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体道复真而与天为一的理想人格
- 语源
- “真”为道家专字,先秦儒典不见
- 主文献
- 《庄子·大宗师》
- 相对概念
- 至人、神人、圣人
定义与语源
真人是《庄子》塑造的体道人格,指彻底与道相合、复归本真而超越死生忧乐的人。这一形象在《大宗师》最为集中,全篇借“古之真人”反复描摹,把抽象的道落实为一种可以想见的生命姿态。真人并非后世神仙家所谓白日飞升的仙人,而是就其心境与生存方式而言,已不为外物、成败、死生所动的人;《庄子》所重的,是他与天地万物相处的整全,而非奇诡的方术。
“真”在先秦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字。学者早已指出,它不见于《论语》《孟子》《诗》《书》,几乎是道家特有的用语,最先在《老子》《庄子》里获得分量。“真”与“伪”相对,指未经人为造作、损益的本然状态;《庄子》又常以“真”说性命之情,如“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以“真”名人,便是标举一种未被机心、名利与是非割裂的完整人格。饶有意味的是,《说文》训“真”为“仙人变形而登天也”,其释义本身已沾道家、神仙的色彩,可反证“真”字在早期即与道家一系相纠结。与真人相近的还有至人、神人、圣人诸称,它们各有侧重,而真人所强调的正是这一“真”字。
《大宗师》中的展开
《大宗师》论真人,先从知起。它说人若能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便到了极处,然而其中仍有隐患:人所知者有所依待,而其所待又变动不定,因此难以断定何为天、何为人。庄子由此引出一句关键的话——“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知不是知识的堆积,而系于认知者本身的境界:唯有成为真人,泯除成心与我执,其知才不落于偏待而得其真。知的可靠与否,被追溯到知者是怎样的人。
接着是四段“古之真人”的描摹。其一说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不刻意抗拒微少,不以成功自雄,不谋算计较;因而“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做错不懊悔,做对也不自满。所谓“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极言其心不为外境所摇的譬喻,读者不宜坐实为方术。其二状其寝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又说“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呼吸深沉直贯足踵,正见其气定神闲、欲浅而机深。
其三说真人于死生的态度:“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出生入死都不欣不拒,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之则安,去之则忘,是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不以人的机巧损害自然,也不以人为助长天工。其四“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云云,文字古奥,历来注家聚讼,大体形容真人容止之从容、若即若离而不可端倪;此段虽难以句句确解,其所欲传达的,仍是一种无法以常情范围的气象。
义理结构
四段描摹的义理枢纽,是“天与人不相胜”。《大宗师》说真人“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最终归于“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在常人那里,天与人相互争胜:或以人智干扰自然,或被自然所困而不得自主。真人则使二者不相凌驾,既不以人助天,亦不以心捐道,于是天与人在他身上达成一种不偏胜的平衡。这不是取消人事,而是让人的作为复归于自然之节。
由此再看“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其义益明。庄子的知论不问命题的真假,而问知者的状态:成心未化,则所知皆随成见而转;唯真人无我、无执,其知才与道相应而为真知。知因此被安置在修养论之上——不是先有一套客观真理再去认取,而是先成就真人之德,真知随之而现。这一“由人及知”的结构,使《庄子》的认识论与其人格论、工夫论密不可分,也与“坐忘”“心斋”一类去知去我的工夫相首尾。
《大宗师》另借女偊之口述闻道之序,可与真人相发明:由“外天下”而“外物”而“外生”,然后能“朝彻”(如朝阳初启般通彻)、“见独”(见夫超绝对待之道),再至“无古今”“入于不死不生”,终于“撄宁”——于扰攘生灭之中而得宁定。这一层层剥落、由忘外物以至忘死生的次第,正是常人趋向真人的工夫历程;真人之“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即此工夫臻于极致的境地。
真人与至人神人圣人之辨
《庄子》称理想人格,名号不一。《逍遥游》有“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说,三名分别就无我、无待于功、不居其名立论,未必指三种人,而是同一境界的三个侧面。同篇又状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其描摹之奇诡,正与《大宗师》真人之朴实近人异趣:神人偏于超世的想象,真人则落在体道者的心境与生存,二者虽相通而笔致有别。真人之称与它们相通,皆指体道者,而尤重“真”——本然不伪。把这些名号读成高下不同的位阶,往往失之拘泥。
《天下》篇则另有一组区分:“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其中“不离于真”者称至人,可见“真”确为《庄子》评断人格的要目,真人与至人在此几乎同指。要之,天人、神人、至人、圣人、真人诸名各有语境,彼此出入,读者当据篇章分别其所重,而不必强求一律。至若《天下》以“不离于宗”“不离于精”“不离于真”层层递说,宗、精、真三者正是道由浑全而趋精微的不同分位,真人所“不离”者,即此至真之分。
儒道之辨
真人是道家特有的人格理想,与儒家判然有别。儒家最高的人格是圣人与君子,其内涵由仁义礼乐、伦理政教所充实,成德的方向是成己成物、参赞化育。庄子的真人却在仁义是非之外:他不谟士、不雄成,不以好恶内伤其身,所求者是与道为一、复归于真。二者一入世担当,一超然物表,指向的生命形态并不相同。也正因如此,儒家不用“真人”立教,而《庄子》亦不以圣人为最尊——同一“圣人”之名,两家所指大异。
尤可一辨的是儒家的“诚”与道家的“真”。《中庸》以“诚”为天道人道之枢,“诚者,天之道也”,其“真实无妄”重在道德本心的纯一;庄子的“真”则重在自然本然、不以人为损益天工。两字都指向某种“不伪”,落点却分属道德与自然:诚要人尽性以合天道,真要人去伪以返自然。明乎此,便知真人之“真”不可径以儒家的道德语汇解之。
后世流变
庄子之后,“真人”一名为黄老与神仙家所承而渐变。汉初黄老之学讲“真人者,性合于道”,仍近庄子体道之义;而神仙方术兴起后,真人日益指向长生久视、超凡登仙的仙真,成为道教的尊号,如唐世追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由体道之人到得道之仙,“真人”的重心从心境的真实转向形神的超越,已非《大宗师》描摹的本旨。回到先秦,真人首先是《庄子》为体道者所立的人格典范,其要义在忘死生、泯是非、使天与人不相胜。
经典文句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真知不在知识多寡,而系于知者是否为真人,认识论由此奠基于人格论。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以寝息饮食之态写真人气定神闲、欲浅机深,呼吸深沉直贯足踵。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真人于死生不欣不拒,来去自然,不以人为助长或损害天工。
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真人使自然与人为不相凌驾,达成不偏胜的平衡,此为四段描摹的义理枢纽。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神人、圣人三名各就无我、无功、无名立论,与真人同指体道之境的不同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