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忘我之境
- 语源
- 《庄子·大宗师》颜回语仲尼
- 主文献
- 《庄子·大宗师》
- 相对概念
- 聪明形知、仁义礼乐
定义与语源
坐忘是《庄子·大宗师》标举的一种极致修养境界,指端坐而浑然忘却形骸、聪明与一切分别,使身心与大道融通为一。“坐”状其安然不动,“忘”是其核心——不是遗忘某事,而是层层遗落形、知乃至物我之别,直至无所不忘。坐忘因此不是失神发呆,而是主动的放下与超越,是道家“损之又损”工夫的一个高峰。
坐忘出于一段寓言:颜回数度进见孔子,自陈修养日有所进——先说“回忘仁义矣”,再说“回忘礼乐矣”,最后说“回坐忘矣”。孔子闻之“蹴然”(惊动之貌),问“何谓坐忘”,颜回乃道出“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著名界说。与心斋一样,坐忘也借孔子、颜回敷演,是庄子“重言”笔法的运用——托孔门师弟以出道家之旨,不必坐实为史事。
理解坐忘,须扣住“忘”字的层次性:它有一个由浅入深的次第,也有一个明确的归宿——“同于大通”,即与周遍万物的大道合而为一。
坐忘章细读
坐忘的界说,凝于八字:“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堕肢体”是遗忘形骸之累,“黜聪明”是屏去耳目心知之察;“离形”承“堕肢体”,“去知”承“黜聪明”——一去其形,一去其知。形与知,正是人执著自我、分别物我的两大凭借;坐忘要把这两重凭借一并遣落。
形、知既离,则“同于大通”。“大通”即大道,无所不通、无所不在;与大通同一,意味着泯除了自我与万物的界限,融入道的整全流行之中。坐忘的极致,不是心中一片死寂,而是小我消解之后,与大化同其运行的浑然之境。这与《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逍遥游》“至人无己”,可以互相发明——皆指向去除自我中心、与道为一的理想。
值得注意的是,坐忘之“忘”并非否定认知本身,而是遣除以形知为壁垒的自我封限。忘形去知之后,反能“同于大通”,达到一种更本源的觉照。庄子的忘,是为了通,不是为了空。
次第与异文
坐忘不是一蹴而就,颜回是循序渐进的:先忘仁义,再忘礼乐,终乃坐忘。这一次第,是对儒家核心价值的逐层悬搁——仁义、礼乐本是孔门立身立教的根本,庄子却让孔门高弟颜回把它们一一“忘”去,最后归于道家的坐忘,其对儒家的诙谐消解,意味深长。
这里有一处历来聚讼的异文。今本(郭象本)的次序是“忘仁义”在前、“忘礼乐”在后;然而依“由外及内、由粗及精”的工夫常理,礼乐是仁义之文(外、末),仁义是礼乐之实(内、本),似应先忘外在之礼乐,再忘内在之仁义。故俞樾《诸子平议》疑今本“仁义”“礼乐”二句误倒,主张乙正为先“忘礼乐”、后“忘仁义”,王先谦《庄子集解》亦引其说。
不过,此说究属校勘上的推断,并无出土本可以坐实;今本的次序也未必不可通——或可解为由难及易,先遣其所自负者。因此稳妥的做法,是照今本读作“忘仁义→忘礼乐→坐忘”,同时如实交代俞樾等乙正之论,两存而不轻改。无论采何次序,坐忘“逐层忘却儒家价值而后与道大通”的义理指向都是明确的。
同于大通与孔子请从
颜回说完坐忘,孔子的反应耐人寻味。他不是纠正,而是叹服:“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同则无好”——与道同一,便没有偏私的好恶;“化则无常”——随化而行,便不执著于固定之常。孔子由此断言颜回果然贤过自己,甚至说“丘也请从而后”,愿追随颜回之后去学。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寓言反转。在儒家的叙事里,孔子是师、颜回是弟子;庄子却让孔子甘拜下风、反过来请从颜回。师弟易位,正是庄子借重言以颠覆儒家价值序列的笔法——连最尊仁义礼乐的孔子,最终也倾服于坐忘的境界。当然,这只是寓言中的“孔子”,是庄子借来立言的角色,未必是历史孔子的主张;读者当会其讥弹儒门、推尊道术之意,而不必以为实录。
“同则无好,化则无常”八字,也可视为坐忘境界的正面写照:忘我而与道同,则无适无莫、随化无方,这正是道家所向往的自由。
大宗师的真人与安化
坐忘出于《大宗师》,而全篇的主旨,是描摹体道的“真人”与安命顺化之境;坐忘正是真人所以为真人的工夫,二者当合观。庄子说“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不违逆寡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营为;又说真人“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其寝不梦,其觉无忧”。这些并非神通,而是忘我之后无所挂碍的写照:唯坐忘而“同于大通”,才谈得上如此的从容。
真人之忘,尤见于生死。庄子视死生为一体,主张“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称此为“县(悬)解”——如解倒悬,从贪生恶死的系缚中解脱。他又以鱼相喻:“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在困境中相互周济而不忘,不如各得其所而两相忘于大道。坐忘之“忘”,于此有了最深的落点。
女偊论道,终于“撄宁”:“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于万物的将迎毁成之中而能宁定,扰而后成。这与坐忘“同于大通”一脉相承:坐忘不是逃入枯寂,而是忘我之后,在大化的流行中安然自得。坐忘的归宿,正是这样一种撄宁的自由。
与心斋对观及后世流变
坐忘与《人间世》的心斋,是《庄子》工夫论的一对姊妹篇,宜对观并读。二者归趣同一——皆以虚己、忘我、与道相通为极致;而进路各有侧重:心斋自“方法”入,示人由耳而心而气、层层减损的下手工夫;坐忘则自“境界”言,直陈忘形去知、同于大通的所至之地。一详其“如何虚”,一显其“忘之极”,合观乃见庄子修养论的全貌。
《大宗师》另有女偊论道的一段,可与坐忘并述:修道者“外天下”而后“外物”,“外物”而后“外生”,既“外生”而后能“朝彻”(如朝阳初启般通彻),“朝彻”而后“见独”(见那独立无对的道),层层外遣、步步深入,与坐忘的“堕肢体、黜聪明”实为同一工夫的不同表述。
坐忘对后世影响深远。道教内修承其绪,唐司马承祯著《坐忘论》,把坐忘发展为收心、断缘、真观、泰定的修炼次第,纳入养神一系的工夫;这已是后起的宗教化改造,非《大宗师》托孔颜论道之本旨,姑志其流。回到先秦,坐忘首先是庄子所标举的忘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忘我之境,其要在一“忘”字——忘之又忘,以至于道。
经典文句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坐忘的界说:遣落形骸与心知这两重自我凭借,泯物我之别而与大道融通为一。
回忘仁义矣……回忘礼乐矣……回坐忘矣。
今本次第为先忘仁义、后忘礼乐,终至坐忘,逐层悬搁儒家价值;俞樾疑“仁义”“礼乐”二句误倒,无出土本可证,姑两存。
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孔子反请从颜回而学,师弟易位——庄子借重言颠覆儒家价值序列,亦是坐忘之境的正面写照。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
女偊论道的工夫系列: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层层外遣,与坐忘同一进路。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与其困处而相濡以沫,不如各得其所而两相忘于大道——“忘”的境界,正是坐忘所归。
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许由述“吾师”(道)之语:道调和万物、恩泽万世而不居仁义之名,正与坐忘之忘仁义相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