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赏鲁国保存的周代乐舞。鲁人为他依次演奏十五国风、小雅、大雅、颂及各类古舞，季札逐一评论，形成了先秦文献中最完整的一次诗乐品评。此时孔子约七岁，尚未开始他的学术生涯。

观乐过程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用大段篇幅记录季札的评语。演奏从《周南》《召南》开始，季札评为"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随后歌《邶》《鄘》《卫》，叹"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歌《王》，称"美哉！思而不惧"。歌《郑》，则忧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后来郑国果然先于他国衰落。歌《齐》，赞为"泱泱乎，大风也哉"。歌《豳》，许以"乐而不淫"。

到《小雅》，季札评"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大雅》则"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歌《颂》，评"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最后观舞：见舞《韶箾》（舜乐），赞叹"德至矣哉，大矣"，至此不再评论，说"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叹为观止"一词即由此而来。

诗学意义

季札的评论不是纯粹的审美鉴赏，而是以乐观政。他从每一国的乐歌中听出该国的政治状况和前途——"其先亡乎"是政治预言，"周德之衰"是历史判断。这种"声音之道与政通"的观念，与后来《毛诗序》所说的"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一脉相承。

更重要的是，季札观乐证明在孔子之前，《诗》的编次和阐释体系已相当成熟。他所听到的曲目次序——十五国风的排列、风雅颂的分类——与今本《诗经》大体吻合。这意味着"孔子删诗"之说（即孔子从三千余篇中选出三百零五篇的传说）至少需要打一个折扣：季札时代的《诗》已经是一部有固定编次的典籍，不是等到孔子才整理出来的。

季札其人

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幼子，因封邑在延陵，又称延陵季子。吴国地处东南，本非中原文化圈核心，但季札本人博学通礼，出使中原各国时屡有精彩言论。他在卫国评子产"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在齐国劝晏婴"速纳邑与政"以避祸。《史记·吴太伯世家》载他三让王位的故事，后世以其为"至德"之人。

季札能在鲁国观到全套周乐，本身说明两件事：一是鲁国作为周公后裔之国确实保存了最完整的礼乐，二是这些礼乐不是锁在密室的死文化，而是在外交场合可以展示、讨论和评价的活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