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

齐物是《庄子·齐物论》提出的核心主张，指消解人为的是非、彼此与物我之别，使万物在道的观照下等齐为一。“齐物”不是把长短大小抹成一样，也不是否认差异的存在，而是不以某一方的成见为唯一标准，让各物各是其所是、各当其分，在更高的视野中通而为一。

篇名“齐物论”自古有两种读法。一读为“齐物”之论：以“齐物”为一词，论万物之平等；一读为齐“物论”：以“物论”（众人的言论、议论）为对象，要齐平纷纭争竞的百家是非之论。郭象以来，注家于此已两解并陈，后世或偏主一读，或以为二义相涵。就篇章内容看，庄子既论物我之齐，也论是非之齐，两读各有所本，不必强定一尊；而其落脚，都在破除以我为是、以彼为非的独断。

齐物之“齐”，因此不是外在地强使万物相同，而是取消人据一偏之见所立的等差与褒贬。庄子要破的，是把某一立场绝对化的“成心”；成心一破，则物论自平、物我自齐。这一主张与名家、稷下学者的相关论说相激荡，也构成庄子哲学中与“逍遥”相表里的一面。

《齐物论》以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开篇。子綦自言“今者吾丧我”：“吾”是去除偏执后的真我，“我”是执著形骸与成见的小我；丧我，即放下以自我为中心的立场。齐物的工夫，正从“丧我”入手——唯有先解除自我的独断，才谈得上照见万物之齐。

接着子綦以“三籁”为喻。地籁是风吹众窍所发的万种声响，“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万窍受风而鸣，各因其形而声异，却都出于自取，无一主宰使之然；人籁是丝竹管乐之声；天籁则是使万物“自己”（自然而然）的那个源头。三籁层层推进，指向一个要点：万物之殊声异态皆自然而生，本无高下真伪，执著于分别高下的，恰是那颗未丧的“我”。

由丧我而闻天籁，庄子把认识与工夫合而为一：是非之起，源于自我的成心；成心一去，则万象各还其自然，是非自泯。这为下文“以明”“道枢”诸说立定了根基。

齐物论的锋芒，直指是非之争。庄子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任何一物，从对方看是“彼”，从自身看是“是”（此），彼此的界限本是相对而立。故“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是非彼此相互依存、相与俱生，这就是“方生之说”——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判断随立场流转，没有绝对固定的一端。

既然是非因立场而起，各执一端者便陷入无穷的争辩：“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儒墨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谁也说服不了谁。庄子的出路，不是再立一个更高的是非去裁断，而是“照之于天”“莫若以明”：以虚静之心如实观照，让是非两行而不偏取。他提出“道枢”之喻——“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立于是非对待未分的枢纽（环之中空处），才能应对无穷的是非流转而不被卷入。

“以明”因此是齐物的方法：不是没有分辨，而是不以一偏之见强定天下之是非，让每一立场都被如实照见其限度。庄子并非主张一切皆可、是非全无——那会自陷矛盾；他要破的是把相对当绝对的独断，使人从“成心”的牢笼中解放出来。这与名家“合同异”“坚白”之辩既相通又相别：名家逞辩以胜人，庄子则要止辩以息争。

齐物论破是非，落到具体处，是化解儒墨两家的争执。庄子说“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大道被一得之见（小成）所遮，真言被浮华之辞所蔽，于是“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儒墨各以对方所非为是、各以对方所是为非，争论遂无穷尽。要平此争，不在逞辩取胜，而在“莫若以明”。

庄子举“朝三暮四”为喻：狙公给猴子橡子，说“朝三而暮四”，众猴皆怒；改说“朝四而暮三”，众猴皆喜。名与实都没有亏损，喜怒却因之而异。世人执著于是非之名，正如群猴争朝暮之数。圣人则“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调和是非而安于自然的均平（天钧），让是与非两行不废、各安其所，而心不随之波动。

“两行”是齐物的枢机：不是取消是非，而是不让心为是非所转。庄子又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对不可究诘者，存而不论；对可论者，论而不争。如此则辩止而是非齐，此即“照之于天”的实际功用，也与稷下学者“莫之是，莫之非”之旨遥相呼应。

从破是非，庄子进而申说物我之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一旦去除自我的成心，天地万物与我同源共在，本无内外物我的鸿沟。他又说“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细小的草茎与高大的屋柱、丑陋的厉与美艳的西施，种种相反相怪之物，从道的角度看皆通而为一。齐物之齐，正在于此——不是取消莛楹、厉施之别，而是不以人的美丑大小之见判其贵贱。

须强调：齐物非抹平差异，而是“照之于天”。万物之殊仍在，庄子并不否认长短美丑之别的存在，他否认的是把这些差别绝对化、等级化的独断。照之于天，则差异各安其分而不相倾轧，这才是“道通为一”的真意；若把齐物误读为“万物皆同”，反而落入另一种成心。

篇末以两则寓言收束。“罔两问景”——影外的微阴问影子何以没有独立的行止，揭示万物相待而无真宰；“庄周梦蝶”则最见物化之旨：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不知有周，醒来又蘧蘧然是周，“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蝶必有分，而其间的转化流通即是“物化”。物我界限在物化中消融，是非之争亦随之涣然，齐物之论至此圆成。

齐物之说，与同时的名家、稷下学者互有激荡。《庄子·天下》载惠施“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与庄子“万物与我为一”貌近；但惠施由“合同异”的名理推出万物一体，长于辩说而“弱于德”，庄子则由丧我、以明的工夫证成物齐，归趣在息辩全生，二者同中有异——庄惠濠上“子非鱼”之辩，正显此别。

稷下学者彭蒙、田骈“齐万物以为首”，《天下》述其“莫之是，莫之非”、任万物之自然，与齐物气类相通，故常与庄子并观（参见彭蒙条）。但彭蒙、田骈偏于弃知去己、以此为治术，庄子的齐物则更贯彻为一种观照万物、安化生死的境界，二者深浅有别。

后世向秀、郭象注《庄》，以“适性”解齐物、逍遥，谓万物各适其性即是齐、即是逍遥，把庄子破成心、通物我的旨趣，转成安于既定分限、调和名教的说法，这已是魏晋的改读，非《齐物论》本义，姑备一说。回到先秦，齐物首先是庄子“照之于天”、破是非、齐物我的智慧，其要不在使物相同，而在使人不以一偏之见宰割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