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二年（前540），晋国执政韩宣子（韩起）出使鲁国，在太史氏处见到了《易象》与《鲁春秋》两部典籍，发出感叹："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这句话被《左传·昭公二年》记录下来，成为"鲁国保存周礼最完整"这一判断最常被引用的证据。

韩宣子所见

韩宣子所看到的"《易象》"和"《鲁春秋》"，其具体内容需要谨慎辨析。"《易象》"可能是《周易》的卦爻辞连同象辞的某种早期传本，但不等于今本《周易》加《十翼》的完整形态——《十翼》的成书在此之后。"《鲁春秋》"是鲁国太史官方编年记录，与后来孔子据以"笔削"的《春秋》有关联，但两者之间的关系——鲁史原本有多少、孔子改了什么——仍是经学史上的重大争议。

韩宣子看到的是藏于太史氏的官方档案，不是任何人都能翻阅的公共图书。春秋时期，典籍的收藏和传抄主要在官府和贵族之间，"太史氏"既是官署名也是世袭的职官家族。韩宣子能看到这些文献，靠的是他晋国执政的身份和外交场合的礼仪安排。

鲁国何以能保存周礼

鲁国之所以成为周代典章的保存中心，有其制度根源。周初封建时，周公之子伯禽受封于鲁，获赐天子礼乐器物，规格远超一般诸侯。《左传·定公四年》追述封鲁的赐品："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又特许鲁国在祭祀中使用天子之礼。

到春秋时期，鲁国政治上已经衰弱，但文化上的积累反而使它成为各国取法的对象。来鲁学习和访问的不止韩宣子一人——季札观乐（前544）时吴公子在鲁国听到了全套周乐，问官于郯（前525）时孔子虽然是去请教郯子，但他本人就生活在鲁国的礼乐环境中。

典籍与知识的流动

"周礼尽在鲁矣"是韩宣子的赞叹之辞，不宜理解为鲁国拥有周代礼制的完整档案。事实上，周礼并不只在鲁——各诸侯国都保存有一部分周代制度和典籍，只是程度不同。晋国本身也有大量礼制传统，韩宣子的感叹部分是外交辞令，部分是看到鲁国收藏之丰富后的真实惊叹。

但这件事揭示的重要信息是：在春秋中后期，典籍和档案已经具有了超越本国的文化声望。一国的政治地位可以下降，但它所收藏的文献和保存的礼仪传统仍然受到列国尊重。鲁国在政治上无足轻重，文化上却是公认的典范——孔子生于鲁，正是在这种文化环境中发生的。韩宣子访鲁之年，孔子约十一岁，正在"志于学"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