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职掌
- 记事、历法、册命、典藏
- 所属
- 春官宗伯,太史寮
- 分职
- 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
- 所传之学
- 史册、历数、旧章,道家所自出
- 见于文献
- 《周礼》《左传》《史记》《汉书·艺文志》
史官之建制
周之史官,以太史为长,属春官宗伯之列。太史与其属僚合称太史寮,与掌军政庶务的卿事寮并立,同为西周王朝文书与政令的中枢。西周金文中屡见“作册”“作册内史”“大史”之名:或书王命于典册,或涖诸侯、臣工之册命,或与于征伐、盟誓之记录。传世铜器如令方彝、颂鼎、毛公鼎之铭,皆可与之互证,见史官参预王朝机要之深。可知史官在西周官制中地位甚重,绝非后世专司记注、备员文墨的清冷之职。史所掌者是文字,而文字所系者,乃一朝之政令、盟誓、封赏、谱系与祀典;掌文字即掌典章,故史官实居政教合一之世的要津。
传世《周礼·春官》析史官为五职,各有攸司:大史掌建邦之六典、正岁年而颁告朔,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而辨昭穆,内史掌书王命、贰王之八柄之法,外史掌书外令、达四方之志并掌三皇五帝之书,御史掌赞书、受法令之贰。五史分曹,条理粲然;其外又有冯相氏、保章氏司天象历数,同隶春官而与史相辅。名目虽繁,其要则一:凡记言、记事、颁朔、藏书之事,尽萃于史官一系,而以大史总其纲纪。
然《周礼》成书之年颇晚,所记官名与分职,学者多疑为战国人整齐排比、理想化的官制蓝图,未必尽符西周之旧。故论史官建制,当以《周礼》所记为纲,而措辞留其余地: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之截然五分,或出后人追叙;然记事以存往、掌历以授时、书命以正名、藏典以传旧,这几项职能确归于史,则金文与《左传》《国语》所载可以互证,不可动摇。虚其名目之整齐,而存其职守之实,庶几得史官建制之真。
记事、历数、册命、典藏
史官职守,大要有四:记事、历法、册命、典藏。记事者,君举必书,善恶不讳。“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之分虽出后儒,未必确有其制,然“书法不隐”实为史职之魂。《左传》载晋太史董狐直书“赵盾弑其君”,孔子称其为“古之良史,书法不隐”;又载齐太史兄弟前仆后继,以身殉“崔杼弑其君”五字而终不改其辞。史官所守者,非一时之安危,而是万世之公是;这种以性命护持记事之正的风骨,正是史职最深处的自觉,也是后世“秉笔直书”之史德所自出。
历法者,观象授时、颁告朔于邦国,皆太史所掌。岁颁来年月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诸祖庙,每月朔朝庙听政,谓之“告朔”;周衰而“君不告朔”,鲁之“告朔饩羊”徒存虚文,正见史官所掌之时政亦随王室而替。册命者,王封建诸侯、锡命臣工,内史执册读命于庭,大史莅其威仪;今传世西周金文中,此类“册命金文”数以百计,或记锡命之典,或述受命之荣,正是史官职事最真切的实录,其史料之富,远过传世简册。
典藏者,凡盟书、图法、谱牒、律令、故志,悉庋藏于史府,以备稽考征引。四职之中,典藏所积日厚,遂衍生出专门的守藏之所,而史官由是兼为周室典册的看守人与传习者。记事以存既往、历数以授民时、册命以正名分、典藏以传旧章——四者相因相济,使史官成为三代文教相续的枢纽。也正因典册尽聚于此,史官所养成的,不只是一门专业,更是一种遍观古今、洞见治乱盈虚的眼光,这便为下文“道术出于史官”埋下了伏线。
守藏室之史与道术所出
周室积世所聚的典籍图法,庋藏之所谓之守藏室,或称藏室、藏府。守藏室之史,日与三代之档案、百国之史记相亲,遍观古今兴亡治乱之迹,其识见自非拘守一职者可比。《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明记老聃为“周守藏室之史也”,一语使史官之守与道家之宗合于一人之身,这是“道出史官”论断最直接的人证。老聃之所以能发为“反者道之动”“物极必反”之论,正与其身处典册渊薮、日览成败之迹的处境相应——非徒出于玄想,实有所本。
《汉书·艺文志》推溯诸子九流之源,于道家一条曰:“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为刘歆、班固“诸子出于王官”说中最为通达、最少牵合的一条。史官阅世既深,洞见盈虚消息、祸福倚伏之理,故老氏之学尚谦退、贵柔弱、明反复;其“清虚自守、卑弱自持”的处世姿态,与史官“历记成败”而知进退存亡的职分,实有一脉相通之处。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称道家“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语语不离一“时”字、一“变”字——而知时审变,恰是终日与古今之变相对的史官最深的本领。
史官之学,其流亦不止道家一途。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据鲁史而修《春秋》,寓褒贬于纪事之间,正承史官“书法不隐”的记事传统而益之以义理之裁断;相传孔子又尝适周而问礼于老聃,两大宗师之相遇,恰似同一守藏室之学分注于儒、道两家的一个象征。道家得其“观变知几、以退为进”之慧,故尚清虚卑弱;儒家得其“稽古考文、经世致用”之实,故重典章旧闻——其后遂各成一大流派而分道扬镳。降及汉世,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世为太史,作《史记》而自比于孔子之作《春秋》;可见史官之统,迄乎秦汉犹隐然为百家学术之一大宗,未尝以周室之亡而遽绝。
平心而论,“诸子尽出于王官”乃汉人回溯的通论,把九流一一分配于某官某守,其中不无附会,未可句句坐实,此当如实交代。然道家与史官的渊源,既有老聃身份之实证,又有义理气质之相符,在九流之中最为有据。守藏室不独是一座藏书之府,更是一种阅尽兴亡的眼光之所自养——道术之尚静观、贵因应、戒盈满,正从这种看惯了王朝更替的眼光中生出。故谓“道出史官”,其要不在附会官名,而在此学此识本自同源。
王子朝奔楚与史职南徙
平王东迁而后,王室日蹙,典籍屡遭其厄。及周景王崩,王子朝与敬王争立,乱作累年。《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载:败局既定,“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周室数百年所守的图法册书,一朝随败党南徙于楚——这是先秦学术史上一次剧烈而具体的典籍流散。王子朝之奔,非独挟其党羽,尤在“奉周之典籍”:争夺与转移的核心,正是那批象征王权正统的册书图法。典籍所在,学术所随,故此一奔而周室数世之文脉为之南倾,守藏室之藏由是大损,王官之学的物质根基随之动摇。
老聃见周之衰而去,其行或正在王室典籍散亡的前后。守藏之史既失其所守,则畴人子弟星散,昔日专藏于王官的史学与道术,不复为王室所独有,而播于诸侯、传于私门。老子出关、莫知所终之传说,纵不必尽信,其所隐喻的,正是守藏之史挟其所学而去、王官道术流散于江湖的历史实情。后世郭店、马王堆所出道家写本,皆得于楚境墓葬,虽时代已晚,却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典籍与学术南徙的长程之势。
由官守之史到在野之学,正是“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在史官一系的先声。史职既隳,其所记之成败存亡、所守之典册旧章,不再深锁王庭,而化为诸子立说取材的资粮。就本百科“学在官府—天子失官—诸子出于王官”的主线而言,此条上承官守诸目、下启百家之兴:道家者流之出于史官,正是在这典籍南徙、史学下移的关节上完成的。守藏室的门一旦洞开,学术便再难回到“学在官府”的旧规了。
经典文句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老聃身居周室藏书之府,是“道出史官”最直接的人证。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刘歆诸子出于王官说中最通达的一条:道家尚谦退,正与史官阅世之识相通。
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
周室积世典籍一朝南徙,王官之学的物质根基自此动摇。
大史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国之治……正岁年以序事,颁告朔于邦国。
六典、历数、颁朔皆归大史,可见史官统摄文书与时政之要。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
齐太史兄弟前仆后继以殉直笔,记事不隐的史职风骨于此可见。