯为「君」,请战辞令刻意贬低晋侯,将城濮之战说成「戏耍」,态度傲慢无礼。
其 344
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
晋侯命栾枝答复说:「寡君已听到命令。楚君的恩惠不敢忘记,正因如此才退让到这里。为了大夫(您)而退避,岂敢与君主相当?既然得不到(楚王退兵的)命令,敢烦大夫转告各位,整备好你们的车马,恭敬从事君王之事,明日早晨将与诸位相见。」
其 345
晋车七百乘,、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
晋国战车七百乘,(皆装备了)、靷(驾具)、鞅(马颈革带)、靽(车后革带)。晋侯登上有莘之虚(地名)观看军队,说:「无论老幼都守礼有序,军队可以使用了。」于是命人伐取(附近的)木材以补充武器装备。己巳日,晋军在莘北列阵,胥臣率下军之佐抵挡陈、蔡两军。子玉以若敖六卒统率中军,说:「今日必定让晋国灭亡!」子西统率左翼,子上统率右翼。胥臣给马披上虎皮,率先冲击陈、蔡军队。陈、蔡军队溃散,楚军右翼崩溃。狐毛竖立两面大旗(佯装撤退)引诱楚军追击。
、靷、鞅、靽均为驾车用的皮革器具,泛指战车装备齐整。若敖六卒是楚国最精锐的部队。
其 346
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栾枝命令战车拖曳树枝(扬起尘土)佯装逃跑,楚军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公族从侧面横击楚军。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军左翼崩溃。楚师全线大败。子玉收拢本部人马停止追击(保全了中军),因此这部分没有溃败。
其 347
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
晋军在(楚军营地)驻扎三天,取食楚军粮草,到癸酉日才返回。甲午日,抵达衡雍,在践土修建了天子行宫。
其 348
乡役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郑伯傅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
就在出征前三个月,郑伯曾赶往楚国致送军队(助楚攻晋),如今楚师既败,郑伯恐惧,派子人九前往晋国议和。晋国栾枝入郑国与郑伯盟誓。五月丙午,晋侯与郑伯在衡雍结盟。丁未日,向天子献上楚军俘虏,甲士驷马战车一百乘、步兵一千人。郑伯在旁辅侍天子,依平礼行事。己酉日,天子设醴酒宴飨,命晋侯就座。天子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读册命)策命晋侯为诸侯之长(侯伯),赐给他大辂之服(天子所赐乘车及车服)、戎辂之服(兵车及车服),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玈弓(黑弓)及矢一千套,秬鬯(黑黍香酒)一卣,虎贲卫士三百人。册命辞说:「天子告诉叔父,敬奉王命,安抚四方诸侯,惩纠王室之奸慝。」晋侯三次推辞,最终奉命。说:「重耳谨再拜稽首,奉扬天子的宏大荣光命令。」接受册命出来,(此后)出入(王所)三次朝觐。
彤弓、彤矢(朱红色弓箭)、玈弓矢(黑色弓箭)是天子赐予诸侯伯主的专用礼器,象征征伐权力。秬鬯是祭祀用的香酒,卣是盛酒的器皿。侯伯即「方伯」,为诸侯之长,代天子纠察诸侯。
其 349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卫侯听说楚师败绩,恐惧出奔楚国,又转往陈国,命元咺奉公叔武主持受盟事宜。癸亥日,王子虎在王庭盟诸侯,要约辞语说:「皆当奖助王室,互不侵害。有违此盟者,明神殛杀之,使其军队溃败,国祚断绝,乃至玄孙,无论老幼皆受惩罚。」君子认为此次盟誓诚信可靠,也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以德服人。
其 350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馀,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蒍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起初,楚国子玉亲自制作了精美的琼玉帽缨(琼弁玉缨),尚未戴用。开战前,他梦见河神对自己说:「把它给我,我赐给你孟诸(地名)的糜鹿(作为回报)。」他没有奉献。大心与子西(皆楚将)让荣黄(荣季)去劝谏,他不听。荣季说:「死而对国家有利,尚且有人愿意去做,何况只是(献出)一件琼玉饰物?那不过是粪土,却可以济助军队,有什么可舍不得的?」他仍然不听。荣季出来,告诉大心和子西说:「不是神灵打败了令尹,令尹大概不肯勤劳爱民,实际上是自己打败自己。」楚师既败,楚王派人对子玉说:「大夫若回来,申、息(地名)的父老们怎么看?」子西、孙伯说:「得臣将要自尽,我们两人曾劝阻他,说:『君主大概要将您处以极刑。』」子玉在逃到连谷时自杀。晋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那喜悦之情便可想而知,说:「再也没有能够伤害我的人了!(楚国新令尹)蒍吕臣只知奉养自己,不在乎民众。」
孟诸是宋国的大泽,产麋鹿,河神以此为酬。子玉不肯献出琼弁,被认为是抗拒神灵征兆。蒍吕臣接替子玉为令尹,晋侯认为此人不足为患。
其 351
或诉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以入守。
有人向卫侯告发元咺,说:「(他已经)立叔武为君了。」元咺的儿子角跟随卫侯出亡,卫侯命人将角杀掉。元咺没有放弃使命,仍奉公子夷叔进入守国。
其 352
六月,晋人复卫侯。宁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使皆降心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捍牧圉?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卫侯先期入,宁子先,长佯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颛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
六月,晋人让卫侯回归卫国。宁武子与卫国国人在宛濮盟誓,说:「上天降祸于卫国,君臣不和,以致有此忧患。如今上天感悟其心,使大家都降伏心志、相互顺从。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社稷?没有出行的人,谁来捍卫牧场?因为不和睦的缘故,在此昭告诸神,乞求盟誓,以感悟上天之心。从今日起,既盟之后,出行者不得恃力自保,留守者不得惧罪推辞。有违此盟者,彼此相互株连。明神先君,将惩罚、诛殛他。」国人听到这番盟誓之辞,此后便不再二心。卫侯提前(约定)时间回来,宁子(宁武子)先行一步,(卫侯)让长佯(宦者名)守门,(叔武以为)是(寻常)使者来到,便与他同乘马车入宫。公子颛犬、华仲充任前驱(开道)。叔武正在洗头,听说君主回来,大喜,手提散发跑出来(迎接),前驱射箭将他杀死。
其 353
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颛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
卫侯(事后)得知叔武无罪,以大腿枕着他的头痛哭。颛犬逃跑出去,卫侯命人将他杀掉。元咺出逃奔晋。
其 354
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会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徵会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
城濮之战时,晋国中军在泽地遭遇大风,丢失了大旆(大旗)的左旃(赤旗)。祁瞒违背军令,司马将他杀死,示众于诸侯,另以茅茷代替(旃旗)。大军班师,壬午日渡河。舟之侨(戎车车右)提前归国,士会代摄车右之职。秋七月丙申,晋军振旅(凯旋阅兵),奏凯乐入晋国。(举行)献俘、授馘(割耳计功)、饮至(宴饮庆功)、大赏,征集盟会、讨伐贰心之国。将舟之侨杀死示众于国中,民众于是心悦诚服。
馘(音国):古代战场上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称「授馘」。饮至:诸侯出征归来在宗庙饮酒告祭的礼仪。舟之侨因战前提前离队回国,触犯军法,故此时被杀以示众。
其 355
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君子评论说:「文公真能执行刑罚,处置了三项罪过,民众因此心服。《诗》说:『惠及中原之国,以安抚四方。』这说的就是不失赏罚之道。」
其 356
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冬,(诸侯)会盟于温,是为了讨伐不服从的国家。
其 357
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针庄子为坐,士荣为大士。卫侯不胜。杀士荣,刖针庄子,谓宁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置诸深室。宁子职纳橐饘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
卫侯与元咺诉讼对质,宁武子担任辅佐(为卫侯辩护),针庄子充任坐(陪审),士荣充任大士(法官)。卫侯败诉。(晋国)处死士荣,刖(砍去脚趾)针庄子,认为宁俞(宁武子)忠诚而免其罪。扣押卫侯,将他送往京师,关押在深室中。宁子亲自负责送去橐饘(用布袋盛装的稀粥,即饮食)。元咺回归卫国,立公子瑕为君。
「坐」即陪审官,「大士」即主审官(法官)。橐饘是用口袋盛装的稀粥,表现宁武子对旧君之忠心不渝。
其 358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
这次会盟,晋侯召见天子,让诸侯朝见,并令天子游猎。孔子说:「以臣子身份召唤君主,不可以作为训法(留下先例)。」
其 359
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
因此《春秋》记载为:「天王狩于河阳。」是说(天子并非因为)正当之地(而主动游猎),同时也表彰(晋侯尊王的)德行。
其 360
壬申,公朝于王所。
壬申日,鲁僖公往王所朝见天子。
其 361
丁丑,诸侯围许。
丁丑日,诸侯联军围攻许国。
其 362
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孺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重耳)身患疾病,曹伯的侍童侯孺贿赂筮史(占卜官),让他传话说:「请以(释放)曹国来解除(此祸)。齐桓公因会盟而封立异姓诸侯,如今君主因会盟而灭亡同姓之国。曹叔振铎(曹国始封祖)是周文王之昭(昭穆制中的昭位),先君唐叔(晋国始封祖)是周武王之穆。况且联合诸侯而灭亡兄弟同姓之国,是不合礼的;与卫国同受处分,却不与卫国同得恢复,是不诚信的;同样的罪过却受不同的惩罚,是不公正的。礼用来推行道义,信用来守护礼,刑用来端正邪恶——舍弃这三者,君主将怎么办?」文公高兴,恢复曹伯之位,于是在许地会合诸侯。
昭穆是宗庙中祖先排列的辈次制度,始祖居中,昭穆左右交替排列。曹叔振铎和唐叔虞同属周室宗亲,均为文武子孙,故说「同姓」「兄弟」。
其 363
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晋侯设立三行(步兵编制)以抵御狄人,荀林父统率中行,屠击统率右行,先蔑统率左行。
三行是晋国专门为对抗以步战为主的狄人而建立的步兵部队,不同于以车战为主的三军制度。
其 365
僖公二十九年
僖公二十九年
其 366
【经】二十有九年春,介葛卢来。公至自围许。夏六月,会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秋,大雨雹。冬,介葛卢来。
【经】二十九年春,介葛卢来(鲁国)。鲁僖公自围许班师回国。夏六月,会合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在翟泉盟誓。秋,大降雹雨。冬,介葛卢来(鲁国)。
其 367
【传】二十九年春,葛卢来朝,舍于昌衍之上。公在会,馈之刍米,礼也。
【传】二十九年春,(介国国君)葛卢来鲁朝觐,住在昌衍之上(地名)。鲁僖公正在(盟)会,(派人)馈送刍米(草料和粮食),这是合于礼的。
其 368
夏,公会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憖,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会公、侯,会伯、子、男可也。
夏,鲁僖公会合王子虎、晋国狐偃、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憖,在翟泉盟誓,重申践土之盟,并谋划攻伐郑国之事。(《春秋》)不书(诸国大)卿,是责备他们的(失礼之举)。按照礼制,卿不应与公、侯(级别的国君)会盟,与伯、子、男(级别的国君)会盟则是可以的。
其 369
秋,大雨雹,为灾也。
秋,大降雹雨,成为灾害。
其 370
冬,介葛卢来,以未见公,故复来朝,礼之,加燕好。
冬,介葛卢再次来(鲁国),因为上次未能见到鲁僖公,故再次前来朝觐,鲁国以礼相待,并增加了宴飨之好。
其 371
介葛卢闻牛鸣,曰:「是生三犠,皆用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介葛卢听到牛的叫声,说:「这头牛生过三头牛犊,都被用作祭祀了,它的叫声中这样说。」(有人)去询问(证实),果然如此。
介葛卢能够听懂牛鸣,并知道其曾三次生犊皆被用于祭祀,古人视之为通晓牲畜语言的异能。犠指祭祀用牲。
其 373
僖公三十年
僖公三十年
其 374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夏,狄侵齐。秋,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卫侯郑归于卫。晋人、秦人围郑。介人侵萧。冬,天王使宰周公来聘。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夏,狄侵齐。秋,卫国杀本国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卫侯郑归回卫国。晋人、秦人围攻郑国。介人侵扰萧国。冬,天子派宰周公来聘(问)。公子遂出使京师(东周),又转往晋国。
其 375
【传】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
【传】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察其是否可以攻打。狄人乘晋国有图谋郑国之忧,夏,狄侵齐。
其 376
晋侯使医衍鸩卫侯。宁俞货医,使薄其鸩,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王许之。秋,乃释卫侯。卫侯使赂周颛、冶廑,曰:「苟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冶杀元咺及子适、子仪。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将命,周颛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廑辞卿。
晋侯派医生衍用鸩毒谋杀卫侯。宁俞(宁武子)贿赂医生,让他使毒药剂量很少,卫侯没有死。(宁俞)为卫侯求情,向天子和晋侯各献玉十双(十瑴)。天子答应释放。秋,便释放了卫侯。卫侯命人贿赂周颛、冶廑,说:「若能让我回国,我让你们担任卿。」周、冶杀死元咺及子适、子仪(公子瑕之二字)。卫侯回国祭祀先君。周颛、冶廑已着装准备执行(回国)使命,周颛先入,到达门口,突然患病而死。冶廑推辞卿位(不就任)。
瑴(音觉):玉以二枚为一瑴,十瑴即二十枚玉。鸩是传说中一种有剧毒的鸟,以其羽毛泡酒可致命,「鸩毒」由此而来。
其 377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汜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联合围攻郑国,缘由是郑国对晋文公曾无礼,且与楚国二心。晋军驻扎函陵,秦军驻扎汜南。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若能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必定退兵。」郑伯听从了他。
其 378
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乃还。
(烛之武)推辞说:「臣在壮年之时,尚且不如旁人,如今老了,不能有所作为了。」郑伯说:「我不能早日任用您,如今急难才来求您,这是寡人的过失。但若郑国灭亡,对您也有不利之处。」(烛之武)答应了,当夜用绳子从城墙缒下出城,去见秦伯,说:「秦、晋联军围攻郑国,郑国已知道自己要灭亡了。若灭亡郑国对君有益,冒昧地烦请执事考虑。(然而)越过(晋)国将遥远的(郑国作为边邑)鄙(外境)来管辖,君知道其困难,何必灭郑来增厚邻国(晋国)的势力呢?邻国强大,君的势力便削弱。若放弃郑国,让它作为东道(东方道路上)的主人,贵方使者往来之时,郑国可以供应其缺乏之物,对君也没有任何害处。况且,君曾经对晋君有所赏赐,(晋君)答应将焦、瑕(两地)献给您,早上(还从您这里)渡河,晚上就(在那边)设置栅栏,这是君所知道的。晋国哪里有满足之时?既然已将郑国作为东方封地,又想扩展西方的封地,不损削秦国,从哪里取得(土地)?损秦以利晋,唯请君主仔细考虑。」秦伯高兴,与郑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扬孙戍守郑国,于是撤军。
烛之武说辞点明晋国灭郑后必向西扩张、损害秦国利益,以利害关系打动秦穆公。焦、瑕是晋国借道秦国时曾许诺割让给秦的土地,事后晋国背信。
其 379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子犯请求趁机攻打秦军,文公说:「不可以。若非那位的(秦穆公的)力量,我不能到达今日。依靠别人的力量而(在他立功之后)去损害他,是不仁义的。失去了同盟,是不智的。以混乱代替整齐,是不武的。我们还是撤退吧。」晋军也离去了。
其 380
初,郑公子兰出奔晋,从于晋侯。伐郑,请无与围郑。许之,使待命于东。
起初,郑国公子兰出逃奔晋,跟随晋侯。(此次)攻伐郑国,(公子兰)请求不参与围郑。(晋侯)答应了,让他在东面等候命令。
其 381
郑石甲父、侯宣多逆以为大子,以求成于晋,晋人许之。
郑国石甲父、侯宣多迎接公子兰回国立为太子,以此向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
其 382
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
冬,天子派周公阅来鲁国聘问,(鲁国设)飨礼中有昌歜(菖蒲腌菜)、白(白燕肉?)、黑(黑燕肉?)、形盐(做成虎形的盐)。(周公阅)辞谢说:「国君,文德足以彰显,武威令人畏服,才享有备物完整的飨礼以象征其德。进献五味、陈荐嘉谷、盐做虎形,以献其功勋之德。
昌歜是菖蒲根茎腌制的食品,形盐是雕成虎形的盐块,均为古代贵族飨宴的珍稀食品。白、黑可能指燕类飞禽之肉,古注不一。这种飨礼专为有武功文德的诸侯而设,周公阅以此为由谦辞。
其 383
吾何以堪之?」东门襄仲将聘于周,遂初聘于晋。
我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礼遇?」(另一方面,)东门襄仲(公子遂)原本打算出使周(京师),便顺路第一次出使晋国。
其 385
僖公三十一年
僖公三十一年
其 386
【经】三十有一年春,取济西田。公子遂如晋。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秋七月。冬,杞伯姬来求妇。狄围卫。十有二月,卫迁于帝丘。
【经】三十一年春,取济西之田。公子遂出使晋国。夏四月,四次占卜是否行郊祭,(卜兆)均不从,于是免去(已备好的)牺牲。但仍举行三望(之祭)。秋七月。冬,杞伯姬来(鲁国)求结婚(为杞国求配偶)。狄人围攻卫国。十二月,卫国迁都到帝丘。
其 387
【传】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
【传】三十一年春,取得济西之田,是分割曹国土地(分给鲁国)。(鲁国)派臧文仲前往,夜宿重馆。重馆(驿站)的人告诉他:「晋国新得诸侯归附,必定会亲近那些来及时供给(纳贡)的国家,不快速前去,将来不及了。」(臧文仲)听从了,(按时)分得曹国土地,从洮以南到东边连接济水,曹国全部土地都包括了。
其 388
襄仲如晋,拜曹田也。
襄仲出使晋国,为(鲁国获赐的)曹国田地致谢。
其 389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非礼也。犹三望,亦非礼也。礼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牛卜日曰牲。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望,郊之细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夏四月,四次卜郊(占卜郊祭),(卜兆)均不从,于是免去牺牲,这是不合礼的。仍然举行三望(之祭),也是不合礼的。按礼,常祀不卜(日期),只卜牺牲和日期,(当牛被选定为牺牲之日开始,称「牲」,)牲准备好了才卜郊祀,是上位者怠慢的表现。望祭是郊祭之下的祭祀。不行郊祭,也就不应有望祭了。
郊祭是鲁国祭祀上帝的大典。望祭是对山川(四望)的祭祀,礼制上低于郊祭,若连郊祭都停办,理应同时停止望祭。
其 390
秋,晋搜于清原,作五军御狄。赵衰为卿。
秋,晋国在清原举行大阅兵,编组五军(以抵御)狄人。赵衰担任卿。
其 391
冬,狄围卫,卫迁于帝丘。卜曰三百年。卫成公梦康叔曰:「相夺予享。」
冬,狄人围攻卫国,卫国迁都到帝丘(今濮阳)。(迁都前)占卜,(卜兆显示)(此地)可居三百年。卫成公梦见康叔(卫国始封祖)说:「(土地的神灵)相要夺取我的祭享。」
帝丘相传是传说中颛顼帝的都城,后成为卫国国都,卫国在此定居近三百年,与卜辞吻合。
其 392
公命祀相。宁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杞、鄫何事?相之不享于此。久矣,非卫之罪也,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请改祀命。」
(卫成公)命令祭祀(夏代君主)相(因其在帝丘一带)。宁武子不同意,说:「鬼神不享受非本族人的祭祀。杞国、鄫国何以为事(注:杞奉禹祀、鄫奉相祀)?相(之神)不享受(我们)在此地的祭祀,已经很久了,这不是卫国的罪过,(我们)不可以打扰成王、周公所确定的祭祀命令。请求改变祭祀的命令。」
夏王相被寒浞所杀,其后代少康复国后,封其后于商丘,以奉相祀;后鄫国继承此祭。宁武子认为不应擅自越俎代庖祭祀他人的祖先,应维护成王、周公制定的宗庙祭祀制度。
其 393
郑泄驾恶公子瑕,郑伯亦恶之,故公子瑕出奔楚。
郑国泄驾厌恶公子瑕,郑伯也厌恶他,因此公子瑕出逃奔楚。
其 395
僖公三十二年
僖公三十二年
其 396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夏四月己丑,郑伯捷卒。卫人侵狄。秋,卫人及狄盟。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
【经】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夏四月己丑,郑伯捷去世。卫人侵伐狄人。秋,卫人与狄人盟誓。冬十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去世。
其 397
【传】三十二年春,楚斗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之。晋、楚始通。
【传】三十二年春,楚国斗章向晋国请求和平,晋国阳处父作出回应,晋、楚两国开始正式通好。
其 398
夏,狄有乱。卫人侵狄,狄请平焉。秋,卫人及狄盟。
夏,狄人内部发生动乱。卫人趁机侵伐狄人,狄人请求讲和。秋,卫人与狄人结盟。
其 399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冬,晋文公去世。庚辰日,将要在曲沃殡葬,灵柩出绛(都城),棺椁中传出如牛叫般的声音。卜偃(晋国太卜)让大夫们行礼叩拜,说:「君主在命令(我们做)大事。将有西方之军(秦军)穿越过我们(的土地),攻打它,必定大获全胜。」杞子从郑国派人告知秦国说:「郑人让我掌管其北门的钥匙,若秘密发兵而来,郑国可以得到。」秦穆公向蹇叔(秦国老臣)征询意见,蹇叔说:「劳师动众去偷袭远方之国,这是前所未闻的。军队疲惫力竭,而远方的主人已有准备,恐怕行不通吧!军队的行动,郑国必然知晓。劳师无所获,军心必生逆乱之气。况且行军千里,谁人不知?」(穆公)回绝了他(的劝谏)。召来孟明(百里孟明视)、西乞(西乞术)、白乙(白乙丙),命他们从东门外出师。蹇叔痛哭,说:「孟子啊,我只见军队出去,却见不到他们回来啊。」
蹇叔是秦穆公的元老谋臣,以善于预测战事著称。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是秦国三位将帅,均为名将。杞子是秦国派驻在郑国的使节,趁机里应外合。
其 400
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淆。淆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馀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穆公命人对蹇叔说:「你懂什么!若是中寿(中等寿命),你坟上的树木早已合拱了。」(意指他太老了。)蹇叔的儿子随军出征,蹇叔哭着送行,说:「晋人拦截我军,必定在殽(山)。殽有两座山陵,其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地,其北陵是周文王当年躲避风雨的地方。你必定死在那两陵之间,我会在那里收你的尸骨。」秦军于是向东进发。
殽(崤)山是今河南陕县东南的险要山地,两山之间道路狭窄,易守难攻,蹇叔预言此处必有伏兵。夏后皋是夏代一位君主(帝皋),其墓在殽山南陵。
其 402
僖公三十三年
僖公三十三年
其 403
【经】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齐侯使国归父来聘。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淆。癸巳,葬晋文公。狄侵齐。公伐邾,取訾娄。秋,公子遂帅师伐邾。晋人败狄于箕。冬十月,公如齐。十有二月,公至自齐。乙巳,公薨于小寝。陨霜不杀草。李梅实。晋人、陈人、郑人伐许。
【经】三十三年春王二月,秦人攻入滑国。齐侯派国归父来鲁国聘问。夏四月辛巳,晋人与姜戎在殽(崤)击败秦师。癸巳,安葬晋文公。狄人侵齐。鲁僖公讨伐邾国,取得訾娄。秋,公子遂率师讨伐邾国。晋人在箕击败狄人。冬十月,鲁僖公前往齐国。十二月,鲁僖公从齐国回来。乙巳,鲁僖公薨于小寝(宫室)。(此年)陨霜不杀草,李树、梅树(冬季)结实(均为异常灾异)。晋人、陈人、郑人攻伐许国。
其 404
【传】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
【传】三十三年春,秦军路过周(天子)北门,(军士们)左右脱去头盔下车(不合礼节,正确做法应是戴盔而脱以示敬)。超乘(跳上战车,不循礼下车步行)者有三百乘之多。王孙满年纪尚幼,观看了这情景,对周王说:「秦军轻浮而无礼,必定失败。轻浮则少谋虑,无礼则松散。进入险地而松散,又不善谋虑,怎能不败?」(秦军)到达滑国,郑国商人弦高正要赶赴周(经商),与秦军相遇。(弦高)以四张熟牛皮为先礼,又献牛十二头犒劳军队,说:「寡君(郑伯)听说您将率军经过敝国,冒昧来犒劳随行的将士。敝国虽不富裕,为了随行将士驻留之需,驻则备好一日的粮草,行则为您备好一夜的护卫。」同时命人急速告知郑国。郑穆公命人前去察看宾馆(秦国驻郑大使杞子等人的住所),发现他们已经捆扎行装、磨利兵器、喂饱马匹了。(郑国)派皇武子去辞谢(驱逐)他们,说:「您在敝国久留,只是那些干脯、粮食、牲畜都用尽了。为了您将要出发,郑国有原圃(苑囿),正如秦国有具囿一样,请您在那里猎取麋鹿,让敝国得以歇息,如何?」杞子逃奔齐国,逢孙、扬孙逃奔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不可再有所图。
弦高临机应变,一方面犒师稳住秦军,一方面火速报信,拯救了郑国,是先秦史中著名的爱国商人。王孙满是周天子的孙辈,后来在楚庄王问鼎时也有著名的论鼎之辞。
其 405
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攻打(郑国)不能成功,围困又无后续援兵,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滑国(小国,在归途上)而后返回。
其 406
齐国庄子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
齐国国庄子(即国归父)来鲁国聘问,从郊劳(郊外迎劳)到赠礼赐贿(饯行),礼节完整,还加以敏捷周到。臧文仲对鲁僖公说:「国子(国庄子)执政,齐国仍然有礼,君主应当去朝觐齐国。臣听说,服从有礼之国,是国家社稷的保障。」
其 407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
晋国原轸(先轸)说:「秦国违背蹇叔之谋,以贪婪之心驱使民众劳苦,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天赐不可放过,敌人不可纵放。纵敌则生祸患,违背天意则不吉祥。一定要攻打秦军。」栾枝说:「还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情就攻打他的军队,这难道是对死去的君主(晋文公)(的忠心)吗?」先轸说:「秦国不体恤我国之丧,却攻伐我们的同姓(滑国是姬姓),秦国才是无礼,有什么恩情可言?我听说,放走一天的敌人,会留下几代人的祸患。筹谋到子孙后代,这难道叫作对死去的君主不忠吗?」于是发出命令,立即调动姜戎之兵。(晋侯)(太子灵公年幼,由大臣摄政)穿着黑色丧服参战,梁弘驾御戎车,莱驹担任车右。
姜戎是居于晋国境内的姜姓戎族,与晋国友好。先轸以秦攻同姓(滑为姬姓国)为由,驳斥了感恩不出兵之论。子墨衰绖(黑色丧服)出战,意为以战报君丧。
其 408
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淆,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
夏四月辛巳,在殽(崤)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然后以墨(黑色丧服)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开始用黑色(丧葬之礼)。
崤之战是春秋时期著名战役,秦穆公急功近利,违背蹇叔忠言,结果在崤山险道被晋军全歼。晋国以墨色代替白色丧服,故说「始墨」。
其 409
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文嬴(晋文公之妻,秦穆公之女)请求释放三位将帅,说:「他们实际上是在挑拨我们两君之间的关系,寡君(秦穆公)若得到他们亲手惩处,尚且不解气,君主又何必屈尊来处置(他们)!让他们回秦国接受诛戮,以满足寡君的心意,如何?」(晋灵公之)摄政者答应了。先轸上朝,问及秦国俘虏。(摄政者)说:「夫人为此求情,我已经释放他们了。」先轸愤怒地说:「将士们奋力在战场上俘虏他们,妇人轻率地在朝廷上把他们放走。损耗了军事实力,助长了寇仇的气焰,(晋国)灭亡之日不远了!」说完不回头(对君主)便吐了一口唾沫(失礼之极)。(摄政者)命阳处父追赶(孟明等人),追到河边,(他们)已经在船中了。(阳处父)解下(自己车上的)左骖(旁边的马),以(摄政者的)命令赠给孟明。孟明叩首拜谢说:「蒙君主恩赐,没有将罪臣用来杀牲祭鼓(衅鼓),让(我等)回秦国接受诛戮,寡君若真加以刑戮,(我们)死而不朽。若能承蒙君惠得以获释,三年之后将来谢拜君赐。」
衅鼓是古代战争仪式,用俘虏或牲畜的血涂抹战鼓,以示神圣。文嬴是秦穆公之女嫁给晋文公,城濮之战后秦晋已有裂隙,她此举实为秦国利益考量。
其 410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秦穆公穿素服(白色素色之服,表示自责之意)在郊外等候,面向(归来的)军队痛哭,说:「我违背蹇叔的劝谏,让你们蒙受屈辱,这是我的罪过。不撤换孟明(不另委将帅),这是我的过失。众位大夫有什么罪?况且我不会因为一次过失(眚)而掩盖(他的)大德。」
秦穆公主动承担责任、不怪罪将帅的做法,赢得了人心,孟明视后来卧薪尝胆,数年后报了崤之仇,大败晋国,秦穆公遂霸西戎。
其 411
狄侵齐,因晋丧也。
狄人侵齐,是趁着晋国国丧(举国哀恸,无暇顾及盟国)的机会。
其 412
公伐邾,取訾娄,以报升陉之役。邾人不设备。秋,襄仲复伐邾。
鲁僖公攻伐邾国,取得訾娄,是为了报复升陉之役(邾国旧日侵鲁)。邾人没有设防备。秋,(公子)襄仲再次攻伐邾国。
其 413
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
狄人攻伐晋国,推进到箕(地名)。八月戊子,晋侯在箕打败狄人。郤缺俘获了白狄的首领。先轸说:「一介匹夫(指自己在朝堂上失礼吐唾沫)向君主逞志,(君主)还没有讨罚他,敢不自我讨罚?」脱下头盔冲入狄军之中,战死于阵中。狄人将他的首级(还给晋国),(斩下已久),面色仍如生人。
先轸以「免胄入狄师」(脱去头盔冲入敌阵,必死无疑)的方式自我惩处,以偿还当日在朝廷失礼之举,体现了先秦将领的礼义观念。
其 414
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饁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起初,臼季出使途经冀地,看到冀缺在锄草,妻子给他送饭,(两人)相互恭敬,待如宾客。(臼季)带(冀缺)回去,向晋文公进言说:「恭敬,是德行的积聚。能够恭敬必有德行,以德行治理民众,请君主任用他。臣听说,出门如见宾客,承担事务如奉祭祀,这是仁德的准则。」文公说:「他父亲(冀芮)有罪,可以吗?」(臼季)答道:「舜因(父亲鲧的)罪而杀掉鲧,举用(鲧的儿子)禹(却得到了大治)。管仲(管敬仲)是桓公的仇人,桓公实际上靠他(辅佐)而成功。《康诰》说:『父不慈,子不敬,兄不友爱,弟不顺从,(各人之罪)不相株连。』《诗》说:『采摘葑菜采摘菲,不要因为根部差就连茎叶都不要。』君主取其可取的部分就行了。」(于是)晋文公任命(冀缺)为下军大夫。(后来)从箕班师回国,晋襄公以三命之礼(高级命服)命先且居统率中军,以再命之礼(中级命服)赏赐先茅的县邑给胥臣,说:「举荐郤缺,是您的功劳。」以一命之礼(初级命服)任命郤缺为卿,将冀地也归还给他,此时(郤缺)尚未有军中职务。
「出门如宾,承事如祭」出自古语,意谓待人接物如同对宾客和祭祀一样恭敬,是儒家仁德的典型表述。冀芮曾参与骊姬之乱,有罪。命是赐爵的等级,三命最高。
其 415
冬,公如齐,朝,且吊有狄师也。反,薨于小寝,即安也。
冬,鲁僖公前往齐国,既是朝觐,也是为(齐国遭受)狄军侵扰之事前往吊慰。回国后,(鲁僖公)在小寝(宫室)薨逝,(这是因为小寝舒适而住,是在)安逸中去世的。
其 416
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
晋、陈、郑攻伐许国,是讨伐其二心依附楚国的行为。
其 417
楚令尹子上侵陈、蔡。陈、蔡成,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之门。
楚国令尹子上侵伐陈、蔡两国。陈、蔡(与楚)讲和,(楚国)于是攻伐郑国,打算迎纳公子瑕(入郑为君),进攻桔柣之门(郑国城门名)。
其 418
瑕覆于周氏之汪,外仆髡屯禽之以献。文夫人敛而葬之郐城之下。
(公子)瑕在周氏之汪(小水洼)翻覆溺死,(郑国)外仆(官名)髡屯将其捕获献上。(郑国)文夫人(郑文公之妻)为其收敛(尸身),葬于郐城(旧郐国城)之下。
其 419
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曰:「不可。
晋国阳处父侵伐蔡国,楚国子上前往援救,与晋军夹着泜水(河名)对峙驻军。阳处父对此感到忧虑,派人对子上说:「我听说,文事不能违逆顺势,武事不能回避敌人。您若想要开战,我就退避一舍,您渡河列阵,(进退)快慢悉听您的命令;否则请宽纾我(的处境)。劳师费财,也没有益处。」(阳处父)于是驾好车马等候。子上(楚国令尹)想要涉水渡河,大孙伯说:「不可以。
其 420
晋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晋人没有信义,我们渡河到一半时他们就会逼近进攻,悔恨败绩又来得及什么?不如顺应他的请求,宽纾退让。」于是(楚军)退后一舍。阳处父扬言说:「楚军逃跑了!」便率军回国。楚军也退兵回国。楚太子商臣(即后来的楚穆王)向楚王进谗,说:「(子上)收受晋国的贿赂而回避(晋军),是楚国的耻辱,罪莫大焉。」楚王(楚成王)将子上杀死。
楚太子商臣后来弑杀楚成王自立,即楚穆王。此处谮杀子上,显示了他工于心计的性格。
其 421
葬僖公,缓作主,非礼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
安葬僖公,迟迟才制作(神)主(牌位),是不合礼制的。按照礼,凡国君薨逝,卒哭(哭丧毕)之后行祔祭(将亡者神主附祀于祖庙),祔祭之后即刻制作神主,在神主前专祭,冬祭(烝祭)、秋祭(尝祭)、禘祭则在庙中进行。
卒哭是古代丧礼中一个阶段,从此停止随时哭泣;祔是将亡者附祀于祖先庙中;作主即制作木制神主牌位。此处批评鲁国迟于制作主牌,违背了礼制规定的时序。
本卷讨论
(0)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