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无待而游心于无穷的自由境界
- 语源
- 《庄子·逍遥游》篇题
- 主文献
- 《庄子·逍遥游》
- 相对概念
- 有待、物累、有用
定义与语源
逍遥是《庄子·逍遥游》所标举的精神自由境界,指心灵不被外物、功名与形骸所拘系,无所依待地遨游于无穷。“逍遥”本是连绵字,状徜徉优游、自得无碍之貌;庄子取以名篇,把一种悠游自适的姿态,提升为超脱一切束缚的最高境界。
《逍遥游》以鲲鹏寓言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图南而徙于天池。这一层层放大的意象,先予人以恢弘壮阔之感;然而庄子笔锋一转,指出鹏之高飞仍“有所待”——它必须凭借六月的大风、九万里厚积之气才能南行。壮美如鹏,尚且有待,则逍遥之真义,正要在“有待”与“无待”的分际上寻。
故逍遥不是漫无目的的闲游,也不是纵情放荡,而是庄子为人的精神所悬的一个理想:从种种依待与拘限中解脱出来,让心与道俱游。理解逍遥,须顺着篇章从小大之辩到“无待”、再到“无用之用”的层层递进,才不落于皮相。
小大之辩
鹏之外,庄子又设小虫为对照。“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蜩鸠这类小虫,跳跃于榆枋之间,不解大鹏何必远举;后文又有“斥鴳笑之”,腾跃数仞、翱翔蓬蒿,自以为“飞之至也”。庄子由此点出“此小大之辩也”,又说“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须辨明的是,庄子讲小大之辩,并非只是褒大贬小、劝人慕鹏而弃鸠。小大之别固然真实——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冥灵、大椿以数千岁为春秋,此大年——但大与小,同样“有所待”:鹏待风,鸠亦待榆枋,彭祖之寿与众人之殇,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庄子借小大对照,先破除以小自足、以小笑大的浅陋,再进一步暗示:无论大小,凡“有待”者皆未臻逍遥。真正的逍遥,不在从小到大的量的提升,而在从“有待”到“无待”的质的超越。
这一层转折极为关键。若只停在“羡大鹏而鄙蜩鸠”,便错失庄子本意;小大之辩是阶梯,不是归宿。
无待为逍遥义枢
《逍遥游》的义理枢纽,在“无待”二字。庄子历数世间种种依待之后,标出真正逍遥者:“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顺应天地之常理,驾驭阴阳风雨等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之境,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依待的呢?无待,即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而自由,这是逍遥的最高标志。
紧接着,庄子给出无待者的三种称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己,是消解自我中心的执著;无功,是不居事功、不以功业自累;无名,是不逐声名、不为名位所役。三者层层剥落,指向一个从自我、事功与名声的重重系缚中彻底解放的人格。其中“无己”最为根本——唯有“丧我”“无己”,才谈得上无功、无名,也才谈得上无待。
庄子又以“藐姑射之山”的神人具象化这一境界:“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是寓言而非实录,其意在托出一种不为世务所动、不为物累所伤、与造化同游的自由。神人之“神”,不在方术神通,而在其心之凝定、无待而化。逍遥之义,至此挺立。
尧让许由与神人无功
“三无”并非抽象的口号,庄子随即以寓言演之。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辞谢说:“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天下之治是实,君王之名是宾(附属);许由不愿为宾而取名,又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所需极少,多取无益,故“予无所用天下为”。这正是“圣人无名”的写照:不以名位自累。
许由又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厨子即使不下厨,主祭者也不会越位去替他做饭。各安其分、不越俎代庖,则不居功、不揽事,此即“神人无功”之意。庄子借尧、许由之让,把无名无功具象为一种不为天下所动的自在。
篇中又记: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藐姑射之山的四位神人,归来便“窅然丧其天下”——恍然忘却了天下于怀。又有“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礼帽无所可用。世俗所争的名位事功,在逍遥者眼中,正如越人之于章甫,本无可措意。逍遥之无待,于此愈见分明。
无用之用与游心之和
篇末,庄子借与惠子的两番对话,把逍遥落到“无用之用”。惠子讥庄子之言“大而无用”,举五石之大瓠为例,说它大得无处可容,只好击破。庄子答:“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何不把它当作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所谓无用,只是不合世俗的功利尺度;换一副眼光,“无用”正可成就逍遥之“大用”。
惠子又以大樗(臭椿)为喻,说它臃肿不中绳墨,匠人不顾。庄子答:“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正因不材无用,大樗才不遭斧斤、得尽天年,人也可在其下徜徉偃息、逍遥自得。无用之用,是庄子对世俗“有用”逻辑的翻转:汲汲于有用者,反为用所困;能安于无用者,方得逍遥。
但须防一种误解:逍遥不是放纵恣睢、逃避人世,而是游心于德之和——心灵在与道相和中的自在,而非感官欲望的放任。庄子笔下的逍遥者,外或槁木死灰,其内则与化俱往、无入而不自得。把逍遥读成任性纵欲,恰是失其“无待”“游心”之本。
相关之辨与后世流变
逍遥与齐物,是《庄子》内篇相为表里的两轮。齐物破是非、齐物我,是就“知”上化解成心;逍遥则就“游”上安顿身心,二者相济:唯齐物而后能无待,唯无待而后能逍遥。逍遥者的人格,又即《大宗师》的“真人”与《逍遥游》的“至人”“神人”“圣人”,名异而实通,皆指从依待中解脱、与道同游的理想人格(参见真人、齐物二条)。
后世向秀、郭象注《庄》,别立“适性逍遥”之说,谓大鹏小鸠“各适其性”即同为逍遥,有待无待皆可逍遥。此说消解了庄子“无待”高于“有待”的层级,把逍遥化为安于既定分限的自足,实已是魏晋玄学调和名教与自然的改读,与《逍遥游》推崇无待的本旨不同,姑备一说。就先秦而言,逍遥首先是庄子为人所悬的无待之游:不待外物、不累于己,乘天地之正而游心于无穷。
经典文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鹏寓言的开篇:以恢弘意象起兴,为下文“大鹏犹有所待”的转折张本。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小大之辩:先破以小自足、以小笑大之陋,再暗示大小皆“有待”而未臻逍遥。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逍遥的义枢在“无待”: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而自由地游于无穷。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无待者的三种称谓:层层剥落自我、事功与名声之累;“无己”最为根本。
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许由辞让天下之语:名是实的附属,不为名位所累,正是“圣人无名”的写照。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以神人寓言具象化无待之境,非实录方术,意在托出与造化同游的自由。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
无用之用:所谓“无用”只是不合世俗功利,换一副眼光正可成就逍遥之大用。
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大樗之喻:正因不材无用而免于斧斤、得尽天年,人亦可在其下逍遥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